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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02:32

我把退婚书推过去,沈照棠却按住了我的手。

“你得娶我。”

她穿着半旧的青衫,袖口湿了一圈,像冒雨来讨债。

“娶完再休。日子我挑好了,下月19。”

我望着她指间冻裂的口子,没能立刻把手抽出来。

穿进这本书才半日,我已经想好了要做的事。

不碰女主的嫁妆,不跟女主成婚,更不做那个把妻子赶进雨里的恶夫。

先救活书坊,再带娘和妹妹过安生日子。

结果女主亲自堵在门上,要我把那段混账事走完。

“沈姑娘,我不图你的钱,也没打算让你受委屈。”

“我图。”

她答得太快,我抬起头。

“我图自己的嫁妆。”

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落在桌上。

西河旧宅、棠花纸坊、田租。纸边磨得发毛,显然被藏了许久。

“你叔父掌着这些东西,你嫁我,他就肯给?”

“旧婚约附有妆单。官牙点交,夫家作保,他敢短少,我能在花轿前请验。”

她终于松开手,把指尖藏进袖口。

“可你一退婚,他就会说旧约作废,妆单也得重新议。”

我知道这张妆单在原书里有什么下场。

裴峥娶她,拿走现银还债,又嫌余下产业不便折卖,日日吵闹。

一个月后,他用放妻书换她交出纸坊。

沈照棠被赶出家门,县署的周主簿撑伞来接。

这本书前半部最让人解气的,就是女主终于脱离苦海。

我读到那里,还骂过恶夫一句不是东西。

醒来,院子没错,名字没错,连窗边那只缺耳朵的黑陶摆件,都与插图一样。

我成了那句不是东西。

“我不会照那段原著娶你再休妻。”

话出口,我才察觉说漏了。

沈照棠看着我,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原著?”

“一个梦。梦见我娶你,拿你的钱,最后咱们谁也没过好。”

“那前头照做。后面的事,不必照着来。”

她将妆单往前推了半寸。

我有些上火。

“我娘还在后院算米钱,我妹妹明年要出师。我不能拿一家人的生计,替你赌一个结果。”

她目光掠过墙边的雕版。

门外,瘸腿的何叔正用油布盖木料,怕雨水溅进来。

沈照棠停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低了。

“我也有弟弟。”

第二张纸压在妆单上。

沈望,13岁,入东桥钱家纸号为长工,工限8年。

“叔父收了预支工银,抵自己的赌账。钱家说做满8年,才准他另谋活计。”

她按着纸的指节发白。

“他会认几个字,却连这个手印都不是自己按的。”

原书写沈望得周承彦帮助,终于有了正经营生。

我从没想过,那之前,他得先被人安排去过怎样的日子。

“你爹呢?”

“在青岑养肩伤,也替那边纸行理货。去年冬粮的亏账压着他,行契抵在外头,暂时回不来。”

沈铎拿着代掌家务的旧托书,家里家外说的都是父亲不便过问。

信从他手里走,钱也从他手里走。

等两处重新验完托书,钱家早将沈望带走了。

“我嫁出去,带走妆产,再以无过放归,立归女户。弟弟愿意跟我,便能由我照管。”

景朝清平有这条规矩。

原主父亲替归女刻过户名印,连原主也知道。

我把那张长工帖翻过来。

背面确有沈铎的签押,沈望的名字却写错了一笔。

“为什么一定是我?”

“旧约在,你家有行契,可以作婚产保。何娘子肯替我验。换一家,来不及。”

她看着我,没再说求人的话。

可那双手一直缩在袖中,像冷,也像预备好被拒绝后立刻离开。

我拿起退婚书,沿中间慢慢撕开。

她肩膀松了一线,又绷住。

“我不答应演恶夫。”

碎纸落进篓里,我把长工帖留在桌上。

“你要拿回什么,怎么拿,先说清。钱家那边,也得先拦住。”

“已经拦了一天。”

“怎么拦的?”

“沈望现在,在你家灶房。”

我扭过头。

门帘后传来一个没憋住的喷嚏。

妹妹裴杏端着姜汤,身后露出一双满是泥的布鞋。

“哥,我也有句话。”

“说。”

“人都收了。你要赶,连我一起赶。”

我气笑了。

沈照棠却终于低下头,唇角有一点没藏住的松动。

她还没嫁过来,我这孤家寡人的日子,已经过到头了。

1

我娘听完,先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

桌上几碗稀粥,沈望面前多一只鸡蛋。

那孩子捂着碗,不肯动筷子。

“成婚是大事。”娘说。

沈照棠立即坐直:“伯母,您有什么条件,可以直说。”

“嫁妆取回来,你准备去哪里?”

“西河旧宅,我娘留下的。”

“那里两间房漏雨,井水发苦。修屋修井,都得留钱。别一拿到银子,又往旁人的窟窿里倒。”

沈照棠愣了一下。

她大概备好了应付盘问的话,偏偏头一句问的是井水。

娘没催,只将那只鸡蛋敲开,放回沈望碗里。

“先吃。你姐姐碗里也有。”

裴杏当即把自己半只递过去。

“我不爱吃蛋黄。”

我昨天才见她为一口蛋黄跟人争。

沈照棠接了,没揭穿,只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她。

妹妹嚼着馒头,看我的眼神很有些显摆。

饭后到书坊议约,娘在门边缝衣,何叔坐着擦刀,都没出去。

我先摊开裴家的账。

欠纸行180两,夏初到期。原主确实动过拿嫁妆填账的心思,还托人传过口风。

“这件事,我不遮。你该防着。”

沈照棠眼神微凝。

我接着道:“现银封进你自己的柜子,钥匙你拿。书坊不碰妆产,纸坊也不替裴家担债。”

何叔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娘咳了一声,大概觉得儿子突然长出良心,场面有点生。

沈照棠没看他们,低头落笔。

她字写得整齐,最后一横却常常提得很利,像不给人留尾巴抓。

“成婚之后分房,下月19赴县复验,婚产点清,放归立户。”

“女方无过。”我添了一句。

笔尖停住。

她抬头看我:“你肯写?”

“不然还得编你偷鸡摸狗?我家连只鸡都没有,圆谎费劲。”

裴杏在门边扑哧笑了。

沈照棠没笑,只在那行字后落下自己的名字,写得比前面慢。

沈望忽然问:“他反悔呢?”

“所以写3份。你姐姐一份,何娘子一份,你也留一份。”

我把第三张纸推给他。

“别只会看自己的名字。你的去留,往后也得学着看。”

他看向姐姐。

沈照棠把笔交到他手里,拢了拢他握歪的指头。

我望着她露在灯下的手腕,忽然想起进门时那点冰凉。

她护人的时候,倒不怕别人碰她。

约书最后空着交涉人一栏。

我按住砚台:“我去找你叔父。”

“先听我说完。”

她语气一急,我手停住。

“他会找债主,也会拿你的话作文章。你若只去说裴家穷但有骨气,他回头就能让纸行上门。”

被她说得这么准,我一时不好意思反驳。

上辈子在修书铺,我师父就骂我手快,书拆完了才想起问残页在哪。

换个地方,坏毛病也没落下。

“那你说。”

她拆开袖口一条细缝,取出一枚黄铜印。

折枝棠花,花下有一道细细的缺纹。

“我娘纸坊的验样印。妆契县库有存底,叔父想把纸坊说成宗产,我能请样。”

“先谈纸坊,别先谈弟弟。他盼着快点把旧账盖过去,才肯按旧婚约送我出门。”

娘听到这里,收起针。

“姑娘,妆产点交那日,欠工钱的账也得问。他交个空壳给你,不算给。”

沈照棠点头,把这一句也记下。

我裁了几条废纸,跟着记。

她望过来:“记性不好?”

“脾气不好。先记,免得临场只顾骂人。”

这回她真笑了一下,极浅,却让灯下的冷脸活了。

我低头裁纸,莫名多裁了一条。

门环就在这时响起。

“裴贤侄,照棠可在你家?”

沈望猛地抓住姐姐袖子。

我把约书收进抽屉,起身开门。

沈铎站在外头,身后两名家丁,一顶青布轿。

“未嫁的女儿,夜留男人家。照棠不要名声,叔父还要。”

我握着门闩,没让路。

“来得正好。”

沈铎的视线终于落到我脸上。

“婚期要提前。叔父,您带庚帖了吗?”

2

“秋后才是婚期。”沈铎道。

“欠账等不到秋后,您从前不是这么劝我的?”

他一噎,随即笑了。

“贤侄想明白了就好。照棠嫁了,家务也就不必她操心。”

我将行契压在柜台上。

“她的家务她自己管。纸坊、西河宅院、田租,明日请官牙点明,3日后迎亲。”

“纸坊是沈家产业。”

沈照棠从我身后走出来,黄铜印攥在掌心。

“县库有我娘的妆契。您怕记错,我明日先去请样。”

沈铎脸上的笑浅了。

他伸手来拉她,她往我身侧退了一步。

那一下很小,我却听见她呼吸发紧。

我横过半边身子,挡住他的手。

“谈东西,就谈东西。”

“裴峥,你的债可还没清。我原想着,既是亲家,能帮便帮。”

“裴家的债,裴家还。”

说完很痛快,想起家里米缸,又没那么痛快了。

沈铎显然也知道米缸的分量。

他慢悠悠拢袖:“纸行掌柜未必肯等。别到迎亲那天,有人来抬你的柜台。”

“那便请他明日来谈还期。两家的账,别混成一笔。”

门外有人接了话。

一把黑伞停在檐下,伞底男人青袍齐整,腰间悬县署木牌。

周承彦。

原书写他的出场,连伞柄上的竹纹都温柔。

如今他站在我门口,先看沈照棠,才朝沈铎颔首。

“照棠若急着接手纸坊,我可以替你办供纸行约。以工抵欠,沈牙人在外县也能轻省些。”

他的声音真诚,像顺手就能替人搬开一座山。

沈照棠却把铜印握紧了。

“我的婚事,按旧约办。”

“我没有阻你。只是何必仓促?”

我侧过脸,低声问她:“要换个人商量?”

“不要。”

她答得太快,沈铎也看了她一眼。

我没再问,把那份妆单摊在周承彦面前。

“既然主簿在,请替我们看一眼。叔父怕纸坊归属不明,正要去县里请样。”

我就是故意的。

原书里那个体面人,总不能当着心上人的面帮人吞嫁妆。

周承彦果然接过,看了片刻。

“旧契若实,依约交产便是。”

沈铎的脸顿时不好看。

周承彦又道:“不过婚产入门,夫家有照管之责。纸坊若有旧债,不是一句她自愿,就能不管。”

“先点清,后盖印。裴家不包一笔糊涂账。”

他看我一眼,微微笑了。

“裴公子比传闻中慎重。”

他递来一张请帖。

县中春赈,要议粮物与文书的承办,各家纸行书坊都在名册上。

“老坊手艺好,不妨来看看。若有合适的差事,债也不难还。”

我把请帖收下,没答谢。

他走后,沈铎终于肯松口。

纸坊给,旧宅给,现银不足的部分拿田租抵。沈望的长工帖,容后再议。

我要求把“容后”改成“暂不送人”,他盯了我半晌,到底写了。

等青布轿走远,我松开门闩,才发现后背绷得发酸。

沈照棠还站在柜旁。

“你刚才拿他当梯子。”她说。

“他肯垫,我就踩一脚。”

她没笑,低头看那张春赈帖。

“别踩太深。他给你梯子,常常是想让你够不到地。”

我捏着纸边,看向她。

“你很了解他?”

沈照棠眼睫垂下,过了会儿,才说:“我吃过一次亏。”

我想问吃的什么亏,她已经将湿袖拢起。

“婚事办成,我会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她没许给我好处,反而先递来一个麻烦。

我竟比听见她说酬谢时,心里踏实些。

3

成婚那日,天放晴了。

门外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两口柜,一箱契纸,和塞着日常家当的骡车。

沈铎请的吹鼓手倒卖力,像要替那点嫁妆吹出一条街。

何娘子坐在堂中,拿妆单逐件点。

她做官牙20多年,一处契尾涂改,拿指甲轻轻一刮,便让沈铎换了原件。

“忙中出错。”沈铎擦汗。

“那就慢些。”她说。

我头一次成婚,手心全是汗,连红绸都怕有人在里头打结。

裴杏嫌院里不喜庆,拿一截红绸系上窗边的断耳摆件。

“破一点,也能有好日子。”

何叔骂她不会说话,娘却笑了。

那是原主小时候自己捏的陶物,像猫又像小老虎,耳朵被妹妹碰掉,一直没舍得扔。

娘从妆匣底拿出一根银簪,送进新娘掌心。

沈照棠隔着盖头往后一缩。

“伯母,这个不合适。”

“先替我收着。今日总得有件像样的首饰。”

她握着簪子,半晌,轻轻叫了一声娘。

我忽然不敢再往她那边看。

拜堂时,她袖子扫过我手背,还是冷的。

等喜婆出去,我没有先挑盖头,去将窗支开一线。

饭在桌上,半只鸡,鱼汤,青菜。娘担心她饿,早早端来的。

“我住西屋。杏儿待会儿送热水,你有事叫她。”

“你不用装得这样好。”

我回头,她已经摘下盖头。

唇上的红衬得脸色很白,那双眼却一直盯着我。

“你要什么,可以现在说。我知道没有白帮忙的道理。”

我把刚摸到的门闩放下。

本来想说,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看着她捏簪子的手,那句话又咽回去了。

“我想要书坊活下来。”

我搬张凳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也想自己日子过好。你往后有纸,照市价卖给我,别嫌我单子小,就够了。”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鱼汤别剩。”我又道,“娘挑刺挑了很久。”

沈照棠忽然低下头。

我等了片刻,才看出她握簪子的手在抖。

“上一次成婚,也是这间屋。”

喜宴声隔着两重院子传进来,显得很远。

“裴峥进门第一句,问的是钱。”

她把银簪放到桌上。

“我给了。他拿去赌,天亮回来,嫌少。”

我背后慢慢发紧。

原书没有写这些,只用两行字交代婚后不睦。

“你走过一遍?”

“走到了你梦里没写的地方。”

她看着我,像也在等我露出惊惧的神色。

“后来我嫁给周承彦。他替我安排纸坊,替我给爹递信,我以为总算遇到了好人。”

那双手缩进袖里,仍止不住抖。

“再后来,纸坊的进出得听钱家,我见父亲要等他安排,连想回西河住几日,都有人劝我别拂他的体面。”

上一回最后的秋夜,她在府城讨一份撤销献产的裁复。

周承彦让人送来披风,和一句不必再闹。

她抱着原来的婚书,在客舍坐到天亮。

窗外雨声未歇,再睁眼,却回到叔父催她出嫁那天。

没有谁告诉她缘由,也没人保证能再来一次。

“我没有改人的记性,也猜不到明日。只多过了一段不想再过的日子。”

她停下来,望住我。

“你那天说原著,我就知道,你也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别处来。睡前读了本书,醒来就在这里。只读到你跟他成婚,后头没了。”

“怪不得。”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喜气。

“你梦里只留了好看的地方。”

我不知怎么接,起身将那碗汤挪到她面前。

“你不用今晚说完。”

“我不是来找你赔罪的。”

“我知道。”

不是我做过的事,我不想认。

可对着这张脸,她也没法立刻把那些夜晚都忘了。

我走到门口,回身把门闩指给她看。

“在里头。明日换新锁,钥匙你自己拿。”

她没出声。

我压住那点说不出的不甘,补了一句。

“下月19照旧。你要是后来改了主意,也等那天过去,再告诉我。”

“为什么?”

“省得我误会你舍不得。”

这话半真半假,说出来,我自己先有些窘。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等我跨出门,身后响起汤匙轻碰碗沿的声音。

“裴峥。”

“嗯?”

“你娘真的挑得很干净。”

我站在门外,听她慢慢喝汤。

心里那股对着纸上人物才有的戒备,忽然没地方搁了。

4

第二天去纸坊,沈照棠没坐车。

她换了便于做活的短袄,把裙摆束起,站在院里等我。

沈望扛着借来的铁锹,裴杏提食盒,四个人浩浩荡荡,像去挖谁家墙脚。

沈照棠看了铁锹好几眼。

“用不上。”

“路不好走,填坑。”沈望闷声道。

我冲他点头。

不错,已经知道给脾气找说法了。

纸坊在西河上游,几间木屋依着水渠,院中一排细竹帘。

扎蓝布头巾的妇人站在槽边,听见动静也没来迎。

“大小姐来收租,还是卖坊?”

“接手。”沈照棠说。

“先把工钱结了。这里6户人家,不能靠旧情吃饭。”

她姓冯,大家叫冯春娘,是沈母带出来的师傅。

沈照棠没急着许诺,先翻进料簿,又去看晒棚。

冯春娘跟在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也打算拿账拖?”

“我得知道,究竟欠你们多少。”

两本账一对,沈铎交来的工钱少了整整一季,多出的几笔借支,签押出自同一只手。

冯春娘一把按住账页。

“我家那口子看病是用了钱,可没从坊里借过!”

“我知道。借支那一日,坊里停过水,你带人去修水闸,何娘子替你请的木工。”

冯春娘抬起头。

沈照棠解下钱袋,把婚产中刚点清的现银倒在桌上。

钱不够,她自己先看明白了。

“先结一半,余下写明还期。新活另算,不再往旧账上滚。”

“你叔父也写过。”

“那就别听我说,先领。”

她把秤摆正,叫冯春娘第一个。

妇人没动,倒是一个年轻媳妇走过来,小声问能不能先领3钱抓药。

沈照棠称给她,没再问抓什么药。

我站在一旁,想起原书写她十里绫罗、富贵满门,忽然有点想笑。

真正的沈姑娘蹲在缺腿桌前,算着半季工钱,袖子还得时时往上挽。

风一吹,桌角几张契纸翻起,她伸手去按。

我先压住,又把那块松动的桌腿垫平。

她看我一眼,没有说谢,把空秤递过来,让我帮着称。

我竟觉得,比听她谢一句高兴。

发完现银,冯春娘终于从压纸台底搬出一只木匣。

“夫人留的旧样。去年沈先生说霉了,要烧,我没舍得。”

匣中几十张发黄的纸,角上有淡淡棠花影。

沈照棠接过去,拇指在花影上慢慢抚了一下。

可我注意到,斜着迎光,纸背还有极淡的反向墨线。

上辈子修过的残账里,也有湿纸叠放留下的蹭痕。

“别拿火,给我垫块浅色板。”

她立刻让开窗边的位置。

几张纸一一铺平,我没往上抹东西,只调着角度,辨出零碎的数目与一个姓。

“吴,后头像个六字。”

冯春娘凑过来。

“吴老六?去冬押粮来过,在这里借过棚子补箱。那批纸就是当时垫湿货用的。”

沈照棠的手忽然停住。

“冬粮进东库,也从这里过?”

“水路坏了,绕过西河。他和你爹一起盯的,怎么?”

她没回答,蹲下看纸上残留的日期。

我也蹲下来,肩碰着她肩,她没有躲。

“你知道什么?”我轻声问。

“我爹那笔亏账,说的就是这批粮。”

她抬头看我,眼底既亮又不安。

“可上一回,他们告诉我,粮根本没过西河。”

纸窗透着光,照出她颊边一点细绒。

我收回落偏的眼神,将最薄的纸垫好。

“先别急着高兴,我认得不全。”

“我知道。”

她伸手扶住板子,指尖稳稳落在我旁边。

“这一回,慢慢看。”

5

春赈议设在县署外的公廨。

我带样纸,何叔带雕刀簿,沈照棠带纸坊供货账。

出门前,她将那匣旧样交给娘保管。

“先别让旁人知道。只认出几个字,说不了整件事。”

我应了,心里却已经把周承彦防到了十分。

正堂坐着邵明府,袖口沾一点药渍,时不时咳。

原书说他办事拖沓,周承彦不知替他收过多少残局。

可他开口问的是,去冬赈粮还有几处没核。

周承彦答河道受阻,账等各乡回验,又将话转到今春。

我越听越觉得,自己读的那本书少了许多页。

说到印赈票,工钱报出来,何叔立刻看了我一眼。

这一单,抵得上书坊小半年的活。

周承彦将样式推过来。

“裴家刀工稳,照旧例做便可。用沈家纸坊的纸,也好给你岳家的旧欠抵一抵。”

我没碰样式,先看行约。

纸从钱家出,工钱由钱家结。余纸、废张,却全由书坊自记;事后按领粮票数核付,不按实际印数。

“若票在外头湿了、失了,我们做过的活,还算不算?”

“按旧例,由承印坊自行折耗。”

“那我带人印一个月,最后拿回多少,得等别人拿着什么票回来?”

周承彦笑意淡了一点。

“官家差事,总有定例。”

“裴家穷,压不起这笔工。”

我合上行约。

“这单不接。”

何叔的脚在桌下碰了我一下。

我仍没改口。

周承彦没有动怒,很快问向下一家。东桥钱家掌柜当即接话,说自家也有刻工。

沈照棠坐在我身后,慢慢将供货簿抱紧了。

散议后,何叔在街口拦住我。

“旧版快印烂了,债主天天上门,你说不接就不接?”

“那行约不能接。”

“不能接,就该当场谈!人家一句旧例,你就回来。咱们往后吃什么?”

我愣了愣。

他没说错。我防着原书里的周承彦,连开价改约都没试,便一口回绝。

在他眼里,掌柜莫名奇妙不要生意,还要大家跟着饿。

“叔,我会找别的活。”

“找到再说。”

他提工具箱走了,瘸腿一颠一颠,背影比来时沉。

我站在街边,脸上发热。

沈照棠等了一会儿,道:“纸坊可以先借一笔。”

“不借。”

答得太硬,她眉心也冷了。

“我在谈生意。你不要,就说清缘由。”

我想反驳,瞥见她手里的供货簿,又压住了。

“你刚拿回一点现银,还欠工钱。我不想隔两天就让你借给我,那跟把它拿走,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借了要还。”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被噎得没了脾气。

街边杂货铺正为一笔赊账争吵,掌柜翻着油污散纸,找不着伙计当日记在哪里。

我看了一会儿,问她:“边角纸,还剩多少?”

“有。你想做什么?”

“让人少吵两句的东西。”

我上辈子替铺子装过票据簿,散纸难找,先把收付留底,事情就能省一半。

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新玩意,却是我真会的活。

我借杂货铺柜角画了个样式,一册记出,一册留底,加能裁下的半联凭条。

沈照棠看了片刻,点在空白处。

“这里留经手人。老板不在,伙计也得认。”

“沈掌柜,你挺会做生意。”

“裴掌柜,你现在才知道?”

她终于肯回我一句玩笑。

那点落败的羞恼,被她这么一说,竟散了些。

她翻开簿子,给我算供纸价。

首批少做,先付一半,卖得出去再定月供。

我接过笔,故意道:“这么精,怕我占便宜?”

“怕你不好意思占,最后又饿着肚子装硬气。”

她说完先转过脸,耳边却有一线红。

我望着那点红,心里忽然松快起来。

这单还没挣到钱,我已经想带回去给何叔看了。

不光是给他看。

我也想让她看看,我这张嘴之外,总还有些能拿出手的东西。

6

裴家的新生意,从一沓粗纸开始。

我把裁边拼齐,装成样册,先找街口卖油的鲍娘子试。

她翻了翻,问:“你爹卖书,你卖这个?”

“我爹若还在,也不乐意饿着肚子守清高。”

她笑得拍桌,留下样册,说3日后好用就给钱。

不到3日,她便领来隔壁米铺的伙计。

何叔起初嫌我糟蹋好刀,第二天看见裴杏把经手人那一格画成歪手印,又把她撵开,自己重新刻。

“像鸡爪,谁肯往上按?”

夜里,他将小版搁我桌上,顺手留了碗面。

我没说谢,次日结工钱,多添了前月拖的一笔。

他数两遍,装进袖袋。

“往后不要只说不能。”

“知道了。”

“活是大家一起干的。你说个缘由,我还真能逼你?”

我点头。他又磨了会儿刀,低声说,这样也好,省得老替旁人做急活。

那天我踩上梯子,把漏了许久的瓦补好。

沈照棠来送纸,站在梯子下问我是不是又在逞能。

“这点高,也叫逞能?”

“你左脚再踩,梯子就要断。”

我低头,正看见横档裂开一条缝。

等她扶稳,我才下来。

她一手压梯,一手托着裙边,手背上全是蹭的灰。

我拿帕子去擦,她缩了一下,又停住。

我故意擦得慢,她忽然抬眼。

“还没擦干净?”

“灰挺顽固。”

“裴峥。”

我松开,她嘴角才弯了一点,转身进屋时没避开我。

夜里我忙到很迟,东屋门开了。

她端一盏灯,披着娘的旧外衣,头发松松挽着。

“娘让你早些睡。”

“你呢?”

“账没写完。”

我看了眼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没拆穿。

她把灯放在左边,拿出一盒药膏。

“手指裂了,别老碰湿纸。”

我低头,食指侧面果然有一点血。

“药钱算谁的?”我逗她。

她真去摸钱袋,我赶紧按住。

“别。你请药,下回我请糖。”

她挖一点药,轻轻抹在裂口旁。

松下的发丝扫过我手背,我忽然不敢再贫嘴。

这几日她夜里不再穿那件随时能走的紧身短袄,连灯都往我这边留了一盏。

我盯着她垂下的眼睫,有个不大合时宜的念头。

她若早早立了户,我是不是就没这福气了。

“沈照棠,要是不困,坐一会儿?”

她抬起头。

我指向旁边的订线:“两个人理,快些。”

订线整整齐齐,娘午后才理过。

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屋里静了一瞬。

她没戳穿,伸手把最外头一团线拆开。

“那就再理一遍。”

两盏灯靠得很近,我给她分线,她替我穿针。

她忽然问:“你原来的地方,也做这个?”

“修书。碎页、虫蛀、水浸,什么破样子都见过。”

“你喜欢?”

“修好的时候喜欢。碰见缺一半还要我还原的,也想骂人。”

她低头笑,我忍不住往她那边坐了半寸。

她没动,只把线递到我指间。

“你和从前的人,很不一样。”

我心里一热,又不愿显得太急。

“只是会修书?”

“还会骗人。”

她指了指重新弄乱的线。

我笑了,认了这句。

窗外起风,我去关窗,再回来,她没有退回原先的位置。

我们肩膀就这么挨着,谁也没提下月19。

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答应过的那个日子,实在来得太快。

7

旧纸上最终认出3个名字,一个日期。

其中吴老六的名字最清楚,旁边的“东”字却只有半边。

沈照棠说,前一回她问过冬粮,周承彦只拿来一张核欠书。

上头写粮未入库,损耗由沈牙人认补。

父亲在外县的工钱,便从那时候开始逐月扣。

“你没有问过他?”

“问过。信从周家出去,回的都是让我放心。”

她走过积水处,裙角沾了泥,没顾上看。

“后来我自己去青岑,才知道爹早写过信。他说只是临时认损,等仓账核清,便能撤单。他没叫我拿纸坊去抵。”

“那些信呢?”

“我没收到。”

她顿了顿,扶住路边竹篱。

“上一回,我还真以为他怕我为难,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想起周承彦那句替你父亲轻省,心里有股不舒服的火。

他不是全靠强压,他会先替人把能信的人变得不可信。

吴娘子住在北渡一间矮屋,正在门前补孩子的鞋。

听见我们问旧粮,她先把鞋放下。

“我男人只做脚夫,不懂官账。”

沈照棠报上父亲名字,她捏针的手停住。

过了半晌,才让我们进屋。

吴老六没有调往外县,一直替钱家看北渡旧仓。

去年冬天押货的工钱未结,别的活也被耽搁,他想等结清再走。

钱家说若翻旧账,谁也落不着好。

“沈牙人从前照顾过他,他心里记着。可家里也得吃饭。”

吴娘子低头搓了搓鞋边,没看我们。

我把米袋放在墙角,她立即来推。

“不是来买话的。”沈照棠先按住袋子,“今天不说,也留下。”

吴娘子望她一会儿,眼圈红了。

“我不能替他应。”

“我们不让你替他应。只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货走过哪条路。”

她进里屋,取出半截没写完的家信。

上面抱怨冬衣未送,结尾潦草补了一句,东库认收过,何苦总让老沈来担。

我和沈照棠对视一眼。

这句话不能直接抵掉赔单,却让那个残缺的“东”字有了去处。

“能留下吗?”我问。

“抄去。原的我得问他。”

沈照棠便坐到窗边抄,没有趁她犹豫再多劝一句。

吴娘子见她冻红的手,拿热水来,叹道:“你跟你爹真像。”

“哪儿像?”

“都认死理。说货交清了,就得有个清楚话。”

回程,她把抄件放进油纸,脸上的神色终于亮了些。

我却想起另一件事。

“你上一回,真喜欢过周承彦?”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

这种时候计较,显得我多没出息。

她却没有恼,过了会儿说:“喜欢过。”

我握着伞柄,没接话。

“他送过药,记得我怕冷。别人说我命硬,他替我挡过。那时有人愿意站在我前面,我以为就是往后一辈子。”

她抬头看我,目光很清。

“这些没有变成假的。只是我后来不愿再跟他过,也是真的。”

伞沿滴着水,我胸口那点酸没法装没了。

“我知道了。”

“你不高兴?”

“有一点。先让我酸一会儿。”

她愣了愣,笑意忽然从眼里冒出来。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肩上湿了一块。

她看见,伸手握住伞柄下方,往中间推回。

两只手叠在一处,她没有马上松。

“裴峥,我今天愿意找的人,是你。”

她说完看向前路,耳尖红得很诚实。

我原本还想装一会儿不在意,听见这句,连剩下那一点酸也顾不上了。

伞下就这么点地方,我往她身边挪了半步。

这回轮到她故意问我,路很挤吗。

我说挤,西河这么宽的路,偏偏就这里挤。

她没再笑我,握伞的手也一直没收回去。

8

周承彦再来,是在4月初。

他带着钱掌柜、两名书吏,还有一份旧供纸契。

沈铎去年收过钱家的定银,约好今春交纸。契上盖着纸坊旧印,日子却含混,只写春后给足。

沈照棠翻到账尾,脸色沉了。

那批定银,被沈铎记成早已结清的旧货款,婚产点交时一个字没提。

如今钱家要新纸,纸坊若不交,就按数退银。

钱掌柜好声好气:“大家都是做买卖的,我也不能白出银子。”

周承彦让书吏封存争议货,暂验旧契。纸坊一停,后头的活便接不上。

冯春娘握着竹杆站在门边,几次想开口,被沈照棠拦了。

“我会去查存底。先把你们做过的工记清。”

周承彦取出一张新约。

纸坊并入县中筹赈的总供,由钱家结算,旧争议一并抵清。待今春供完,也可替沈怀安议撤一部分赔欠。

这正是前一回她走过的路。

先有人替你搬走眼前的石头,再告诉你,整条路都归他管。

沈照棠将新约叠好,没有签。

“我想一夜。”

“自然。”

周承彦望着她,声音放柔。

“照棠,你很能干。可有些事,何必一个人硬扛?我没有要你的坊子,只想让你省心。”

我在旁边听得火起,她却先碰了碰我的袖子。

“我听明白了。主簿慢走。”

人一走,她便拿着旧契去找何娘子,请调当年官牙留的收货底。

我留在书坊,把几张残纸翻来覆去地看。

吴老六的字后又辨出一个“收”字。纸确是去年冬天用过的,若能验明日期,至少有望问出钱家在冬天收过多少货。

何叔说,他认识明府门房,正堂翌日会听坊商陈情。

我想到封绳外那排停下的纸槽。

又想到周承彦让她省心的口气。

沈照棠连嫁人放归都算好了,偏偏还是有人把她困回旧处。

那股火催得我坐不住。

我挑了两张墨痕最清的,托沈望留口信,说我去问纸坊解验的事。

没说要带旧纸。

我想,若真问成了,她明早便能安心吃顿饭。

邵明府确实见了我,也听完了旧供契的疑点。

我把样纸递上,他叫人看。

周承彦进门时,我还以为终于撞开一扇门。

“要验存放年头,先让验纸吏过目。”他道。

那名书吏拿来浅盆,水面清清亮亮。

我立即站起:“纸纹迎光便能看,不必下水。”

“浸角而已,裴公子莫急。”

书吏手快,将半张薄纸按进水里。

淡淡的反墨一散,我脑子嗡地一响。

我伸手去拿,旁边差役拦住我,说正堂前不得抢物。

“停下!上头还有字!”

另一张已经摊开,水顺着折痕漫过去。

我撞翻凳子,才将它从书吏手中扯回来。

指节擦在桌角,疼得一麻。

纸面却比我的手还难看,腐薄纤维糊成一团,最后那个“收”字只剩一抹灰。

周承彦皱起眉。

“裴公子既说这是证物,为何不早讲明不能沾水?”

我盯着他,胸口直往上顶。

我讲了。

可屋里的人谁都能说,没听清,来不及,只是按例。

邵明府喝止书吏,叫留下余纸封存。

我攥着湿纸不肯松,水一点点滴到鞋上。

门口忽然响起沈照棠的声音。

“裴峥。”

她先看我的手,再看桌上水盆,脸上那点赶路的红,慢慢退了。

我张口,想告诉她还有别的纸。

想说我不是全拿来了,没那么糟。

她走过来,按住我还在发抖的手背。

“先放下。”

那点力道很轻,我却再攥不住。

9

回去时,她先绕到布铺。

买洁净布带,借一张凳,低头替我包手。

街口叫卖声不断,布铺老板躲到后头,装着没看我们。

我宁愿她直接骂我。

她把结系好,问:“疼吗?”

“还好。”

“我疼。”

我喉咙一紧。

她抬起眼,眼睛没红,倒比哭还让我难受。

“那几张纸,在我娘桌下藏了那么久。拿出来才几天,我以为终于有了个能问明白的由头。”

“还有余纸。”我急忙道。

“我知道。可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低下头,望着包好的手。

“我怕等下去,你得签那张供纸约。”

沈照棠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

何娘子已经找到了当年一份出货存底,正请明府的长随引见。她准备先以旧货结算问清,再决定怎么用残纸。

那小笺上有她改过的几行字,还有没干透的印泥。

她这一夜根本没闲着。

“你以为我只会等?”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声不说,就把东西拿走了?”

我想说我有把握,又想起那盆水,连这点辩解也说不出。

她低头理布带,指尖几次打滑,索性松开。

“昨晚你叫人带话,我还高兴了。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何娘子送来的糖饼,再商量下一步。”

我心口像被钝物抵住。

她不是不信我。正因为信过,才会比从前更疼。

“照棠,对不住。”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别开脸。

“你也许真没把我当那个只会等人撑伞的姑娘。可在那间屋里,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一辆菜车从旁挤过,我伸手护她。

她自己先退开,没碰我的手。

那一下,比方才的话还重。

“纸坊这几日离不得人,我去那边住。”

“什么时候回来?”

问出口,我便听见了自己的慌。

她脚步停住。

“19之前,会回来。”

回来拿放妻书。

她没说,我却听明白了。

我一个人走回书坊,糖饼还在桌上。

裴杏说嫂子昨晚拿来的,叫给我留两块,别全吃了。

我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坐下。

娘从灶房端热水,看着我手上布带,没有问赢了没有。

“闹翻了?”

“我做错事。”

“那就认。别一张嘴,全是舍不得她走。”

我点了点头,捏开糖饼,碎糖掉了满掌。

前几日我还以为,只要不像原主那样混账,就算做得好。

我知道一本书,换过一个地方,便总忍不住觉得自己能多走一步。

真到了公廨,连一盆水也没拦住。

第二天,我请何娘子领路,再去县署。

没带新纸,只带陈情,写明两张旧样由我擅取,验看时已说不能沾水,谁经手,谁在场,一条条列清。

周承彦想说不过一场误会,我请把他这句话也记上。

“误会毁了东西,总得让后头看账的人知道,为什么缺了这两张。”

邵明府看了很久,命书吏记档,另换人复核纸契。

这不能把墨痕变回来,却让水盆不再轻轻巧巧地过去。

出来时,周承彦叫住我。

“为了一个迟早离开的女人,何苦?”

我看向他,第一次没急着争胜。

“我把她的东西弄坏了,得给个交代。”

“你原不必卷进来。”

“我如今就在这里。”

说完我去纸坊,交了县里的回帖,也留下余下旧样的封存说明。

冯春娘问见不见大小姐。

我摇头。

“告诉她,往后能做什么,我写清楚。她想用就用,不想用,也不用回我。”

东边窗户开了一线,又合上。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句想见她咽下去。

回家经过布铺,我另买了一条布带。

旧的没舍得拆。

不是图疼,只是那结系得歪,偏偏一看,就想起她低头替我包扎时的样子。

10

纸坊复工那天,沈照棠没有回来。

她托沈望送一张供纸单,棠花印落在纸尾,价钱一文未变。

我把货款交清,问她手上新添的伤好些没有。

沈望说好多了,瞥一眼我的手,又补一句:“姐姐让你别老缠那么紧,血都不走了。”

我低头解松布带。

他站在门口看着,像还想骂我,到底忍住。

“你那封信,她看了。”

我点头,没敢问看完说了什么。

纸行的账还得还,我带着现银和货单,去谈新的还期。

掌柜将银子拨了两遍。

“娶了沈家姑娘,怎么还这么穷?”

“我穷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哼了一声,要我一次付清。

这回我没逞气,拿3家铺子的长单谈,按月还,另替他刻一套纸号戳记。

谈了半日,嗓子冒烟,他才肯松口。

出来我喝了两碗白水,想起何叔那句不能也得先谈。

活人不只靠漂亮话过日子。

接下来的活越来越杂,有药铺包药纸,也有船行收货凭单。

正是药铺的一叠废纸,让我找到新路。

鲍娘子拿账册时,放下一包药,外头半张旧票露出冬储两字。

我拿新纸换下来,问明是药铺买的废票。

何叔迎光看了一眼,便说:“这个边框,我刻过。”

去年县里备冬储文样,周承彦让他刻过一副空框,领走后由钱家印。裴家没有接后头的活,交割簿还在。

废票边框的缺刀,与他留的试印条相合。

这说明票早在冬天便用过,不能随口说成今春补印。

但一张票也不能证明粮到底去了哪里。

我把想问的话写下,去了纸坊。

冯春娘替我传话,她洗完手才出来,袖子卷着,腕边一道被竹篾刮出的细痕。

我想问疼不疼,看到她望向我手里的簿子,先将东西放下。

“新的线索。问过来处,没送别处。”

她先看交割簿,再看票,眉心慢慢动了。

“你想找领过票的人?”

“想。也想先找同批废票。药铺或许不止一张。”

她点头,翻出坊里的工账。

若冬纸被改写成春纸,谁抄过、出了多少,工钱记录不会跟着多一批。

我们对到午后,冯春娘端来两碗饭。

沈照棠推一碗给我,我愣了一下。

“不吃?”

“吃。”

我赶紧接,差点碰翻筷子。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像从前那样,有点想笑。

我埋头吃饭,不敢问是不是不生气了。

她吃到一半,伸手将我卷乱的袖口抚平。

动作很短,像做完才意识到。

我抬起眼,她先转开脸,去拿桌上簿子。

“下回来,别只挑中午。”

我心口忽然发热。

“怕我蹭饭?”

“怕你以为吃一顿,我就全忘了。”

“那我多来几顿。”

她瞪我,脸却没绷住。

我笑了一下,又认真道:“我记着。不是要你现在就算了。”

她没再接话,夹一筷青菜,放在我碗边。

那天回去,我将找到的几处废票来路写成便条。

写到最后,私心又添一行:除此之外,今天还想见你。

递出去时我有点后悔,怕显得轻浮。

晚间沈望来,带回同一张纸。

尾端多了一句,明日我来送纸,别让杏儿替你签。

我捏着便条笑,裴杏从旁看了半天。

“哥,账还完了?”

“没。”

“那你高兴什么?”

我把纸折好,放到最干净的抽屉里。

“明天你少问两句,哥请你吃糖。”

11

沈铎挑在何娘子递完归女复验帖后,带族里两位老人到了纸坊。

他拍出录事处抄下的日期,脸涨得通红。

“成婚不过一个月,就放归立户!分明是两个人串通,借婚骗走宗产。”

我赶到时,沈望正挡在姐姐前面。

沈铎一把揪住他衣领。

“你姓沈,轮到外姓男人教你忤逆尊长?”

我握住他手腕,逼他松开,没挥拳。

他偏往前凑:“打啊,正好让人看看裴家姑爷的本事!”

我盯着那张脸,指节绷得发白。

沈照棠将沈望拉回身边,先开了口。

“婚是真的,妆契是真的,您亲手交的产业也是真的。今日若想讨回,我陪您去县里。”

她将点交簿摊开,压在那张日期旁。

一位老人低头看契,另一位问为何忽然要离。

沈铎抢着说,是她嫁后仍不肯替夫家还账,裴家容不下她。

我心头那股火一下烧起来。

“叔父,钱没进我柜子,您倒比我先替我馋上了。”

他嘴唇一动。

“我家欠180两,已经重新谈过还期。纸行要找也找我,轮不到你借这笔账,替我赶人。”

沈照棠看了我一眼,眼底微微发亮。

沈铎又骂沈望,说收过的钱总得有人认。

这次,沈望自己把长工帖拍上桌。

“不是我收的。”

他声音发颤,仍站着没退。

“我愿意学手艺,可没答应做8年,更没答应钱先让叔父拿走。”

沈铎扬手,族中老人拦住了。

“孩子没说完。”

院里忽然静了。

沈望拽平领口,从怀里拿出一封新到的信。

何娘子托相熟脚商,绕过沈家送往青岑的问信,终于有了回音。

沈怀安的回信附着纸行掌柜的验押。

他只让沈铎照管姐弟,不曾准许预支长工银,更没要女儿把妆产填进冬粮欠账。

我陪沈望读过这封信,读到末尾,他一夜没睡。

此时他对着沈铎,字字往外挤。

“爹问我,春衣穿上没有。叔父,你上个月还说,爹嫌我们添乱,让我别再写信。”

沈铎脸色一变,伸手要抢。

老人将信接过去,偏头看了许久,问他:“这封,你准备怎么说?”

他终于没了方才的硬气,改口说外头欠款一堆,自己也是替家里想。

“那就把钱退了。”沈照棠说。

没有吵到天黑,也没有谁忽然跪下认错。

两位老人带着长工帖的抄件走了,说要另查沈铎收的银子,在查清前,钱家不得来提人。

门一关,沈望蹲在墙边哭了。

他拿着父亲那封信,翻来覆去看最后一行,像怕方才念错。

沈照棠蹲下,摸着他的头发,自己也红了眼。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前头与沈铎吵赢那几句,痛快不过这一行问衣裳的话。

晚间,她终于回了裴家。

娘正包馄饨,没问她怎么这时候来,只叫杏儿添碗。

饭后她到书坊,把原约放在我面前。

“4月19,还是去。”

我手中的刻刀停住。

早知道会来,真听见了,心里仍往下坠了一截。

“好。”

她望我许久,声音软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都肯回来吃饭了,还非要走,未免太狠?”

我把刀放下,将纸边抚平。

“我觉得舍不得。”

她眼睫动了一下。

“可你当初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我不能在最后一日,说前头都不算。”

她没再说话,手指轻轻压住纸角。

我很想就此握上去,最后还是把砚台挪远,免得碰脏。

她却先伸过手,碰了一下我包伤的地方。

“好了,别再缠旧布。换新的。”

我低头解开,布带松了,手背凉凉的。

她替我系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

“那天,你陪我去。”

我立即应好,快得她终于笑了一下。

等她走进东屋,我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人回来了,灯也回来了。

可我得先陪她把那道门,真正推开。

12

4月19,天晴得有些过分。

我起得很早,把放妻书重写一遍。

头一张写到她名字,墨滴下来,落在棠字旁,像个难看的句号。

第二张,我一笔一笔慢慢写。

夫妻缘止,女方无过。婚产各归,旧债各认。裴家不以此后任何缘由,追回既交妆产。

纸干了,我还坐着。

院里鸟叫得欢,我头一次嫌它们吵。

沈照棠出来时,拿着娘的银簪。

娘没接。

“你替我收着。哪日想还,自己来,别叫人送。”

她握紧簪子,眼圈慢慢红了。

裴杏本来憋着,说往后两家隔得又不远,憋到半句先哭了。

“嫂……照棠姐,你别光让沈望送纸。”

“我来。”

沈照棠替她抹脸,自己的泪也没藏住。

沈望站在骡车边,抱紧姐姐旧箱子。我去接,他没给。

我收回手,说路上慢点。

他忽然小声道:“你也来。”

原来不是怪我,只是这一次,他想自己搬。

县署门前已有围观的人。

沈铎这几日没少在茶铺说话,见我来了,有人问是不是新妇管钱太严,裴家受不住。

我正要开口,沈照棠先停下。

“不是他赶我,是我来立户。”

“才嫁便离,算什么成亲?”

她抱着点交簿,背很直。

“该交的婚产已经交清,该认的旧账也列明。谁受了亏,可以来问,别替我编一笔。”

她没把与我的事摊给看热闹的人,只稳稳说完,跨进门槛。

我跟上去,心里又酸又骄傲。

邵明府亲验,何娘子作保。

沈铎仍递了陈词,认定两人早有放归之意,妆产就不该转交。

何娘子拿出沈母旧妆契,从存底讲到点交。

最后才道:“东西本就是姑娘的。她先合婚,再两愿放归,并未短少谁的财物。沈先生倒说说,您究竟损失了什么?”

沈铎张口,说族中照管多年,总有辛苦。

“辛苦列账。”她说,“侵下的工钱,也一并列。”

他脸色发青,再没能把话绕回我的婚书。

沈望的长工帖另留待查,旧粮赔欠另案核账,没有绑在她的户帖上。

我终于接过放妻书,签名按印。

轮到沈照棠,她的手停了一下。

从我这里看过去,能看见她指尖新长的薄皮,快好了,又被湿纸浆泡白。

我真想握住这只手,说别签了。

我们已经能一起理线,一起吃饭,日子未必不能就这样过下去。

她却看向我,低声问:“你真不后悔?”

我笑了一下,没笑好。

“怕后悔。也怕你走。”

她眼睛一下湿了。

我把印泥往她面前推了推。

“可今天先办你的事。”

沈照棠吸口气,低头按下手印。

录事唱新户名,西河沈照棠户。

她伸出双手去接,纸薄,接得郑重。

我坐在旁边,看她将户帖与妆契分开放好。她不再是我名下的人,连这么一点收纸的动作,也像忽然亮了起来。

出了县署,她沿台阶下去,又回头叫我。

“裴峥。”

我站在高一级的地方,等她说。

“谢谢你没改口。”

我胸口发酸,只好拿旧话遮。

“往后欠你的纸钱,照样按月结。”

她笑出了声,眼里还带水。

周承彦从回廊过来,脚步停在檐下。

“照棠,路不好走,何必急着一个人?”

她握着新户帖,没再像从前那样,先把手指绷紧。

“我有愿意同行的人。”

她朝我看了一眼,周承彦的目光便跟着过来。

我没让开,也没抢着替她说话。

他沉默片刻,改口说,有旧粮账的进展,会让人送去西河。

沈照棠说,直接送原件抄底,不必替她作决定。

他笑意终于收了。

我们走出很远,谁也没说话。

到桥边,她忽然问:“你怎么不问我以后去不去裴家?”

“怕你说看供纸的日子。”

她低头笑,手指拢着户帖边缘。

我停下,终于不想再只装大方。

“照棠,今后我想见你,可以自己去吗?不送账,也不谈旧纸,就是想见。”

她抬起脸,耳边的红一点点漫开。

“可以。”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她又补一句。

“提前捎话。免得你来了,我又在槽边,让你以为我故意躲。”

我答得太快,她抿着唇,看了我好一会儿。

那天送她到西河门口,我没再问她回不回来。

她站在自家门里,先伸手,替我拂掉肩上一片柳絮。

我低头让她碰,舍不得动。

她收回手时,轻轻说,明天来吃饭。

13

西河旧宅先修井,再补屋。

我按约去吃饭,吃到一半,井匠喊缺个人拉绳。

我起身就去,何叔随后送木料来,看见我一身泥,骂我追姑娘追得倒会挑活。

沈照棠站在井边笑,一点没打算替我遮。

新井水煮的甜汤送进裴家,娘喝一口,说这钱花得值。

裴杏捧着碗问,这是纸坊的谢礼,还是另有人情。

我说不喝还我,她立刻端远了。

那几日,日子像终于缓下来。

我们没住在一起,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盼头。

我刻好一副小字,想着她看了会挑哪一笔;她收来一刀好纸,便让沈望多跑一趟,说这一叠先别裁边。

沈望跑得不耐烦,问两位掌柜能不能自己见面。

我说能,明日你歇。

结果第二天,她又叫他送来一小包糖。

旧纸和废票也没有停查。

几个村流出的冬储票,出现了相同编号,工账所记的出纸量,与钱家报的新购数对不上。

邵明府终于命县丞独立抄核,将初账送府,请另派人复验。

这不是一句疑心,而是几个不同地方的底账碰出了缝。

周承彦近来没来,沈铎也躲着人。

我没敢松气。

回信尚未到,雨先连下了5天。

第五日黄昏,沈照棠披着湿披风来书坊。

“水要涨了。”

我立刻想起原书写的5月大水。

“不是还差几日?”

“上一次,我在周家听说,已经是5月。可河边那块白石,今日没顶了。”

她换下湿鞋,脚踝被草叶刮一道红痕。

我搬凳子让她坐,她拉住我袖口。

“北渡旧仓在烧纸,也在搬箱子。吴老六还在里头,吴娘子去叫过,钱家管事说他结完旧工才准领钱。”

“水都来了,还结工?”

“他们没想着替他搬家。”

她把湿披风扯下,呼吸未稳。

吴娘子带孩子先去了高地,托她再传一声。北渡后路一淹,仓里的几个人便没法从小门出来。

我这次没有立刻跑。

先叫何叔通知街坊垫高雕版,娘和裴杏收账册,又请熟识船夫将便条送县署正堂。

北渡有人未撤,旧仓仍在搬货,请派人接应查验。

沈照棠看完,补上后门方位。

我取绳子,她接灯,两件蓑衣从娘手里递来。

娘看着我,只叮嘱一句,别让家里空等。

我用力点头。

北渡石阶已进水。

我们绕过正门,听见木墙后有人撞门,门框受潮歪了,里头堆的货又往下滑,卡住了卸货小口。

我从缝里看见吴老六,正扶着一个看仓老汉。

正门外,两个人忙着把箱子装上船,喊他们等一等,却没人回身。

我抄起木杠,顶住歪门。

沈照棠贴着门边,把一捆挡路的草包拖开。

两人终于从小口挤出来,吴老六的腿被箱角砸了,没法独自走。

他看见她,第一句却问:“沈牙人来信了没有?”

“来过。你先上岸。”

“那批粮……东库收了,有底的。不是他没交。”

她动作一停,又立即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我知道。等出去,你慢慢说。”

我背起吴老六,老汉扶墙跟着。

经过旧账台,他忽然指向里头。

“押工钱的簿子在那箱。别让他们烧了。”

地上火盆翻着,半截纸卷冒烟,水正往里面漫。

我放下绳尾,才跨出一步,头顶梁木便咔地响了。

沈照棠一把抓紧我。

她也看着那只箱子,眼睛亮得发红。

里头可能有她等了许久的旧账,也有工人的欠钱凭据。

她却没松手。

“裴峥,先出去。”

我咬紧牙,把吴老六重新背稳。

我们退到石阶上,身后一角木棚塌进水里。

纸灰和木片打着旋,被浑水卷出去。

沈照棠站在岸边,手抖得系不住绳。

我接过绳尾,替她绕上树干。

她忽然攥紧我的袖口,攥得很用力。

“你方才回头,我真怕。”

我看着她湿透的脸,心里那点丢了账的急,慢慢退下去。

“我出来了。”

她点头,没再逞强,把额头短短抵在我肩上。

雨水冷,贴着我的那一小块地方,却热得发烫。

14

我们把人送到河口亭,周承彦已经等在那里。

他带来一辆空车,两名差役,脸上难得没笑。

“吴老六由县里接走,先核旧仓货数。”

吴老六刚坐下,听见这句,立即攥住石柱。

我将蓑衣垫在他受伤的腿下。

“先请大夫。人腿砸了,坐都坐不稳。”

“货也不能无人照管。”

“钱家的管事都在船上,问他们去。”

他看我一眼,目光冷了。

沈照棠走到亭口,将余下那名老汉拉到背雨处。

周承彦伸手来接她,她往旁边一让。

那只手悬在雨中,停了片刻才收回。

“照棠,你刚立户,处处都要用人。何必为了几句旧话,再同钱家交恶?”

“他腿受伤,是现在的事。”

她没有提高声音,脚下却没移。

周承彦转向吴老六,语气仍温和。

“工钱的事,我可以替你问。你只须把旧仓现有多少货说清,不必听旁人挑唆。”

吴老六的脸发白,望着我,又望着沈照棠。

我蹲下,不替他接话。

“你想上车,我们让开。要先等大夫,就在这里。”

他咬了半天牙,终于憋出一句:“先看腿。我不去钱家后院。”

周承彦下颌绷紧。

我站起身,挡在石凳外侧。

“听见了。大夫来之前,谁也别催他走。”

风把雨吹进亭子,所有人衣裳都湿了。

我背人的那只手腕又开始疼,强撑着不去揉。

沈照棠看见,伸手从我袖底托了一下。

她没有躲在我身后,站得与我一样近。

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

邵明府与县丞沿河赶来,后头跟着医舍的大夫。

我的便条递到了正堂,县令已经在安排撤低处住户,来得比我们预想的快。

邵明府下马,先命人照看伤者,再问旧仓为何此时仍在搬箱。

周承彦说是钱家私货,愿亲自去核。

县丞从怀中取出旧存物单。

“这仓去年冬后,报的是空仓。”

他没往下追问,只叫两名不同班房的书吏,各去一头记货。

周承彦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上游有人跑来,喊东渠漫了,低处的人正往镇里撤。

邵明府转身调船开棚,周承彦立刻递上粮册,说余粮有限,须按原票给付。

“先开仓数实存。”邵明府道。

“现下事急,照旧账——”

“正因为急,才不能给人空票。”

那枚县印从周承彦手边被取走,县丞接了过去。

我望着他下意识追过去的眼神,心头那口堵了许久的气,才松开一点。

他也会伸手够不到东西。

沈照棠拉拉我袖口,低声说:“纸坊在高处,两间晒棚都能开。”

我将她的话报上,鲍娘子也赶来,说油铺后仓还有粗粮。

船行老掌柜领来两条平底船,问先送人还是先送粮。

他们都用过裴家的凭条,知道什么东西送出去了,最后能有个说法。

我没拿胸口担保,先请县丞写明征借文书。

老掌柜一边听,一边冲伙计摆手。

那个伙计上月找我印过收货凭单,我一眼认出来。

他替钱家送过一批货,单子记米糠,脚钱却按整船新粮给。

我把他拉到一旁,问那张留底还在不在。

他先缩了脖子。

“裴掌柜,我就拉个船。”

“我知道。所以只问你拉过的那一船。”

老掌柜在旁听见,骂了一声。

“人都吃不上了,库里要真是粮,留着等水泡?”

伙计看看河,终于点头。

他带县丞的人去取留底,我回头,见沈照棠正把湿户帖塞进干一点的衣襟。

她朝我点头,眼里有一点熟悉的亮。

我也点了点头,忽然觉得,那本书在我心里压着的分量,没先前那么重了。

眼前这些人,都不是等我翻到下一页才动的。

15

那一夜,书坊没有熄灯。

邵明府亲笔写下征借与领用的办法,所借、所给,各留凭联,由本人和经手人当面认。

他让裴家帮着印空簿。

我没再像春赈议那天,一口回绝。

纸数、印数、废张都摆出来,请县丞的人与何娘子在旁看,工钱也先写清。

何叔磨着墨,嘟囔开了半辈子坊,头回这么费事。

可他刻出来的格线,比往日都直。

裴杏把登记过的名条钉上板,娘和几家妇人煮粥,沈望带工人铺木板路。

沈照棠坐在晒棚口,粮进一袋,记一袋,出去多少,当面报多少。

一个抱孩子的男人拿着旧票挤上来,嗓子全哑了。

“我都饿两天了,怎么还记!”

她没夺他的票,先把粥递过去。

“先喝。这张要留给你,免得明天有人说,你今日领过10天的粮。”

男人愣了。

我把另一半凭联放在他手中,指给他看,上头只是今日实领的数。

他低头看了很久,折起来,塞进孩子衣襟。

天亮前,钱家东库运出第一批粮。

船行的留底、库中存货、袋上未磨净的旧仓标记,终于对到一处。

钱掌柜说是代存,愿全交出来救急。

邵明府让他先签实存单,再说代存的契在哪里。

他说契在周主簿处。

周承彦则说,自己只经手公账,私约不曾见过。

两个人头一次没接上话。

县丞将县印收进匣中,请周承彦暂歇侧屋,不再经办此次钱粮。

我抱着一摞新印好的凭联站在门口,见他经过时看向我。

他大约还等我露出得意,或者扑上去多说两句。

我确实痛快。

但棚里有人喊缺粥,我转头便走了。

手上的这点活,比多看他一眼更要紧。

午后,府里庞推官带人赶到。

县丞此前送的初账已入府,复验的人本就在路上,改走高处绕进县境。

他先分开封存账簿,换人核粮,再到医舍听吴老六讲冬货。

我等在屋外,手腕肿得端不住碗。

沈照棠坐到旁边,把药递过来。

吴娘子带女儿进去了,屋里先是哭,随后小姑娘说,爹的鞋我带来了。

沈照棠低下头,眼泪忽然落到手背上。

我心里一缩,没去劝。

过了会儿,她自己靠过来,将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用没伤的手拢住她。

“我爹也有双这样的鞋。”她低声说,“前掌钉得特别厚,他说跑船的人脚底得稳。”

去年出门前,他答应回来修晒棚,给沈望找个会教人的师傅。

上一回,她最后在青岑见到他,他还怕女儿在周家受气,不肯多说自己扣了多少工钱。

“我那时有吃有穿,别人都说,他该放心了。我也差点觉得,只要往后多送些银子,就算够了。”

她说到这里,抓紧我衣襟。

“可我想叫他回来,坐在家里吃饭。不是每一次都隔着一封信。”

“等账核清,我们去接。”

她抬头看我,睫毛还湿着。

“你也去?”

“我想去。你要是怕我嘴快,就一路盯着。”

她破涕笑了一下,捏住我衣袖,没再说客气话。

傍晚,庞推官传问旧样毁损经过。

我照实说了擅取送验,也说了哪名书吏下水、何时阻拦。先前入档的陈情被调出来,与今日所说相合。

邵明府在旁听着,脸色沉下去,没有把事全推给章房。

“印权久委于人,仓账核验未勤,是我的失察。”

这句不漂亮,却比原书里那些替他开脱的旁白重。

问毕,有人搬来从钱家查出的印本。

最上头一册烫金封皮,题着《清平济民录》。

灾水尚未退,里头已经写好周君筹赈有方,百姓感泣。

翻到后页,还有沈氏慕义献纸坊一座,与周君共襄善举。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手背一点点发紧。

前一回,她受尽委屈,献产成了贤德,嫁给他成了报答。

这一回,她根本没签,那几句话竟先印了出来。

沈照棠站在我身边,伸手将册子翻回封面。

她没有撕,也没哭,只问庞推官。

“这本,可否连写稿人的底稿一起留存?”

得了准话,她才松开手。

“纸坊是我的。我没有献。”

一句话说得不响,却让搬书的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我抬眼望她,心里忽然生出很深的喜欢。

她曾被书里那把伞感动过,也曾为此付出太多。

如今她站在这里,连那篇写好的好结局,也不肯随便认了。

16

雨停后第3日,庞推官当众复核旧账。

门外站着认票的乡民、等工钱的纸工,也有钱家的伙计。

周承彦换了素衣,仍收拾得齐整。

他没有一句认下。

粮寄钱家,是官仓潮湿;同号的票,是誊写疏漏;纸坊的供契,是沈铎收了定银,买卖两清本就应该。

至于《济民录》,乡绅草拟,未曾刊行,他并不知情。

钱掌柜在旁听到最后一句,汗一下流进领口。

庞推官先让3位里正认票。

不同的村,同号的票,账上各记足粮,实际送到的却远不够。

周承彦指向书吏。

那人就是在我面前端水盆的人,手一直抖。

县丞把他亲签的报数单放在案上,他终于撑不住,说每一批报数,都是周承彦授意。

钱掌柜还想推说不知,又被呈上的东库账堵住。

粮何时入,脚钱怎么付,货款何日转进周家亲眷的铺号,各有留底。

船行伙计站在后头,脸白得厉害,仍认了自己的那一船。

我随后摊开何叔的交割簿,只讲我确知的部分。

边框何时刻,空版何时交,试印条留在哪里。

工账和官牙货底接上,钱家所谓今春新购的纸,实有一批去年便已交清。

旧供契不能拿来再收一次货。

沈照棠听见这句,手指在袖里慢慢松开。

轮到吴老六,他坐着说话,腿上夹了木板。

“冬粮确有几袋受潮,沈牙人说等东库验了记实损,先留张临记。整船货,是点进去的。”

他报了交货人的名字,库中老伙计在旁认了。

沈怀安的临记上,后来添过整船未交的核数,钱家一直拿着不退。

没有那张收货底,他远在青岑,只能先拿工钱填,以为县里迟早会查明。

沈照棠走上前,将父亲的行契抄底与回信一并放下。

“该认的实损,我爹会认。没核过的整船账,不该扣在他工钱上,更不该拿来叫我献坊。”

庞推官让两边账房当堂对列。

钱掌柜看着纸上越接越紧的数,终于说出了那笔周转。

原本想借冬粮的钱做春货,等春税及新货入账,再悄悄补齐。

可新货迟迟未到,旧账便只能越写越满。

周承彦闭了闭眼,第一回没能立刻补上一个说法。

我站在旁边,手心热得出汗。

不是靠一本梦里的书,也不是靠我比别人聪明多少。

那些被写小、被扣住、被改过的实数,终于一笔笔回到该在的地方。

庞推官再问《济民录》。

钱掌柜交出底稿,稿尾有周承彦圈改。

沈氏献坊后,善产归总供综理,工价、出货、余利,皆有安排。

只有沈氏本人,不在那些安排中。

周承彦忽然看向沈照棠。

“纸坊散供,赚得到什么?挂善产名目,有官里照应,工人有活,你也有体面。哪一件不是为你?”

她看着他,脸色发白,声音却稳。

“你问过我,要不要吗?”

“你如今觉得不要,是因为有人替你说了几句好听的。”

他目光扫过我。

我上前半步,沈照棠却先站定。

“裴峥说要放归,今天已经放了。我要的纸坊,也在我手里。”

她把那本烫金册子翻开,停在献坊那一页。

“你说给我体面,连我没答应的事,都先印成了我的贤德。”

周承彦抿紧唇,眼中竟有一瞬难堪。

“我待你,并非只为这座坊。”

“我知道。”

她答得很轻,没借此将从前所有好都踩碎。

“你肯照顾人,也有真心。可我不想再用自己的日子,换你替我安排的好。”

他望着她,像终于看见她真不会走回那条路。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没有再看我。

那场复核并未当日结尽,后头还有款项与各乡核验。

但周承彦的木牌被收回,钱家库账另交府里,沈怀安的整船赔记暂撤,按实损另结。

纸坊旧供契也被点明,不得重复索货,更未曾献为善产。

我陪沈照棠走出县署,她站到日光里,许久没动。

我问:“要扶吗?”

她摇头,走下一级台阶,却主动把手伸来。

我握住,掌心是热的。

后头有纸工叫她,问明日能不能回坊。

她回身应了,脸上慢慢有了笑。

我的手还被她握着,没松。

17

入夏,去青岑的路修好了。

沈照棠与我去接沈怀安,沈望本也要去,被姐姐留在家里跟师傅认料。

他抱怨两句,偷偷塞来一双新鞋。

父亲住在纸行后院,见我们来,第一反应是把旧外衣穿端正。

左肩仍抬不高,衣领卡着,他越急越穿不上。

沈照棠走过去,替他把袖子一点点套好。

“爹,回家。”

沈怀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先问沈望春衣合不合身。

她点头,又摇头。

“长高了,改过一次。你再不回去,他的鞋也要追上你了。”

父亲这才笑,笑到一半,眼眶红了。

他一生替人理货,遇上人情,总觉得先把眼前的事圆过去,往后能讨个公道。

那张临损记,也是怕误了发货,耽搁一船人的脚钱。

如今对清,实损远没有先前扣去的多,纸行补回余款,抵住的行契也取了出来。

沈怀安摸着那张纸,半晌说,他该早些自己回一趟。

沈照棠没说都不怪您,只把沈望的鞋拿给他。

“这回回去,别总觉得我们还小。”

他抱着鞋,点了很久的头。

我站在门边,忽然想到自己刚醒那半日,只盘算着带娘和妹妹躲开原书。

可眼下这一家,也已经让我舍不得躲了。

沈照棠把我拉近一点。

“这是裴峥。”

沈怀安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先听说女儿嫁了,又听说女儿离了,如今这个前女婿还来接他,怎么想都难以立刻亲热。

我规规矩矩叫伯父,帮他提行李。

他想接过去,沈照棠直接按住了。

“肩还没好。”

我笑道:“您别跟我争。来时我娘交代,少说几句,多提点东西。”

父亲愣了一下,终于也笑了。

回程船到渡口,沈望穿着新短衫跑来,一开口就哑了。

父子在岸上抱着,沈照棠站在我旁边,眼里水亮,没往前抢。

她轻轻靠了我一下,手指从袖里找到我的。

那天西河开了两桌饭,娘也来了。沈怀安讲押货时的糗事,何叔嫌他话多,两个人说着说着,竟为哪条水路更好争起来。

沈照棠坐在灯下,替父亲把够不着的菜挪近。

我看她笑,忽然没再想原书里的周郎与贤妻。

桌边有些吵,吵得很好。

其后的案结陆续到了县里。

周承彦被撤职,侵取的钱粮追缴,县中总供另设经手,不再由钱家独揽。

钱家补回货款与工钱,按案缴罚。沈铎侵下的妆产、虚列的借支也被追清,族中撤了他代掌家务的名分。

沈望的长工帖由两边收银的人退结作废,不再拿他的8年填谁的赌账。

他自己把纸撕了,转头问冯春娘,明早能不能跟着抄纸。

冯春娘说,先把塾里落的字补完。

他看我,我拍他肩,说这回求谁也没用。

邵明府因失察去职,临行来过纸坊,对着修好的晒棚作了长揖。

沈照棠还礼,没有替他说轻。

有人认了错,有人只认了账,各人往后的日子,各人去过。

我回书坊修泡坏的版,沈照棠重新安排纸料。我们都损了钱,也都能继续做活。

一个傍晚,她来找我,问起我原先的家。

我说了修书铺的窗,隔壁卖面的小摊,还有师父藏在柜后的好刷子。

她听得认真,最后才问:“你还想回去吗?”

“会想。可我不知道怎么回,也没遇见能回去的东西。”

我停了停,握住她的手。

“想那边,不是想丢下这里。”

她望着我,慢慢点头。

过一会儿,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碰了碰指侧已经长好的裂痕。

“我从没把你当成从前那个。”

这一句来得很轻,我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别人夸我变好了,我只能借着这个名字认。

她知道我不是他,知道我会犯蠢,也仍愿意来找我。

我握紧她的手,没有再拿玩笑挡过去。

“照棠,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抬起脸,眼底的紧张,竟像早就在等。

18

“我想再娶你一次。”

说出口,心口反而稳了。

我不想只靠她来送纸、来吃饭,猜她是不是也愿意多留一会儿。

“照棠,这回是我自己想。不是替谁作保,也不是家里缺一笔银子。”

她望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手心开始发汗,忍不住又握紧一点。

“你别只看着。我这人没多少耐性,刚说完,就想听答复。”

她低头笑,眼睛却红了。

“我本来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忽然不敢催了。

“我如今不缺行契,不缺人作保,也不必靠成婚带走沈望。”

她说一句,朝我走近一点。

“可我还是想跟你过日子。难过时想找你,高兴时也想。买到好纸,会先想你刻什么,回家看见灯,又想今天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喉结动了动,没能马上接话。

她抬起眼,故意问:“这算不算答复?”

“算。”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太高兴了,怕一笑,显得我早有把握。”

她终于笑出声,我将她拉近,额头轻轻碰上她的。

她没躲,指尖攥住我衣襟,跟那夜在医舍外一样,又不全一样。

“裴峥,我也会疑心,会算得太清。不是今日说喜欢,往后就好相处了。”

“我知道。”

我亲了亲她额角,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也记仇。你头一回进门,连我话都没听完,就逼我先娶再休。”

她抬起脸瞪我,耳根红透。

“你如今还要翻旧账?”

“要。那次是你定日子,这次轮我。”

她压着笑,答应了,又问我准备定哪天。

我原想说越快越好,看见她眼里的促狭,硬是多撑了一会儿。

“等我把婚帖写好。”

“裴掌柜写帖,要多久?”

“不许催。这张,我得写得比放妻书好看。”

她笑意慢慢软下来,抬手碰了碰我脸侧。

“好,我等。”

那张婚帖,我的确写了很久。

不是字有多难,是总想换个更好的纸,换一行更妥帖的话。

何叔看不下去,骂我平日改字嫌麻烦,如今一张帖快磨秃一支笔。

娘听明白,坐在灯下笑出了泪。

裴杏抱着新刻的小花版跑出去,说要亲自问照棠姐,是不是又被我骗了。

我追到门口,没追上。

隔天沈望送来回帖,站得端端正正,叫了一声姐夫。

我把早买好的糖塞给他,他没接。

“我都多大了。”

“那给杏儿。”

他这才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姐昨晚自己去挑了红绸。

我装着镇定点头,转身进屋,先撞了一下门框。

第二场婚礼定在入秋前。

纸坊忙过一批货,书坊新账也结了,裴家的欠条少下去厚厚一叠。

没有十里红妆,我们却比上回舍得费心。

何叔刻了一对小小的棠花,印在喜帖角上。裴杏把窗边那截褪色红绸换了新的,旧的夹进我装好的空册。

她说留着,省得哥以后不认自己穷过。

我气得想揉她脑袋,她已经躲到沈望后头。

沈怀安亲自送女儿来。

他左肩还没全好,站在门前,衣领却端端正正。

我伸手接红绸,他没有立刻松。

那一瞬,我也紧张起来。

他看了我半晌,没说许多大道理,只道:“她赶着做纸,会忘吃饭。你要忙,就叫人捎声,别两个人一起饿。”

我用力点头。

红绸这才到了手里。

娘站在堂中,眼睛不大好,偏着头,看了很久。

沈照棠发间插着那根银簪,不是娘递的,是她今日自己戴上。

拜完堂,她随我往东屋走,脚步比第一回稳。

我手心依旧出汗,却没有上回那种提防偷梁换柱的慌。

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知道为什么在。

窗新修过,床帐洗过,桌边有两盏灯。

我掀开盖头,她抬眼看我,嘴角先弯了。

“裴峥。”

“嗯?”

“这回还住西屋?”

我握住她的手,原先备好的漂亮话,一句也没想起来。

她像知道我窘,故意慢慢抽手。

我哪里舍得放,往前一步,她便笑着抵住我胸口。

“饭还没吃。”

“我知道。”

“知道还不松?”

“先让我抱一下。等这一下,等好久了。”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瞬,手慢慢从抵着,变成抓住衣襟。

我将她抱进怀里,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又抬头,额角撞了我一下。

“我也没有比你少等。”

这句话比喜宴上所有恭喜都让我心热。

门外裴杏喊吃饭,何叔嫌她嗓子像催债,娘说债主也得让人先洗手。

沈照棠笑得靠着我肩膀,半晌才站直。

我替她取下盖头,仔细叠好,放进桌上那只匣子。

匣中还有旧约、归女户帖,以及新收的婚书。

她随手将钥匙别回腰间,另一只手朝我伸来。

我接住,没有再隔着红绸。

院里热闹,饭桌旁特意多留了两张椅子。

沈望正嫌裴杏偷夹他的肉,沈怀安与何叔还在争哪条水路省脚程。

娘看见我们,抬手招了招。

沈照棠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我盛好的饭,又把一碗热汤推到我手边。

“你的。”

我在她身边坐定。

灯光照着碗沿,热气慢慢升起来。

她袖口挨着我,没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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