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谢师宴散场那晚。
我借着三瓶果啤的劲,对着睡着的年级第一陈年表白了。
还亲了他。
我以为他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一年半后的同学会玩真心话,有人问他初吻什么时候没的。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谢师宴那晚。亲完她就跑了。」
他兄弟在旁边举手:「我作证,我耳朵在场。」
我当场只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1
谢师宴订在学校后街那家烧烤城的二楼大包间。
我去晚了。
推门的时候,一股孜然味混着啤酒沫子扑了我一脸,屋里正在起哄。
年级第一陈年站在包间中间,校花安琪站在他对面,双手捧着一个粉色的盒子,耳朵红透了。
「陈年,三年了,我就想问一句。」
「我能不能排个队?」
一屋子人嗷嗷地叫。
「答应她!答应她!」
「文科第一配理科第一,锁死!」
我捏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里,也跟着喊了两嗓子。
「答应!」
喊得比谁都响。
陈年忽然抬头,隔着半个包间,朝我站的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我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然后他低头,跟安琪说:「抱歉,我在等人。」
屋子里静了两秒。
等人?等谁?
安琪愣了一下,把盒子往他手里一塞,笑着说:「那巧克力你拿着,不吃就扔了。」
说完她自己先开了一瓶啤酒:「来来来,都别看了,喝!」
屋里又热闹起来。
我挺佩服她,被拒了还能这么大方。
换成我,大概得躲进厕所哭到散场。
2
我在角落找了个塑料凳坐下。
「安琪都不要,他等谁啊?」
「保送Z大的人了,估计等的是录取通知书。」
旁边两个女生小声嘀咕。
我低头剥毛豆,没吭声。
陈年这个名字,从高一开始就钉死在光荣榜第一行。
个子高,话少,冷着一张脸,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顶上。
据说他保送那天,班主任抱着保温杯在办公室笑了一节课。
全校喜欢他的人能排到校门口,我也在队伍里,排在最后头,连号都没领。
我成绩中不溜,长相中不溜,扔进人堆里捞都捞不出来。
我闷着头喝果啤,一口接一口,甜得发齁。
没一会,旁边的塑料凳被人拖响了。
陈年在我边上坐了下来。
我手里的毛豆掉回了盘子里。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味,大概刚含过糖,混着烧烤的烟火气,一下子把我这一小块角落占满了。
他靠着墙,闭着眼,眉头皱着,看着挺累。
我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一群人端着杯子追过来敬他,我这个角落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3
有人顺便注意到了我。
「温岁,你估分多少?H大稳了吧?」
陈年睁开眼,朝我这边偏了偏头。
我心跳一下子乱了:「还没出成绩,不好说。」
「你英语那么好,H大肯定跑不了。」
「借你吉言。」我干笑。
说完一扭头,陈年还在看我。
我赶紧把脸转开,假装研究墙上的菜单。
过了一会。
「数学考砸了?」
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
我以为听错了,回头看他,他确实在看我。
我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他扯了下嘴角:「这边还有别人?」
我左右一看,刚才那拨人已经回大桌摇骰子去了,角落里就剩我们俩,还有一盘被我剥秃了的毛豆壳。
「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
他眉头拧起来:「卡在第几问?」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数学不好?
我们俩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五句是「借过」。
「第二问。」
「估分呢?」
「够H大的线吧,应该。」
他像是松了口气,靠回墙上,「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又问:「暑假干什么?」
「还没想好。」
「刚才杜也说你不来了。」
「我爸找我有点事,耽误了。」
他看着我,烧烤城二楼那盏黄灯正好吊在他头顶,把他睫毛的影子压在眼睛底下。
我的心咚咚地撞。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同时把眼睛挪开。
安静了好一会。
「温岁。」他开口。
「年哥!五排缺一,就等你了!」他们竞赛班那个叫方舟的,在大桌那边举着手机喊。
陈年看了我一眼,起身过去了。
走之前,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我那盘毛豆壳旁边。
4
我捏着那颗糖,在原地回放了好几遍。
三年来,他跟我说话最多的就是今天,还全是他先开的口。
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糖纸都软了,又自己把自己骂醒。
温岁你清醒点,人家连安琪都不要,问你两句数学,八成是学霸的职业病。
我同桌杜也端着一扎啤酒晃过来,把我拽去了圆圆那桌。
圆圆是我闺蜜,喝酒跟喝水一样。
三个人玩骰子,我输得最多,喝到后来,桌子在我眼前慢慢转圈。
手机响了,是我爸。
外头太吵,我扶着墙去了隔壁一个没人用的小包间。
我爸的声音隔着电话都透着高兴:「岁岁,你姐录取了,复旦,你给她发个红包,说两句好听的。」
我说好。
他又说:「你也争点气,别老让人操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黑乎乎的小包间里,鼻子酸了一阵。
屋里没开灯,一股潮乎乎的空调味。
我摸黑往沙发上一坐,手背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我差点叫出声。
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一张脸。
是陈年。
他歪在沙发角里睡着了,手机扣在腿上,游戏还在跑,一只白色耳机塞在他左耳朵里。
他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喉结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我看了他很久。
酒劲往上翻,胆子也跟着往上翻。
「陈年,我喜欢你。」
「从高一运动会就喜欢了,你肯定不记得。」
「你别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没动。
「那,答应了就是男朋友,男朋友亲一下,不过分吧。」
我凑过去,在他嘴上碰了一下。
凉的,有一点薄荷味,还有啤酒的苦。
他眼皮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好像说了个字。
我还没听清,包间门哗啦一声被推开,灯啪地全亮了。
「果盘来咯!哎?走错了走错了!」
服务员端着西瓜又退了出去。
我连滚带爬冲出包间,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我找到圆圆,说隔壁有人喝多睡着了,是陈年,你们去看看。
圆圆骂骂咧咧叫上杜也,把他扶出来,塞进了出租车。
我缩在人群最后头,一眼都没敢看他。
5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像被门夹过。
昨晚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回放,放到「男朋友亲一下不过分吧」那句,我把脸埋进枕头,嗷了一嗓子。
我妈在客厅喊:「大早上的叫什么!」
我打开微信,对着陈年的头像看了一上午。
头像是一只黑猫的背影,朋友圈一条都没有。
道歉吗?怎么道?说对不起我昨晚亲了你?
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决定装死。
他要是记得,找上门来,我认打认罚。
他要是不记得,这事就烂在我肚子里。
我知道这么想挺怂,可我清醒的时候,跟他说句「借过」都要先在心里练三遍。
一上午过去,他没找我。
大概是真断片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空。
中午,我表哥打来电话。
我表哥段小川在市里开了家写真工作室,专拍情侣照和婚纱照。
「岁岁,救个急,下午拍一组毕业季情侣样片,女模特放我鸽子了。」
「多少钱?」
「三百。」
「要亲吗?」
「不亲,牵手,搂腰,对视,最多额头碰一下。」
「额头碰一下加五十。」
「你钻钱眼里去了。行,三百五,江边,两点。」
我化了个妆,换了条白裙子,打车去了江边。
男模是工作室的老熟人,叫阿哲,人挺好,就是手汗多,搂腰的时候手心潮乎乎的,我全程憋着笑。
拍完我揣着三百五坐公交回家,看着窗外江风吹柳树,又想起那颗薄荷糖。
那颗糖我没吃,放进笔袋里了。
后面半个月,陈年一直没找我。
他是真不记得了。
那个暑假,我差不多住在了表哥的工作室。
毕业季生意好,今天跟阿哲在江边拍官宣,明天跟另一个男模在游乐园拍纪念日,我的小金库鼓得跟发面馒头一样。
6
出成绩那天,我和杜也都上了H大。
杜也在我家楼下嚎了一嗓子,说必须庆祝庆祝,我俩去了商场。
刚进门就碰见了圆圆。
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加一个烤肉炉子。
圆圆比我俩还激动:「Z大跟H大就隔一座桥,以后我天天过桥蹭你们饭!」
她也考上了Z大,跟陈年一个学校。
杜也夹了块五花肉,想起来什么:「对了,陈年呢?保送的人,暑假最闲。」
圆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别往外传啊。」
我俩把脑袋凑过去。
「陈年失恋了。」
「啥?」
「他谈过?」
我和杜也同时出声,我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
「方舟说的,好像就谈了不到一天,第二天对方就跟别人官宣了。」
「他自己说的,喜欢那人好多年了。」圆圆叹气,「他提前去学校进实验室了,一天就睡几个小时。」
「谁啊,这么狠?」杜也问。
「方舟死活不说,就说他那天晚上,耳朵受到了伤害。」
我一个字没听懂,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他有一个喜欢了好多年的人。
怪不得拒了安琪,他说的「等人」,等的就是那个人。
我想起谢师宴那晚他坐到我旁边,问我数学,给我糖,我还在心里偷偷乐了一宿。
烤盘上的肉滋滋冒油,烤焦了,我也没夹。
那天的五花肉,我吃着有点苦。
7
九月开学,我们仨一起去报到。
第二天,圆圆组了个局,说给大家接风。
陈年也来了。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底一层青。
我冲他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就把脸转开了。
那一眼冷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失恋的人,惹不起。
整顿饭他没怎么动筷子,也不怎么说话,大家都顾着他,聊天的声音压低了八度。
后来圆圆跟杜也拼起了酒,喝着喝着,杜也大着舌头去拍陈年的肩:「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H大美女多得是,我给你介绍!」
「Z大也有!我们宿舍楼下天天有学姐跳街舞!」圆圆跟着喊。
我坐在边上,觉得自己不说点什么不合适,小声跟了一句:「我们班也有好的女生,你要是想认识,我可以……」
陈年抬起眼看我。
「你介绍的?」他慢慢说,「我不敢要。」
我:「?」
桌上一下安静了。
杜也和圆圆你看我我看你。
陈年低头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少喝点,喝多了容易乱来。」
我脸刷一下烫了。
他在说谁?
他是不是记得?
我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问也不敢问,走也不敢走。
「谁乱来了!」圆圆不服。
陈年没理她,起身出去把账结了。
圆圆凑到我耳边:「别往心里去,听说他那段失恋跟喝酒有关,他现在见人喝酒就烦。」
原来如此。
我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散场的时候,我跟他说谢谢请客。
他说:「不用。」
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了一遍:「不用。」
硬邦邦的,像扔过来一块石头。
8
军训开始,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
杜也晒成了一块酱牛肉,圆圆天天在群里发脖子上晒出来的白印子。
上回陈年请客,我想着该回请一次,给他发了微信。
他回了两个字:不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行吧。
人家心里装着一个让他睡不着觉的人,我算哪根葱。
我开始躲他,圆圆组的局,只要有他,我就说要查寝。
见一次,心就乱一次,乱多了,我怕收不回来。
后来听圆圆说,他从失恋里走出来了,天天泡在实验室,还拿了个数学建模的奖。
那一整个学期,我跟他一面没见。
9
寒假,我窝在家里发霉着。
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我姐的期末成绩单,底下一排大拇指,我往上翻,翻到半年前,没找着我的高考分数。
我关了群,刷到一张电影院的海报,情侣座买一送一,正好有部恐怖片。
我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情侣座买一送一,有没有好心人陪单身狗看恐怖片,被吓哭不许笑。
两分钟,评论区就热闹了。
杜也:恐怖片你找我啊,我负责尖叫。
圆圆:姐陪你,咱俩假装百合。
高中同学:男的行吗,我也单身。
另一个高中同学:别发了,全世界都在买一送一,就是没人送我。
我回了一串省略号,正要关手机,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
陈年:几点?
我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眼花了。
温岁:?
陈年:恐怖片。
我那颗晾凉了半年的心,又开始在胸口蹦迪。
温岁:你明天有空?
陈年:有。
温岁:下午两点?
陈年:好。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三圈,把被子卷成了一条春卷。
他好像也没那么烦我,之前那么冷,大概是失恋闹的。
我刚要去洗澡,表哥电话来了。
「岁岁,工作室年底冲业绩,要一组破镜重圆主题的样片,你跟阿哲,今晚,夜景。」
「我明天有事。」
「就今晚,五百。」
五百。
我套了件大衣就出门了。
那组片子在商场旋转木马跟前拍的,彩灯一闪一闪,阿哲单膝跪地递花,我照着表哥说的,捂着嘴,眼泛泪光。
拍完揣着五百块回家,我心想,老天爷总算想起我了,又有钱,明天又能见他。
那一晚我是抱着手机睡的。
早上六点就醒了,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换了五套,最后穿回第一套。
对着对话框改了半天,我发出去一句:起床了吗?
前面多了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被删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个感叹号盯了足足一分钟。
手心里攥手机攥出的汗,一下就凉了。
刚才有多盼,现在就有多想把手机砸了。
我想了一整天,想不通凭什么。
想到最后,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他想起来了?想起来那晚亲他的是我,所以故意逗我一下,再一脚踹开?
10
开学第一天,我直接过桥,杀到Z大门口,让圆圆把陈年叫出来。
要真是因为那晚的事,我认,他骂我一顿,我还能睡个踏实觉。
可这么耍人,我咽不下去。
圆圆跑出来的时候,羽绒服拉链都没拉:「祖宗,什么事这么急?」
「我找陈年,当面说。」
「你来晚了,他昨天飞德国了,交换一年。」
我站在Z大校门口,风从桥上灌过来,往脖子里钻。
那股火一下子被吹没了,剩下点空落落的东西,堵在胸口。
我转身往回走,圆圆在后头追。
「你这丢了魂的样子,跟陈年上礼拜一模一样,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吃了毒蘑菇?」
「他丢什么魂?」
「听说他寒假想跟前任和好,结果前任头一天晚上又跟别人复合了,官宣照还挺浪漫,旋转木马。」
我脚底下一顿。
好家伙。
他失恋,又拿我撒气,一回不够,来两回。
我越想越火,一脚踢在马路牙子上,脚趾头疼得我直抽气。
「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谈过。」圆圆举着手机在旁边笑。
我一下就炸了:「我宁可跟你们学校门口那只三花谈,都不跟他谈!」
「哎,陈年你别挂!」
圆圆举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我愣住了。
「你刚才在打电话?」
「我看你急得要杀人,以为真有事,就给他打了个视频,刚接通,你就吼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
「算了,算了。」
我总不能飞去德国跟他对质。
我亲了他一下,他耍了我两回,扯平了。
以后见了他,我绕道走。
11
郁闷了一个礼拜,我又收到了高数挂科的通知。
补考在四月。
高考数学倒数第三道题小问都没写出来的人,大学高数果然没放过我。
我开始天天泡图书馆,草稿纸用掉了半箱。
有天杜也突然剃了个寸头,穿了件衬衫,别别扭扭站在我面前:「温岁,你看我像不像个靠谱的人?」
我把笔一放:「说吧,看上谁了?」
他脸一下红到脖子根:「有个人老说我像她弟弟,烦死了。」
圆圆天天叫他小杜弟弟,全宿舍都知道。
「圆圆?」
「你先别瞎猜,也别往外说。」他挠头,「你说实话,你暗恋过谁没有?给我传授点经验。」
我一口水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看你这样,是有过。」
我点头。
「表白了吗?」
我摇头:「我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什么?」杜也不理解,「你英语年级前十,长得也好看,人也好,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行?」
12
大概是从我爸妈离婚那年开始的。
那年我八岁,判给了我爸。
没过一年他再婚了,后妈带来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
姐姐成绩好,会弹钢琴,嘴甜,饭桌上她一开口,我爸就笑。
我爸的朋友圈里,全是姐姐的奖状,钢琴比赛的视频,过生日吹蜡烛的照片。
我数过,三年三百多条,我出现过两次,一次是背影,一次被姐姐挡了半张脸。
有一年开家长会,我爸答应来我班上,那天姐姐钢琴考级,他在微信里跟我说:「你那边不重要,你姐这边是大事。」
我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个家长走,班主任看着我,问要不要给我爸打个电话。
我说不用,他忙。
后来我十二岁,我妈从外地回来,看见我那个样子,跟我爸大吵一架,把我接走了。
我妈待我很好,可有些东西像小时候摔破的膝盖,好了以后,还留着一块颜色深的疤。
我总觉得,自己站在一堆人里,是那个不会被挑中的。
杜也听完,半天没说话,伸手在我脑袋上胡噜了一把。
「你那个爸,脑子里有坑。」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
然后他又凑过来:「那你暗恋的到底是谁?」
「以后告诉你。」
他「哦」了一声,一脸不信。
13
三月的一个周六,宿管阿姨喊我下楼拿快递。
一个大纸箱,寄件人那栏写着:一个路人。
里面是一摞打印好的高数笔记,从极限到多重积分,每章后面附着易错题,题目旁边画着小箭头,标着:这里你一定会忘了换元。
最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个自习室App的房间号,还有一行字:每晚八点,直播刷题,不收钱。
我当晚就进了房间。
房主ID叫「凌晨不睡」。
他从不开麦,摄像头永远对着一张书桌,只拍得到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旧电子表,表带裂了道口子,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我问他是谁。
他打字:路人。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挂科。
他打字:路人消息灵通。
问多了,他就甩一道题过来:先把这个做了。
后来我也懒得问了。
每晚八点,我在图书馆角落戴上耳机,屏幕那头的手开始写,我跟着写。
我哪步错了,他就在白板上画个圈,打字:又忘了换元。
有时候我半夜一点卡住了,随手发过去,他也是秒回。
那块旧表我越看越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四月补考,我考了九十二。
出成绩那天,我给他发:想当面谢谢你,请你吃饭。
他回:不用。
又一条:这个号以后不常上了,有事留言。
那个头像再也没亮过。
我盯着「不用」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之前也有人说过这句话。
14
圆圆和杜也非要我请客,我请他们吃了顿麻辣香锅。
听说我有个免费的神秘家教,圆圆筷子都停了:「男的女的?」
「不知道,就拍一只手。」
「手好看吗?」
「挺好看,戴块破电子表。」
圆圆眯起眼:「破电子表?陈年高中就戴一块,黑的,丑得要命,他宝贝得不行,洗手都要摘下来。」
我心里一动。
「不可能。」杜也把一块藕片塞进嘴里,「他俩见面恨不得拿眼神把对方剐了。再说他人在德国,你那快递是同城寄的。」
也对。
满大街都是破电子表,是我想多了。
那学期,有两个男生来要我微信,一个学长,一个学弟,人都挺好。
可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15
又一年寒假,年级组织同学会,竞赛班的,文科班的,来了五六十号人。
我和杜也一起去的。
大家变化都挺大,男生会刮胡子了,女生会画眼线了,酒量也练出来了,一桌一桌地拼。
我看了一圈,没看见圆圆。
「圆圆呢?」
「在楼下等人。」杜也说。
「等谁?」
「陈年回国了,她去接。」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橙汁洒出来,凉凉地沾在虎口上。
「喏,来了。」杜也冲门口扬下巴,扯着嗓子喊,「陈年回来了!」
一屋子人哗啦啦站起来。
我隔着人缝看见他。
他穿着一件黑大衣,肩上落了点没化的雪,头发短了,人好像又高了一点。
他抬眼,越过所有人,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先停了一下,然后咚咚咚地砸起来。
我得认。
我还是喜欢他,一点都没少。
16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空啤酒瓶在桌上一转,第一个就停在我面前。
我是真倒霉。
「谈过几次恋爱?」
「零次。」我老实交代。
「嗤。」
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
大家齐刷刷看过去,陈年靠着椅背,手指转着一只空杯子。
「想起个笑话,你们继续。」
他说着,朝我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凉得跟窗外的雪似的。
我莫名其妙。
又转了几轮,瓶口终于对准了陈年。
转瓶子的是方舟,他搓着手,笑得特别欠:「年哥,三个问题,行不行?」
大家跟着起哄:「破例!破例!」
陈年说:「问。」
「第一个,初恋什么时候?」
我下意识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看了我好几秒:「高三毕业。」
满桌都炸了。
「我去,你还谈过?」
「谁啊谁啊,能把你拿下得是什么神仙?」
「神仙谈不上。」陈年慢悠悠地说,「在一起不到二十四小时,第二天她就跟别人官宣了。」
说完,他眼睛又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我后背一凉。
他看我干什么?
我恋爱都没谈过,上哪去绿他?
大家开始替他打抱不平,说那女的瞎了眼,说年哥你值得更好的。
陈年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个,现在单身吗?」
「单身。」
桌上好几个女生眼睛亮了。
「第三个,初吻什么时候没的?」
「高三毕业。」
我松了口气,高三毕业谈恋爱的多了去了。
「谢师宴那天晚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完。
我手里的橙汁一歪,泼了自己一手。
冰凉的果汁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什么,像在等我先认输。
他记得。
他全记得。
「男朋友亲一下不过分吧」那句又在我脑子里放了一遍,我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地心。
方舟突然举手:「我作证,我耳朵在场。那天晚上我们五排开着麦,那姑娘说……」
陈年眼都没抬,抄起盘子里一个鸡翅,塞进了方舟嘴里。
方舟呜呜了两声,不说了。
满桌人看傻了。
我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热一阵凉。
开着麦。
五排。
那天晚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四个人在耳机里听着?
我想死。
可心里还有个更难受的地方,一点点往上漫。
那天他刚失恋,又被我这么一个不熟的人亲了,还被兄弟们听了全程。
他得多膈应啊。
怪不得他对我那么冷。
17
下一轮,陈年转瓶子。
他手腕一拨,瓶子转了两圈,稳稳停在我面前。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同一个问题。」他看着我,「初吻什么时候?」
我刚说完自己零次恋爱,他就问我初吻。
我端起酒杯,连喝了三杯。
啤酒又冰又苦,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他的脸沉了下来。
第三杯下去,我顶不住了,捂着嘴跑去洗手间。
冷水拍了好几把脸,抬头看镜子,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出来的时候,他靠在走廊墙上,手插在大衣兜里,像是专门在等我。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烟味。
我脚下发软,迈台阶的时候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胳膊。
「又想干什么?」他低头问。
没生气,嘴角好像还弯着。
「我,我没站稳。」
「这回喝多了没?」
我耳朵一下烧起来。
我攥着他的袖子,布料又软又凉,还带着一点雪化了的潮气。
「陈年,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哪件事?」
「我不该趁你睡着亲你。我那会喝多了,脑子坏了,你就当被狗啃了一口,行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骂人。
「行。」他说,「都过去了。」
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空空的,他明明原谅我了,我心口却像被人揪了一把。
18
年前,圆圆把我堵在奶茶店。
「岁岁,帮我个忙,我要跟杜也表白。」
我奶茶都喷了:「你喜欢杜也?」
「喜欢好久了,他老把我当哥们,我受不了了。」
我差点笑出声,杜也前阵子还跟我说有人老拿他当弟弟,这俩人憋着同一口气,憋了快两年。
「你去,他准答应!」
圆圆订了个包间,让我先去布置,再帮她把杜也叫来,她要自己捧着花进门,图个仪式感。
我给杜也发微信:七点,三号包间,有人有话跟你说,穿好看点。
他秒回:收到。
我买了一串小彩灯、二十个气球,蹲在地上吹,吹得两边腮帮子发酸。
刚绑好最后一个,门开了。
杜也捧着一束向日葵进来,一身新衬衫,头发抹得锃亮。
我还在心里感慨,这俩人连送花都想到一块去了。
杜也走到我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温岁,我喜欢你,从高二坐你后桌那天开始。」
我手里的气球啪地爆了。
门口传来一声响,圆圆抱着一束玫瑰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把玫瑰往地上一扔,扭头就跑。
杜也看看门口,又看看我,彻底懵了:「她,她来干嘛?」
「你说她来干嘛!」我把向日葵往他怀里一推,「她是来跟你表白的!你个傻子!」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拔腿就去追圆圆。
19
我追了两条街,才在公交站把圆圆拽住。
她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一股眼泪混着粉底的味道:「你早知道他喜欢你,还帮我布置,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不喜欢他!」
「你骗谁,高中你俩天天一块吃食堂。」
「那是因为他吃不完的鸡腿都给我!」
「你看,你还承认了!」
我急得直跺脚,冷风刮得脸生疼,一嗓子就吼出去了:「我喜欢的是陈年!从高一运动会开始,喜欢了快五年,我就是不敢说!」
圆圆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盯着我身后。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陈年站在我身后三四米的地方,围巾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圆圆抹了把脸,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塞我手里,小声说了句「你自求多福」,跳上一辆刚进站的公交,跑了。
20
陈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组织不出来。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我腿都软了。
「你怎么在这?」我憋出一句。
「杜也下午跟我说,他今晚要跟你表白。」他声音有点哑,「我在包间外面站了半个小时。」
我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什么命。
「温岁,我认栽了。」
「你拿我练胆也好,拿我寻开心也好,我都认。」
「我在德国跟自己说了一年,别想了,结果刚才在门口听见他跟你表白,我差点把门踹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我喜欢你。」
这句话,我在梦里听过很多遍,每回都笑醒,醒来枕头边上什么都没有。
「你,你说什么?」
「你耳朵也喝多了?」他气笑了,「我说我喜欢你,从高一。」
「你跟你前任前前任来回折腾了好几轮,也该轮到我一回了吧。」
我听不懂:「什么前任?」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一条一条往外数。
「谢师宴那天晚上,你说,不说话就当我答应了。」
「我说了,好。」
「方舟他们四个,全听见了。」
「第二天下午,你在江边,跟一个男的官宣。」
「半个月以后,游乐园,又换了一个。」
「寒假我约你看电影,你头天晚上,旋转木马,跟前任复合。」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低下去了。
我站在公交站的广告灯箱底下,整个人都傻了。
那个跟他谈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第二天就官宣别人的人,是我?
让他一天只睡几个小时、提前躲进实验室的人,是我?
那天晚上他嘴唇动的那一下,说的是「好」?
我在服务员推门的那一秒,错过了一个「好」字。
21
我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他的脸慢慢黑了:「不愿意?」
我还没回过神。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特别难看,像在下一个很难下的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耳朵根红透了。
「喵。」
「喵。」
我彻底傻了。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说的,宁可跟三花谈。」
我想起那通被我吼挂的视频,他居然记住了,还照着做了。
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急了:「还不行?」
我抓住他的围巾往下一拽,亲了上去。
他的嘴唇被风吹得冰凉,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喷在我脸上,痒痒的。
他僵了一秒,然后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亲得比我狠多了。
分开的时候,我俩鼻尖都冻红了。
他抵着我额头,又低头亲了一下,像是怕我再跑。
我们沿着江边走,他把我的手揣进他大衣兜里,兜里暖烘烘的,还有几颗薄荷糖。
我想起一件事,停下来看他。
「自习室那个凌晨不睡,是你吧?」
他没说话,把左手的袖子往上一撸。
黑色的旧电子表,表带缠着两圈透明胶。
我盯着那块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对上了。
高一运动会,我当计时员,他跑三千米摔在弯道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我拿着创可贴冲过去,蹲在跑道边给他贴。
那天我的电子表丢了,找了一下午都没找着。
「你捡的?」
「嗯。」
「三年都没还我?」
「不还。」他说得理直气壮,「你都不记得我了,我留个东西怎么了。」
我鼻子一酸:「你那会在德国,我半夜一点给你发题,你怎么回那么快?」
「德国那会是晚上六点,我在实验室。」他顿了一下,「手机开着震动,揣在胸口的兜里。」
「每回它一震,我就知道你又忘换元了。」
我把脸埋进他大衣里,埋了好久,大衣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雪的味道。
22
快到我家楼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车门上靠着个人,脖子上挂着相机。
陈年脚步一停,脸又黑了。
「这又是哪位?前前前任?」
我故意不理他,冲那人喊:「哥,你在这干嘛?」
段小川看见我,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接你啊,明天冬日约会主题,还是你跟阿哲,八百。」
陈年握着我的那只手,一下子攥紧了。
我清了清嗓子:「这活我以后不接了。」
表哥一脸不可思议,我从小见钱眼开,他头一回听我嫌钱烫手。
「为啥?」
我指了指旁边:「你妹夫不让。」
「妹夫?」
「妹夫?」
表哥和陈年同时出声。
陈年的耳朵红得快滴血了,憋了半天,冲表哥点了下头:「哥好。」
表哥上下打量他,突然一拍大腿:「你是不是那个号?我们工作室每发一组岁岁的样片,底下就有个黑猫头像的号来点踩,连踩了一年半,我还以为是同行。」
陈年咳了一声,把脸扭开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
陈年把我拽到一边,咬着牙:「所以,我吃了一年半的醋,吃的是你表哥工作室的广告?」
「嗯,你还点踩了。」
「江边那个,游乐园那个,旋转木马那个,全是假的?」
「全是样片,一组三百五到五百不等,你要不要看看价目表?」
他闭了闭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表哥在后面喊:「妹夫,要不要来拍一组?给你打八折!」
陈年说:「不打折,我付全款,就拍我俩。」
表哥竖了个大拇指,转头跟我说:「行,你这个男朋友,陈年老醋,劲儿大。」
23
睡前,杜也打来电话。
「亲上了吗?」
「两年前就亲上了。」
「啥?」
我把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
他先是在那头尖叫,然后开始嚎:「你们俩能不能挑挑日子?我刚被拒,你俩就成了,合着我是来送人头的?」
「那圆圆呢?」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
「她刚给我发消息了。」
「说啥?」
「说她明天要去吃火锅,问我去不去。」他声音有点飘,「还说,不许我再叫她姐们儿。」
我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那你去不去?」
「去啊,」他嘟囔,「我又不傻。」
开学后,我和陈年请圆圆和杜也吃饭。
圆圆一坐下就瞪我:「你俩要是以后吵架,别找我评理,我站陈年那边,他被你绿了两年。」
陈年给她倒了杯茶:「谢谢。」
「谢什么,我是看你学猫叫,挺不容易。」
杜也把剥好的虾放进圆圆碗里,耳朵红红的。
圆圆低头吃虾,没吭声,嘴角翘着。
四个人又吵吵闹闹地,跟以前一样了。
24
跟陈年谈恋爱以后,我的高数再也没挂过。
他每周末过桥来H大,把我按在图书馆,一道一道讲,讲到我忘了换元,就拿笔在我手背上画个小圈。
他知道我不吃香菜,每回点菜前先跟老板说一遍,菜端上来,他还要用筷子再挑一遍。
杜也看着他挑香菜,一脸嫌弃:「他以前吃食堂,菜里有虫都不带挑的。」
「那是你没见过他挑虫。」圆圆说。
陈年头都没抬:「她不吃,我挑,有问题?」
杜也翻了个白眼:「下回再跟你俩吃饭,我就跟三花姓。」
后来他真不跟我们俩单独吃饭了,他跟圆圆两个人吃。
大三那年,陈年保了研,我考了H大的研究生,就在桥那头。
毕业以后,他进了一家做自动驾驶的公司写代码,我在一家出版社做新媒体运营,那块旧电子表,他还天天戴着。
工作第二年,我们去领证。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俩的身份证,乐了:「温岁,陈年,岁岁年年,这名字也太配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我看见他眼睛弯了。
出了民政局,我把结婚证拍照发到四个人的群里。
圆圆秒回:岁岁年年个屁,他那是陈年老醋。
陈年回了一个字:喵。
那一刻我想,我差一点就跑掉了,跑掉了一个「好」,跑掉了两年。
所以,喜欢一个人,别等喝醉了再说。
说完了,也别跑。
(正文完)
番外 陈年
我喜欢温岁这件事,高一运动会那天就定下来了。
三千米跑到第五圈,我摔在弯道上,膝盖磕掉一层皮。
她穿着计时员的黄马甲冲过来,蹲在跑道边给我贴创可贴,手指头凉凉的,一边贴一边说,你别动,你一动我就贴歪了。
她走以后,我在跑道边捡到一块黑色的电子表。
我本来想还的,后来就舍不得还了。
三年里,我每天在光荣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可我更想在她嘴里听见它。
她数学不好,我把错题整理好塞给数学课代表,让她「顺便」分给全班。
她从来没注意过我。
谢师宴那天,我想跟她说清楚,等了她一晚上,安琪表白的时候,她还在门口跟着喊「答应」。
那一嗓子,喊得我心口疼。
我坐到她旁边,话说了一半,被方舟叫走了。
后来我喝多了,躲到隔壁包间,迷迷糊糊听见她的声音。
她说喜欢我,说不说话就当我答应了,然后亲了我。
我醒了,我说了好,我伸手去拉她,服务员推门进来,她跑了。
耳机里方舟激动猴叫:卧槽年哥,卧槽卧槽卧槽。
第二天下午,我刚想去她家楼下找她,刷到一个写真工作室的官号,配文写着官宣,照片上的人是她,靠在一个男的怀里,在江边笑。
半个月以后,又是一组,换了个男的。
我把自己关进了实验室。
寒假她发朋友圈,说自己是单身狗,我盯着那条看了一晚上,还是没忍住,问她几点。
当晚,那个号又发了,旋转木马,复合。
我把她删了,第二天一早飞了德国。
到了德国,圆圆给我打视频,接通的第一秒,我听见她吼,宁可跟三花谈,都不跟我谈。
我在宿舍楼下对着一只流浪猫,练了一个礼拜怎么叫。
后来听说她高数挂了。
我想,我就当个路人吧,路人不用被喜欢。
笔记是我整理的,托方舟打印了同城寄过去。
那一学期我没睡过一个整觉,她半夜一点发来的题,我在实验室站着回。
同学会那天,我故意问她初吻,她喝了三杯酒,也不肯说是我。
走廊里她跟我道歉,说就当被狗啃了一口。
我想,算了,她大概真的只是喝多了。
直到那天在公交站,她冲着全世界喊,喜欢我喜欢了五年。
这回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会再让她跑了。
后来才知道,什么前任前前任,全是她表哥工作室的样片,三百五一组。
我那两年的醋,就值三百五。
现在她是我老婆了。
她亲完就跑这个毛病,我打算管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