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话说大宋宣和年间,天下大乱,官逼民反。有那二十四五的后生,姓陈名平,原是现代世界一个码字的社畜,日夜赶稿,熬了三个通宵,一头栽在键盘上,便不省人事。
及至醒来,只觉浑身骨节酸痛,睁眼一看——不对!那出租屋的天花板哪里去了?眼前是青瓦屋檐,梁柱上雕着缠枝莲纹,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盖着一床粗布被。
陈平猛地坐起,低头看时,身上穿的是一领皂罗衫,腰系红绢搭膊,脚下是双踢土靴。再摸自己的脸——颧骨高耸,下颌一部短髭,手上尽是老茧,虎口处一道刀疤。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翻身边一面铜镜——镜中那张脸,不是旁人,正是那梁山泊上排第三十二位、天牢星杨雄杨押司!
「我……穿了?穿成杨雄了?」
陈平——不,如今是杨雄了——揉了揉太阳穴,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是蓟州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手,因一身好武艺,面皮微黄,人都唤他做「病关索」。娶了个浑家潘巧云,原是这城里王押司的遗孀,改嫁过来不上一年。
杨雄心里雪亮:这潘巧云可不是个安分的!原书里,她与报恩寺和尚裴如海勾搭成奸,石秀看不过眼,告知杨雄,谁料杨雄醉后失言,潘巧云反咬一口,说石秀调戏她。杨雄信了,赶跑了石秀。后来石秀杀了裴如海,又骗杨雄带潘巧云上翠屏山,对质明白了,杨雄才手刃了这婆娘,和石秀一起上了梁山。
「哼,那都是原主的糊涂账!」杨雄冷笑一声,「老子既然来了,这出戏,就得换个唱法。」
他起身推门出去,只见院子里一个大汉,七尺以上身材,阔面重颐,浓眉大眼,正坐在石磨上磨一把朴刀。见杨雄出来,那大汉忙起身唱喏:「哥哥起来了?」
杨雄一看,这不就是拼命三郎石秀么!
「兄弟,」杨雄拍了拍石秀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且问你——那妇人近日,可有什么蹊跷处?」
石秀一愣,随即眼中冒火:「哥哥不提,俺也正要说!那嫂嫂前日说要去报恩寺还香愿,我看那寺里有个和尚,贼眉鼠眼的,不像个出家人。哥哥可得提防着些!」
杨雄哈哈大笑,拍着石秀的肩:「兄弟真乃我的心腹!你既看出来了,咱哥俩这回,要做一票大的。」
石秀摸不着头脑:「哥哥此话怎讲?」
杨雄俯在他耳边如此恁般说了一遍,石秀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末了一拍大腿:「妙计!妙计!哥哥怎么想得这等周全?」
杨雄心里暗道:这算什么,老子可是看过原著的。
2
话说潘巧云选了个好日辰,打扮得花枝招展,上了轿子,往报恩寺来。
这报恩寺在蓟州城南,是个大寺院,殿宇巍峨,香火极盛。潘巧云下了轿,带着迎儿,袅袅娜娜进了山门。知客僧连忙迎进来,引到大雄宝殿上礼佛。那潘巧云跪在蒲团上,口里念念有词,眼角却只往后殿瞟。
不多时,一个胖大和尚踱了过来,生得果然有几分姿色——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身僧袍穿得齐整,手里捏着一串念珠。这和尚便是裴如海,原是潘巧云旧相识,法名「海公」,背地里人都叫他「海阇黎」。
裴如海见了潘巧云,合掌打个问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夫人今日来还香愿,真是我佛慈悲。后殿备了素斋,敢请夫人随老衲去用些茶汤?」
潘巧云娇羞低下头,轻声道:「既是师父相邀,妾便叨扰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殿深处走去。迎儿被知客僧拦在前殿吃茶,哪里跟得上?
且说后殿有一间静室,原是方丈待客之处,此时却被裴如海收拾得花团锦簇——桌上摆着果盘、酒壶,香炉里焚着上好的檀香。潘巧云进了门,裴如海便关了门,两个眉来眼去,早搂作一处。
正两下里亲热,忽听得「砰」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
杨雄当先跨入,石秀紧随其后,两把朴刀明晃晃地指着地上那一对男女。
潘巧云吓得魂不附体,光溜溜的身子缩在榻上,连叫都叫不出来。裴如海到底是个男人,虽然也慌,却还能挣扎着去抓床边的僧袍。
「和尚!」石秀大喝一声,朴刀架在他脖子上,「你出家人不守清规,干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
裴如海双腿一软,扑通跪下:「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是这婆娘勾引我的!不关我事!」
潘巧云听得这话,也不顾羞了,爬起来骂道:「好你个贼秃!前日是谁甜言蜜语哄我来?今日倒推在我身上!」
两个当着杨雄石秀的面,互相撕扯对骂,好不热闹。
杨雄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也不说话。直到两个骂累了,他才慢悠悠开口:
「骂完了?骂完了,咱说话。」
他蹲下身,拍了拍裴如海的脸:「和尚,你知罪么?」
裴如海磕头如捣蒜:「弟子知罪!弟子知罪!好汉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杀你?」杨雄笑了,「杀你污了我的刀。我且问你——你们寺里,方丈老和尚,可知道你这号神通?」
裴如海脸色煞白:「好汉……好汉这话怎讲?」
「怎讲?」杨雄站起身,「你干出这等事来,若是捅到官府,你猜你那方丈师父,是保你,还是把你逐出师门?到时候你一个花和尚,身败名裂,蓟州城里哪里还有你立足之地?」
裴如海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杨雄转头对石秀道:「兄弟,把这两个先押回我家里去。好生看着,别让寻短见了。」
石秀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麻绳,把潘巧云和裴如海都捆了,像扛猪一样扛在肩上,往外就走。
一路上寺里的和尚、香客都看呆了——只见杨押律家的娘子和寺里的海和尚,被麻绳捆作一对,押出山门。有人认出是杨雄,谁敢多嘴?纷纷躲在两旁,等他们过去了才敢议论。
回到家中,杨雄把两人关在柴房里,叫石秀守着。自己换了件干净衣服,喝了碗茶,这才吩咐:「去,请潘太公来。再让人去报恩寺,就说我杨雄有请方丈老和尚说话。」
3
不多时,两拨人都到了。
先来的是潘公——潘巧云的爹,原是个卖挂画的老人,听说女婿请他,不知何事,拄着拐杖来了。进得门来,只见杨雄正坐在堂上吃茶,旁边站着石秀,面色都不好看。
「贤婿,唤老夫来,有甚话说?」
杨雄起身让坐,也不寒暄,直接道:「泰山,你且去柴房看看你女儿做的好事。」
潘公心里咯噔一下,拄着拐杖去了柴房。不多时,只听得柴房里一声惨叫——潘公进门看见女儿和一个光屁股和尚捆在一起,差点没背过气去。
潘公颤巍巍回到堂上,老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紧接着,报恩寺的方丈也来了。这老和尚法号「佛印」——不是苏轼那个朋友佛印,是蓟州报恩寺的住持,法名也唤作佛印,年近七旬,白胡子飘飘,在这城里也算个有头脸的人物。
老和尚进门,见杨雄面色阴沉,心里先怯了三分。
「杨押司,老衲今日听小徒说,寺里出了些……不太干净的事?」老和尚试探着问。
杨雄也不绕弯子,一拍桌子:「老和尚!你徒弟裴如海,勾引我浑家潘巧云,在你那报恩寺后殿行苟且之事,被我当场拿住!人证物证俱在——我且问你,这官司,是私了,还是公了?」
老和尚脸色大变。他这报恩寺,能在蓟州城里站住脚,靠的就是一个「清」字。若是这事捅出去,说寺里的和尚和人家娘子通奸,这寺院的脸面往哪儿搁?官府一查,香火钱还想不想收了?
「杨押司,」老和尚合十道,「此事……确是敝寺管教不严。不知杨押司欲如何私了?」
杨雄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银子。」
老和尚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两?杨押司,这……太多了!敝寺一年的香火钱,也不过这个数……」
「那就公了。」杨雄站起身,「我这就去州衙击鼓鸣冤,把你那宝贝徒弟和县官老爷说道说道。看看是你这寺里的清誉值钱,还是这三千两银子值钱。」
老和尚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他知道杨雄说得出做得到——这人是两院押狱,和官府里的人熟得很,真要闹起来,他一个和尚哪里扛得住?
「两千两。」老和尚咬着牙道。
「两千五百两,少一文都不行。」杨雄寸步不让,「还有——裴如海这秃驴,你们寺里必须立刻逐出山门,永不得再踏入蓟州一步。」
老和尚沉吟半晌,终于点了头:「好。两千五百两,三日内送到。裴如海……老衲自会处置。」
杨雄点点头,转头看向潘公:「泰山,这边也有你一份。」
潘公老泪纵横:「贤婿……老夫就这一个女儿,她做下这等丑事,老夫也无颜见人。你说要多少,老夫尽量凑……」
「你是我泰山,我不敲你竹杠。」杨雄道,「一千两银子,算是你嫁女儿时收的聘礼——如今这媳妇我不要了,聘礼退回来,不过分吧?」
潘公连连点头:「不过分,不过分!老夫回去就凑!」
「还有,」杨雄顿了顿,「明日一早,我要在城门口,当众休了这婆娘。你做爹的,得来看着。」
潘公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老和尚也告辞回去凑钱了。堂上只剩杨雄和石秀两人。
石秀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哥哥,咱不杀那婆娘?」
杨雄看了他一眼:「杀她做什么?脏了我的手。」
「那……就这么放了她?」
「放?」杨雄冷笑,「兄弟,你以为我只要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要的是——让全蓟州城都知道,她潘巧云是怎么被我休了的。让她这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这比杀了她,还狠。」
石秀打了个寒战,心想:我这哥哥,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虽然也刚烈,却没这等心机手段。
——他哪里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杨雄了。
次日一早,蓟州城南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只见杨雄穿着一身齐整的公服,站在城门洞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石秀押着潘巧云,从街上走过来。潘巧云头发散乱,脸上脂粉糊了一片,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却被石秀铁桶般押着,动弹不得。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杨押司家的娘子么?怎么这副模样?」
「你还不知道?听说她和报恩寺的和尚……啧啧啧……」
「真的假的?那和尚不是挺俊的么?」
杨雄等众人安静了,展开手里那张纸,朗声念道:
「立休书人杨雄,系蓟州人氏。今因妻潘氏,不守妇道,勾连僧徒,败坏门风。身为男子,岂能容此等不贤之妇?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为证。」
念完,杨雄把休书往潘巧云脸上一掷:「你自今日起,不是我杨雄的人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再让我看见你。」
潘巧云瘫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潘公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杨雄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石秀跟在后面,走出老远,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潘巧云被几个街坊七手八脚扶起来,那潘公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一步步往回走,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石秀心里有些不忍,低声道:「哥哥,是不是……太狠了些?」
杨雄头也不回:「兄弟,对坏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婆娘若不狠狠教训,日后还不知要害多少人。」
石秀默然。他觉得哥哥说的有理,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话说得,也太通透了些,不像哥哥平日里的性子。
三日后,报恩寺的两千五百两银子送到了。潘公也凑了一千两,颤巍巍送来。杨雄收了银子,点了点,一共三千五百两——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他把银子分成两份,两千两自己留着,一千五百两推给石秀。
石秀愣住:「哥哥,这是做什么?」
「兄弟,你跟着我,没少担惊受怕。」杨雄道,「这钱有你一半。拿着。」
石秀死活不肯收:「哥哥说哪里话!俺石秀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这钱是哥哥挣的,俺一文也不要!」
杨雄笑了:「你不收?那好——我问你,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石秀摸了摸后脑勺:「俺……俺也不知道。原是想在哥哥这里安身,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蓟州城怕是待不下去了。」
「既如此,」杨雄道,「跟我走。」
「去哪儿?」
「先别问。」杨雄背起一个包袱,「咱兄弟俩,去江湖上走走。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石秀看着杨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病关索的阴郁,不是行刑刽子的狠厉,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像是早就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4
话说杨雄和石秀离了蓟州,一路往南而行。
两人走走停停,那日来到一处地面,只见前面一座庄院,甚是齐整——院墙高大,门楼威武,门口两根旗杆,上面飘着两面大旗,写着「扈家庄」三个大字。
杨雄心里一动:扈家庄?莫不是……
正想着,忽听得庄里一阵喧哗,紧跟着跑出十几个庄客,手里拿着棍棒,后面追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生得如何?但见:
玉体妖娆,金莲窄小。惯插金钏,腰系红绒。头上一丈青,鬓边桃花颤。便道是天然模样,更兼那武艺高强。双手好似飞电,一口双刀神惊。
杨雄一看——一丈青扈三娘!
只见那扈三娘手提两口日月双刀,正追着一个庄客打。那庄客抱头鼠窜,嘴里喊着:「三娘饶命!三娘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扈三娘追到庄门口,一刀背拍在那庄客屁股上,骂道:「没用的东西!叫你练了八百遍的刀法,还是这副熊样!」
那庄客连滚带爬地跑了。扈三娘收了刀,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
她眼睛一眯,双刀一横:「什么人?敢在我扈家庄门口探头探脑!」
杨雄哈哈一笑,上前拱手:「姑娘息怒!在下杨雄,蓟州人氏,江湖上混口饭吃。路过宝庄,想讨碗水喝,不知方便否?」
扈三娘上下打量他——只见这大汉面皮微黄,身材魁伟,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不像是个坏人。再看旁边那个,更是一条好汉,腰里别着朴刀,一脸正气。
「哦?」扈三娘收了刀,「你就是蓟州杨雄?我听过你的名号——病关索,好武艺!」
杨雄笑道:「姑娘也听过贱名?」
「怎么没听过?」扈三娘撇撇嘴,「我哥哥祝家庄那边来的人,都说蓟州城有个杨押狱,手起刀落,行刑从不含糊。今日一见,果然是条好汉。」
她说着,侧身让了让:「既然来了,就进庄喝杯茶吧。我爹爹若是知道病关索来了,必定高兴。」
杨雄和石秀对视一眼,跟着扈家庄里走。
进得庄来,只见院子里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齐全。几个庄客正在练木桩,见三娘带了客人来,都停下来看。
扈太公听说杨雄来了,连忙出来迎接。这老汉年过六旬,精神矍铄,一身锦袍,举止间颇有地主老财的气派。
「杨好汉光临敝庄,蓬荜生辉!蓬荜生辉!」扈太公拉着杨雄的手,亲热得很,「快请坐!上茶!」
四人分宾主坐下,扈三娘也不避嫌,坐在她爹旁边,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杨雄。
杨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岔开话头:「太公,方才我在门口,见姑娘正在教庄客练武?」
扈太公叹了口气:「不瞒杨好汉说,我这女儿,从小就爱舞枪弄棒。她娘在世时管不住,我更是管不了。如今年纪大了,说亲的倒不少,她一个也看不上。」
「爹!」扈三娘脸一红,「说这些做什么!」
杨雄笑了:「姑娘好武艺,是女中豪杰。寻常男子,哪里配得上?」
扈三娘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说。别人要么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要么就是觊觎她的容貌家产。像杨雄这样,把她当一个「武者」来尊重的,还是第一个。
「杨好汉,」扈三娘忽然站起身,「我看你也是个会家子。敢不敢和我比划比划?」
扈太公忙道:「三娘!不可无礼!杨好汉是客人!」
杨雄却笑着站了起来:「姑娘有此雅兴,奉陪便是。」
两人来到院子里。扈三娘拎起那两口日月双刀,杨雄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根齐眉棍。
「请!」扈三娘双刀一摆,摆出个「十字斩」的起手式。
杨雄也不抢先,把棍子横在胸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扈三娘不再客气,身形一晃,双刀便如雪花般砍了过来。好个一丈青!这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光霍霍,冷气逼人。
杨雄却不慌不忙,齐眉棍使得圆转如意,左挡右格,把双刀的攻势一一化解。他原主杨雄的武艺本就不弱,再加上现代人的反应和判断力,更是如虎添翼。
两个人打了约莫二十回合,扈三娘渐渐有些急了——她这双刀,寻常壮汉都挡不住十合,这姓杨的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她咬了咬牙,使出一招「流星赶月」,双刀一上一下,直取杨雄要害。
杨雄身形一侧,齐眉棍一挑,「当」的一声,把扈三娘右手的刀挑飞了出去。紧跟着左手棍一送,棍头轻轻点在扈三娘肩头。
「姑娘承让了。」
扈三娘愣在原地,手里只剩一把刀,肩上被棍头点中的地方微微发麻。她看着杨雄,眼睛里先是惊愕,随后……竟是笑意。
「好武艺!」扈三娘把刀往地上一扔,拍手笑道,「我扈三娘今天,才算遇到对手了!」
扈太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女儿的武艺他知道,在这一带地面上,年轻一辈里没几个人能赢她。这姓杨的,居然二十合就把她收拾了?
「杨好汉真是好本事!」扈太公站起来,拱手表叹,「老汉活了这把年纪,没见过这等人物!」
当晚,扈太公设宴款待杨雄和石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扈太公拉着杨雄的手,越说越投机。
「杨好汉,」扈太公忽然道,「老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公请说。」
「你……你今年贵庚?」
「二十五。」
「可曾娶妻?」
杨雄心里一动,看了一眼旁边的扈三娘——那姑娘正低头喝酒,耳根却红了。
他放下酒杯,缓缓道:「不瞒太公说——前妻不守妇道,已经休了。如今是光棍一条。」
扈太公一拍大腿:「好!」
他站起身,走到杨雄面前,郑重其事道:
「杨好汉!老汉有一女,名唤三娘,今年二十一岁。虽说是个女孩子家,却也知书达理,武艺也还过得去。老汉……老汉想把她许配给你,不知杨好汉意下如何?」
杨雄愣住了。
他原想着,在这扈家庄住上几日,和扈三娘慢慢处出感情来,再提亲事。没想到这扈太公,比他还急。
他转头看向扈三娘——那姑娘已经把头埋得低低的,连脖子都红了,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杨雄心里一暖,站起身,对着扈太公深深一揖:
「太公不弃,小子……求之不得。」
扈太公哈哈大笑,拍着杨雄的肩膀:「好!好!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后天就是个好日子!咱就把婚事办了!」
旁边的石秀,手里端着酒杯,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这就成了?
他看看杨雄,又看看扈三娘,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哥哥,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出门的时候,还说要去江湖上走走。结果走着走着,走到扈家庄,就把这天下第一等的女好汉,给娶回家了?
这叫什么事!
5
话说扈家庄张灯结彩,大摆筵席。
附近三乡五里的乡绅、庄主,都来喝喜酒。祝家庄那边也派人送了礼——祝朝奉听说扈家庄招了杨雄做女婿,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想着以后多了个强援。
杨雄穿着大红喜服,胸前一朵大红花,被一群人簇拥着拜了天地。扈三娘盖着红盖头,一身凤冠霞帔,比平日里穿劲装的时候,又多了几分妩媚。
送入洞房,杨雄打发了闹房的人,自己坐在床边,看着盖头底下那团红。
他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烛光下,扈三娘那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抬眼看了杨雄一下,又慌忙低下头去,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杨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算计、在布局、在小心翼翼地活着。他知道自己是个穿越来的,知道这世界是小说里的世界,知道每个人的命运都被写好了。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他忽然觉得——
管他什么梁山不梁山,管他什么原不原著。
这一世,我杨雄,就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扈三娘的手。那只手有点抖,却很有力——这是一双握过刀、练过武的手。
「三娘。」
「……嗯。」
「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以后的事,我也不想去想。」杨雄轻声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你是我娘子。我护着你,你跟着我。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扈三娘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行。」
窗外,月亮正圆。
——这正是:
蓟州城里休恶妇, 扈家庄上娶佳人。 若问英雄何处去, 一刀一剑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