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5年，青石矿区。
秋老虎闷得人喘不上气。
苏秀茹端起炖好的獾子排骨，分出半盆，给婆婆送过去。
她嫁给张磊整整六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在矿区，生不出娃的女人，抬不起头。
婆婆家的院门虚掩，院子安安静静。
她刚要开口喊人，屋里飘出婆婆王桂香尖刻的声音。
“张磊家那个不下崽的，还不如家里养的土狗！”
苏秀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这种嘲讽，六年来她听了无数遍。
可紧接着，婆婆二表姐的话音，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两口子怀不上，换个人未必不行。”
“乡下我认识个寡妇，一连生了三个小子。”
“让磊子去那边住一个月，留下种，给点钱把孩子抱回来。”
女人声音压得极低，顺着门缝钻出来。
“再让小叔子张浩夜里摸进秀茹房里。”
“不管哪边怀上，全都是咱张家的骨血！”
轰的一声。
苏秀茹脑子一片空白，浑身止不住发抖。
拿女人当牲口配种？
丈夫出去借别的女人肚子。
小叔子还要夜里来糟蹋她。
无论谁怀上，功劳全归张家。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痛让她勉强稳住身形。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现在冲进去大闹，她拿不出半分证据。
矿区流言杀人，她只会被扣上妒妇的帽子。
苏秀茹悄悄后退几步，平复好翻涌的情绪。
她重新走上前，扬声朝屋里喊。
“娘，炖了排骨，我给您送过来了。”
屋内对话骤然掐断。
王桂香和二表姐掀开门帘走出来。
二表姐瞟着苏秀茹姣好的眉眼，满脸不屑。
可闻到炖肉香气，眼睛又瞬间发亮。
“正好我在串门，中午就留这儿吃饭。”
王桂香当即朝苏秀茹使唤。
“锅里剩下的肉全部端过来！”
“你不用在这边待，回家看门去。”
明摆着，好吃的，没苏秀茹的份。
苏秀茹垂着眼，淡淡应了一声：“好。”
放下搪瓷盆，她转身走出婆婆家院子。
身后，刻薄的咒骂紧跟着飘出来。
“扫把星，要不是她能干，早叫磊子休了她！”
苏秀茹脚步没停，一步步走回自家小屋。
关上房门的刹那，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崩断。
大颗眼泪砸下来，打湿胸前的粗布褂子。
六年任劳任怨，最后换来这么个结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丈夫张磊下班回来了。
他一身煤灰，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秀茹，排骨送过去了？”
苏秀茹飞快抹掉脸上泪痕，抬眼看他。
“二妗子来了，娘让把剩下肉全送过去。”
张磊毫不在意，摆了摆手。
“小事，锅里剩点汤底，咱俩凑合吃口。”
“对了，二舅那边矿上缺帮工，叫我去干一个月。”
苏秀茹心口狠狠一沉。
来了。
婆家的毒计，已经套到了丈夫头上。
张磊还在自顾自念叨。
“那边乡下有户寡妇，特能生，二妗子都跟我提过。”
苏秀茹浑身发冷，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居然全都知道。
他明明清楚婆家打的什么算盘，依旧打算赴约。
张磊避开她的目光，不敢和她对视。
“秀茹，咱总得有个自家的娃。”
第2章
晚饭吃得死气沉沉。
简单喝完两碗清汤汤底，张磊早早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他就要动身去乡下。
苏秀茹夜里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丈夫明天就要去和别的女人厮混。
小叔子张浩，还会伺机摸进她的屋子。
娘家远在外地，重脸面，绝不会替她出头。
整个青石矿区，她孤立无援。
后半夜。
哐哐哐！
院木门被人使劲捶响。
外面传来小叔子张浩猥琐的声音。
“嫂子！开门！二哥在家吗？”
苏秀茹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摸出枕头底下藏好的菜刀，紧紧攥在手里。
隔着门板，她压着嗓音开口。
“张磊明天一早要去乡下，今晚不在家。”
门外的张浩根本不信，依旧不停拍门。
“嫂子开下门，我有急事找二哥！”
苏秀茹心脏狂跳，后背满是冷汗。
“你再不走，我就扯开嗓子喊街坊！”
“全矿区都过来看看，你大半夜敲嫂子房门！”
门外安静片刻。
传来张浩一声不甘的阴笑。
“行，那我改天再来。”
脚步声拖沓，渐渐向远处离开。
苏秀茹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可下一秒，巷口又传来轻微响动。
还有人没走。
苏秀茹握紧菜刀，声音发颤：“谁？！”
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隔着院墙飘进来。
“是我，陆峥。”
苏秀茹一愣。
陆峥。
矿区派出所的陆峥。
整个青石矿区人人都怕的活阎王。
以前战场上留过伤，身手凶悍，谁都不敢招惹。
“刚才的事我听见了。”
“夜里锁好门窗，多加小心。”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行远去。
苏秀茹呆坐在冰冷地上。
他只是路过，好心提醒一句。
可现在的她，已经被逼到绝路。
离婚，在九五年的矿区，女人离婚要承受铺天盖地的唾沫。
不离婚，就要沦为张家生孩子的工具。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她脑海。
既然婆家要逼她借种。
那她，为什么不能自己选？
她想到了那个满身煞气的男人——陆峥。
不行，他是外人，她还是张磊的妻子。
道德，流言，全部都是跨不过的大山。
可一想到张浩猥琐的嘴脸，想到丈夫的背叛。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恐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张磊背着布包，蹬上自行车动身去乡下。
临走前，他还回头叮嘱苏秀茹。
“家里活多，你好好干活，等我回来。”
苏秀茹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眼底，再没有半分温度。
张磊走了，张家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第3章
天刚蒙蒙亮。
张磊骑着自行车，彻底消失在矿区巷道尽头。
苏秀茹靠在门框上，指尖冰凉。
丈夫走了，张浩随时会过来。
白天，她照常下地干农活，脸上不露破绽。
婆婆王桂香还在四处撺掇，总想找由头压榨她。
苏秀茹全都敷衍应付，暗地里心里反复权衡。
离婚，在九五年的青石矿区太难。
没有证据就提离婚，所有人都会骂她不守妇道。
娘家远在外县，观念守旧，绝不会站在她这边。
贸然摊牌，她只会落得一无所有。
那个疯狂的念头，一遍一遍冒出来。
去找陆峥。
她要自己选一条活路。
矿区派出所家属院，就在镇子西边半山腰。
那里一般人不愿意靠近。
所有人都怕脾气凶悍的转业武警陆峥。
傍晚，天色迅速沉下来。
苏秀茹揣上一块粗布头巾，悄悄出门。
街上的矿工陆续下班，来来往往。
她低着头，专挑偏僻小巷绕路。
一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街坊。
她都侧过脸，尽量避开对视。
家属院院墙高大，冷冷清清。
大部分屋子都黑着灯，只有陆峥那间，窗户透出昏黄灯光。
苏秀茹站在篱笆墙外，心脏砰砰狂跳。
晚风刮过树梢，沙沙作响。
好几次，她抬脚想走，又硬生生停下。
退回去，就是任由张家摆弄命运。
往前，是旁人眼中大逆不道的一步。
她咬咬牙，抬手，轻轻叩响木篱笆门。
“咚咚。”
屋内动静骤然停下。
片刻，厚重的脚步声靠近院门。
陆峥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苏秀茹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
“陆警官，是我，苏秀茹。”
院门没有立刻打开。
里面沉默了很久。
陆峥万万没料到，会是她。
白天他巡逻，亲眼看见张磊骑车离开矿区。
昨夜又听见张浩上门骚扰的全过程。
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正处在何等绝境。
可她一个已婚妇人，深夜跑到派出所家属院。
传出去，是毁灭性的丑闻。
吱呀一声，篱笆门拉开一道缝隙。
陆峥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后。
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背心。
肩背宽阔，眉骨锋利，脸上带着一道浅浅旧伤疤。
夜色之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眉头紧锁，语气冷硬。
“大半夜来这里，一旦被人撞见，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苏秀茹垂着头，指尖死死绞着衣角。
“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陆峥目光沉沉看着她。
昨夜他本想直接教训张浩。
可顾虑流言，怕反噬到苏秀茹身上，才暂时按捺。
“有难处，可以找居委会，找派出所。”
苏秀茹猛地抬头，眼眶泛红。
“居委会，只会劝我忍，劝我认命。”
“所有人都会劝我，就该接受张家的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陆峥，我知道这么做很荒唐。”
“婆家逼小叔子毁我清白，丈夫去乡下找别的女人生孩子。”
“既然他们要逼我借种，我想自己选。”
这句话说出口，苏秀茹浑身都在轻颤。
陆峥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压瞬间变冷。
他活这么久，见过无数案子。
却从没听过如此龌龊的家庭算计。
“回去。”
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你还是张磊的妻子，我不能做这种事。”
苏秀茹没有动，双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回去，就只能任他们宰割。”
“我不想变成张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陆峥别开视线，喉结重重滚动。
他心底，藏着一份好几年的隐秘心动。
几年前矿区山洪抢险，他见过一次干活的苏秀茹。
那一眼，记到现在。
可道义底线横在中间，他不能越界。
“就算要死，也不能用这种法子。”
“你先回家，夜里锁死大门。”
“张浩再敢骚扰你，我处理他。”
苏秀茹望着他，鼻尖发酸。
“你可以保护我一时，保护不了我一辈子。”
就在这时，巷口远处传来脚步声与人说话的声响。
有下夜班的矿工，正往家属院这边走。
被撞见，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苏秀茹心头一紧。
陆峥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拽过她的胳膊，将人拉进门内。
迅速关上篱笆，扣上木插销。
外面矿工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第4章
篱笆门死死闩上。
外面矿工的说笑声，擦着院墙慢慢走远。
狭小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
陆峥松开攥住苏秀茹胳膊的手。
他往后退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旧疤轮廓格外清晰。
“今晚算特殊情况。”
“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
苏秀茹指尖还残留他掌心的温度。
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
她好不容易闯进来，不能就这么无功而返。
“陆峥，张浩不会善罢甘休。”
“张磊在乡下，一个月才回来。”
她抬眼望向男人，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陆峥转过身，背靠冰冷的土墙。
几年前山洪抢险，那抹忙碌的身影，总在他脑海打转。
可理智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
“我可以拘他，警告他。”
“但我不能解决张家所有人的心思。”
苏秀茹苦笑一声。
“警告没用。”
“婆婆会换别的法子继续算计我。”
她往前又踏出一小步。
“与其被他们糟蹋，我情愿选你。”
陆峥猛地闭了闭眼。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你这是绝境逼出来的念头，不是真心。”
“等风波过去，你会悔恨一辈子。”
他不能趁人之危。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底线。
苏秀茹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滚落下来。
“我回去，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张磊默许婆家所有龌龊打算，你以为我还有退路？”
陆峥沉默。
矿区的风，裹挟着远处矿机轰鸣隐隐传来。
他比谁都清楚张家一家人的品性。
王桂香自私刻薄，张浩色胆包天，张磊懦弱妈宝。
可法理摆在那里，苏秀茹依旧是张磊的合法妻子。
“借种这条路走不通。”
“最好的出路，是收集证据，离婚。”
苏秀茹身子一颤。
“离婚谈何容易。”
“没有实锤，张家倒打一耙，我要背负满身污名。”
“我娘家，也绝不会站在我这边。”
陆峥抬眸看向她通红的眼眶。
“证据，我帮你找。”
苏秀茹愣住。
“你帮我？”
“昨夜张浩上门骚扰，是第一桩。”
“张磊在乡下和寡妇同居，我亲自去取证。”
陆峥语气低沉，字字笃定。
苏秀茹怔怔望着他。
她原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来求借种。
万万没有想到，他给出的是另一条生路。
“可离婚之后呢？”
“矿区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没，我无依无靠。”
陆峥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离开那段婚姻。”
“活下来的法子，我们再慢慢想。”
就在这时，院墙外又响起细碎脚步声。
有人路过家属院，还停下闲聊。
“你们看，陆警官家灯还亮着。”
“听说他性子凶，没事别招惹。”
苏秀茹浑身瞬间绷紧。
要是被人看见她在这里，一切就全毁了。
陆峥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等墙外脚步声走远，他才再度开口。
“堂屋你待着。”
“我在院子石凳上坐一夜。”
“天蒙蒙亮，趁街上没人，你立刻回家。”
苏秀茹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堂屋简陋干净，陈设只有桌椅木板床。
桌上还放着陆峥平时训练用的护腕。
她走进屋内，轻轻合上屋门。
隔着薄薄木门，能听见外面男人的动静。
陆峥坐在石凳上，点燃一根廉价香烟。
火星在黑夜里明灭不定。
一边是道义、法律。
一边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
两种念头，在他心底反复撕扯。
屋内的苏秀茹也毫无睡意。
她今晚铤而走险，没有达成最初的目的。
可却拿到了唯一的希望——离婚。
可张家哪里会轻易放过她？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
第5章
后半夜，矿区万籁俱寂。
院墙外只剩下虫鸣阵阵。
陆峥掐灭手里的烟蒂。
烟头在泥土里碾出一点暗红。
他整夜守在院子石凳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屋内，苏秀茹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
借种的念头压了下去，可心里依旧沉甸甸。
离婚这条路，步步都是刀山火海。
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漫过山头。
陆峥起身走到堂屋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板。
“天快亮了，该走了。”
苏秀茹立刻爬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粗布衣衫。
跟着陆峥悄悄打开篱笆侧门。
巷道空空荡荡，还没有赶早出门的矿工。
“沿着小巷，绕大路回家，别被熟人撞见。”
陆峥低声叮嘱，眼神严肃。
“张浩那边，我先敲打下他。”
“两三天之内，我抽时间去乡下取证。”
苏秀茹鼻尖微微发酸。
她点点头，压低声音应了一句。
“谢谢你，陆警官。”
说完，她猫着腰，快步消失在巷道拐角。
陆峥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心底那点隐秘的牵挂，越来越重。
可他不断告诫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苏秀茹还是别人的妻子。
回到自家小院，苏秀茹先把院门仔细锁牢。
刚松一口气，院门外就传来婆婆王桂香的大嗓门。
“秀茹！开门！”
苏秀茹心头一紧，强压下慌乱，过去拉开门栓。
王桂香跨进院子，眼睛四处打量。
“昨天夜里浩子来找过你？”
苏秀茹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
“来过，我没给他开门。”
王桂香嘴角扯出一丝算计的笑。
“都是一家人，何必把关系闹这么僵。”
“浩子就是有事找张磊，你何必冷冰冰。”
苏秀茹心中冷笑。
什么找张磊，打的什么鬼心思，大家心知肚明。
“夜里男女独处，传出去难听。”
王桂香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少拿这套说辞压我。”
“张磊不在家，家里不少重活没人干。”
“往后就让浩子过来搭把手。”
果然。
婆婆还没死心，要给张浩制造接触她的机会。
苏秀茹攥紧了手心。
“重活我自己能干，不必麻烦小叔子。”
王桂香狠狠瞪她一眼。
“你一个女人家，能有多大力气。”
“这事我说了算，浩子下午就过来。”
撂下这句话，王桂香扭着身子扬长而去。
苏秀茹关上院门，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明的不行，婆婆就要来软的。
故意让张浩上门干活，制造相处机会。
一旦被街坊看见，脏水就会直接泼到她头上。
到时候，张家就能顺理成章逼迫她就范。
中午刚过。
张浩果真晃悠悠找上门。
他脸上挂着油腻的笑，眼神肆无忌惮在苏秀茹身上扫来扫去。
“嫂子，娘叫我过来帮你干活。”
苏秀茹手握靠在门后的锄头，挡在堂屋门口。
“家里活不需要你帮忙，你回去。”
张浩往前又挤了半步，鼻尖嗅着院子里淡淡的皂角香气。
“嫂子，别这么绝情嘛。”
“二哥不在，我替二哥照顾你，不好吗？”
他越说越放肆，伸手就想去碰苏秀茹的胳膊。
苏秀茹猛地往后躲闪，举起锄头横在身前。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喊人。”
张浩脸色一沉，眼底色欲翻涌。
“喊？你喊了，别人只会嚼你的舌根。”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冷喝。
“张浩。”
张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陆峥站在院门入口，一身警服，面色冰寒。
他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那里。
方才那一幕，被他尽收眼底。
张浩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矿区谁都知道，得罪谁都不能得罪陆峥。
“陆、陆警官，我就是过来帮忙干活。”
陆峥迈步走进院子，眼神锐利如刀。
“帮忙？伸手碰别人家嫂子叫帮忙？”
“跟我回派出所一趟。”
张浩吓得连连后退，脸上的猥琐荡然无存。
“陆警官，我就是开玩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陆峥根本不听他辩解。
“口头警告对你没用，跟我走。”
他上前，一把扣住张浩的胳膊。
张浩疼得龇牙咧嘴，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半分。
王桂香听见动静急急忙忙跑过来。
一见儿子被陆峥扣住，当即就撒起泼来。
“陆警官！你凭什么抓我家浩子！”
“他就是好心过来帮嫂子干活！”
陆峥冷冷瞥了她一眼。
“再胡搅蛮缠，以妨碍公务一并处理。”
王桂香被那股煞气镇住，张着嘴，不敢再大声撒泼。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峥把张浩带走。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苏秀茹握着锄头，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危机暂时压下去了。
可婆婆绝不会就此罢休。
还有远在乡下的张磊。
不知道陆峥下乡，能不能拿到关键证据。
第6章
把张浩带回派出所。
陆峥做完笔录，给出严厉口头警告。
又让他写下保证书，签字按手印。
保证书一式两份，一份存档，一份交给王桂香保管。
王桂香捏着那张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想闹，又惧怕陆峥的手段，只能忍下这口气。
张浩垂着脑袋，满心不甘。
可胳膊上还留着陆峥攥出来的红印，半句反抗都不敢说。
打发走张家母子。
陆峥回办公室简单收拾随身背包。
他要立刻动身，去几十里外的柳树乡取证。
只有拿到张磊出轨的实锤，苏秀茹才有离婚的底气。
下午的矿区，日头依旧毒辣。
陆峥骑上所里的旧摩托车，扬尘驶出青石矿区。
土路坑坑洼洼，摩托车一路颠簸。
两个多小时后，他抵达柳树乡。
按照之前打听的线索，找到寡妇刘美兰家。
土坯小院，院墙低矮，院里晾着几件旧衣裳。
院里面，传出来男女说笑的声音。
陆峥把摩托车停在远处树荫下。
猫着腰，悄悄绕到院墙根。
墙缝缝隙很大，院内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张磊卷着袖子，正在劈柴干活。
寡妇刘美兰站在一旁，眉眼带笑给他递水。
“累不累，歇会儿再干。”
张磊接过搪瓷缸，大口喝水。
“没事，这点活不算啥。”
他看向刘美兰的小腹，眼神满是期盼。
“美兰，有没有动静？”
刘美兰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轻轻推了他一把。
“急什么，才十几天，哪能这么快。”
张磊嘿嘿傻笑，伸手想去摸她的肚子。
刘美兰笑着侧身躲开。
院角还有三个瘦小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陆峥眼底寒意一点点往上涌。
一切都和苏秀茹说的一模一样。
张家打的算盘，全部属实。
他拿出随身携带相机，隔着院墙，悄悄拍下照片。
一张张，记录下两人相处的画面。
有这些照片，就是铁证。
拍完证据，陆峥没有久留。
他怕贸然闯进去，打草惊蛇。
骑上摩托车，调转车头往回赶。
傍晚，矿区这边。
苏秀茹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
张浩被带走，婆婆怀恨在心，处处找她麻烦。
王桂香到处在街坊耳边嚼舌根。
颠倒黑白，污蔑是苏秀茹勾引小叔子。
流言像野草，悄无声息在矿区蔓延。
不少婶子大娘看苏秀茹的眼神，都变了味道。
苏秀茹出门打水，路上不断接收到异样目光。
有人远远指指点点，小声窃窃私语。
她攥紧水桶把手，心口堵得发闷。
明明受害的是自己，脏水却全泼到她头上。
回到小院，她把院门死死闩牢。
她知道，现在不能争辩。
空口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陆峥带回的证据上。
天色彻底黑透。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节奏很轻，是陆峥约定好的暗号。
苏秀茹心头一紧，快步过去开门。
门外，陆峥满身尘土，肩上挎着背包。
摩托车停在巷口隐蔽角落。
他闪身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
“怎么样？”苏秀茹压着声音追问。
陆峥从背包取出洗好的照片。
一张张摊开，递到苏秀茹手里。
照片上，是张磊和寡妇说笑相处的模样。
苏秀茹捏着相片，指尖微微颤抖。
心口又酸又冷。
六年夫妻情分，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证据到手。”陆峥低声开口。
“有这些，居委会、街道都站得住脚。”
苏秀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泛红。
有了证据，她终于可以离婚。
可王桂香和张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王桂香尖利的叫喊。
“苏秀茹！你给我出来！”
“我家浩子被你害的受委屈，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王桂香带着几个张家亲戚，堵在了院门外。
人多势众，来势汹汹。
第7章
院门外吵吵嚷嚷。
王桂香带着张家亲戚堵在门口，气势汹汹。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围观。
狭窄巷道很快围了一圈人。
“苏秀茹，你躲里面算什么本事！”
王桂香拍着木门，嗓门尖锐刺耳。
“勾引小叔子，还害得浩子被派出所训话！”
她一上来，就往苏秀茹头上扣脏帽子。
周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看向院门的眼神满是探究。
院内。
苏秀茹攥紧手里一叠照片，指尖泛白。
陆峥站在她身侧，面色冷肃。
“别慌，证据在手。”
苏秀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
她抬手，哗啦一声拉开木门。
刺眼的路灯照在众人脸上。
王桂香见她终于开门，立刻往前冲了一步。
“大伙都来评评理！”
“我家娶回来的媳妇，不守本分！”
苏秀茹冷冷打断她的叫嚷。
“婆婆说话要讲凭据。”
“口口声声说我勾引小叔子，证据在哪？”
王桂香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撒起泼。
“不然浩子怎么会被陆警官带走！”
站在人群后的张浩，垂着头不敢抬头。
陆峥往前踏出半步，高大身影挡在苏秀茹身前。
“张浩深夜擅闯独居嫂子家中，我有笔录和签字保证书。”
“是他意图骚扰，不是苏秀茹勾引。”
话音落下，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王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继续狡辩。
“那是你们派出所单方面的说辞！”
“我家张磊还不在家，全是她的歪理！”
苏秀茹不再跟她纠缠，抬手把照片举高。
一张张相片，递到周围街坊手里传阅。
“大伙请看。”
“这是张磊在柳树乡，和寡妇刘美兰相处的照片。”
围观的人轮番接过照片，看得清清楚楚。
照片里，张磊给寡妇劈柴，说笑闲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好家伙，原来是男方在外头乱来。”
“怪不得结婚六年怀不上，心思根本不在家里。”
王桂香瞳孔骤缩，疯了一样想去抢夺照片。
“假的！这些全是伪造的！”
陆峥伸手拦住她的动作。
“照片由派出所取证，底片还保存在所里。”
“随时可以拿去做鉴定。”
王桂香浑身发抖，再也撒不出泼。
张家几个亲戚，也都耷拉着脑袋，不敢帮腔。
真相摆在眼前，再闹只会丢尽脸面。
张浩缩在人群最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秀茹目光扫过王桂香。
“婆家算计我，让小叔子半夜闯屋。”
“又哄骗张磊去乡下找寡妇借肚子生孩子。”
“无论哪边怀上，都算张家后代。”
她声音不大，每一句话却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围观街坊倒吸一口凉气。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婆家。
议论声，全部倒向苏秀茹这边。
王桂香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苏秀茹。
“你、你胡说八道！”
“这事二妗子亲口谋划，张浩深夜上门就是实证。”
苏秀茹寸步不让。
“张磊默许全部安排，证据照片就在大家手里。”
街坊指指点点，压得王桂香抬不起头。
她知道，今天这一场，张家彻底输了。
可她依旧不甘心，咬牙放狠话。
“就算磊子做错，你也不能闹离婚！”
“女人离婚，要被万人戳脊梁骨！”
苏秀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这婚，我离定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街道办提交离婚申请。”
王桂香见吓唬不住苏秀茹，转头瞪向陆峥。
“陆警官，这是我们张家家事，你凭什么插手！”
陆峥目光锐利，沉沉回望过去。
“骚扰妇女，婚内出轨，已经不是简单家事。”
“法律面前，不分谁家私事。”
王桂香被怼得哑口无言。
围观的邻居全都看得明明白白。
张家理亏，再闹只会自取其辱。
亲戚们悄悄往后退，不想再掺和这烂摊子。
王桂香孤立无援，狠狠跺了跺脚。
“好，好得很！我们走着瞧！”
她甩下一句狠话，拽着张浩，狼狈挤出人群。
张家一行人灰溜溜离开。
看热闹的街坊，也陆续散开。
巷道重新安静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苏秀茹和陆峥两个人。
晚风掠过，吹得苏秀茹浑身微微发颤。
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一角。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张家心胸狭隘，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第8章
夜色慢慢褪去。
天刚蒙蒙亮。
苏秀茹简单收拾好材料。
照片、张浩的保证书，全部装进布包。
她要去街道办提交离婚申请。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陆峥守在巷口。
他骑着派出所那辆旧摩托车。
“我陪你过去。”
苏秀茹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跨上摩托车后座，双手小心攥住后座铁架。
摩托车突突作响，朝着街道办驶去。
街道办办公室。
办事大姐接过一叠证据，细细翻看。
眉头却慢慢拧在了一起。
“道理我都懂，张家做事确实不地道。”
“可95年离婚讲究调解优先。”
苏秀茹心口一沉。
调解，就意味着要劝她凑合过日子。
“大姐，男方出轨，婆家意图逼迫妇女，证据齐全。”
办事大姐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受委屈。”
“但男方本人还没有到场，不能直接批离婚。”
张磊还在柳树乡没有回来。
没有当事人到场，手续就卡在这里。
陆峥上前一步，语气平稳。
“我可以联系柳树乡公社，传唤张磊回来。”
办事大姐点点头。
“那就麻烦派出所协助传唤。”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王桂香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张家两个远房亲戚。
她一大早就打听好了苏秀茹的去向。
“不能离！我们坚决不同意离婚！”
王桂香往地上一坐，摆出撒泼的架势。
“两口子吵吵架，哪能说散就散。”
“不过是男人一时糊涂，回家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苏秀茹冷冷看着撒泼的老太婆。
“不是吵架，是蓄谋算计。”
王桂香装作没听见，对着办事大姐哭嚎。
“她一个女人离了婚，以后怎么立足？”
“我们张家不嫌弃她生不出孩子，还想怎样？”
围观的办事人员纷纷侧目。
陆峥上前，声音冷硬。
“婆家纵容小叔骚扰儿媳，男方婚内出轨。”
“拿不能生育绑架妇女，不是家庭拌嘴。”
王桂香被怼得噎住，转眼又开始卖惨。
“我们家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全都改。”
“只要不离婚，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她心里打的算盘打得叮当响。
只要婚不离，张磊把寡妇的孩子抱回来。
苏秀茹依旧要留在张家当牛做马。
苏秀茹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晚了，我坚决要离婚。”
王桂香见软的不行，又开始放狠话。
“你非要离，你娘家那边我就写信过去！”
“让你爹娘都来劝你回头。”
苏秀茹身子微微一颤。
娘家思想守旧，最看重脸面。
一旦收到信，少不了一顿指责。
陆峥察觉到她情绪波动，低声开口安抚。
“不用怕，婚姻是你自己做主。”
“旁人无权强迫你凑合。”
办事大姐敲了敲桌子，制止吵闹。
“撒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已经联系柳树乡，通知张磊限时返回矿区。”
“等男方到场，再正式开展调解。”
王桂香闹了半天，依旧拦不住流程。
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只能恨恨离去。
走出街道办大门。
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
苏秀茹脸色发白。
“张磊回来之前，我日子不会好过。”
“王桂香一定会到处败坏我的名声。”
陆峥神色郑重。
“我会安排所里同事多巡逻这片居民区。”
“但流言，我挡不住所有人的嘴。”
苏秀茹低下头，指尖攥紧布包带子。
最煎熬的，就是等待张磊归来的这段日子。
回到自家小院。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门缝塞进来一封信件。
是娘家寄来的。
不用想也知道，王桂香已经抢先写了信告状。
她拆开信封。
纸上字字句句，全是指责。
爹娘让她忍下委屈，安分守己，不许提离婚。
嫁出去的女儿，不能丢家里的脸面。
苏秀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
全世界，仿佛都在劝她忍耐妥协。
只有陆峥站在她这边。
院墙外，传来街坊细碎的议论声。
那些指指点点的话语，钻进门缝飘进院子。
张家的抹黑，已经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第9章
公函一路送到柳树乡。
张磊接到公社通知，心里慌成一团。
寡妇刘美兰肚子还没传来动静。
他万般不情愿，收拾行李往矿区赶。
两天之后，张磊骑着旧自行车，回到青石矿区。
刚进巷子，就听见到处飘着家里的闲话。
街坊指指点点，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张磊头埋得很低，只想躲回父母家。
王桂香看见儿子回来，立刻迎出门。
她一把拽住张磊，急得压低声音。
“千万不能认账！咬死只是过去帮忙干活！”
“只要不承认出轨，就离不了这个婚。”
张磊心神慌乱，胡乱点了点头。
心底，却乱糟糟的。
一边是温顺能干的苏秀茹。
一边是盼着给他生儿子的刘美兰。
他两头都想要，哪边都不想放手。
下午，街道调解室。
苏秀茹、陆峥、张家母子全部到场。
屋子气氛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李大姐翻开厚厚的案卷。
“张磊，苏秀茹申请和你离婚。”
张磊垂着脑袋，装出一脸委屈。
“我不想离婚，我心里还念着秀茹。”
苏秀茹抬眼，冷冷看向他。
“你在柳树乡，和刘美兰同居，作何解释？”
张磊早被王桂香教好了说辞。
“那都是误会，我只是帮她家干点农活。”
“乡里乡亲搭把手，算不上出格。”
王桂香坐在一旁立刻帮腔。
“就是！我儿子就是热心肠！”
陆峥把一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张磊和寡妇说笑、递水历历在目。
“派出所实地取证，照片不会骗人。”
张磊眼神躲闪，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就算走动多一点，也不等于出轨。”
“男人在外帮工，难免走得近。”
苏秀茹看着眼前狡辩的男人，心口一片冰凉。
六年夫妻，最后只剩下这般丑陋的推诿。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坚定。
“不光是你。”
“婆家打算让张浩深夜闯入我的屋子。”
“不论我们谁怀上，都算作张家的后代。”
调解室瞬间安静下来。
李大姐满脸震惊，看向王桂香。
王桂香立刻撒泼喊叫。
“纯属胡说八道！这是她凭空捏造！”
“张浩那孩子就是老实本分，怎么会干这事！”
陆峥又拿出张浩签字画押的保证书。
“深夜骚扰当事人，张浩亲笔承认。”
白纸黑字，摆在桌面上。
张磊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母亲。
这件事，他只隐约听过风声，没有想到全是真的。
原来，母亲真打算让弟弟玷污自己妻子。
张磊嘴唇哆嗦，一时说不出话。
王桂香看见保证书，脸色灰败。
依旧嘴硬，不停抵赖。
“那是被警察吓唬，才被迫写的！”
苏秀茹盯着张磊的眼睛。
“张磊，当初你明明知道全部算计。”
“你依旧动身前往柳树乡。”
“你心里，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张磊被戳中隐秘心思，脸涨得通红。
“我……我只是想要个后代。”
“哪个男人不想有自己的骨肉？”
苏秀茹听完，惨然一笑。
“为了要孩子，就可以牺牲我？”
“我是人，不是用来繁育的牲口。”
张磊见软的说不通，又换一套说辞。
“秀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去柳树乡。”
“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王桂香紧跟着劝哄。
“是啊，回家好好过日子，既往不咎。”
“谁家过日子还没点磕磕绊绊。”
苏秀茹摇了摇头，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晚了。”
“从你们算计我的那一天，就回不去了。”
张磊见哀求没用，瞬间撕破伪装。
“非要离婚可以！家里积蓄你一分别想拿！”
“家里粮食财物，全部归张家。”
他想拿财产逼苏秀茹退缩。
苏秀茹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
“婚内共同财产，法律有明确划分。”
“而且是你过错在先。”
陆峥在一旁，沉声补充法条。
张磊被怼得哑口无言。
王桂香坐在椅子上，恨得咬牙切齿。
调解陷入僵局。
李大姐合上笔录本。
“一方坚决要求离婚，调解无效。”
“材料齐全，可以递交上级审批。”
走出调解室。
外面天光已经偏暗。
张磊追上苏秀茹，压低声音。
“苏秀茹，你非要把家拆得四分五裂？”
“离婚之后，一个女人在矿区，你怎么活下去？”
苏秀茹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就算过得再苦，也比待在张家强。”
第10章
调解彻底宣告失败。
街道办把全套材料整理完毕，上报上级审批。
接下来几天，矿区暗流涌动。
王桂香不甘心，四处散播流言。
逢人就哭诉苏秀茹心狠，为了离婚卷走家里财物。
不少不明真相的大妈，跟着嚼舌根。
苏秀茹走在路上，总被指指点点。
她不辩解，埋头打理家里的杂物。
心里只盼着离婚证快点下来。
陆峥放心不下，时常悄悄过来查看情况。
他不敢大张旗鼓上门，怕再给苏秀茹招来闲话。
只是在巷口远远望一眼，确认平安就离开。
几天后，通知终于下来。
离婚证批下来了。
苏秀茹接到街道办的消息，手心微微发抖。
熬了这么久，她终于可以脱离张家。
按照婚内财产分割协议。
她分到一百二十块积蓄，半车粮食，一套旧炊具。
张家不肯痛快交付物资，处处刁难。
陆峥带着派出所同事到场监督。
王桂香和张磊不敢公然对抗，只能不情愿交出东西。
搬东西那天，巷道围满看热闹的街坊。
张浩站在人群里，眼神阴沉沉盯着苏秀茹。
满眼都是不甘与怨毒。
苏秀茹面不改色，指挥着把物件装上板车。
她没有地方落脚。
矿区南边，有一间废弃老平房。
早先传闹鬼，没人敢租住。
苏秀茹找街道办申请，低价租下这套屋子。
街坊听说她要搬去那间凶屋，全都炸开了锅。
“好好的姑娘，怎么敢住那种地方。”
“听说夜里总能听见怪响动。”
流言四起，苏秀茹只当听不见。
总比继续困在张家强上百倍。
板车晃晃悠悠，驶向矿区南边的荒屋。
房屋院墙斑驳，墙皮大块脱落。
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屋内蛛网密布，炕席霉迹斑斑。
站在破败的院子里，苏秀茹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里破旧，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地方。
没有婆婆的刁难，没有丈夫的背叛。
再也不用做传宗接代的工具。
陆峥带着工具过来帮忙收拾。
劈草、扫地、糊窗纸，手上沾满尘土。
他话不多，干活干脆利落。
忙到黄昏，屋子总算能勉强住人。
陆峥放下手里的镰刀。
“夜里锁好门窗，有事往派出所递消息。”
苏秀茹点点头，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陆警官，谢谢你。”
“这是我的职责。”
陆峥嘴上说得公事公办，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
夕阳落在他脸颊那道旧伤疤上。
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牵挂。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磊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他是偷偷跑过来的。
刘美兰那边迟迟没有怀上孩子。
失去苏秀茹之后，他才慢慢想起她的种种好。
家里冷冷清清，再也没有热乎饭菜。
“秀茹。”张磊声音干涩。
“你当真要窝在这破房子里过日子？”
苏秀茹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我的日子，不用你操心。”
张磊往前跨了一步，眼神带着悔意。
“跟我回去，我彻底断了和刘美兰来往。”
“过去所有事情，我一笔勾销。”
陆峥上前一步，挡在苏秀茹身前。
“你们已经离婚，请你不要再来骚扰。”
张磊死死攥紧拳头，死死盯着苏秀茹。
“苏秀茹，一个女人独居在这里，不会好过的。”
“矿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没。”
苏秀茹从陆峥身后站出来。
“再难，也胜过在你们张家当牲口。”
张磊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看着破旧的院落，看着护着她的陆峥。
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知道，再也挽回不了。
张磊脸色灰败，转身落寞离开。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陆峥收拾好工具，准备返回派出所。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
“以后，我会常过来看看。”
苏秀茹站在暮色笼罩的院子里。
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捏着薄薄的离婚证。
牢笼已经打碎。
可属于她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11章
夜色沉沉。
苏秀茹闩紧院门，回到空荡荡的土炕。
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离婚证。
六年婚姻，到此彻底画上句号。
可新生活，处处都是难关。
没有正式工作，手里只有一百二十块钱。
坐吃山空，早晚要熬不下去。
她翻来覆去，一夜没有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苏秀茹就爬起身。
脑海反复盘算出路。
她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一手卤味手艺。
以前在张家，逢年过节，卤鸡鸭卤肉人人夸。
95年矿区集市放开个体户摆摊。
不少矿工下工，就想吃一口热乎荤腥。
苏秀茹打定主意，摆一个卤味小摊。
先去废品站淘报废油桶改炉灶，又采购香料、铁锅。
手里的积蓄，一下子就去掉大半。
天还没亮透，小院就飘出浓郁卤香。
卤排骨、卤豆干、卤鸡蛋在锅里咕嘟翻滚。
香气漫出院墙，飘到巷道外头。
苏秀茹把吃食装进木桶，盖上保温棉。
推着借来的小推车，赶往矿区大集。
集市上人声鼎沸，矿工、家属来来往往。
苏秀茹找了个边角空位，支起小摊。
很快就有闻香过来的客人。
“这卤味闻着真香，给我称一点排骨。”
第一笔生意顺利成交。
铜板纸包好卤味，递到矿工手里。
生意慢慢红火起来，排队的人越聚越多。
苏秀茹手脚麻利，收钱称重一刻不停。
不远处，两道阴恻恻的目光死死盯住小摊。
是张浩，还有张家一个本家堂哥。
王桂香咽不下离婚这口恶气。
指使两人来集市上捣乱，要搅黄她的营生。
张浩搓着手，一脸坏笑走上前。
“哟，这不是我前嫂子吗？”
“离婚之后，倒是学会抛头露面挣钱了。”
排队的众人闻声纷纷看过来。
苏秀茹手上动作没停，神色冷下来。
“买东西就付钱，不买，请不要挡着旁人。”
张浩根本不听，故意抬高嗓门。
“大伙可都听好了。”
“这个女人，婚内不安分，才被我们张家休掉！”
污言碎语顺着人声散开。
几个本来排队的家属，面露迟疑，悄悄退开。
好好的队伍，瞬间乱了大半。
苏秀茹心口一紧。
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旁边张家堂哥跟着起哄。
“做出来的东西，谁敢保证干不干净？”
几句话，直接往吃食卫生上面泼脏水。
一部分矿工面露犹豫，不敢上前购买。
苏秀茹放下手里的秤。
“我有街道开具的摆摊许可。”
“张家人怀恨在心，故意当众造谣。”
张浩哈哈大笑，满脸不屑。
“空口说白话，谁信你。”
他伸出手，就要去掀翻盛放卤味的木桶。
就在手掌快要碰到木桶的瞬间。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的手腕。
张浩疼得惨叫一声，身子猛地弓下去。
陆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小摊边上，面色冰寒。
他巡逻路过集市，正好撞见这场闹剧。
“集市之内，寻衅滋事，造谣诽谤。”
“跟我去派出所一趟。”
张浩又怕又怒，手腕被捏得动弹不得。
“陆警官，这是我们张家私事！”
“当众扰乱经营秩序，就不再是私事。”
陆峥力道加重，张浩疼得眼泪都快冒出来。
张家堂哥看见陆峥，吓得扭头就想开溜。
集市的联防队员正好赶过来，直接把人拦住。
周围围观的群众，这下全都看明白了。
“原来是张家记恨，故意过来找麻烦。”
“卤味闻着这么香，别被小人搅了。”
不少矿工重新围回来，继续排队买卤味。
张浩被押走的时候，还恶狠狠瞪着苏秀茹。
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风波暂时平息，小摊重新恢复热闹。
苏秀茹一边称重，心底却沉甸甸的。
张家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是集市捣乱，明天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阴招。
收摊回到小院，天色已经擦黑。
小推车停在院中。
今天赚的钱，用手帕一层层包好。
除去本钱，竟然实实在在挣到一笔。
可苏秀茹一点轻松不起来。
只要张家还在暗处盯着，她就永无宁日。
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陆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今天没受惊吓吧？”
第12章
院门被轻轻叩响。
苏秀茹快步上前拉开门栓。
暮色下，陆峥一身警服，身上还带着集市的尘土。
“今天没被吓着吧。”
苏秀茹摇摇头，把人让进院子。
手帕包着今天挣的钱，摆在石桌上。
除去本钱，实打实攒下小几十块。
手里有钱，心里本该踏实。
可张浩那道怨毒的眼神，一直在脑海盘旋。
“张浩记恨上我，不会就此罢休。”
陆峥眉头微微蹙起。
“我已经警告过他，但人心难测。”
“往后收摊回家，食材一定要锁进屋内。”
苏秀茹郑重记下他的叮嘱。
夜色渐深，陆峥不便久留。
再三嘱咐完安全事项，转身离开小院。
接下来几日，集市风平浪静。
张浩没有再来当众闹事。
苏秀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小摊生意越来越红火。
矿工下班，总爱过来捎上一份卤味。
她每天凌晨就起床炖煮卤货。
铁锅咕嘟咕嘟翻滚，满院都是香料肉香。
这天清晨。
苏秀茹起床，准备出门备货。
推开存放食材的小偏屋。
墙角地面，散落着几粒陌生灰白色粉末。
她心头猛地一紧。
木桶边沿，也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碎屑。
有人偷偷进过院子。
苏秀茹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她不敢触碰粉末，快步冲到院门口。
隔着院墙，朝着巷口呼喊陆峥约定的暗号。
没过多久，陆峥快步赶了过来。
看见地上的粉末，神色骤然变冷。
他戴好随身手套，小心收集物证。
“是老鼠药。”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得苏秀茹浑身发麻。
对方想往卤味原料里投毒。
一旦做成吃食卖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她摊上官司，重则闹出人命。
歹毒心思，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院墙低矮，夜里容易翻进来。”
陆峥环顾一圈斑驳的土墙。
“先把物证封存，我去查线索。”
苏秀茹手脚冰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方躲在暗处，时时刻刻都想置她于死地。
陆峥立刻回所里安排。
调取矿区路口的联防记录，走访巷道街坊。
后半夜，线索慢慢聚拢。
案发前一晚，有人看见张浩在这一片巷子徘徊。
有了人证，只差实打实的物证。
陆峥没有直接抓人。
他打算守株待兔，等凶手再次现身。
回到苏秀茹的小院。
陆峥搬来粗大木料。
带着工具加高加固院墙缺口。
又给房门、偏屋，全部换上全新挂锁。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今晚我就在院外墙角蹲守。”
“他只要敢再来，当场抓现行。”
苏秀茹看着男人布满木屑的手掌。
心底翻涌说不出的滋味。
全世界几乎都劝她妥协忍让。
只有陆峥，一次次站出来护住她。
“辛苦你了。”
陆峥摇了摇头，目光沉沉望向漆黑巷道。
“保护群众安全，本就是我的职责。”
嘴上说得公事公办。
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担忧。
入夜。
整个矿区慢慢安静下来。
苏秀茹把门窗锁得严严实实。
吹灭油灯，躺在硬板炕上毫无睡意。
耳朵紧紧贴着门板，捕捉院外的动静。
院墙外的阴影里。
陆峥蜷缩在墙角暗处，一动不动潜伏。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将近后半夜。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贴着墙根摸了过来。
正是张浩。
他手里攥着一小包药粉，眼神阴狠。
白天集市拿苏秀茹没办法。
那就夜里翻墙，毁掉她全部营生。
张浩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
后退两步，蹬着土墙就要往上翻。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上墙头的刹那。
“不许动！”
陆峥猛地从阴影里蹿出。
张浩吓得浑身一抖，手里药包直接脱手飘落。
他转身就想逃窜。
没跑出两步，胳膊就被死死扣住。
铁钳一般的力道，让他根本挣扎不开。
人赃并获。
第13章
药包落在泥土上。
白色药粉撒开一小片。
张浩拼命扭动胳膊，浑身吓得发抖。
陆峥的大手像铁箍，牢牢锁住他的肩膀。
“人赃并获，你还想跑？”
张浩脑子飞速打转，还想狡辩。
“我路过而已，这包东西不是我的！”
陆峥弯腰捡起地上的药袋。
袋口还留着张浩手指的指纹。
“老鼠药，半夜跑到别人院墙外面路过？”
巷口的联防队员听见动静，匆匆赶过来。
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张浩脸上。
他脸色惨白，再没法抵赖。
陆峥把人带回派出所连夜审讯。
铁证摆在面前，张浩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交代，是母亲王桂香撺掇他干的。
只要毁掉苏秀茹的小摊，女人活不下去，说不定就会回头回张家。
审讯笔录签字画押，证据全部归档。
天蒙蒙亮。
警察上门，带走还在家睡觉的王桂香。
张家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消息飞快传遍整个青石矿区。
街坊邻居全都哗然。
为了逼前儿媳回头，竟然敢下毒害人。
之前听信张家谣言的人，全都幡然醒悟。
往日泼给苏秀茹的脏水，洗得干干净净。
张磊得到消息，疯了一样冲到派出所。
他怎么也想不到，母亲和弟弟会做到这一步。
张磊想替家人求情，希望能够从轻处理。
陆峥冷冷看向他。
“蓄意投毒，已经触犯法律。”
“不是求情就能一笔勾销。”
张磊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刘美兰那边，迟迟没能怀上孩子。
如今家里出事，两头全部落空。
他什么都没得到。
王桂香、张浩蓄意危害他人安全。
最后被判拘留，还要赔偿苏秀茹全部损失。
张家颜面扫地，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苏秀茹接到派出所通知。
听完处理结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头顶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害人的人，终究自食恶果。
卤味小摊，不用再时时刻刻提防暗处暗算。
生意比从前还要火爆。
不少矿工专门绕路过来照顾她的买卖。
每天收摊，苏秀茹都会多留一份卤味。
想送给屡次护着她的陆峥。
可她总有所顾忌。
矿区流言刚平息，她不想再惹出新闲话。
只能一次次把卤味留给自己吃掉。
这天傍晚。
忙完集市收摊，天色已经暗下来。
苏秀茹推着小推车回到小院。
院门口，陆峥正站在暮色里。
刚忙完手头案子，一身疲惫。
案子了结，他心头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以后不用再怕张家暗中作祟。”
苏秀茹点点头，心底百感交集。
“这一路，多亏有你。”
陆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过去山洪抢险那一眼，深埋心底好几年。
从前她是别人的妻子，他只能恪守分寸。
如今她恢复单身，障碍已经消失大半。
可他不愿趁她刚脱离苦海就贸然表白。
“是我分内的工作。”
嘴上依旧保持客气。
眼神，却藏不住真切的温柔。
苏秀茹低头，指尖绞着衣角。
经历过一场破碎婚姻。
她对感情满心胆怯。
可每一次危难时刻，站出来的都是眼前这个男人。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很难不叫人心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晚风拂过墙头长出的野草。
两人站在木门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几个下班矿工说说笑笑往家走。
陆峥立刻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怕路过的人看见，又传出风言风语。
苏秀茹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涩。
他处处顾及她的名声。
可总这样躲躲藏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矿工说笑的声音渐渐走远。
陆峥抬眼看向苏秀茹。
“你的小摊越来越红火，往后打算怎么办？”
苏秀茹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好好做生意，攒钱，把日子过红火。”
陆峥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微微扬了扬嘴角。
“会的。”
第14章
张家母子拘留之后。
青石矿区的流言彻底翻了篇。
人人都同情劫后余生的苏秀茹。
卤味小摊，日日排起长队。
苏秀茹每天起早贪黑，收入稳步上涨。
手里的积蓄一点点厚实起来。
只是每到傍晚收摊。
她心底总会下意识，望向派出所的方向。
好几次，她备好一份最好的卤货。
终究还是碍于旁人眼光，不敢送过去。
离婚女人和在岗警官，走太近极易被人嚼舌根。
这天傍晚下了小雨。
集市散场比往常早。
细雨蒙蒙，打湿土路。
苏秀茹收好摊子，推着小车往小院回。
路过派出所门口，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雨丝斜斜飘飞，巷子里行人稀少。
陆峥刚好从所里走出来。
他披着一件黑色雨衣，正要出外巡逻。
四目猝然相撞。
苏秀茹心头猛地一跳，手足无措。
陆峥脚步也顿住。
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
“收摊了？”
简单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苏秀茹攥紧小推车的木把手。
“嗯，今天下雨，生意收得早。”
气氛一瞬间变得安静。
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落雨声。
苏秀茹怀里还揣着用油纸包好的卤牛肉。
是她特意留出来的。
几番挣扎，她把油纸包递了过去。
“一点卤牛肉，你尝尝。”
陆峥低头看向那鼓鼓的纸包。
眼底泛起浅浅暖意，却没有立刻伸手接。
“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苏秀茹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是啊，世俗的眼光依旧横在两人中间。
她收回胳膊，指尖微微发酸。
“是我考虑不周。”
说完，她低头就要推着小车离开。
“等等。”
陆峥低声叫住她。
他左右快速扫过空旷街巷。
确认附近没有路过的矿工街坊。
伸手飞快接过油纸包，揣进雨衣内侧口袋。
“我收下。”
温热的触感隔着雨衣透出来。
苏秀茹的心，咚咚跳个不停。
“那我先回去了。”
她不敢多停留，推着小车快步走远。
回到小院，关好被雨水打湿的院门。
心口还在砰砰乱跳。
明明只是一份吃食。
却像把一份说不清的心事，一并交了出去。
另一边。
陆峥巡逻结束回到宿舍。
关上房门，屋内只剩一盏昏黄台灯。
他把油纸包取出来。
卤牛肉还带着淡淡的余温，香气散开。
一块块肉质紧实，卤得色泽红亮。
他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醇厚的卤香在舌尖化开。
吃的是卤味，心里装的却是那个人。
几年前山洪抢险的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
那时候远远一瞥，就此记挂至今。
以前，她是张磊的妻子。
他死死守住界限，只能远远观望。
如今她挣脱不幸婚姻。
可矿区的闲话枷锁，依旧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贸然公开来往，会毁掉她刚刚安稳的生活。
陆峥靠在墙壁上，彻夜辗转难眠。
不能再这样一直偷偷摸摸。
他要堂堂正正站到她身边。
过了两日，矿区赶上周末大集。
苏秀茹的小摊依旧忙得不可开交。
正午人流最旺的时候。
陆峥一身干净便装，穿过熙攘人群走过来。
周围不少矿工都认出了他。
所有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苏秀茹看见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怎么敢，大庭广众过来？
陆峥走到小摊跟前，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
声音不大，足够周围一圈人听清。
“苏秀茹，我想正式和你处对象。”
全场瞬间安静。
来往赶集的人，全都停下脚步看过来。
苏秀茹浑身僵在原地。
完全没料到，他会选择在这里开口。
第15章
集市喧闹骤然凝固。
来往矿工、家属全都停下脚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苏秀茹手脚僵住，耳根唰地烧得滚烫。
大庭广众之下表白，完全超出她的预想。
陆峥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我知道，会有很多闲话。”
“但我不想再躲躲藏藏。”
周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离过婚的女人跟警官处对象？”
“陆警官条件那么好，图什么啊。”
难听的碎话钻到耳朵里。
苏秀茹指尖死死攥住秤杆。
离婚女人配在编警察，在95年的矿区，太过扎眼。
有人惋惜，有人嘲讽，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陆峥往前踏出一小步，挡在小摊前面。
声音洪亮，让四周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苏秀茹不是过错方。”
“遭遇婆家算计，丈夫婚内出轨，她是受害者。”
“我喜欢她，是我心甘情愿。”
一番话，掷地有声。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弱下去大半。
不少矿工想起张家投毒闹事的旧事。
纷纷沉默下来。
苏秀茹抬眼望向陆峥。
男人眉眼刚毅，脸上那道旧疤格外清晰。
他愿意当众把她的难处摊开，替她扛住流言。
积压许久的委屈，涌上鼻尖。
可她没有当场点头答应。
“陆峥，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
当众接受，就要承接整个矿区的指指点点。
她吃过流言的苦，不敢轻易莽撞。
陆峥没有逼迫，轻轻点头。
“好，我等你的答案。”
说完，他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转身离开集市。
集市重新恢复嘈杂。
只是很多人看苏秀茹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善意的同情，依旧少不了嚼舌根的恶意。
余下的生意，苏秀茹做得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熬到收摊。
推着小推车回到小院。
关上院门，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
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心绪乱如麻。
一边是沉甸甸的真心守护。
一边是铺天盖地的世俗非议。
接受，就要扛住全矿区的闲话。
拒绝，往后再难遇见这般待她的人。
夜里，煤油灯昏黄摇曳。
苏秀茹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不停回放。
婆婆的歹毒算计，张磊的懦弱背叛。
张浩深夜闯门，投毒的惊魂一夜。
每一次绝境，都是陆峥站出来护住她。
这份情意，不是简简单单的恩情。
可离婚女人配警察，门槛横在眼前。
她怕，怕往后两人被流言磨碎感情。
一夜辗转，天蒙蒙亮。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娘家寄来的信件。
苏秀茹拆开信封。
爹娘得知陆峥表白的消息，勃然大怒。
信上字字严厉，勒令她立刻和陆峥断来往。
丢离婚的脸还不够，还要招惹警察，连累娘家名声。
看完信纸，苏秀茹缓缓闭上双眼。
婆家伤害，娘家不理解，外人说三道四。
全世界，仿佛都不看好他们。
她把信纸揉成团，丢进灶膛烧掉。
火苗舔舐信纸，化为片片黑灰。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苏秀茹起身拉开门。
陆峥站在晨光之下，手里拎着两个网兜。
一兜水果，一兜糕点。
“我打算去一趟你娘家。”
苏秀茹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你要去外县见我爹娘？”
“嗯。”陆峥神色坚定。
“闲话我扛，你爹娘那边，我亲自去说。”
苏秀茹心头又酸又热。
连娘家这道难关，他都想替她一起闯过去。
可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我爹娘思想守旧，不一定听得进去。”
“听不进去，我就慢慢讲。”
陆峥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秀茹，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和你在一起。”
第16章
两天之后。
陆峥请好探亲假，借了单位摩托车。
后货架捆上礼品，准备奔赴外县苏秀茹的娘家。
苏秀茹坐在后座，心里七上八下。
爹娘思想顽固，这一趟，大概率会碰一鼻子灰。
摩托车突突轰鸣，在土路上颠簸向前。
一路尘土飞扬，跑了两个多小时。
终于抵达苏秀茹的老家村落。
娘家土坯小院安安静静。
推开柴门，爹娘正在院子晒玉米。
看见女儿跟一个陌生男人过来，两人瞬间愣住。
苏母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还敢回来？”
一开口，满是压抑的怒火。
苏秀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解释。
苏父把手里竹筐重重往地上一放。
“离婚闹得满城风雨，你不嫌丢人？”
陆峥上前一步，把手里礼品放到石桌上。
“伯父，伯母，我叫陆峥，矿区派出所民警。”
苏母根本不看礼物，指着院门口。
“我们家不欢迎你，你赶紧走。”
“我们家丢不起这个脸。”
陆峥没有退后半步，神色平静沉稳。
“今天过来，不是惹二老生气。”
“是想把秀茹的遭遇，原原本本讲清楚。”
苏父脸色铁青，嗓门抬得很高。
“不管什么缘由，女人离婚就是不光彩。”
“还跟警察搅和在一起，街坊要戳烂我们脊梁骨。”
苏秀茹站在一旁，鼻尖发酸。
自己受过的苦难，在爹娘眼里，抵不过脸面二字。
“爹，娘，当初是张家算计我。”
“张磊婚内出轨，小叔子深夜骚扰我。”
苏母不耐烦地摆手，不愿听她辩解。
“别人家怎么就遇不到这些事？”
“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命不好。”
这句话，狠狠扎进苏秀茹心口。
陆峥见二老一味顾着脸面，直接拿出一叠复印件。
是照片、张浩的保证书、派出所笔录副本。
“这些全是卷宗复印材料。”
“张家的所作所为，全部有据可查。”
他把纸张摊开，铺在石桌上。
苏父半信半疑，弯腰一张张翻看。
越往下看，眉头锁得越紧。
纸上白纸黑字，容不得半点抵赖。
苏母也凑过来，目光扫过文字。
脸上强硬的气势，悄悄弱了几分。
陆峥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秀茹不是不守妇道。”
“她是被婆家逼迫，拼尽全力才挣脱火坑。”
“我喜欢她，想光明正大和她过日子。”
苏父放下手里的纸张，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心里那道面子的坎，依旧跨不过去。
“就算张家有错。”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找在编警察，村里闲话不会断。”
陆峥目光坚定，迎上二老的视线。
“往后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
“闲言碎语，由我来扛。”
“我会好好待秀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苏母嘴唇翕动，依旧满心顾虑。
“陆警官，你现在说得好听。”
“以后日子久了，会不会嫌弃她有过婚史？”
这是二老心底最大的担忧。
陆峥没有半句虚言。
“我若是嫌弃，今天就不会登门。”
“我看重的，是秀茹这个人。”
院子陷入一阵沉默。
风吹过院角玉米杆，沙沙作响。
苏秀茹的心悬到嗓子眼。
成败，就在这短短片刻。
苏父蹲下身，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
烟雾缭绕，遮住他脸上的神色。
一袋烟抽完，他才缓缓站起身。
“我们拦不住你们。”
“但陆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秀茹要是再受委屈，我拼了老命也不会饶你。”
苏母站在一旁，默默抹了抹眼角。
算是，松了口。
苏秀茹悬着的心，轰然落地。
压在身上的两座大山，婆家、娘家，全都跨过。
陆峥郑重点头，语气掷地有声。
“伯父伯母，我记下了。”
第17章
从外县娘家返程。
摩托车迎着晚风一路颠簸赶回青石矿区。
苏秀茹坐在后座，心底卸下一块巨石。
爹娘终究松口，不再拼死阻拦两人。
可矿区的风言风语，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不少人依旧在背后议论他们的婚事。
陆峥没有理会周遭闲话。
一回到所里，就着手准备结婚登记材料。
苏秀茹也忙着打理卤味小摊。
打算攒够钱，就把小院好好翻新一遍。
好日子眼看就在眼前。
意想不到的麻烦，再度找上门。
张磊从之前一连串打击里熬了过来。
母亲弟弟拘留期满回家。
家里已是一地狼藉。
刘美兰始终没能怀上孩子，干脆和他断了往来。
两头全部落空，张磊才幡然后悔。
他心里还残存一丝妄想。
觉得苏秀茹心中，说不定还念旧情。
这天黄昏。
苏秀茹刚刚收完摊，推着小车回到小院。
院门口，张磊正蹲在墙根底下等候。
满身尘土，神情憔悴。
看见苏秀茹，他立刻站起身。
“秀茹，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苏秀茹停下脚步，神色瞬间冷下来。
“我们已经离婚，没有什么好谈的。”
张磊不肯退让，拦在院门前不肯挪开。
“我知道过去是我对不起你。”
“刘美兰那边彻底断了，我以后安分过日子。”
“跟我复婚好不好？我们重新来过。”
苏秀茹觉得无比荒唐。
当初是他默许婆家算计，放任自己出轨。
等到一切全部失去，才想起回头。
“太晚了。”
“破掉的镜子，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张磊眼眶发红，语气带上哀求。
“就因为那个陆警官？”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跟警察在一起，要承受多少闲话。”
“你跟我复婚，那些流言就全都没了。”
苏秀茹冷冷看着眼前的男人。
“当初承受苦难的时候，你在哪里。”
“现在拿流言劝我回头，太迟了。”
张磊见软求没用，脸色骤然变得阴狠。
“苏秀茹，你别不识抬举！”
“你跟陆峥没结婚就来往，我去到处揭发你们！”
他打算败坏两人名声，逼苏秀茹妥协。
苏秀茹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峥下班，恰好赶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堵在院门口的张磊。
眉头紧紧拧起，快步走上前。
“张磊，离婚调解书白纸黑字。”
“再来骚扰苏秀茹，属于寻衅滋事。”
张磊看见陆峥，心底又惧又妒。
“这是我和前妻的私事，轮不到你插手！”
“离婚之后反复骚扰，就不再是私事。”
陆峥语气冰冷，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录纸。
“再闹事，直接带回派出所拘留。”
张磊死死攥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清楚陆峥说到做到。
之前母亲和弟弟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报复的念头，被硬生生压下去。
可他依旧不甘心，朝着苏秀茹嘶吼。
“你迟早会后悔！”
说完，他狼狈地转身，快步消失在巷道深处。
院门口终于恢复安静。
苏秀茹长长呼出一口闷气。
“他还不死心。”
陆峥转头望向她，眼神柔和下来。
“不用怕，有我。”
推开院门，两人走进院子。
天边晚霞染红半边天空。
苏秀茹看着陆峥刚毅的侧脸。
所有的风雨坎坷，一步步全都熬过来了。
陆峥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粗糙温热，力量稳稳传过来。
“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明天，我们去领结婚证。”
苏秀茹身子微微一颤。
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目光。
过去六年的痛苦仿佛一场噩梦。
而今，她终于可以抓住属于自己的光。
她轻轻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好。”
第18章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矿区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
苏秀茹换上一身干净的蓝布新褂子。
对着破镜子，简单把头发梳理整齐。
手里紧紧攥着离婚证、身份证。
院门被轻轻叩响。
陆峥站在门外，一身整洁的警常服。
手里还捧着一小束野山花。
山野采来的花朵，朴素却鲜亮。
“准备好了吗？”
苏秀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两人骑着摩托车，赶往公社民政办。
办理登记的工作人员，认识陆峥。
看向苏秀茹的眼神带着几分善意。
红本本，终于递到两人手中。
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沉甸甸握在手心。
苏秀茹指尖微微发抖。
从地狱泥潭挣扎出来，她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走出民政办。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峥把野山花，递到苏秀茹怀里。
“往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苏秀茹抱着花，眼底泛起泪光。
没有盛大酒席，没有贵重彩礼。
可这份踏实的真心，胜过万千浮华。
回到矿区小院。
他们没有大办婚宴。
只请了少数相熟街坊简单吃一顿便饭。
即便如此，依旧躲不开细碎议论。
还有人私下嚼舌根，议论苏秀茹二婚身份。
陆峥从不与人争吵，只用行动回应流言。
下班就赶回家里，劈柴、挑水，帮她忙活家务。
集市上有人说闲话，他也坦荡护在苏秀茹身侧。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
苏秀茹的卤味小摊越做越红火。
积蓄慢慢攒起来。
她把破旧的小院彻底翻新。
土墙重新抹灰，换上崭新木窗。
小院干干净净，院里种上青菜和花草。
后来，手头宽裕，又租下集市一间小门面。
流动小摊，变成了正式卤味小店。
来买卤味的矿工络绎不绝。
生意蒸蒸日上。
陆峥依旧坚守在派出所岗位。
出任务偶尔会带着旧伤复发的疼痛。
可回到家里，永远会对苏秀茹和颜悦色。
闲暇的时候，两人会坐在院子晒月亮。
没有轰轰烈烈情话，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
几个月后的一天早上。
苏秀茹一阵阵犯恶心，总想反胃。
陆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带她去卫生院检查。
化验单拿在手里。
医生笑着道喜，她怀上了。
苏秀茹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
过去六年，她被所有人扣上不会生娃的帽子。
压在心底的自卑，在此刻轰然消散。
陆峥紧紧握住她的手，胸膛微微颤动。
他从来没有强求过孩子。
可此刻，喜悦实实在在漫上心头。
消息传遍青石矿区。
有人真心祝福，也还有人暗自酸讽。
张家那边，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王桂香经过拘留一事，脸面彻底丢尽，终日唉声叹气。
张浩安分了许多，出门干活，再也不敢惹是生非。
张磊孤孤单单，整日浑浑噩噩。
他远远见过一次苏秀茹。
女人衣着干净，眉眼舒展，被陆峥护在身旁。
过得热气腾腾，闪闪发光。
对比自己破败冷清的家，满心只剩无尽悔恨。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某个傍晚。
夕阳铺满小院。
苏秀茹坐在藤椅上。
陆峥蹲在一旁，轻轻贴着她的小腹。
听着肚子里微弱的动静。
“不管男孩女孩，我都护着你们娘俩。”
苏秀茹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当初被逼入绝境，以为此生永无出头之日。
是眼前这个外冷内热的悍警，把她拉出深渊。
挣脱封建枷锁，不靠婚姻依附，凭手艺养活自己。
再遇上一份平等尊重的爱情。
风吹过院中的花草，轻轻沙沙作响。
过往所有苦难，都化作脚下尘土。
往后余生，岁岁皆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