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啊,这是咱们家祖传的玉佩,灵着呢。”
奶奶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块墨玉,墨黑如漆,幽幽泛着光。
“谢谢奶奶。”一句稚嫩的童音响起,被叫做小白的孩子高兴地望向奶奶,伸手去接。
“仔细着,奶奶给你挂上——保佑我孙孙,平安,健康。”奶奶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慈爱地絮叨,“这是我和你爷爷成亲那年,他给我的。等有一天,我们的小白长大了,也可以送给……”
话说到一半,一阵凉风掀起的窗帘,也打断了奶奶的絮叨。
“叮叮叮——”
刺耳的闹铃骤然炸开,墨白从梦中惊醒。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哦,奶奶已经去世两个月了。
他在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身后有些潮湿的枕头,起身下床。走到洗手盆前,捧起冷水狠狠地洗了两把脸,冰凉让他清醒了一些。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间简单的公寓里荡开。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再简单不过的公寓。一张床,床左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他和朋友的合影;清晨的微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前的书桌上,那里还放着昨夜吃完没收的外卖盒。墨白洗漱出来,从床右边的衣柜里拿了件外套套上,拎起桌上的外卖盒,到门边换好鞋,转身带上门。
“咔”的一声,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玉佩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墨白隔着衣料按了按,才下楼去。
楼道里飘着别人家早餐的香味,谁家的孩子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被大人一声喝住。巷子里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拉起来,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卖豆浆的摊子已经支上了,蒸笼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把摊主半张脸都罩住。
“墨白,上班去啊?”
“哎,叔。”
“老样子?”
“老样子。”
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装在塑料袋里,烫手。墨白换了个手拎着,走出居民小巷。
巷口那只黄猫照例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看他走过去。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碾过石板路,骑车人扯着嗓子喊一声“收——废——品——喽”,尾音拖得老长。修鞋的老头已经把摊子摆开了,锤子敲在鞋跟上,“笃,笃,笃”开始张罗了起来。
来到马路边的公交站台,等车的人已经排了一小队。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拎着菜,有人端着一次性纸杯小口小口地啜。早高峰的车流把空气搅得发烫,尾气味和豆浆的甜味混在一块儿。
他刚站定,微信响了一下,是朋友阿泽发来的语音。
“哈喽,亲爱的阿白,昨晚睡得好吗?”
墨白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笑意,回了一个字:“嗯。”
不一会儿,公交车来了。车门一开,疲惫的困意混着清晨的清新在车门口弥漫开来,人挨着人往上涌。墨白找了个靠窗的位子,额头贴着玻璃。车过一个坎,整个人跟着晃一下。窗外的早餐摊、菜市场、卷帘门一间挨一间退到后面去,这座城市就这么慢慢醒透。
到站,下车,过天桥,进写字楼。电梯里遇见隔壁组的同事,互相点个头,算是问好了。九点整,打卡机“滴”了一声。
一整天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邮件、表格、一个接一个的会,改到第三版的方案,中午在工位上扒的盒饭——吃到一半来了电话,放下筷子,再拿起来时饭已经凉了。
刚刚闲下来才注意到,窗外的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楼里的灯也一盏盏地亮起来了,没人去关。
六点半,打卡,下班。
回到居民巷口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昏黄,那家熟悉的小面馆冒着热气,玻璃上糊着一层白雾。老板娘隔着灶台喊一声:“阿白回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呐,谢谢婶儿。”
“稍等啊,马上就好。”
不一会儿,面上来了,辣椒油红亮亮地浮着一层,葱花撒得厚。墨白低头吃,吃到鼻尖冒汗。隔壁桌两个大爷为电视里的一条新闻争得脸红脖子粗,电视声、锅铲敲锅声、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搅在一块儿,谁也不嫌吵。看着这熟悉又吵闹地巷口,阿白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一天的疲惫也被就着热汤面,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吃完,付钱,回家。
开门,灯亮。他刚把外套挂好,房间和走的时候一摸一样不曾有半分挪动,忽然手机响了,是妈妈。
“小白啊,最近怎么样?还是老做梦吗?”
“嗯,还好。”
“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妈知道你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她走了这两个月,你一句难受的话都没跟我们说过……”电话那头顿了顿,“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没看到你结婚,怕往后没人照顾你。”
“我知道的,妈。”
“那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有点累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那好,你早些休息。”
挂断电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墨白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照片——那是他和阿泽的合影。阿泽非拽着他去拍的,说什么也得留个纪念。照片上那人搂着他的肩,笑得没心没肺,他自己倒抿着嘴,板着一张脸。
他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墨白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搭在椅背上,又坐回桌前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也没等来什么。
房间里一阵洗漱的声音之后,灯光暗了下来。
墨白躺在床上,用手感受着玉佩上古朴的纹路。白天妈妈那句话还在耳边转,转着转着,眼皮就沉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玉佩发出一阵幽光,渐渐将他包住。
墨白做梦了。
在梦里,他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天不亮就起,跟着父亲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称货、算账、陪笑脸,一笔一笔在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写错一个字就用指甲刮掉重写。街坊们都说,墨家养了个好儿子,往后这铺子交到他手上,错不了。
和墨家毗邻的还有白家,听说祖上出过读书人,在这不大不小的镇上算是除了墨家以外的显族,两家人没有太多交集,起初也就只是点头之交,但毕竟是一个镇子上的,算得上有身份的人家本就不多,墨家是有些敬佩读书人的,作为商人,向人示好并不是什么难事,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后来闲暇时分两家也偶尔串串门。
白家的老幺叫岁安,比他小两岁,人前不爱说话。听说是早产儿,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身体不太好,一年四季身上总披着披风捂得严实,跟他搭腔,也只是微笑的点头,从不多言语。到底是书香门第家的少爷,举手投足间就是与众不同,墨家掌柜总拿他教育少掌柜,“看看人家的气度,多学学”;
“学什么学,我瞧着那病西施的模样,也没什么好的,再说,我这一身龙精虎猛,那不东施效颦吗?”
“你……”老掌柜一时之间竟被噎说不出话来;
不料这话竟被正巧路过的白家岁安听了去,“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病西施’笑什么笑,说你呢”听见笑声的墨家少年探出脑袋,说道;
“你说谁是‘病西施’呢,仔细我告诉我们家老爷”岁安的身边的童子没好气的护短。
“童儿,我们走吧”;说着变快步走了,
“喂,说你呢,聊聊呗”墨家少年越发得意了。
“哼,你等着”童儿没好气哼了一声,快步跟上。
“少爷不恼?”
“你不觉得他挺有趣的吗?”孱弱少年微笑着说;“他还知道‘东施效颦’呢”
童儿:“……”
自此,只要有机会墨家少年一口一个‘西施’的叫着,心情好了还多调侃几句,白家少年从不还嘴,只是微笑;这感觉让墨家少年有些不解,终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喂,你怎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那么开玩笑,你不气?”
“我生来体弱,墨兄并未说错,况且把脏话说出来了,心才干净,想来墨兄是个心思澄澈之人”
这个回答倒是意料之外,“我……”,墨家少年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道“以后我保护你,你就是我我朋友了”说着还伸出了手,期待的看着对面的少年,
“好”,少年握住他的手,眉眼含笑;
这一双眸子犹如装满星辰的清泉,那有些凉意的温柔从手掌传来,世界都安静了,似乎只有心跳在“扑通”“扑通”……
从此墨家少年总是串门,天气好了,说要带白家阿弟出去散心,天气不好了送补品,说给白家阿弟补身子,一会儿商铺来了奇物要给白家阿弟看,一会儿要发奋图强读书有几个问题要请教……
墨掌柜是乐见其成的,多的道理他不懂,“近朱者赤”他却是懂的,再说士农工商,白家可是书香门第,将来说不准,想到这墨掌柜笑意浮上脸颊“我儿长进了……”
街坊常见他们一处走,说墨家大小子和白家老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说的人笑着,听的人也笑着,谁都没往别处想。
后来,岁安喜欢玉雕。一刀一刀地刻,能从天亮刻到掌灯,刻坏了也不恼,磨平了从头再来。他那套刻刀是不让人碰的,谁碰跟谁急;只有墨家的阿兄可以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觉得闷。
有一回刻完了,岁安抬起头,睫毛上落了一层白生生的玉屑。他伸手想去拂,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怎么了?”岁安问。
“没怎么。”他说,“脸上沾了灰。”
岁安自己抹了一把,抹歪了,玉屑反倒糊了半张脸。他笑得直不起腰。岁安也跟着笑,笑得呛起来,咳了一阵才止住——那是岁安笑得最久的一回。
时光飞逝,墨家少年和白家少年都长大了,街头巷尾的那些打趣没有变,只是听到耳朵里总感觉有些变了。
那段日子,他每天从铺子里出来,都要绕一条用不着的远路。那条路贴着白家后院的墙根,墙里有一扇窗,窗下常亮着一盏灯。他从不敲门,也从不站定,只在经过的时候,脚步慢那么一点。
于是他也跟着偷偷搜罗起各种美玉。南边来的料子,西边收的旧件,一块一块用软布裹好了收在箱底。
回到家里,姐姐们打趣他:“宝儿这些日子收的石头,都够再开一间铺子了。可是有了意中人?”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家里人就都笑了,只当他害羞。那阵子正有人上门提亲,谁都以为他害的是这个臊。
他也不解释。
每收到一块好的,他脑子里就冒出那人低头刻玉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一下。撞完他就去关箱盖,压上锁,好像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有一回那人病了,咳了大半个月。他熬了药,托人送去,捎了一句话:“铺子里忙,改日来看你。”
药送到了。人他到底没去。
他在白家巷口的墙根底下站到天黑,看着那扇窗里的灯亮起来,又灭掉,然后转身回了家。
“等等吧,”他总这样想,“等父母老了,等家里生意再好些,我就把这些都送给他。”
终于有一天,父母给他带回了一个女子。那女子低着头坐在堂下,手指绞着帕子,一句话也没有。
“你不成婚,你知道外头怎么笑话咱家吗!”父亲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片溅到他脚边。
“你都多大了?整日里不务正业,你是聋了不是!?”
他站着,一个字也没辩。
那天他在院中跪了很久,从日头正烈跪到暮色四合。膝盖底下的青砖先是发烫,后来凉透。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姐姐们远远站着不敢过来,那女子从头到尾坐在堂下,连头也没抬。
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最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砖。
“父亲。我答应您。”
婚期如期而至。
墨家少掌柜大喜,办的十分体面,喜棚从院门口一直搭到街面上,红布挂满了墙,风吹一下,整条巷子都在晃。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屑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戴着大红花,脸映得通红,管事的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他就跟着拜;喊“二拜高堂——”,他又跟着拜。被人簇拥着一桌一桌地敬酒,头晕晕的,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人群闹的。
喜宴摆到掌灯。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女眷们凑在一处说笑,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笑,可他抬眼望向门口又扫遍了院里每一张脸——始终不见那个身影。
“是啊……他怎么会来呢。来了,又做什么呢。”
“少东家,恭喜恭喜啊”他又一次端起了酒杯。
傍晚时分,门房领进来一个小厮。小厮双手捧着一只木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墨公子,我家公子说,恭贺阿兄新婚,特送来公子亲刻的玉佩一块。”
“公子说,这玉佩本是一对,只是身体越发不好了,另一块尚未刻好。他先去南方寻医,不能当面道喜——说下次回来,把另一块补上,亲自道歉。”
他一怔“生病了吗?”“已是大半年没见过阿弟了”
见他呆站在原地,小厮只是递过木匣,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想追出去问一句“他如今怎么样了”,脚却像钉在原地,动不了。
他打开木匣。一块墨玉静静躺着,乌沉沉的,幽幽泛光。底下压着一张红色纸条,两行字落在上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轻轻地读出了声。
闹到深夜,人终于散了。新房里红烛烧剩了半截,烛泪堆在烛台上,凝成暗红的一坨。桌上摆着合卺酒,两杯,谁也没动。
他捧着那只木匣,独自在院中站了很久很久。满院的红灯笼一盏一盏熄下去,天就亮了。
眼前的红烛与喧闹,忽然像被水洇开一样,淡了。
恍惚中,墨白只是觉得心口被什么堵着,一阵一阵的难受……
意识再清晰时,墨白已经身在另一处景致了,是一处幽静的所在。高高低低的篱笆院墙,一间整洁的茅草屋映入眼帘;隐隐有小溪流水声,伴着清脆的鸟叫。只是门前那畦菜地草盛豆苗稀,想来主人并不擅长农事。
一阵咳嗽打破了宁静。一个鹤发老人从院中的躺椅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墨白下意识地推开院门,连忙上前扶住。
“你来啦。”老人率先开口。
“您在等我?”墨白不由地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一笑的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
“外头凉,扶我进屋吧。”
墨白遂扶着老人推开门。这间屋子几乎不能用“简单”来形容:一张木床,一张小饭桌,剩下的全是靠墙的架子。架子上摆着许多精美的玉饰,架子下面还堆着不少木箱子。墨白好奇地四处打量。
屋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旧木头的香。灶台是凉的,锅碗洗得干干净净,摞在案板上,像是在这屋子里,很久没有做过饭了。
陈列并不复杂,墨白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老人见他兴致勃勃,便说:“我带你看看吧。”
他指着墙上的玉雕,一件一件讲过来。
“这是结婚第二年,我妻子怀了身孕,我得闲出门,在南边买的。”
“这是孩子周岁的时候雕的。往后每一年,我都会准备一件。”
墨白忍不住问:“这些……都是给谁的?”
老人没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给孩子留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也是给他的。”
“最开始啊,手也生,不是弄伤了自己,就是弄坏了胚子。下面箱子里那些,多是早年刻坏的。”
“后来手熟了,家里摆放的越来越多,几乎放不下了,镇上谁家娶亲、谁家孩子满月,偶尔也上门来讨一件。我不要钱,收几把他们自家种的菜,算是报酬了。”
说到这儿,老人露出些许笑意。接着又是一阵咳嗽。墨白赶紧扶他到床上坐下,帮他盖好被子。老人慢慢平复下来,止住了咳,呼吸也匀了。
“好了,”他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这些玉……”墨白的话并没有说完。
“我是墨家独子。”
墨白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也姓墨。
老人并不在乎他的问题。他大约是打定了主意,要讲自己的故事。想到这里,墨白觉得眼前的老人有些可爱,无奈地笑了笑。
“我出生那天,祖母又哭又笑,口口声声说苍天有眼。我是墨家的宝贝,姐姐们宠我,父母长辈从来不曾重重罚我,家里人都唤我‘宝儿’。后来父亲说,哪有人一口一个‘宝’地叫着,就给我取名子珍——以我的天赋,识字尚可,若要求取功名,那可是千难万难。所以我这一生,也不曾有什么‘墨宝’,辜负祖母的期待了”
说到这里,老人有些自嘲。
“子宁比我小两岁,是白家的老幺。听说他母亲生他时早产,好不容易才养活,给他起了乳名叫‘岁安’——盼他长命百岁,岁岁平安;这些大抵你都是知道的”说完微微抬眼望向墨白,像是要抽查功课的老师。
墨白点了点头。
老人的脸色红润起来,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说过话。
“我第一次见岁安,他穿得像个粽子,安安静静的。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娃娃……”
“我那时候自己吃点心,总要藏一半在袖子里。姐姐们笑我小气。我那份从来都是留给岁安的——我站在他家门口,等他出来,塞给他,转身就跑。”
墨白问:“他知道是您留的吗?”
“不知道。”老人说,“他可能只当是我吃不下了。”
“后来,您见到子宁了吗?”
“没有。”老人说,“我结婚那天,他让小厮送来了一个木盒。就再没见过他。”
“我南下过几次,好不容易打听到他的消息……再后来,听说他去了。”
声音低了下去。
“他给我的礼物,我还没有回礼呢。”老人抬了抬下巴,“你看,这是我亲手做的玉簪。这是我最先做成功的一件。只是阿弟他……”
墨白看那玉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雕得极细。
“是簪子。”老人说,自己也笑了,“阿宁朴素,哪里会用这个。可我想,簪是要贴着头发的——”,老人指着簪头“君子如兰”,“而且太难的,那会儿我也不会雕”
“这些……,子宁他知道吗?”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老人顿了顿;
“有时候,最珍贵的就是一个答案。”
墨白心有戚戚焉,一时说不出话。半晌,他才问:“您的妻子,她……”
“那夜,父亲愤怒,我跪在院中——她是知道的。”
“她什么也没问。往后这些年,也什么都没问。”
“我们结婚第二年,她就给我生了一双儿女,龙凤胎。她说她来我家,是为了还我家的恩情……我欠她的……”老人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可什么样的恩情,需要用人的一辈子来填?”
“这满屋的雕琢呵,哈哈……”
老人神色复杂,剧烈地咳嗽起来。
墨白急忙帮他拍胸抚背,希望他好受些。
“谢谢你,不碍事的。”
老人喘息着,从床头摸出一只木匣,轻轻打开。一块墨玉安静地躺在里面,幽幽泛光。
他看着玉佩,温柔像水波一样在脸上散开,“这一块,是我最珍贵的了,留给你吧。”
墨白怔住了:“给我?”
老人不再言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小白。”老人看着他,声音像风一样淡下去,“这世间哪有双全法。需知,有花堪折直须折啊。”
话音散去,屋里的光也散了。
墨白猛地睁开眼。
他摸过手机——03:01。
他下意识地去摸挂在颈上的玉佩,把它摘下来,握在手心里。玉佩幽幽地泛着光。望着玉佩,墨白心情复杂,这个真实清晰的梦,堵着他的心口一阵一阵的难受,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下床翻箱倒柜。“好像是有个盒子来着……”终于,在行李箱的最底下,他找到了那个古朴的木盒子。
墨白打开盒子。红色的里衬,中间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轻轻拨开,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发脆。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两行字迹落在上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墨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按原样折好,放回去,又把自己那块墨玉轻轻地放了进去,合上盖子。
他拿起手机,反复编辑了一条消息,终于发了出去:
“阿泽,明天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叮——“好。”
“大哥,凌晨三点,你秒回,不是吧。”墨白打字的手指停了停,脸绯红,又有些尴尬。
“这得你问问自己,为什么凌晨三点要发消息给我了。”
“我……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啊。”
“嗯,这确实很突然了。好困啊,睡了。”
“哦……”
墨白放下手机。窗外的居民巷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第二天。
还是那条宁静的居民巷,喧闹的公交站台,熙熙攘攘的人群。
办公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阿泽跨在车上,远远就冲他挥手。
“阿白,这边——”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王子,请上车!”
“快走吧。”
“老地方?”
“嗯”
饭馆里,两人对面坐着,今天的阿泽比以往安静地多。菜很快上齐了,谁也没动筷子。墨白郑重地说:“阿泽,我有东西,要给你。”
白泽面色平静,回复到“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他说得有些急促,声音有些大,几道饭店其他食客目光也投了过来。
“好,那我们一起?”墨白向其他食客报以平静地微笑,淡淡地说,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只古朴的木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阿泽愣了一下。
他慢慢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也拿出一只盒子。一样的木纹,一样的铜扣,一样的看上去历经故事。
两个人同时打开了盒子。
两块墨玉躺在红色的里衬上,纹路相连,像是本就是一整块玉剖开的。
阿泽的盒子底下,也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他把它展开,推到墨白面前。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墨白怔怔地看着那两行字。默默地念到: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原来如此。
他姓墨。他姓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墨白抬起头,阿泽正看着他,满眼笑意。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墨白把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阿泽也把自己的那只推了过来。
两块玉佩碰在一处,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窗外,漫天云霞,风光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