我家为了钱财,
狠心将我卖给了都督苏墨池。
听闻都督凶神恶煞,油头肥脸,
府上已有十几房美妾。
我不甘心委身于他,找准时机逃跑了。
不料却被抓住。
见到都督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天杀的造谣者,这都督分明就是女人……
我叫虞晚音,出身普通乡绅人家。自幼读过几年书,向往自在安稳的日子,传闻都督苏墨池,性情暴戾,肥丑粗莽,后院姬妾成群,嫁过去便是永无宁日。
家中急需银钱,父母狠心收下督府聘礼,要将我送与苏城督军。旁人口中关于督军的恐怖传闻,让我日夜惊惧。于是我决定,跑!
我借着夜色翻过后墙,拼尽全力往城外跑,以为能逃出生天,可不过半日,就被他们寻到……
粗麻绳紧紧捆着我的手腕,粗糙的绳结嵌进皮肉,一路拖拽过来时,路边的碎石划破了裤脚,小腿上刺着细碎的疼。两个督府侍卫一左一右押着我,踏进督府大堂的那一刻,寒气扑面而来。
苏墨池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目光淡淡落向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依旧平缓:“听闻虞小姐不愿入我督府?”
不似预想里粗哑暴戾,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落下。
我心头一颤,缓缓抬起头。
大堂主位坐着那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督军军装,肩章寒光凛然。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一张脸生得过分秀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肌肤莹白,眉眼间的柔美,世间少有女子能及。
不对,女子?我怔怔望着他,先前积攒的恐惧一下子烟消大半,只剩下错愕茫然。传闻里油头肥脸的暴徒,居然生得这般清丽秀雅,天杀的造谣者,这都督分明就是女人……
目光黏在苏墨池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我虞晚音自小我便偏爱容貌俊秀之人,眼前这一幕,完全推翻了连日来折磨我的噩梦。
原本已经做好面对凶神的准备,可坐在上位的都督,眉眼秀丽,安静坐着时竟有种温婉感。我忘了手腕被绳索勒出的灼痛,也忘了小腿的擦伤,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失语,什么性情暴力,妻妾成群通通被抛在脑后,这明明是我的亲亲夫君。
苏墨池见我久久不语,只呆呆看着他,眉梢微挑,声音清润平缓:“怎么不说话?方才拼死逃跑的胆子去哪了。”
我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烫,慌忙垂下眼睫,心底飞速编瞎话。
不能让他知道我是怕传闻里的他才逃跑,情急之下,我张口就扯了个离谱至极的谎,语气又真诚又委屈:
“都督、您误会了!我没有想逃婚……”
我抬着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长这么大从没出过远门,昨夜月色太黑,街巷四通八达弯弯绕绕。我只是想出门散散心、吹吹晚风,谁知道走着走着彻底迷路了,越走越慌、越走越偏,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绝不是故意逃跑不想嫁您!”
说完我还特意低下头,装作懊恼委屈的样子,心里感叹,不愧是我。
这话一出,大堂空气瞬间静了。
一旁站着的侍卫硬生生憋住笑,肩膀轻轻颤抖。
谁会有人半夜翻墙,被全城追兵堵住是因为迷路?离谱得荒唐,偏偏我说得一脸认真。
苏墨池气笑了,低低一声笑自喉间漫开,清润的音色裹着几分无奈。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生得过分秀美的眼瞳直直锁住我,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偏又带着莫名压迫感。
“散心?”他慢悠悠重复这两个字,指尖轻点桌面,一下一下,敲得我心头微微发虚,“散心需要翻后墙,一路往城外荒郊跑?还专挑无人的小道?”
我耳尖唰地烧红,攥紧被麻绳捆住的手,心里暗叫不好,可嘴硬不肯认输,依旧梗着脖子,:“我……我分不清方向!越慌就越往城外走,我本想折返,可找不到路。”声音越来越低。
苏墨池看着我死撑着圆谎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他侧首,淡淡吩咐身侧卫兵:“把绳子解开。”
卫兵应声上前,松开粗麻绳,手腕上红痕显露。
他目光落于我磨破的小腿,语气缓了几分:“罢了,就算是迷路。督府地方大,往后若是想出门吹风,同我说一声便可,不必半夜翻墙,徒增危险。”
我心口一跳,垂着头不敢再和他对视,脸颊滚烫。被他一眼看穿谎话,可他没有动怒责罚,反倒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方才只顾着看他容貌,一时冲动编出的荒唐谎话,就这么被他笑着点破。
谢……谢。”我小声应着。
“安排院落给虞小姐歇息,请大夫来看看腿上的伤。”苏墨池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座椅,“好好休养,婚事不变。”
侍女轻步上前,躬身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揉着发麻发红的手腕,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后离开大堂。
穿过雕花回廊,晚风穿过廊下挂着的宫灯,灯影摇晃,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小腿上的擦伤隐隐作痛,可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方才大堂里苏墨池含笑的眉眼。
原来传闻全是假的。
那样一副皮囊,手握苏城重兵,待人竟没有半分凶戾。明明一眼就看穿我离谱的谎话,却没有治我的罪,只是轻轻提点一句。
侍女侧过头,轻声同我说话:“虞小姐,都督吩咐了,您便歇在这里,都已经收拾妥当,稍后大夫便过来给您处理伤口,院内茶水点心都备好了。”
我轻轻点头,目光四处打量这座阔气安静的督府。但是一路走过,却只看见巡逻的侍卫,不见半个女眷。
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暗自窃喜。
早知道苏墨池是这般模样,我当初何苦吓得连夜翻墙出逃?
踏进清幽的偏院,院内种着几株晚香玉。侍女扶我在廊下的木椅坐下,不多时,大夫提着药箱赶来,小心清理我小腿的伤口,上药时微微刺痛,我下意识蹙起眉。
药刚上好,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竟看见苏墨池独自走了进来,月光落在他秀丽的侧脸上,美得让人屏息。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垂眸看向我包扎好的小腿,声音依旧清润:“伤口疼吗?”
我心头一跳,慌忙坐直身子,耳尖发烫:“不、不怎么疼,劳您费心。”
苏墨池目光落在我泛红的手腕,淡淡开口:“安心在此住下。”
他语气听似温和但又不失威慑。
我抬眼望向他绝美的脸庞,心底哪里还有半分逃走的念头,连忙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夜色浸满整座偏院,晚香玉淡淡的香气顺着窗缝漫进屋内。
我躺在床上,被褥带着干净清淡的皂香,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头顶悬着的纱帐,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苏墨池的脸。
白天在大堂初见他的画面一遍遍回放,还有他方才俯身看我伤口时柔和的眼神。
从前整日惶恐,日夜害怕要嫁给一个粗鄙凶恶之人,甚至不惜冒险翻墙逃亡。可谁能料到,兜兜转转,我的未婚夫竟是这玉一般的人物。
我指尖轻轻抵着发烫的脸颊,心底暗自懊恼。当初怎么就被那些流言唬住,做出连夜逃跑这种蠢事。
转念一想,婚事已定,往后我便是他的妻子。暂时没有看到府里面有女人,就算真的有,那就走一步看一步。督府看着安静,他待我也算宽容,就算我犯了逃婚的大错,也没有责罚我。他待我也算宽容,就算我犯了逃婚的大错,也没有责罚我。
想到大婚那日,红烛高燃,我能身着嫁衣,站在他身侧,心口便怦怦直跳。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侍卫的脚步声,我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再也不要逃跑了。能留在苏墨池身边,是我虞晚音捡来的好运。
正沉浸在遐想里,门外传来侍女轻细的叩门声。
虞小姐,还未安歇吗?都督差人送来了一碗温莲子百合糖水,说是夜里若是睡不着,可以喝点舒缓心绪。”
我一怔,连忙应声:“进来吧。”
侍女端着白瓷小碗走入,糖水冒着淡淡的热气,莲子软糯。
“都督说,莲子百合温润,能安神。”
我舀起一小勺慢慢咽下,温润清甜的滋味缓缓落进胃里。心里甜意比糖水更甚。
原来他还记挂着我。
天刚蒙蒙亮,晨光薄薄洒进偏院,晚香玉还留着昨夜残留的淡香。
我早早起身,换上侍女送来的浅青色长衫,小腿的伤口包扎妥当,走路已经不那么刺痛。独自走到院中花圃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
“虞小姐起得这样早。”
一道清润熟悉的声音自院门传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转头。苏墨池已经换了一身浅墨色常服,褪去了昨日的凌厉,长发依旧束起,晨光落在他细腻的侧颜上,美得柔和,少了几分大堂上的压迫感。
他缓步走入院中,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扫过我包扎着纱布的小腿。
“伤口好些了?”
慌忙敛了神色,微微屈膝行礼,脸颊不自觉发热:“劳都督挂念,已经不怎么疼了。”
苏墨池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盛放的晚香玉上,唇角浅勾:“你院子里的这几株晚香玉,是前年移栽过来的,夜里香气最浓。”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花朵,鼓起勇气小声搭话:“昨日夜里闻到了,很好闻。”
“喜欢便好。”他侧过头看向我,那双漂亮的眼眸带着浅淡笑意,“今日无事,可在院中随意走动,只是不要靠近府里的禁地。若是闷了,也可吩咐侍女陪你在府内逛逛。”
我低头又想到自己昨天干的蠢事,脸颊一热“谢谢。”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方才路过厨房,吩咐他们备了早点,粥和几样小菜,我正好无事,一起?”
我猛地抬眼,惊喜藏不住,心跳骤然变快,轻轻应下:“好。”
跟着苏墨池走到不远处的小膳房,屋内窗棂敞开,清晨的微风携着草木清香吹进来。一张原木方桌摆在窗边,上面摆好了清粥、一碟凉拌嫩笋,还有一小笼蒸糕,菜式简单清爽。
他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
我拘谨地捏着瓷勺,小口抿着白粥,目光总是忍不住悄悄往对面瞟。晨光落在苏墨池的脸上,柔和了他精致的轮廓,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是男子,怎就长的这么美。
苏墨池察觉到我频频偷看,抬眸看向我,唇角微扬:“粥不合口味?”
我慌忙收回视线,耳尖发烫,连忙摇头:“不是,很好吃。”
他慢条斯理夹起一块嫩笋,轻声开口:“看你院里种的晚香玉,想来你是喜欢花草的?”
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我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嗯,在家的时候,我也会在窗前种几株小花。只是乡下品种少,不像督府这样品类繁多。”
“若是喜欢,闲时可以四处看看。府内西侧有一处小花园,春日有海棠,秋日有桂。只是现下时节,只有几丛菊花开着。”苏墨池缓缓说着,指尖轻碰瓷碗边缘,“侍女可以陪你过去。”
我眼里泛起一点亮色,心底生出几分期待:“真的吗?我还从未见过成片的秋菊。”
“可以去瞧瞧。”他看着我眼里的光彩,浅浅弯了弯眼,“只是秋晨露重,你腿上还有伤,记得慢些走,别沾了露水,免得伤口发炎。”
一句简单叮嘱,却让心底泛起暖意。我垂眸,小声应道:“我会当心的。”
“不必总这般客套。”苏墨池拿起一块蒸糕推到我面前,“尝尝这个,厨房今早刚蒸的,不甜腻。”
我拿起蒸糕咬了一小口,松软绵密,淡淡的米香在嘴里散开。
膳房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相碰的声响,窗外鸟鸣阵阵。没有沉重的话题,只是这样平平淡淡的闲谈。我悄悄抬眼望他,晨光落在他秀丽眉眼间,心里莫名安稳。
用过早饭,苏墨池放下瓷勺,拿出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
“我要去前堂处理军务,不能陪你久留。”他抬眼看向我,声音清润,“我已经吩咐侍女阿禾,由她陪着你去西园赏菊。路慢慢走,不要勉强。”
我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都督只管去忙,我会小心。”
苏墨池淡淡颔首,转身离去。浅墨色的衣摆扫过门槛,背影清挺,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多时,侍女阿禾便候在门口,笑意温和:“虞小姐,咱们去西花园吧?”
我跟着她沿着长长的回廊缓步前行,廊外栽着各式草木,风掠过枝叶,簌簌轻响。我的小腿依旧隐隐有些疼,刻意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打量督府的景致。一路行来,所见大多是巡逻卫兵与男性仆役,偶见一两个做粗活的年长妇人。
穿过月亮门,西花园便在眼前。大片秋菊开得热闹,鹅黄、素白、浅紫,一丛丛挨在一起,带着清苦淡雅的菊香。晨露还凝在花瓣边缘,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花园安安静静。
“都督平日若是得空,会在这里小坐吗?”我轻声开口。
“会的。只是军务繁忙,能清闲赏花的时候不多。”阿禾笑着答道,“有时会带一壶茶,在那边的石亭坐着,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有一座青石搭建的小亭,亭下放着一张石桌与两把石凳,四周被菊丛半围着,十分雅致。
我们慢慢走到石亭里坐下歇脚,小腿的伤口走久了隐隐发酸,正好借着歇息缓一缓。
阿禾见我神色柔和,便闲聊起来:“督府地方大,平日人不多,很清静。不喜喧闹,府里向来少宴饮聚会。”
我轻轻应着,目光望向满园菊色,随口问道:“他平日里,都喜欢喝什么茶?”
“偏爱雨前龙井,味道清和,不厚重。府内茶室常年备着。”阿禾说,“若是小姐喜欢,往后也可以尝尝。”
我心中一动,暗暗记下。原来他偏爱清淡之物,昨夜那碗莲子百合糖水,也是甜度极浅的。想来他不喜厚重甜腻的东西。
风穿过菊丛,带来淡淡的清香。几只小小的灰雀落在不远处的花枝上,歪着头打量我们,片刻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我安安静静坐着,享受这份难得的闲适。一路行来,园子里只有花香鸟鸣,心里觉得安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缓缓过去。
督府的时光安静舒缓,每日清晨,我会在院中看看晚香玉,等侍女送来早膳,偶尔苏墨池得空,便会过来与我一同吃饭闲谈。大多时候他要处理军务,便嘱咐阿禾陪着我,或是去西园看菊,或是到藏书小阁翻书。
有一回在藏书阁,我读到一处不解的诗句,拿着书卷迟疑许久。恰好苏墨池过来,便俯身站在我身侧,指尖点在书页上,低声为我讲解字句典故。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侧脸离得极近,我屏住呼吸,只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还有一日午后,天起了微风,有点凉。我坐在石亭里看花,风吹得我打了个轻颤。不多时苏墨池派人送来一件薄的外衫,料子柔软,带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阿禾说,督军路过,看见风大,特意让侍女送来。
偶尔他处理完军务,会带我在府内散步。聊花草、书卷,聊城外集市的小吃。他行事却沉稳有度,待人处事自有一番气度。我越来越期待婚后的生活。
苏墨池军务繁忙,却从不会冷落我。
转眼,定下的婚期日渐临近。
府里渐渐有了筹备婚事的动静。红绸开始一点点挂上回廊,裁缝入府来为我量嫁衣尺寸,库房取出备好的首饰与喜物。空气中慢慢漫开一股喜庆的味道。
大婚前一日,苏墨池来偏院寻我。暮色落在他秀丽的眉眼上,褪去平日军务的疲惫。
“明日便是大婚。”他轻声开口,目光安静落在我脸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我抬眼望着他,心口温热,轻轻点头。
大婚之日,吉时将至。
我身着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凤冠缀着细碎珠玉,垂落的流苏轻轻晃动,映得人面灼灼。指尖微微攥着衣角,心底不再有半分惶恐,只剩满满的期待。
一路被侍女搀扶着行过红毯,跨过火盆,礼官唱赞的仪式声缓缓响起。
行至大堂,我垂着眸,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苏墨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目愈发绝色。素来清浅淡漠的眉眼,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艳色,温润又矜贵,身姿挺拔如松,举世无双。
三拜礼成,礼毕入洞房。
穿过几道回廊,抵达新房。房间门窗贴着大红喜字,屋内摆着一张雕花拔步床,铺着绣鸳鸯的红锦被褥,桌上摆放着喜果、桂圆、红枣、莲子与花生,一对高大的红烛立在桌案两端,火焰静静摇曳,将满室映成暖红色。
送嫁的侍女们将我扶到床边坐下,又端来合卺酒,摆上干果。闹房的人只简单说笑几句,顾及督军不喜喧闹,不多时便笑着退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喧闹声一点点隔在门外,房内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
房间里只剩我们二人。
苏墨池缓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我帮你取下凤冠,凤冠沉重,久戴会压得脖颈酸痛。”
他动作极轻,指尖小心拨开固定发髻的簪钗,一串一串珍珠流苏慢慢垂落,珠玉轻轻相撞,细碎声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凤冠取下之后,我的长发松松散落肩头,瞬间轻松不少。
他将凤冠轻轻放在旁边的妆台上,再转身,拿起桌上两只雕花木杯,斟上合卺酒,递一杯到我手中。杯身缠着一圈红绳,将两个杯子系在一起。
“合卺酒。”他声音清润,比往日更低一些,“喝过这杯,便是正式结为夫妻。”
我伸手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腹,心头一颤。我们手臂相挽,一同仰头,饮下杯中清酒。酒味清淡,微甘不烈。
合香酒液在我唇边漏了半滴,他俯身去尝,却尝到比酒更醉人的颤栗,帐外龙凤烛突然爆了个灯花。
我心怦怦跳,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忽随后拦腰抱起我,天旋地转间帷幔落下,一室春华。
第二日清晨,天光清亮。
侍女早早入新房伺候我梳洗装扮,为我换上一身端庄素雅的月白锦裙。按照婚嫁规矩,新妇第二日需随夫君前往正厅,向婆母请安敬茶。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慢慢同我说起府里的人事。提到他的母亲,我的婆母,早年身子孱弱,常年在别院静养,极少回府。这次为了我们的婚事,特意提前归府。
苏墨池一身挺拔常服,神色温和平稳,一路陪着我穿过回廊,去往主厅。
正厅上座端坐着一位衣着素净、气质矜贵的妇人,眉眼清冷,神色淡然,正是我的婆母。而她身侧亲昵立着一名容貌秀丽的少女,一身藕荷色软裙,眉眼温顺,紧紧挨着婆母,姿态熟稔又亲近。
“母亲。”苏墨池微微躬身行礼。
我紧随其后,屈膝恭顺行礼:“儿媳见过母亲。”
婆母缓缓抬眸,目光冷冷地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唇角带着淡淡的讥诮,开口的话毫不留情:“起来吧。当初是你执意,将这乡下姑娘接入府。没有三书六礼,无媒妁之言,说到底,她不算正经聘娶的媳妇。乡野长大,眼界狭隘,骨子里的粗陋,怕是一辈子都改不掉。往后在督府,一言一行都要小心,别在外人面前丢了苏家的脸面。”
我指尖猛地攥紧裙料,指尖泛白。出身乡野这件事,难堪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
不等我开口,站在婆母身侧的少女上前一步,笑意温柔“墨池哥,好久不见。这位便是虞姐姐?”
苏墨池眸色沉下,简单介绍:“晚音,这是姑家表妹,林婉。常年陪在母亲身侧。”
林婉浅浅福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真没想到表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么多年,多少名门贵女倾心于你,姑母也一直盼着能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嫂嫂,到头来,却是这样。虞姐姐,不是我刻意为难你,只是督府的日子,远没有乡间小院那般简单,很多东西,你学都学不会。”
婆母轻轻拍了拍林婉的手背,满眼赞许,顺势接过话继续敲打:“林婉说得实在。林婉自小跟着我,墨池从小到大所有喜好、习惯、忌讳,都是林婉打理。晚音,你无人提点,很容易做错事。往后就让林婉跟着你,好好教你督府的规矩,教你如何伺候墨池。若是学不会,日后宴席待客,只会沦为旁人的笑柄。”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垂着眼,维持表面平静:“多谢林表妹好意。”
“母亲,当初是我主动去找晚音,求娶她入府。是我非她不可,不是她攀附苏家。”
他淡淡侧眸看向林婉,语气不容置喙的:“夫妻之间的起居、喜好,本就该由我和晚音慢慢相守熟悉。这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私事,何时轮到外人置喙,更轮不到你来教她如何伺候我。林婉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要越界。”
婆母脸色铁青,厉声反驳:“墨池!你怎么这般执迷!她出身低微,见识浅薄,难登大雅之堂!没有林婉提点,日后会客赴宴,必定贻笑大方!”
“苏家的脸面,从来不是靠儿媳的家世门第撑撑起来的。”苏墨池目光冷冽,语气带着警告,“我苏墨池的夫人,轮不到旁人随意评判贬低。我本念您身体欠佳,特意接您回督府静养。可若是您一而再,再而三当众苛责羞辱晚音,那便恕我只能派人,送您回别院长住养病。督府的主母是晚音,这里的规矩,由我定。”
一番话落下,大厅瞬间死寂。
婆母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微微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林婉脸上温婉的笑容彻底僵住,攥紧了袖口。
厅堂里的气氛僵持许久,婆母死死抿着唇,胸口起伏不定,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清楚苏墨池说到做到,若是继续争执,真的会被送回别院。
她缓缓深呼吸,压下满脸怒意,面上勉强挤出一丝冷淡:“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多说。”
她转头看向林婉,声音稍缓,“婉儿,你陪虞夫人去西园走走,陪她看看园子里景致,熟悉下督府的环境。”
林婉眼底一亮,立刻躬身应下:“好,姑母。”
苏墨池眉头微蹙,本想开口阻拦,可婆母已经率先起身,借口身子乏累回内室休息。府里下人都在,当众再争执反倒落了话柄。他低头看向我,压低声音叮嘱:“若是她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不必隐忍。”
我轻轻点头,目送苏墨池去处理前厅剩下的琐事,转身跟着林婉走出正厅,往西园走去。
我们走到西园那座熟悉的石亭,秋风卷起枯黄落叶,在脚边打旋。
林婉停下脚步,转过身,再也不维持方才温和的模样,眼神锐利地看向我。
“虞姐姐,方才表哥护着你的样子,真是动人。可你当真以为,能稳稳坐在督军夫人这个位置?”
我平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往前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别忘了你是怎么进督府的。当初表哥只是一时心软,出钱把你从乡间买回来。一时新鲜感罢了。表哥是什么人?”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藏书小阁,语气带着笃定:“这么多年,营中大小事,府里内务,表哥习惯的一切,都是我陪着。姑母心中属意的都督夫人,从来都是我。若不是你半路出现,今日站在他身侧拜堂的人,本该是我。”
“你没有家世,没有见识,你一无所有。往后若是表哥新鲜感褪去,姑母本就不喜你,到时候,你在这偌大的督府,连一处容身之地都没有。”
“今日表哥可以护你,来日若是他厌倦了你,姑母本就站在我这边,到时候,你能依靠谁?”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的一句句话,像石子不断砸在心上。
我攥紧袖中的手,抬眼看向她,声音平稳:“我是苏墨池明的妻子。他愿意教我所有他的习惯喜好。”
林婉嗤笑一声,上前半步,逼近我:“姐姐怕是太天真了。表哥心软,护弱者只是一时。等新鲜劲一过,乡野出身的粗陋,迟早会暴露。到时候,不用姑母出手,表哥自然会看清,你根本配不上他。”
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丝挑衅的警告:“我劝你识趣一点,别占着不属于你的位置。早早看清现实,还能留几分体面。”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抬手,看似无意,实则用力,胳膊狠狠撞向我的肩膀。
力道来得突然,我重心一歪,踉跄着向后退,后背重重磕在石亭粗糙的石柱上,一阵钝痛顺着背脊蔓延开来。
林婉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语气假意慌张,眼底却毫无半分愧疚:“哎呀,实在抱歉,脚下没站稳,不小心撞到姐姐了。姐姐乡野长大,身子这般弱?督府里走动,处处都要留心,可不能这般不经磕碰。”
我扶着石柱稳住身形,指尖攥紧,抬眼看向她。
林婉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挑衅:“我只是无意罢了。难不成姐姐还要去表哥面前告状?就算你说了,旁人只会觉得新夫人娇气,一点小事都容不下。再说,姑母向着我,表哥就算一时护你,久了也会厌烦你的斤斤计较。”
后背撞在石柱上的钝痛还在隐隐扩散,指尖微微发颤,我攥紧残破的裙边,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林婉见我没有发怒,反倒觉得无趣,往前又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阴恻的威胁:“你最好识相些,主动离开。姑母一直站在我这边,府里不少老人也都默认,表哥身边本该是我。只要我在,你这督军夫人的位置,坐不长久。”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林婉脸色骤然一变,转瞬之间收敛所有戾气,立刻换上柔弱委屈的神态,飞快上前,伸手想来扶我,故意提高音量,声音带上哽咽:“虞姐姐,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我的气……”
她这是打算倒打一耙,在外人面前,装成是我在和她争执。
我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让她碰到我。
苏墨池的身影出现在石亭入口。他本处理完前厅事务,放心不下,特意过来寻我。目光一扫,第一眼便看见我破损的裙摆,再看我微微发白的脸色,以及林婉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几步跨进亭内,径直走到我身侧,垂手先查看我小腿,声音紧绷:“还好吗?”
我轻轻摇头,低声道:“不碍事。”
苏墨池抬眼,看向一旁的林婉,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方才发生了什么,一字不差,说。”
林婉眼眶立刻泛红,屈膝福礼,声音委屈:“表哥,都怪我,方才和虞姐姐闲谈,我不小心撞到石桌,还不小心勾坏了姐姐的裙子,我真不是有意的……”
没有误会。”苏墨池语调没有半分起伏,督军的威严沉沉压下,“你以下犯上,蓄意伤人。”
他扬声唤来侍卫,声音斩钉截铁:“来人。将林婉带到外院刑房,按府规,责打十板子。打完之后禁足一月,锁在偏院,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立刻派人,将事情原委送信告知她的父亲。”
林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失声尖叫:“表哥!不过是一点争执!你竟然要对我动板子!姑母绝不会允许!”
“伤府中主母,从来不是小事。”苏墨池目光冰冷,毫无半分情面,“督府有家规,无论什么身份,动手伤人,就要受罚。母亲若是想阻拦,就让她来找我理论。若再有下次,板子加倍,直接逐出督府,永不准入内。”
两名侍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林婉的胳膊。林婉挣扎着,脸色惨白,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我,被侍卫强行带走。
苏墨池转头,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伸手小心扶住我的胳膊,刻意避开我后背磕碰的地方:“我们回房,马上请大夫过来给你处理理。”
我靠在他身侧,远远听见林婉渐渐远去的哭喊。
屋内窗棂半开,秋风悄悄钻进来。大夫正半蹲在榻边,拿清凉的药膏轻轻敷在我小腿上,后背撞击石柱留下的淤青也一并上药,微凉的药料稍稍压下灼痛感。
苏墨池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搭着我的手腕,目光始终落在我小腿的伤处,眉宇间的寒意还未散尽。
房门猛地被人推开,婆母带着两名侍女快步闯进来,脸色铁青,声音拔高:“苏墨池!你好大的胆子!”
大夫手上动作一顿,连忙起身退到一旁行礼。
苏墨池缓缓抬眼,神色平静,不见慌乱:“母亲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是不是任由你把林婉活活打坏?”婆母快步走到屋子中央,怒气冲冲,“不过是小姑娘之间拌嘴,一点小小的摩擦,你居然动用家法打板子!林婉是你姑家的表妹,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我照看,你这般处置,你让我怎么向她家人交代!”
我安静靠在软枕上,没有开口,方才石亭里林婉凶狠的模样还清晰浮现在眼前。
苏墨池淡淡看向她,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拌嘴?母亲不妨问问大夫,她伤的,是我苏墨池的妻子。放在督府家规里,蓄意伤害主母,责打十板,已经是从轻处置。”
婆母一滞,随即又厉声反驳:“不过一点皮肉红痕,哪有你说的这般严重!定是虞晚音故意夸大,引诱你责罚林婉!林婉性情温顺,怎么会主动伤人,定是二人言语不和起了误会!”
旁人怎么议论,我不在乎。”苏墨池目光直视婆母,语气带上警告,“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不许任何人伤害晚音。母亲若是执意护着林婉,不分黑白为她求情,一再苛责我的夫人。那之前说好的话依旧作数,我只能派人,送您回别院静养。”
婆母被这句话震慑住,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哆嗦着:“你……你竟然为了她,这般对我?”
“不是为了针对母亲。是母亲要分清对错。”苏墨池声音放缓半分,但立场没有丝毫松动,“今日林婉动手伤人,罚已经执行。板子打完,她会被关在偏院禁足一月。这段时日,母亲不要前去探望、私下安抚纵容。若是再有下一次有人敢伤害晚音,惩罚只会更重。”
婆母死死攥紧帕子,狠狠瞪了我一眼,眼底满是怨怼,却知道苏墨池说到做到。她清楚,若是继续争执,自己真的会被送去别院。
良久,她咬着牙,丢下一句:“好,好,我记住了。希望日后,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完,婆母转身,带着侍女愤然离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大夫把纱布轻轻裹好我的小腿,叮嘱了养护事项,便躬身告退。
苏墨池倾身靠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小腿外侧,动作极尽轻柔:“还疼吗?”
我抬眼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心底五味杂陈。
这次虽然护住了我,可婆母心中的隔阂更深,被打完板子关在偏院的林婉,心中的恨意只会越来越重。
其实林婉说的没错,苏墨池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
从前的我,何其天真浅薄。
只因初见他绝色倾城、温柔宽和,只因他数次护我、待我破例,我便沉溺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爱,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做那个被庇护、被包容的女子。
我以为,一纸婚书、他一句爱,便能抵督府所有风霜。
可今日石亭一事,彻底打醒了我。
婆母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偏心护短,林婉藏了数年的执念野心、阴狠歹毒,还有我一无所有的出身、毫无根基的处境……这些都是横在我身前,这是苏墨池无法能抹平的鸿沟。
今日他可以为我怒斥母亲、杖责林婉,震慑全府下人。
可来日呢?
他是一城都督,手握重兵,肩上扛着整座苏城的安危。他日日军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替我挡尽内宅所有阴私算计、明枪暗箭。
人心易变,爱更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不能一辈子靠着他立足督府,不能次次等着他为我出头、为我撑腰。一旦这份感情稍有减退,无家世、无阅历、无手段的我,只会任人拿捏,最后落得个被磋磨,被赶出督府的下场。
林婉说得对,我一无所有。
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任由自己一无所有。
从前我只想安稳度日、相守朝夕,往后我要在这偌大督府,站稳脚跟、掌控自己的命运。
苏墨池看着我垂眸沉思,眸色微深。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碎发,声音低缓:“在想什么?闷闷不乐。”
眼前的男人,眉眼绝色、权势滔天,是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督军,也是此刻全心全意护着我的夫君。
我坦诚:“我在想,夫君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我。”
苏墨池动作一顿,眸色沉沉锁住我:“所以?”
“所以往后,我要自己护着自己。”
今日是林婉当众欺辱我、对我动手,夫君可以秉公处置、为我出气。可督府内宅风波未平,婆母心中积怨难消,林婉更是怀恨在心。来日还有无数算计,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
出身从来不是原罪,软弱才是致命短板。
苏墨池静静看着我,薄唇微勾,眸底掠过一丝赞许。“好。”他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夜色渐深,苏墨池替我掖好被角,轻声叮嘱我好好休养,便起身离去处理府中琐事。
屋内彻底安静,我躺在床上,禁足的林婉、记恨的婆母,眼下正是怨气最盛之时,我不懂高门规矩、不懂宅门道行、不懂人心算计,这是我最大短板。
督府下人大多是看着婆母长大、或是偏向林婉的老人,人人都默认我是乡野来的廉价夫人,心底未必信服。我得慢慢拉拢,培养忠于自己的人手。
我可以爱苏墨池,但绝不能只靠苏墨池。
接下来的几日,我安心在院中养伤,待人接物沉静有度。
府里下人私下依旧议论纷纷,都说我出身卑微、根基浅薄,惹得婆母不悦、得罪林家表妹,日后定然难以立足。
甚至有几个仗着婆母撑腰的老仆,暗中对我怠慢敷衍,伺候不周。
换做从前,我或许会局促不安、隐忍退让。
伤好大半那日,我遣侍女阿禾取来督府家规、内宅账本杂录,日日静坐院中翻阅研读,一字一句熟记于心。
阿禾看着日日沉静看书、潜心学规矩的我,忍不住轻声感慨:“夫人近来沉稳了许多。”
我抬眸淡淡一笑:“既居其位,便要谋其事。身为督府主母,岂能一直懵懂无知、任人非议。”
就在我潜心蓄力、默默成长之时,被禁足在偏院的林婉,从未安分。
杖责之辱、禁足之恨、错失督军夫人之位的不甘,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明面上,婆母收敛所有戾气,不再刻意刁难我,甚至偶尔偶遇,还会故作平和,维持表面婆媳和睦。
暗地里,婆媳二人早已敲定毒计。
既然明争不过,便暗中作祟。
她们笃定,我根基太浅、无人帮扶、不懂人心算计,只要名声尽毁、夫妻生隙,不用她们动手,我迟早会被苏墨池厌弃,主动离开督府。
几日后,婆母以“前事翻篇、府中和睦”为由,亲自出面,设下阖家晚宴,特意遣人恭请我与苏墨池赴宴。
晚宴定在主宅花厅。
傍晚时分,廊下悬起琉璃灯,暖光一层一层漫开,将庭院里的花木衬得朦胧。婆母一早便吩咐下人精心布置,菜式摆满长桌,酒香混着菜肴香气飘满整座花厅。
我换上一身暗绣兰草的墨绿锦裙,不再选那些柔和浅淡的颜色。发髻梳得端庄简洁,只簪一支素银兰花簪,不张扬,却自带主母该有的沉静气度。苏墨池站在身侧,目光扫过我,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一路走入花厅,婆母已经端坐主位。她面上笑意温和,看不出半分往日的怒意,看见我们进来,主动抬手示意:“墨池,晚音,快坐。之前的事,我仔细想过,是我一时意气,今日设宴,只为一家人和气,把过往芥蒂都放下。”
她刻意不提林婉,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我屈膝行礼,语气恭顺有度,不卑不亢:“母亲宽宏。”
落座之后,侍女依次斟酒。婆母端起酒杯,率先开口:“今日难得一家人相聚,我敬你们夫妻一杯,愿你们往后同心和睦。”
苏墨池正要抬手接杯,婆母却抢先将那一杯琥珀色酒盏递到我的面前。
“晚音是新妇,这第一杯,该由晚音来饮。”
我指尖微顿,目光淡淡落在酒杯上。方才入厅那一刻,我便留意到,婆母身侧伺候的侍女,并非平日里常在主厅走动的人,是个生面孔。方才斟酒时,那侍女指尖极快地在酒壶口碰了一下,动作隐秘,若非我刻意留心,定然察觉不到。
心底警铃骤响。
我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去接酒杯,只是浅浅垂眸,温和开口:“儿媳身子前些日子受过伤,大夫叮嘱,暂不能饮酒。母亲好意,儿媳心领,可否以清茶代酒?”
婆母脸上的笑容微僵,很快又化开,柔声劝道:“不过浅浅一杯果酒,度数极轻,不妨事。今日阖家相聚,哪有不饮一杯的道理?莫要扫了满堂兴致。”
她不肯松口,执意要我喝下这杯酒。
一旁的苏墨池眉梢微蹙,正要开口替我推辞。
婆母抢先一步,看向苏墨池,语气带着慈母的恳切:“墨池,你看晚音,终究是乡野来的,规矩上放不开。一家人小宴,一杯薄酒都推拒,传出去外人看了,反倒觉得咱们督府容不下儿媳。”
这话绵里藏针。
我抬眼,看向婆母,面上依旧温婉,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母亲这般盛情,那便由夫君替我饮了这杯。夫妻一体,我不能喝,墨池代我,也是一样。”
说着,我伸手,直接将那杯酒转向苏墨池面前。
婆母见到酒杯转向苏墨池,心头念头飞快一转。原本计划是让虞晚音喝下这药酒,等药性发作,拿她举止失仪来做文章,毁掉她主母的体面。眼下劝不动虞晚音,若是苏墨池喝下,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只要苏墨池中了药性,她便可悄悄让人把禁足中的林婉引过来,制造二人独处的局面,生米煮成熟饭。只要这桩事成了,再慢慢谋划后续,总有办法逼苏墨池纳林婉为妾,之后再徐徐图谋,挤走虞晚音。
念头一瞬定下来,婆母不再强行把酒杯推回给我,只是假意劝阻:“墨池夜里还有军务要处理,饮酒怕是耽误正事。”
苏墨池伸手稳稳拿住酒杯,目光淡淡看向婆母:“一杯酒不碍事。”
话音落下,他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坐在一旁,心口骤然一紧,紧紧盯着婆母。可预想中的惊慌、阻拦全都没有出现,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神色并无异样。
我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莫非,是我多想了?
那是她的亲生儿子,天下哪有母亲会存心加害自己的孩儿?方才侍女那个小动作,会不会只是我过于敏感,胡乱揣测?
宴席继续,菜肴一道道送上,婆母从容和我们闲谈府里琐事,闲话家常。我却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苏墨池身上,细细观察他的神色,一边在心里反复回想方才的画面。
难道真的是我经历了石亭的风波,变得疑心太重?
可那侍女陌生的面孔、方才斟酒时一闪而过的小动作,清清楚楚映在眼底,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让我难以安心。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苏墨池起初还从容应答婆母的问话,可渐渐的,我察觉到细微的变化。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轻轻叩着膝头,原本清亮沉静的眼眸,慢慢蒙上一层朦胧水汽,呼吸也比方才稍重了几分。
这细微变化旁人不易察觉,可我一直留心观察,瞬间心头一沉。
不是我多想。
酒里果然有东西。
婆母也捕捉到苏墨池状态的变化,唇角压着隐秘的笑意,随即装作疲惫的模样,缓缓开口:“我年纪大了,坐久了身子乏。墨池,晚音,你们慢慢用,我先回内室歇着。”
她起身,暗中给角落那名下药的侍女递了一个眼色。侍女微微颔首,悄无声息退下,。
苏墨池撑着桌面,想要起身相送,身子却微微一晃。他强撑着稳住身形,嗓音比平日低哑几分:“母亲慢走。”
婆母带着贴身侍女离开花厅,厅内只剩下我与苏墨池。暖灯摇曳,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连忙起身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紧张:“夫君,你还好吗?”
苏墨池抬眼望我,眼波朦胧,往日里清明锐利的目光散了大半,他勉强维持着神智,艰难开口:“酒……有问题。”
我心头一凛,果然不出我心底最坏的猜想。婆母根本不是真心设宴求和。
“母亲方才离开,恐怕是安排了别的后手。”苏墨池咬紧牙关,强压着体内翻涌上来的药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回院。”
我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咬牙应道:“好,我们走。”
就在这时,花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道柔弱的女声由远及近响起:“姑母说身子不适,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探望……”
是林婉。
她的禁足还未满一月,本该锁在偏院,此刻却一身浅粉衣裙,缓步出现在花厅门口,目光却黏在苏墨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表哥,你怎么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宴席上饮多了酒,身子不适?”
她说着便要上前,故作亲昵想去搀扶苏墨池的另一侧。
我身形微侧,不动声色稳稳挡住她的动作,脊背挺直,语气清冷肃然,再无半分方才恭顺柔和的模样:“林姑娘止步。”
林婉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随即又立刻换上委屈模样,怯怯抬眼:“表嫂,我只是担心表哥身子,并无别的意思。我禁足多日,听闻姑母设宴和解,才特意过来探望。”
我轻笑一声,笑意寒凉透彻,“禁足之令尚未撤销,无主母传召、无侍卫引路,偏院层层看守,林姑娘倒是好本事,能独自深夜来至花厅。”
苏墨池靠在我肩头,温热的呼吸落在我颈侧,神智虽被药性缠得昏沉,却依旧强撑着,指尖牢牢扣住我的衣袖。
我抬手稳稳扶住他,嗓音陡然拔高,清亮的声音穿透寂静的花厅,掷地有声:“府中侍卫何在!”
夜色沉沉,廊下值守的侍卫闻声立刻列队奔来,甲叶轻脆作响,整齐立于花厅门外,躬身听令:“夫人!”
“即刻封锁花厅四周,不许任何人走动传信。”我目光锐利扫过众人,字字清晰,“去!请老夫人即刻回花厅,另外,拿下方才在花厅斟酒的陌生侍女,一并带过来!”
侍卫闻言不敢耽搁,立刻分两队行事。一队严守花厅出入口,杜绝任何人私下通风报信,一队快步前往内室与下人房传召拿人。
林婉脸上的柔弱从容彻底崩裂,瞬间白了脸色,手足无措地后退半步,眼神慌乱躲闪,语气带着慌张辩解:“表嫂……你这是何意?为何要这般兴师动众?”
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婆母被侍卫恭请折返,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温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寒,眼底藏着被拆穿算计的愠怒与狼狈。她身后,那名下药的侍女被侍卫押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人证、物证、时机,样样俱全。
婆母踏入花厅,目光飞快扫过失态昏沉的苏墨池、神色慌乱的林婉,最后落回从容镇定的我身上,强压着心绪,故作愠怒地呵斥林婉:“大胆!我明明令你闭门思过,你竟敢私自擅离偏院,深夜闯入花厅惊扰主子!简直不知规矩、不知廉耻!”
我稳稳扶着身侧发烫乏力的苏墨池,身姿端正,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当众拆穿她的遮掩:“母亲何必如此。林姑娘一介孤女,无依无靠,若无您的默许放行,她怎能踏出偏院半步?”
满厅死寂。
暖灯摇曳,将婆母青白交错的面色照得格外清晰,她喉间滚动几下,竟一时无从辩驳。
林婉双腿一软,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却不敢再哭辩半分。她心里清楚,事已至此,所有狡辩都是徒劳。
身侧的苏墨池,哪怕药性翻涌、四肢发软,依旧艰难抬眼,朦胧的目光牢牢锁住婆母,嗓音沙哑沉冷:“母亲,当真如此?”
这一句轻声质问,轻如羽、重如山,狠狠压在婆母心头。
被押在地上的侍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瑟瑟磕头认罪:“是老夫人吩咐的!是老夫人让我在酒里下药,说只要事成,便赏我银两放我出府,奴婢不敢不从啊!”
我沉下声音:“林婉,屡教不改,设计构陷主母,意图玷污主上清誉,逐出督府,永生不得踏入苏城半步。”
不过短短片刻,婆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一晃,抬手扶住额头,气息虚浮,身子摇摇欲坠。方才强行紧绷的心神骤然溃散,连日郁结加上气急攻心,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我……我心口疼……”她低声喘着,脸色苍白如纸。
我扶着滚烫的苏墨池,静静看着她,心中无半分怜悯。今日这场祸事,皆是她一意孤行、偏心作祟,是她亲手毁了婆媳仅存的情分。
苏墨池眸色沉沉,看着失态的母亲,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母亲屡次干涉内宅,蓄意算计主母,罔顾阖家和睦。既然身子不适,便回别院安心静养。”
他停顿片刻,落下最终决断:“往后无我的亲笔准许,不得擅自返回督府,不得私下联系府中任何人、插手府中任何事务。安心在别院清修,好好自省己过。”
这话彻底断了婆母日后再回主宅兴风作浪的可能。
婆母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再针对儿媳,落得个被变相禁足别院的下场。满心的不甘、愤怒与委屈堵在胸口,偏偏无力反驳,最后只能眼前一黑,被贴身侍女搀扶着,狼狈不堪地离开了花厅。
喧闹尽数褪去,花厅之内终于彻底清净,只剩满桌未动的佳肴、摇曳的暖灯,以及几近支撑不住的苏墨池。
他指尖死死扣着我的衣袖,身体的燥热无力越来越甚,头颅微微低垂,呼吸粗重滚烫,仅剩的一丝清明快要彻底消散。
“晚音……”他哑声唤我,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隐忍。
我心头一紧,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立刻扶住他滚烫的腰身,轻声安抚:“夫君别怕,我带你回房。”
我不再顾及任何规矩体面,稳稳搀扶着身形虚软的苏墨池,一步一步稳步走出花厅。廊下晚风微凉,稍稍吹散些许燥热,却压不住他体内翻涌的药性。
沿途侍卫垂首立在两侧,无人敢多言半分,尽数低头恭送。今夜花厅之事,所有人心知肚明,老夫人失势、林婉被逐,督府往后的天,早已悄然换了模样。
一路匆匆赶回主院寝房,我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刚入屋内,苏墨池便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形微微倾斜,尽数靠在我肩头,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灼得人发慌。
我咬牙稳稳托住他,扶着他缓缓靠坐在床榻边,快速抬手解开他紧绷的领口,让他透气顺畅些。
屋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我将浑身燥热、意识昏沉的苏墨池轻轻扶卧在床榻上。
他眉眼泛红,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不断传来,指尖无意识攥紧我的衣袖,力道又沉又紧,一遍遍低唤我的名字。
我俯身靠近他,温柔安抚躁动的他。
烛火摇曳,帷幔轻垂,一室温存。
一夜安缠,沉沉风月。
天光微亮时,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缓,
苏墨池眸底恢复了往日清明沉静,只是眼底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浅淡温柔。
他抬眸静静看着我,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眉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过后的缱绻:“辛苦你了,晚音。”
我靠在他身侧,眼底安然浅笑。
心怀歹念、屡教不改的林婉,被彻底逐出苏城,永世不得归来,彻底斩断了她对苏墨池的痴心妄想与所有纠缠;阴险挑事、罔顾亲情的婆母,终身禁足别院,静心自省悔过,再也无法插手督府分毫事务,搅乱内宅安宁;那名下药作恶的侍女,也依督府家规从严处置,再无兴风作浪的可能。
经此一事,我彻底褪去了初入督府时的怯懦懵懂。
我沉下心潜心学习打理内宅事务,熟读世家规矩,细细梳理督府上下的账目人事,裁撤偷懒怠慢的旧仆,提拔忠心勤恳的下人,一点点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人手。
短短时日,偌大的督府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秩序井然。
往日府中因婆母偏心、林婉作祟滋生的阴翳与纷乱彻底消散,庭院清净、上下和睦,再也无人敢私下非议我的出身、轻视我的能力。
我慢慢习得主母该有的端庄气度与手腕。往来城中权贵宴席、与各家贵夫人交际时,我举止得体、谈吐温婉、进退有度,应对所有场面。
再也无人敢说我乡野粗陋、难登大雅,人人皆赞苏督军娶得一位聪慧通透、端庄大气的绝佳夫人。
而苏墨池依旧常年忙于军务,镇守苏城一方安宁,日日操劳,少有闲暇。
他在外执掌万千兵马,护一城山河安稳;我在内执掌府邸家事,守一方岁月静好。
我们各司其职,彼此支撑,互为底气。
闲暇之时,他褪去一身凌厉,伴我赏花饮茶、闲谈风月;我卸下府中琐事烦忧,陪他静坐看书、共度朝夕。
山河安稳,良人在侧,府邸安宁,岁月无忧。
苏墨池(日记)
世人皆传我苏墨池性情暴戾、面目粗莽,后院妻妾成群,是个嗜血冷硬、不近人情。
满城流言刺耳,我从不在意。世人眼拙罢了。
外人不知,虞晚音我早已识她许久。
我曾偶然路过乡野,遥遥见过她一次。彼时她立在窗前侍花,眉眼干净,温柔又鲜活,是我浮沉铁血岁月里,见过最干净的一抹光景。
我默默记了许多年。
后来听闻她家突逢窘迫,急缺银钱度日,父母打算用她换取高价彩礼,随便将她许给旁人。
那一刻,我半点犹豫也无。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小姑娘,潦草一生,所嫁非人。
于是我亲自登门,出重金,将她纳入督府。
我本想护她一世天真无忧,替她挡尽世间所有风雨、世俗委屈。可我身处刀光剑影之中,战事、权谋,危机永远潜伏在暗处。我心中清楚,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若有一日我不在,她若是没有自保的本事,终究难以立足。
我并不打算将她长久圈在我的羽翼之下。我盼着她慢慢长出自己的筋骨,习得处事的本事,拥有独当一面的底气。
日子缓缓向前,我亲眼看着她一点点蜕变。
初入督府时,她还带着乡野少女的拘谨,遇事容易慌乱,面对高门规矩手足无措。而今,她学着打理府中大小事务,清点账目,管束下人,同城中各家夫人应酬往来,谈吐从容,举止有度。
每次归家,看见她安稳坐在厅中,有条不紊处置府内琐事,眼底不再有从前的忐忑不安,心底便漫开一层淡淡的欢喜。
不必事事依靠我,她已然能够独撑一方内宅。
我在外执掌兵权,镇守苏城,挡外敌、定纷乱;她在内料理府务,从容周旋,把偌大督府打理得井然有序。
我们二人并肩而立,互为依靠。
前路仍有风雨,但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