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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00:16

1

津门城西,许公馆。

一九二五年的春末,许汝清给他母亲办六十大寿。

宴开三十桌,半个津门的名流都来了。

许家是津门数一数二的富商,做漕运起家,后来开了钱庄、绸缎庄,生意铺了大半个北方。

许汝清本人虽没做官,但在津门商界的地位,连督军都要给三分面子。

城中人都知道,许家有两户。

一户是富商许汝清,另一户是大帅许巍山。

两户同姓不同宗,一个管钱,一个管枪。

津门人提起“许家”,得先说清楚是哪一家——说岔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二楼雅间,几个年轻人靠在栏杆上抽烟喝酒。

“清辞,你倒是出来透口气?”

一个穿藏青色西服马甲的男人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

来人正是许家少爷许白。

“下面那些太太小姐你一个都不看,在法国待四年也没见你傻啊,怎么回国反倒呆了呢?”

许清辞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威士忌——洋玩意儿,许白带回来的,在座的几个人都觉得稀罕。

他靠在栏杆柱子上,微微低头,目光懒散地扫过楼下大厅。

楼下热闹得很。

戏台上唱着《贵妃醉酒》,底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穿得花枝招展,说话声笑闹声混着戏腔往上飘。

他没什么兴趣。

留洋四年,见惯了巴黎的沙龙和舞会,这种中式宴席的热闹反而让他觉得吵。

他正准备把烟掐了回屋。

大门被推开了。

进来了一个女孩。

门外的风吹了进来,卷起一缕长发掠过她的脸颊。

许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烟停在半空半天未动。

她穿一袭淡粉色缎面旗袍,立领高高竖着,衬得脖颈修长。

搭着一件珍珠罩衫,沿着领口与肩线垂下几串细密珠链,她一走动,珠链便轻轻晃动。

衣身绣着浅金色的花叶纹,看起来不张扬,却极考究,在厅里的灯火下隐隐泛着柔光。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纤细的轮廓衬得越发柔婉。

乌发半挽,耳上坠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一晃。

她就那么站着,目光左右环视了一圈,跟周围浓烈明艳的美人格格不入。

她是旧宅深院里养出来的花,清冷干净,带着书香气,眉眼间却又有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她环视了一周,发现没有她要找的人,便微微低了下头。

像是有些不习惯这种场合,跟满厅珠光宝气的女眷比起来,她安静得像一幅被人不小心翻开的工笔画。

一个丫鬟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地往二楼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满厅的喧嚣,丝竹声和碰杯声,她抬眼的那一瞬,珍珠耳坠在暖黄灯光下微微一闪。

许清辞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收回目光,跟着丫鬟往里走了。淡粉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珠链晃动的余韵却好像还留在他眼底。

“看什么呢?”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瞅,咧嘴笑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许家少爷许白:“这是哪家府里的千金?”

许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许少,我跟你一起出去留学,一起回来的。”

“哦,那是苏家那个大小姐,苏清澜。书香门第出来的,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提亲的都快把苏家门槛踩烂了。”

旁边的人给了他答案。

许清辞没说话,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认识?”

“书会上见过几次,文章写的很好。”旁边的人又给了回答。

他放下酒杯,往楼梯走去。

"你去哪儿?"许白追着他问。

"赏花。"

“花?这哪有花?”许白一脸疑惑的停下了脚步。

2

他是在戏台旁边的回廊上堵到她的。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拿着一杯茶,文文静静地看着戏台。

跟着她的丫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许清辞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

"这出戏唱得不好。"他说。

苏清澜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三步之外。

他个子很高,高她一大截,看他还得仰起头。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肩宽腿长,五官俊朗,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太像津门本地人的利落。

她没见过他。

“哪里不好?”她问,嗓音清冷好听,语气礼貌而疏离。

“杨贵妃不该笑。”他说,“她要等唐明皇不来,才该笑。笑了就不悲了。”

苏清澜微微挑了下眉,这话有点意思。

“你是……?”

“许清辞。”

“刚从法国回来,还没学会怎么在这种场合跟人寒暄,所以躲到这儿来了。”

苏清澜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也是。”

“躲?”

“嗯,我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那我们挺像的。”他笑了笑,笑意很浅,但眼睛却亮晶晶的,“我叫许清辞,你呢?”他再次把自己名字报了一下。

“苏清澜。”

“清澜。”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你看我们多有缘,名字里都带个清。”

苏清澜微微一笑,“是有缘。”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回廊上,聊了半个多时辰——聊戏,聊书,聊巴黎的塞纳河和津门的海河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话风趣但不油滑,偶尔冒出几个法文单词,发音漂亮得像留声机里的洋人。

散席的时候,他送她到门口。

抬手一招,停在不远处的黄包车就快速的过来了。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他说,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明天见”。

“我也是。”她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许公馆门口的灯下,朝着她挥了挥手。

车动了。

苏清澜坐在车上,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感觉要烧着了。

津门城里很快传开了,富商许家刚留学回来的少爷,在追苏家大小姐。

“许家?”苏清澜的母亲有些犹豫,“是东城许家?”

“应该是。”丫鬟打听了回来,“听说是从法国回来的,没听过城西许家少爷留洋啊。长得可俊了,满津门的小姐都盯着呢。”

清澜看了看丫鬟,抬手制止了还准备八卦的她。

他没说,她也就再没问。她只是觉得,他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

也许他是不想拿家世压人,觉得没必要。

许家啥身份啊!那可是掌握着津门整座城的经济。

但她没再纠结。

她从小受的是新式教育,不讲究那些门第之见,他是谁的儿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温柔,专注,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她。

他追人的方式花样百出。

每天雷打不动,一束向日葵。

时不时珠宝首饰。

吃饭倒显得稀松平常。

他还隔三差五出现在她常去的地方。

城南的书局、法租界的咖啡馆、东门外的绣庄。

每次出现都像是“碰巧”碰巧都让她心跳快那么一拍。

他带她去法租界看法国人演的话剧,带她去书店挑外文小说,带她去海河边看日落。

他会在她看书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一个月后,他牵了她的手。

两个月后,她答应了他。

那天晚上,月色很美。

法租界花园餐厅,牛排很美味。

他送她回家,走到苏家门口,他拉住了她,“清澜,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她停下来,低着头说:“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捧起她的脸。

"清澜,"他声音有点哑,“我会对你好的,比任何人都好。”

他低头吻上了她。

苏清澜闭着眼睛,心跳声震耳欲聋……

3

许清辞在法租界的雨花巷买了套私宅,两个人在里面度过了最甜蜜的两个月。

许清辞海外留学四年,思想受法国文化熏陶,开放自由。

但苏清澜骨子里刻着的大家闺秀的教养,让许清辞颇为苦恼。

拉拉小手,哒高嗬!OK!

亲亲抱抱?哝!

许请辞的戒指也准备了两个月,法国的朋友说,结婚戴戒指,一辈子圆满。

他决定,等他爹述职回来就告诉家里人,着手提亲的事宜!

但他没等来父亲述职回来,等来的却是晋商联盟出了问题。母亲身体不好,不能亲自出面,只有他代她主持了。

“清澜,我可能要离开一阵。”

“去哪里?”

“晋城。家里……有点事,需要我去办。”他顿了顿,“大概一个月。”

婉清心里一沉。“会有危险吗?”

“不会!是母亲那边的商会出了些事情。”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我走之前,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来给她个惊喜吧!

“……回来再说。”他改了口,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我,回来去你家提亲!”他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她无名指上。

清澜送他到门口,他上了汽车,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街角。

——

热恋中的人,都在数着日子等相见。

她在晋城的第三天,忍不住给苏清澜写了信,满纸思念。

他在晋城的第七天,他收到了她的第一封回信。

看着她熟悉的字迹,他将信放在心口,加快了手中处理的事宜。

他离开的第十五天。

苏鸿辙在报纸上写了一篇文章,暗讽驻防在津门的副都军赵仲庭军纪败坏,扰民劫财。

赵仲庭是什么人?草莽出身,杀人如麻,哪里容得下这种文人风骨。

那天酉时,一队士兵砸开了苏家的大门。

苏鸿辙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苏清澜的母亲跪地求饶被打得头破血流,弟弟苏明远才十五岁,被枪托砸中后脑,昏死过去。

苏清澜去给许清辞寄信,碰到了女校教书的好友在茶楼聊了一会儿,回来时,看到的已是满地狼藉。

苏家被砸了。

除了苏清澜,一家人被关进了赵仲庭的临时监牢。

她想起许清辞走的时候跟她说过,有紧急事件去他们经常去的雨花巷找福顺,让福顺给他送急件。

她如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的跑向雨花巷。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她一个书香门第的从小学习礼仪教养的大家闺秀,此时,不顾形象,狼狈万千的从后墙翻了进去。

这座院子平时只有福顺一个人看家。

许清辞去外地以后,苏清澜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了。这是她自许清辞走后第一次来雨花巷。

她找到福顺的时候,福顺正喝成一堆烂泥,怎么叫都叫不醒。

无奈,她只好离开。

苏清澜跪在赵仲庭的军部门口,想自己替父亲求情,守门的士兵看不下去了。

“姑娘赶快离开吧,赵督军正在气头上,别把你也抓进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找这大人物通融通融。”

她又去找了津门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求情,可一听说得罪的是赵仲庭,谁都不敢出头。

最后有人给她指了一条路——去找督军许巍山。

“赵仲庭再横,也横不过许司令。你去找司令,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清澜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她去了城东都督府。

司令不在,门房不让进。

她站在门口,一直等到深夜。

许司令的车终于是回来了。

苏清澜活动了一下站僵的腿脚,然后不顾一切的冲向许巍山的车前。

开车的副官一脚将刹车踩死,吓得死死抓住方向盘,他缓了缓神,转头看了看自家司令没有发火,赶紧下车看。

“你是谁啊?不要命了?往司令车前挡!”

苏清澜跪在车前高声喊道:“求司令救命!”

她被带到了书房。

许巍山坐在太师椅上,点上了一根香烟。

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威严,一双眼睛锐利的像鹰。

他猛地吐出一阵烟,将苏清澜呛得想咳嗽又不敢咳,忍得眼眶红了一圈。

“说吧!深夜专门等在这堵车找我,到底什么事?”最后一口烟读完,

苏清澜跪了下来。

“我没有让女人跪的习惯!起来说话。”

她跪着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司令,我是苏鸿辙之女苏清澜,今天斗胆前来,求您救救我父亲。他只是一介书生,说了几句实话,罪不至死……"

许巍山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了很久。

婉清低着头,感觉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

“你,抬起头来。”

苏清澜听到这话,一怔,但还是听话的抬头看向了许巍山。只看了一眼,她便伏下了身,男人的眼神,她看的心惊。

许巍山前倾着身子,将左手手肘拄在大腿上,手指托着下巴,缓缓地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苏清澜冷汗直流,仿佛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样,她努力压制着颤抖的身体。

“苏鸿辙的事,我凭什么帮你?”他终于开口了。

“他可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我为什么为了个陌生人而让他不高兴?”许巍山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他吸着烟,好整以暇的看着苏清澜。

“司令想让清澜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肯帮我,请大帅明示。”

“做我的人。”他盯着她,缓缓的说出了目的。

苏清澜猛地抬头,被烟雾熏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司令,能换一个吗?我已有心仪之人。”

“你是津门本地人,应该知道我的传闻,”许巍山弹了弹烟灰,“我喜欢收集美人。”

苏清澜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被人一棍子打在头上。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赵仲庭那边,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放人。苏家被砸得东西我可以让他赔偿。”许巍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你得进我许家的门。”

“我……我有……”婉清想说“我有未婚夫”,可许清辞还没有去提亲。

“你有男人?”许巍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了一声,“丫头,津门城里我说了算,我要娶你,没人敢反对!”

“你有喜欢的人了?没关系,杀了便是!”

苏清澜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你要赶紧想清楚,你家人可正在被赵仲庭折磨,有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许巍山起身走在苏清澜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然后伸手一把将她拉起来,轻轻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想起了许清辞,他走了才十来天,说好一个月就回来,她下午刚给他寄了信,信里告诉他她也想他,告诉他一切安好,等他回来。

她该等他的。

可父母弟弟在牢里,随时可能没命……

“司令,终身大事,须得父母做主。”

“你别想着用什么缓兵之计,没用!老子看上的人,没有得不到的!你趁早收起去找你小相好的心思。”

“司令,毕竟终生大事,你能不能给我时间考虑考虑。”

“行,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将你家人捞出来,就放都督府做客。”

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你家人什么时候回家。”说完,许巍山叫副官亲自去解决说道,将送她回家。

苏清澜在苏府下了车。

目送汽车离开后,她不顾受伤的膝盖,飞奔向雨花巷。

福顺终于醒了,她要了纸笔写了信,转身交给了福顺。“福顺,十万火急的大事,这信一天之内必须到你家少爷手中。”

福顺看着浑身脏污,神色憔悴的苏清澜,绝对是出事了,少爷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有事一定加急找他。“小姐你先回家,我一定好好将信给送出去。”

苏清澜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她向福顺道了声谢,一瘸一拐回家去了。

这边福顺目送苏清澜出去。他拿起了信件疾跑去找快件信差。

——

小李做了五年快件信差,从没出过差错,今天不知怎么的,开车刚进晋城地界,遇上了大雨,更倒霉的是管道上,两队军队混战。

炮火掀起尘土,那封火漆封好的信函来不及护住,就在爆炸里烧得焦脆,一触就碎。小李趴在壕沟里,眼睁睁看着信封被热风卷走,就此变成了灰……

4

苏清澜答应了。

等了五天没有等到许清辞的任何回应。

却等来了许巍山副官带回来的话。

“再拖时间,就只能看到你父母弟弟的尸体了!”

苏清澜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泪水划过了脸庞,砸在了戒指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大帅府,成了许巍山的女人。

没有婚礼,也没有宾客。

她换上一身桃红色的对襟褂子,挽起了发,戴了一朵红花。

苏鸿辙三个人被放了,苏家的房子被砸,也给了赔偿金,后面一切似乎都“解决”了。

苏仰头看了看天空,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从眼角流下,她亲自把自己卖掉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

5

一个月零三天。

许清辞回来了。

他一回城就直奔苏家。

剩下的半个月,他连写了三封信,清澜一封都没回。

苏家大门紧闭,敲了半天门,始终没人来开门。

“苏伯父苏伯母?清澜?有人在吗?”

没人应。

过了许久,门口探出来一个小厮,“少爷,我们家老爷夫人小少爷七八天前被赵副督军打伤了,现在都在医院里躺着的。”

“医院里现在是你们家小姐照顾吗?”

“没有,小姐嫁人了。”

许清辞的脑子:“轰”地炸开了。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上前右手撑住了门,左手一把揪住小厮的前襟,眼睛死死的盯着小厮。

“嫁哪了?”

“都督府啊。小姐现在是都督府许司令的女人。”

都督府……

他自己的家。

他疯了一样往回跑,一路跑到府门口冲进大门,抓住一个丫鬟:"我爹呢?"

"老……老爷不在,去军营了……"

"那老爷新娶得女人呢呢?她在哪里?"

"在……在后院最东边的东苑……"

他松开丫鬟,跑了过去。

小院的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的便是她娴静的站在花架前浇着花。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无袖旗袍,领口立得高高的,盘扣从领口一路系到腰间,更显得她腰身纤细无比。

衣身上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海棠花,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她发髻低挽,耳坠还是那颗珍珠,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清澜?"

那个背影僵住了。

水壶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慢慢转过身来……

是他。

"清……辞?"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变红,心脏闷疼,呼吸困难,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又将中山服的最上面的扣子全部解开。

稳了稳情绪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硬底皮鞋,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哒……哒……哒”一声比一声沉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最后脚跟抵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砖墙上,另一只手撑在她另一侧,把她整个人圈在双臂之间。

她被钉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砖面,面前是他近在咫尺的脸。

瘦了…

一身灰调墨绿立领对襟套装,衣襟上绣着青色墨竹,领口微敞,他穿着俊美无比。

她贪婪的看着这张脸,心酸无比,泪水毫无预兆的滴了出来。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全是血丝,下颌绷得死紧,呼吸又重又烫,喷在她脸上,她紧张的动都不敢动。

他低下头,盯着她,像要把她从骨头里看穿。

“我就出去一个月。”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女朋友怎么就变成我爹这东苑的主人了?”

苏清澜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

“家里出事了……”她哭出声来,“我爸妈弟弟被赵仲庭打伤,抓进了牢里。”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他咬着牙,“清澜,我是可以解决的!”

“我找过你的……"她哭得喘不上气,“我第一时间去找了福临,可是他醉的不省人事……”

他撑在墙上的手猛地收紧。

“然后呢?”

“我去赵仲庭门口下跪求情,我去找了父亲的挚友帮忙,但都没用……”

“最后,有人指路,去找大帅求救人。

“我去求司令……”她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救了我父亲,但条件是……我要过门做他女人。”

许清辞闭上了眼睛。他紧紧的抱住了苏清澜,眼泪顺着脸颊流出来,滴在了她旗袍上。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哭得发抖的女人。

“你可以先别答应他?”他问,“写急信我来解决啊!”

“我送了……”她哭着说,“我从大帅府出来,又去了雨花巷,福顺醒了,我写好了信,福顺亲自送的……”

"半个月前我收到你的信,你说一切安好,让我保重身体。”

苏清澜摇头。“那天下午我去给你寄了一封信,亥时让福顺去送了急件。”

许清辞身体瞬间僵硬,他松开了苏清澜,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清澜,我只收到了前一封信,没有收到过任何的加急信件……真的!”

“清辞……我们注定!错过……”苏清澜抓着许清辞的前襟,哭得浑身发抖。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头,嘴唇贴在了她的脸颊上,呼吸滚烫而凌乱。

“清澜……”他喊她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下一秒,他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收紧了胳膊。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勒得她肋骨生疼,却谁也不肯先松手。

苏清澜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墨竹绣纹。

他们在无人的墙角下相拥,像两只在暴雨中终于找到彼此的孤舟。

他们有着千言万语,此时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成了他们的全部。

她呜咽了一声,手指抓着他衣衫的前襟,将那几枝墨竹攥得变了形。

他们吻了好久,这个吻又咸又苦,全是眼泪的味道。

看着哭成泪人的许清辞,她用尽全身力气,反推,将他抵在墙上。

“许清辞!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这都督府的大少爷?我要知道……我就不会答应……”

“我以为你知道……”

苏清澜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踮起脚,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破碎:

“许清辞,我们是不是……真的没路走了?”

6

许巍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听说儿子回来了,在书房等他。

许清辞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办好了,已经给母亲回过话了。”许清辞转过身来,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父亲,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后院东边小院里那个女人,你新娶回来的?”

许巍山点了一根烟,没看他。“怎么,你有意见??”

“她叫苏清澜。我的女朋友。我准备这次回来跟你们说,要去提亲的……”

许巍山吐出一口烟,沉默了几秒。“哦。那你提不了了。她已经是你姨娘了。”

“我很爱她,父亲,求你,放过她。”

“放肆!她现在是我的女人!”许巍山冷冷地说,“她来跪着求我的时候,没说她的男人是你!”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她做姨奶奶?”

“你这是强抢民女!”

“因为她好看。”许巍山说得轻描淡写,“我许巍山看上了一个女人,要她进我的门,有什么问题?”

“你已经有那么多了!”

“这,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许巍山纠正他,“倒是你!”他猛地站起来,“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继承人。我把你送到法国去学军事,不是让你回来跟儿女情长的!”

“是你抢了我的爱人!!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是一个有原则讲道理的文官!不是兵匪!”

“她现在是你的姨娘!”许巍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震得跳起来,“事已至此,她已经是许家的人了。你给我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明天你就去军营学习历练吧!该上手一些东西了。”

许清辞定定的看了许巍山很久。

“母亲说你已经很久没去她房里吃饭了!”

最后他推开门,走出了书房。

丑时三刻,东苑的门被悄悄打开,一个黑影极快的身形隐入。

7

第二天,许清辞起得很早。

父亲身边的副官来叫他的时候,天边才刚泛鱼肚白。他换上了那件她最喜欢的天青色长袍,胸口那一片兰花刺绣,生生将他的气质变的儒雅随和。

他绕道,来到了靠近东苑的长廊上。

再看她一眼吧!要很久见不到面了,下次回来,她就是她的了!

长廊很长,两侧是雕花的木格窗,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截一截地铺在地上。

他走到一半,脚步停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袭浅青色的立领旗袍,盘扣上镶着南红珠子,衣料是软缎的,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水一样的光泽。这衣服,是他送的!好看!果然适合她。

她耳上换了那对南红坠子,是他专门找人定制的,可花了他不少精力。

头发没有全部绾上去,就像他初次见她那样,半扎着,系个蝴蝶结,下面头发披散着,清冷,好看。

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湿淋淋地还挂着水珠,看见他却偏要弯起唇来笑。

她在笑。

笑着笑着,一大滴泪就从眼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许清辞站在长廊那一头,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条长廊,不约而同都穿了彼此最喜欢的青色。

“别哭。”他先开口,声音沙哑着。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笑得越发勉强。

“被太阳刺的。”

“……”他没有戳破她的小谎。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也踩在她心尖上。

走到她面前,他站定。伸过手去,拇指擦过她脸颊那道泪痕,慢慢的抚上她微肿的唇瓣。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弯下腰,低头将唇靠近她的耳边。

“清澜,等我来带你走!”他说,“我爹有个规定,他要女人心甘情愿的臣服。你不愿意!他不会强迫,所以,清澜,你可愿为我守身?”

她嘴一撇,眼泪又涌上来。“那你呢?”

“我此生!唯清澜一人!”

“陌上花已开,可缓缓归矣!”清澜声音温柔,此时却掷地有声。

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回应着他的目光,叹了一口气,他伸手将她按进怀里,天青色长衫裹着浅青色旗袍,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

“看夫君给你去争一个光明的前程!”

“好!保护好自己!”

“等我回来。”

他松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有什么难处,可以悄悄去找我妈身边的安安姐。她会帮你。”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廊外。

8

许清辞没有去父亲的军队,他摆脱了跟他一起来的副官,转身南下。

他参军,从一个最普通的士兵开始。从前那个温润的带点洋派书卷气的少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新晋军人。

他把自己扔进训练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比谁都狠。别人练两个小时,他练四个;别人打靶十发,他打五十发。

前面有人受伤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有任务,他抢着去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留学经历,他颇受上级赏识。

半年后,他升了连长,带兵打了第一场仗。

对方是赵仲庭的残部,许清辞带着一个连的兵力,硬生生把对方一个营打散了。

他亲手击毙了对方的指挥官,那人跪下来求饶,他面无表情地扣下了扳机。

消息传回都督府,许巍山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像我。"

又过了半年,他升了团长。又过了三个月,成为了混成旅旅长。

再一次打了胜仗,庆功宴上,不少人敬酒,他喝的有些多。

摆脱了劝酒的一群人,他回到了自己住处,四仰八叉的躺在沙发上醒酒。

副官小心翼翼地前来汇报:“许旅长,外面来了位先生,有紧急事找你您。”

许清辞停止了揉太阳穴,直起身子问道。

“……谁?”

副官低着头。“是个年轻人,年纪不大。”

“叫他进来。”

来人是福顺,小伙子一进来就着急跑过来“少爷,出事了!安小姐让我赶紧来找你,清澜小姐出事了!司令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司令生日,他要清澜小姐服侍!”

一口气说完,福顺气喘吁吁的捂着嗓子干咳。

许清辞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被他一口干完,又拿起水壶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就饮了下去

“走!回津门。”

“李副官!去跟首长说一声,有急事须回家一趟!”

“是!旅长!”李副官站定,给许清辞回了一个敬礼。

9

许清辞赶最近的火车,到津门已是夜幕降临。他偷偷回府,翻了后墙,绕过小花园,一路摸到了东苑。

院门没锁,他推开门,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

苏清澜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身上穿了件藏青色无袖旗袍,立领盘扣,襟前绣着几朵淡色花影,外面披着件白色羊毛外搭,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

她瘦了很多,脸白得像纸,发髻低挽,耳上珍珠花坠随着主人头部转动轻轻摇摆着。

听到外面有动静,她抬起头来,看见了门口的影子。

手里的帕子掉在膝盖上,又从膝上滑落到地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帕子,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身影。

猛地站起来,又确认了一遍门口的身影。竟是激动的手脚发软,半步路都走不了。

"清……辞?"

他来是特地换了衣裳,穿了白衬衫,外搭深色马甲穿了同色的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有力的手腕,他知道她喜欢自己这么穿搭。

"清澜。"他盯着她,眸色沉沉,一步一步的来到了她面前,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一年多的相思此刻全部聚集在这个吻里。

“乖!呼吸!”

看着涨红了脸的清澜,他没忍住!再次吻上了她。

许久

久到苏清澜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知觉。

她猛然推开了他,靠在了桌子边,深深的呼了口气。

被推的人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再一次附身上前……

一年的思念,才亲这么点时间,怎么能够?

他逐渐不再满足于嘴唇,吻顺势而下……

苏清澜双手无措攥着他的衣服,感受着他炙热的呼吸,想推开他,却又贪恋他的拥抱。

“清辞……不要这样……”

回答她的是男人更深的求索。

“清辞,后天司令的生辰,我怕……”

“放心……他……没有机会!”

说着他猛的抱起她,边亲边将她轻轻放在床榻……

“没事的,清澜,别怕,万事有我。”他捧着她的脸,宠溺的揉了揉。

“你不愿意的,没有人能勉强你,包括我在内。”

“所以,清澜,今天可以吗?”苏清澜什么也没说,她低头靠在许清辞胸口,伸出双手圈主了他的腰。

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定。这样的场景,让她格外珍惜。

一夜无眠。

窗边的树影摇曳了一夜。

翌日清晨

“小姐,今天厨房有你爱吃的小馄饨,我多拿了些,你洗漱完趁热吃……啊?许少爷?你怎么在这?”

春桃推门进来,不见自家小姐,却见一袭白衫的许家少爷在小姐长坐的案几那翻看着小姐平日里写的东西。

她着实吓了一跳。

“小点声,你家小姐昨晚睡得晚了些,让她多睡会儿。”许清辞抬眼看了春桃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

“算了,吃完了再睡也一样,春桃,馄饨放在这,你去忙你的!切记!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在这。”

春桃十二岁就跟在小姐身边。岂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迅速放下餐盘,退了出去,还极有眼色的拉走了门外摩拳擦掌想继续听墙角的福顺。

许少爷可以不要脸!但她家小姐脸皮薄!

许清辞端着馄饨来到了窗边,床上的人儿侧着身,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显然睡的很沉。

许清辞将碗放在窗边矮几上,抓着几缕头发,食指卷着圈儿把玩着,看着她睡颜,没忍住,附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床上的人骤然睁开了双眼,条件反射的往床里面滚,“许清辞!你混蛋!”沙哑的声音让屋内两个人同时愣了。

“不要对你的夫君抱有这么大的气性!既然醒了,乖,来吃点东西!”率先回过神的许清辞,笑的像偷了腥的猫,他端过刚放在一边馄饨,舀出了一个,放嘴边试了试温度,伸手对在了苏清澜的唇边。

“我还没净面……”

“没事!吃完再洗,不然凉了。”

“那我自己来。”想起昨晚,她害羞的缩进了被子里。

“乖乖,夫君想喂。”许清辞又将勺子往前伸了伸。

苏清澜妥协认命。

折腾了一晚上苏清澜是真的饿了,很快一碗馄饨见底。

许清辞笑眯眯的起身放下了碗,看苏清澜在穿衣服,“累的话再睡一会儿。”

苏清澜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披着睡衣下了床准备去衣柜找衣服。

”穿这里面的吧!”许清辞从门口拿过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各种精美的衣服,旗袍洋装应有尽有。

“这是……?”

“跟战友们出去逛,看到了,觉得你穿了一定好看,就买了,久而久之,就攒多了……”

“谁家好人去去逛女装店?”

“好吧……我承认……我想你的时候,就去给你买衣服……”

苏清澜惊喜的发现,昨天色胆包天的许清辞,竟然脸红了。

“你可以给我寄回来啊,这一箱子攒着,拿起来多沉……”苏清澜抚摸着箱中的衣物,心里酸酸的。

“有寄啊!不然你以为安姐给你的衣服哪里来的?指望那个抠门的女人给你买?为了让她给你送,她没少坑我钱!”许清辞抽出一件锦葵紫的高光缎面高旗袍递给了她。

苏清澜看着手中的旗袍,缎面上织着同色牡丹暗纹,斜襟上一排珍珠盘扣,每一枚扣下都垂着一束同色系柔紫流苏,襟边细细滚一圈浅金绣线,华贵雅致,她心下欢喜,拿起来准备去屏风后换下。

站起身的同时她犹豫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和她……”

“我奶娘的女儿……我和她一起长大。亲如姐弟,她跟我哥两情相悦,我母亲开明,也是同意他俩在一起……

母亲选了个黄道吉日,准备给他们办婚礼……

我爹的结拜兄弟的儿子,来家中做客,醉酒强行夺了安安姐清白。

被我哥发现了,将那个男人打进了医院。

我爹将我哥罚了并让他去军营历练,说他为了一个下人的女儿,破坏了他跟结拜兄弟的联盟。

我爹要把安安姐许给那个男人当妾。

我哥在军中知道了以后,接受不了这事,一声不吭离家出走了……他性格软弱,生不起反抗我爹的心,只能折磨自己。

最后是我母亲以商会断他军队补给来威胁他,才救了安安姐。

许清辞低头整理着箱中其他的衣裙,低声细细的说出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母亲也因为这事,被气的一病不起。我爹的兵,是我妈的商会在养,我妈不在给他钱,他的势力就发展不起来。

“你哥是亲儿子对吧?他竟然为个外人,让亲儿子受委屈。”

“呵呵……你说有没有可能,我跟我哥都不是亲身的?”

“……”苏清澜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默默的走到屏风后面,换了衣服,出来净了面,将头发绾了个低侧盘髻,戴了朵珍珠发饰,又拿起梳妆台上的珍珠耳坠戴了起来。

许清辞坐在梳妆台边,满眼含笑,静静的看着她打扮。看着她擦了口脂,起身将她揽入怀中,堵上了她的唇,将她刚抹好的口脂吃的一点不剩。

然后在苏清澜一脸怨气的掐上他腰间软肉的同时,闪身躲开。

“我的清澜真好看。今天就穿这身!不能换!晚上我亲自撕……呃……亲自给你换,哥哥给你买的衣服都要试试好不好看。”他笑着走过来再次托起苏清澜的下巴,亲了一口。

“我的走了,出去从明路上回来,去看母亲,跟父亲谈点事。”

“乖乖,等着我回来。”

“哼!谁要等你回来了!”苏清澜赌气不再看他。

他大笑着走出了房门。

10

中午

许清辞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都督府。

许清辞母亲商贞贞还有许巍山在饭厅吃饭。

“吆!我走了以后规矩都变了?都不一大家子莺莺燕燕一起吃饭了??”许清辞吊儿郎当的坐在了空位上,一年多时间,他倒是把兵痞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没个正经!快,先吃饭!”商贞贞看着自己儿子,温和的起身拉着他坐在旁边。

“逆子!学啥不好!吊儿郎当像个什么样?”许巍山放下手中的碗筷,准备说教。

“那学啥?学您?把津门所有的漂亮姑娘都集邮票一样收藏喽?”

“你!你个逆子!”许巍山气的把碗一扣!干脆不吃了。冷哼了一声,出了餐厅。

许清辞见好就收,安静的开始吃饭。他跟父亲,他们好像很少父慈子孝过。

商贞贞看着一年多未见的儿子,满眼心疼,她将他爱吃的菜一个个夹到了他的盘子里。

“多吃点,都瘦了!”

“妈,明天父亲的寿辰过了,你便带着家里所有人回法租界那边的宅子生活吧,把能带的家产全部带走。”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没事,总之听我的没错!我不想您有任何的事发生!”

“行!妈听清辞的,你父亲生辰过完你就得回去吗?”

“嗯!比较忙!”

“唉!当初我费尽心思让你留洋,就是不想让你再走你爹的老路。当兵,太危险了……”

“妈,留洋是我自己要去的,你知道的,我不乐意的事没人勉强。还有,我不参军!护不住我爱的人!”

“放心吗!我会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把自己玩挂了的!”许清辞偏头朝自己母亲眨了眨眼睛。

“快吃饭,刚说两句,又没个正经?”

“妈,还有个不情之请……清澜……”

“妈知道你要说什么……自从你哥出走以后,妈就常常反省自己……如果当初,我不选择袖手旁观!你哥也不会怀恨在心,这么多年一次都不回来……”

“你放心,妈会照顾好她。”

大儿子永远是商贞贞心里面的刺,一提起来,就难过,她拿起手帕,将眼泪擦干。

“妈,爹娶了六房,各个都不怀孕……你没想过原因?”

“哼!可能是你爹缺德事干太多了,老天惩罚他!”

“妈……保护好自己,还有……商会一定不要让我爸插手,我会尽快成长起来。我吃饱了,我走了!”

走到门口,许清辞回过头认真的看向自己的母亲,“妈?你爱他吗?”

“以前爱过……”

“妈,他曾经的那个……随从,你还有印象吗?”

“当然有啊,他对你跟你哥哥,比你爹都要上心,可惜了,死的不明不白的。”

“妈,我爱你,你一定为了我和哥,保重身体!”

很快,许巍山的寿宴开始。

作为津门掌实权的大都督。许巍山的寿宴那是相当的热闹,世家权贵,官府政要那是通通都来了。

宾客散尽已经是亥时,许巍山喝的有些高。他问身边的副官“少爷呢?”

“回司令,少爷刚才跟着许家少爷许白还有一群公子哥去歌厅了。估计今晚不回来了?”

许巍山笑了笑,“还以为你对她有多有情。短短一年时间,不也放置脑后,我放风声出去,他连来找我都没有!不说到底,这儿子才更像我!”

“你去告诉东苑那位!今晚我要夜宿东苑!让她做好准备。告诉她,不要想着反抗!想想她的父母弟弟,想想她的情郎!我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都简单!”说完,他端起刚才小厮送过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副官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

许巍山洗完澡,神清气爽的往东苑走去。

正当他推开东苑的门准备进去的时候,副官神色惊慌的跑了过来。

“不好了,出事了,司令。”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都卫带兵围了都督府,这会儿人就在大门外。”

许巍山退出院子,深深往里看了一眼,“走!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仲庭副都督参加完您生辰宴,回家的路上遭到伏击,今儿陪他来的最宠爱的那位没了,他自己也挂了彩,现场留下的 东西,有都督你的亲卫兵胸章。”

许清辞站在暗处看着匆匆远去的两个人,松了口气,他看了眼东苑大门,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少爷!现在该怎么办?”福临这些年跟着少爷没少干坏事,但是这次的对象是少爷他爹,他有些腿软。

“怎么了?我们今天全喝醉了,我们有做什么了吗?”

“没有少爷,我一直跟着你,还有许白那几个少爷一起听了一夜的戏!”福临看着一脸阴郁的少爷,手开始不自觉的颤抖。

“对啊,戏还没唱完了,回去继续听戏。”说着他把手里的酒瓶打开,猛灌了几口,又往身上撒了一些。

悄无声息的退出了院子。

我亲爱的爹,但愿你喜欢儿子我啊,为你准备的这份寿礼!

深夜,

百花楼

砰的一声

大门被撞开,一队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将所有出口封住,许巍山脸色沉沉的走了进来。

大厅里一群人还在热闹的喝着酒。屋里烟气、酒气、还有浓郁的脂粉味混在一起,饶是习惯了这种场合的许巍山,也皱着眉头,捂上了鼻子。

几个世家少爷东倒西弯的靠在软椅上,见许巍山进来,都纷纷站了起来,许白刚站起来,因为喝的太多,又软倒在椅子上。

“司令是来找清辞的吗?呐!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哈哈哈哈。”

许巍山看着这场景,心中怀疑已经消了一大半。一群二世子,还干不出刺杀栽赃陷害的事。

但例行公事,他还是将里面所有人泼醒问话。

许清辞被一盆冷水刺激的,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下……下雨了?哎~不对,屋里怎么会下雨,哈哈哈。你们这群弱鸡!来啊!继续喝!今天谁跑谁孙子!把门锁死!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他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嚷嚷着喝酒。

“司令,你也看到了,我们从都督府出来,就来这里唱歌喝酒了,谁都没出去,这群姑娘们都可以作证。”说话的是许巍山的亲信张三的儿子。

“行了,都散了!来人,将这群少爷都安全送回家!”

副官将许清辞扶进了他房间,许巍山跟着进来,看着醉的一塌糊涂的儿子,他神色有些许复杂。

“司令,少爷好像真的喜欢八……”副官话还没说完,许巍山抬手制止。

“我这个儿子聪明,性格也不软弱,其实最像我,但是太年轻!太容易感情用事!我的儿子!不需要情种!做大事的人,软肋不该是女人!”

真以为他偷偷谈个恋爱,老子就不知道了?他是不是忘了,整个津门都是他的!

“他再不成长起来,怎么帮着他辅助我?他已经六十了,难道这偌大的城跟军队都要在我百年都拱手让人?”

“走吧!让他睡吧!”

听着脚步声远去,许清辞睁开了眼睛,眼里哪还有半点醉意。他躺着半天没动,回想起刚才许巍山的话,自嘲的笑了笑。

要不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查到了点东西,他就真信了他的鬼话!

“ 将你心爱的格格藏到暗处,将你跟心爱的格格生的孩子送去日本读书,那个孩子,我是不是还得叫一声哥哥呢?我亲爱的 父!亲!”

“让我成长起来辅助你吗?是辅助你疼爱的亲生儿子吧!我亲爱的 父!亲!”两滴泪缓缓地划过耳畔没入枕头。他闭了闭眼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但是我怎么可能让你如愿呢?我亲爱的父!亲!

他站起身,冷水擦拭了一下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打开窗户,灵敏的跳了出去。

夜色中,东苑后墙人影闪过。

屋里的灯亮起,一盏茶后,整个东苑恢复了黑暗。

清风阵阵,院里的树枝随风摇动,沙沙声一夜未停。

11

一夜好梦

天快亮了,门外响起了布谷鸟的叫声。

许清辞舒服的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他转身抱住了身边的女人,在她唇上落下了一吻。“该上场表演了。”

然后利落的翻身穿衣,去外面去。做戏做全套,他可是昨夜当着他的爹的面,跟着一群人去鬼混去了。

当许清辞出现在饭厅的时候,许巍山也一脸春光的来到了餐厅。

只听他吩咐下人,给东苑送最好的燕窝补品,最好的珠宝首饰的时候,许清辞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清辞,你也别在怪爹!男人!还是以权利金钱为重!儿女情长不是我们许家男儿该有的!你将来是要继承我衣钵的人!”

许巍山拍着他的肩膀!

瞧瞧,他先演上了。

“父亲教育的是!儿子这一年,早就放下了。”许清辞垂着眼睛,手指握拳,隐隐颤抖着。

母亲说身子不适,在自家院子里吃晚饭,饭厅里只有许清辞跟许巍山父子俩!许清辞一言不发,全程沉默的将早饭吃完。

“父亲!您吃好!儿子先走了。”

打完招呼,他径自走出了饭厅,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一大截,他前后左右侦查了一番,悄咪咪的穿过墙壁,再次来到了东苑。

跟苏清澜待了一整个白天,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在雨花巷的日子。

酉时,许巍山身边的副官又到东苑传话!许巍山今天还要在东苑夜宿。

许清辞听见外面的声音,看着苏清澜挑了一下眉。

“福顺!!找些人,去英租界花园路附近散消息,昨晚跟你说过的那些。”

“……”外面的福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少爷纯属芝麻馅的……

晚上,传来的消息是司令要彻夜工作,不回来了。

第三天

依然传话夜宿东苑……

许清辞的脸色不好看了……

“我这爹是纯膈应人啊!”

没完没了了是吧?

“福顺!该怎么做,按计划行事,今晚……算了我亲自去!”

走过去抱住了案几上写字的苏清澜,“今晚好好的安心睡觉别等我,不会有事的。”

“我家乖乖写字真好看。我走的时候,乖乖送我一幅墨宝,我要去裱起来天天看。”

“清辞,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原因……”

“好乖乖,不要给自己身上揽,什么因成什么果,是他自己找的。”许清辞揽过她抱进了自己怀里。

得把计划再做周密一点了。

许清辞发出感叹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五点多。

他站在东苑院子里,点上了一根香烟。

“少爷不进去?”

“身上脏,等下冲冲再进去。”

“福顺,后面的事情,按计划行事!后面府里会很乱!你趁乱将清澜跟春桃接回雨花巷的宅子里。

以后你就是他们两个的保镖加小厮。照顾好她俩,等我回来给你个官当当。

12

天亮了,许清辞抱着怀中的女人,舍不得撒手!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来见面。

“清辞,你要走了吗?”怀里的人轻轻的出声。

“嗯!中午就要走了。”

苏清澜默默的起身,将自己穿戴整齐,收拾完毕。

她拿出了他开始给他装裙子的箱子。她一边放东西一边念叨。

“清辞,这双护膝是我亲手缝的,天冷的时候,记得戴。”

“清辞,这是我在法租界医院买的退烧药,伤药,止痛药。我希望你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

“清辞,这几十双鞋垫,是我亲手绣的,你经常穿皮鞋,太硬。

“清辞,这是我做的花草茶,清火败热的…你要记得喝”

……

许清辞坐在她面前,弯着头笑盈盈的看着她往里面装东西,越装到后面,笑容越淡,眼睛越红。

他站起来,拉起装箱的苏清澜,将她抱在了怀里。

“清澜,你且看着!我给你打出一个大大的前程!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旁。”

“我要你堂堂正正的做我的妻!许你盛大婚礼!不是谁的姨太太,不需要偷偷摸摸的相会!……”

许清辞还要说什么,怀中的女人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唇。

“清辞,我希望你当兵,去战斗不仅仅是因为我!

我因为这乱世身不由己,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你爹,也会有其他强权人强取豪夺,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有你护着。

可是这乱世,有更多的普通人民,没有人护着!他们过的比我们都惨。

你在短短的时间内升到更高的位置,说明你就是有能力去改变现状的!

我不想你只做我得就是英雄,我想你做这世道的大英雄,不为名利,不为权势只为能救救这乱世!

我知道你一个人肯定不行,但是相信会有更多你这样的人,我也会努力的去学习,去改变。跟你一起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一起,把这个世道给他翻一翻!让我们的后代,过的安稳幸福!”

许清辞看着眼前的女人,她侃侃而谈,她慷慨激昂!她真的不适合在这深宅里过完余生!

既然她想为这烂透的世界搏一搏那我就陪她一起搅一搅这乱世风云!

他回军营已经半个月了,手里拿着一沓那三天他给她拍的照片,怎么看都看不够,越发的想自己的乖乖了。

看来,得制造点混乱,加速一下计划的进程了。

他看着训练场训练的士兵,认真的在心里谋划。

半个月后,福顺来电报。夫人已孕,身体尚安。

他激动的三天没睡着。

他有孩子了!哈哈哈哈,他跟清澜的孩子!

要个女儿!就要跟清澜一样可可爱爱香香软软。

不行!这趟浑水还得再搅一搅!争取早点结束,回家看老婆抱孩子去!

——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

杨、江、赵三军造反。四军混战,死伤无数。

反军自称镇北军,一路北上,直逼津门。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

津门总都督许巍山在战场上中弹而亡。麾下七万大军群龙无首。副都督赵仲庭临危受命,成了新的津门总督。

一九二七年二月,

津门总督赵仲庭兵败下野!下落不明。

一九二七年三月,

津门诞生新的政权,坐镇的是一个极年轻的总督。

——

津门法租界教堂医院

产房门口,一群人等在那里。

站在最前边的高大挺拔的男子,走过来走过去。再撅个腚往紧闭的大门里面看。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好几遍。

旁边站着位气质超绝的老妇人,她嫌弃的看着再一次转到她面前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在别转了!转的人头晕眼花!没这么快生!我那会儿生你跟你哥,尤其你,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

“要那么久吗?怎么办?乖乖最怕疼了!这怀孕的一年她怎么过的啊,一定特别辛苦!我真是该死啊,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呜呜呜……”

后面站着的两个副官看到自家都督这个样子,不约而同的露出来震惊的神情!两个人缓缓转头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那个在军中被称为俊面阎王的人,那个身中几弹都还面不改色的人,此时此刻竟然哭的像个孩子?

再也不生了!一定很疼了。

扶着老妇人的年轻女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吆!无痛当爹,娃都要生了,一次家没进过的人,在这矫情什么?”

“嘿嘿……安安姐,我这不是紧张嘛!”男人挠着头一脸傻样。

后面的两个副官又缓缓转头对视,两个人如同粘贴复制般张大了嘴巴……这个女人太勇了!都督可是出了名的脾气爆!稍微不注意就会挨鞭子吃枪子……

两个小时后,产房里出现了响亮的婴儿哭声。

医生笑着出来:恭喜你们。是一对龙凤胎宝宝哦~”

许清辞没有看孩子,而是急匆匆走过去看着后面被推出来的。

“清澜,辛苦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没有陪过你一天……”

“没事的清辞,是我愿意的。”

“我爱你清澜!”

“我也是清辞!”

三个月后,都督府那位娶妻。

场面盛大而热闹。

夜里婚房内

“夫人,叫声夫君听听!”

“累死了!婚礼做这么繁琐你要死了你!”

“老婆!你别再把家里当做接头场所!”

“你没听过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国民军最高指挥司令!我老婆是一名地下通讯员,你说这合适吗?”

“我们都在救国!不是吗?”

“发现你们踪迹的那个人已经被我干掉了!你们小心点!”

“知道了夫君!爱你!”

“我也爱你!夫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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