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错了。」老太太从灵堂里出来,手里攥着两张一百的,「他叫周满仓,不是周满昌。」
万寿堂的司仪说这是口音问题。音响里玉帝还在念圣旨,无人机挂在枣树上,灯泡一亮一亮。
我站在人堆后头,手里捏着一张三个月前的收据。收据背面写着五个字:念一个人的名字。
老太太把钱塞过来:「你念。念对了我给你。」
1
早上。
纸扎码在墙角,积了一层灰。
我把「陈记引路」的木牌从门框上摘下来,靠在门后。
牌子是我爸写的,漆掉了两处,露出底下的白木。
老蔫进来的时候,唢呐还挂在脖子上,红穗子甩到胸前。
「周满仓走了。」
「几点。」
「凌晨四点。」他把唢呐放到柜台上,「他大儿子打电话到我家,点名要陈记。」
我把牌子扶起来,靠稳。
「周家哪个满仓。」
「村东头,记礼的那个。七十四。」老蔫摸烟,「你别装不认得,他三个月前还来过。」
「你不是说,干完这单就收。」
「嗯。」
来过。
两百块钱,一张收据,一个蓝布皮的本子。
本子我没打开过。
「他儿子说多少钱。」我问。
「没问价。先叫你去。」
老蔫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了。
「九儿,我听说万寿堂的人昨晚上就去了。」
上午。
周家的院子在村东头第二家,门口两棵枣树。
灵床停在堂屋,盖着白布,脚头一盏长明灯。
院里还没搭棚,地上有几摊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泼的。
周建国站在檐底下打电话,一只手捂着耳朵。
「……你那个套餐,一百二十九万九千九?……哦,十二万九千九百九。」
他看见我,把手机拿下来一点。
「九儿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四点。」他把手机塞兜里,「我爸走得急,啥也没交代。」
「交代了。」我说,「三个月前,他自己到我铺子里来过。」
周建国的脸动了一下。
「他来干啥。」
「交了两百块定钱。」我从兜里掏收据,「说走那天,让我念一个人的名字。」
院里静了两秒。
「念谁。」周建国问。
「他没说。写在本子上了,本子他拿回去了。」
周建国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又掏出来。
「九儿,我实话跟你说。万寿堂给我报了个价,十二万九千九百九,全包。无人机、直播、七仙女、帝王套餐,还有两万块孝心款返给我。」
「返给你。」
「说的是给家属的慰问。」
我把收据折好,放回兜里。
「我这边八千八。」
「八千八都干啥。」
「抬棺八个人,村里来帮,不要钱。钱是唢呐一班,三天,两千四。纸活一套,一千四。火化车两百六。剩下的我挣。」
周建国掰着手指头算。
「八个人,一个人三百,两千四,加上两千四……」
「抬棺不要钱。」我说。
「那咋能不要钱,人家出力气。」
「村里人帮忙,还的是人情。你给钱,下回他家有事,你去不去。」
周建国没接。
檐下有人在搬方桌,桌腿刮着地。
一个老太太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黄纸。
「建国,中午开几桌。你三叔那边来了六个人。」
「等会儿说。」周建国摆手。
「等会儿等会儿,人都到了。」老太太把黄纸放在门槛上,「你爸在的时候,最烦办事不利索。」
周建国没说话。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九儿来了。你爸那手字,现在没人写得出了。」
「嗯。」
「棺材头上的字,谁写。」
「我写。」
老太太点点头,回西屋去了。
「九儿。」周建国把手机屏熄了,「不是我不信你。村里人都看着。我爸这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知道。」
「人家万寿堂,无人机在天上飞一圈,全村都看得见。我这边……」
「你这边八个人抬出去,全村也看得见。」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院门口停了一辆白车。
车上下来一个人,白西装,黑衬衫,头发梳得贴头皮。
他先进堂屋,对着灵床鞠了三个躬,动作很慢。
出来的时候,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只手递给我。
「钱通。万寿堂。」
名片上印着一行小字,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印得发灰。
「陈师傅。」他笑,「久仰。你在我那儿干过。」
「三年。」我说。
「三年。」钱通点头,「你走的时候,我没拦。」
「你拦了。」
「我拦了。」他笑,「行,我拦了。」
老蔫从院门口进来,唢呐提在手里。
「你来干啥。」
「来送周叔。」钱通转过身,对着堂屋的方向,「周叔记了四十年礼,全村的名字他都能叫上来。这样的人,走得该有排面。」
「排面。」老蔫往地上啐了一口,「你那个排面,七仙女是哪儿找的。」
「县剧团退下来的。」钱通说,「正经学过身段。」
老蔫还要说,我抬手挡了一下。
钱通看着我。
「陈师傅,这单我不跟你抢。」
「你说。」
「我出钱办。十二万九千九百九,一分不收周家的,另外给两万。」
「你要啥。」
钱通往堂屋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
「周叔有个蓝布皮的本子。记礼的。我要那个本子。」
「你要本子干啥。」
「周叔的字好。我想收着。」
我没接话。
长明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本子不在我这儿。」我说。
「在谁那儿。」
「在他自己那儿。」
钱通笑了一下,把名片塞进我上衣口袋。
「陈师傅,你考虑考虑。明天早上我要定人。」
2
上午。
我从铺子里拿了一方砚台,一支秃笔,蹲在堂屋门口的小桌上写棺材头。
「周」字写完了,写「满」。
院子里摆开一张方桌,万寿堂来了三个人,一个撑平板,一个搬箱子,一个在桌上摊宣传单。
宣传单是彩印的,铜版纸,比结婚请帖厚。
最上面一行大字:帝王套餐,十二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底下分成七格。每格一个名字。
「七仙女。」
「北斗七星。」
「福禄寿。」
「万国神明系列。」
一个老太太凑过去看。她把单子拿起来,凑到眼前。
「这个宙斯是干啥的。」
「外国的。」搬箱子的小伙子说。
「外国哪个村。」
「不是村。」小伙子把箱子放下,「是神。」
「神还分外国。」
「阿姨,」小伙子说,「现在都全球化了。」
老太太把单子放回去,没再问。
我从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你这个七仙女套餐,底下写七天。」
小伙子愣了。
「啥。」
「七仙女,七天。」我指了指,「你们把仙女当日子卖。」
撑平板的那个人转过来,看了一眼,脸有点红。
「打错了。」
「打错了。」我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七天是七个白天。七仙女是七个人。你们请的是人,还是请的日子。」
院子里有人笑了一声。
搬箱子的小伙子把单子抽回去,翻了个面。
「印刷厂的事。」
「印刷厂不知道谁是七仙女。」我说,「你们下单的人知道。」
周建国的媳妇从堂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咋了咋了。」
「没事。」小伙子说,「宣传单印错一个字。」
「印错一个字不要紧。」她走过来,把单子拿在手里看,「这个孝心款,两万,是当场给吗。」
「签完合同,三个工作日到卡。」
「那敢情好。」她笑,「建国,你听听。」
周建国站在檐下,没动。
我把「满」字写完,剩下一个「仓」。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九儿,」周建国走过来,蹲在我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个数,实在的。」
「八千八。」
「人家返我两万。」
「人家返你两万,你花十二万九。」
「那不是排面吗。」
「你爸三月前到我铺子,穿的是双旧胶鞋。」我说,「鞋帮开了一道口,用线缝的。他坐在门槛上,把两百块压在砚台底下,说别弄丢了。」
周建国不说话。
「他要排面,就不会自己走过来。」
「那是他舍不得花钱。」
「他不是舍不得。」我把笔搁下,「他是知道钱该花在哪儿。」
周建国站起来,裤子上沾了土,拍了拍。
「你这话说得,跟我不孝似的。」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建国。」西屋的老太太又出来了,「你爸的寿衣,是你三婶拿来的那套,还是去镇上买。」
「拿来的那套。」
「那套袖口短。」老太太说,「你爸手长。」
周建国皱着眉,往堂屋看了一眼。
「短就短吧。」
「短了不好看。」老太太说,「人家来吊唁,看你爸的手露在外头。」
「那就买。」
「买哪套。」
「你看着买。」
老太太站着没走。
「钱谁出。」
周建国没答。
我把最后一个「仓」字写完,吹了吹。
「九儿,」周建国转过头,「明天早上八点,人家要定人。你今天给我个准话,还能不能再少。」
「不能。」
「一千。」
「不能。报了数,我一样都少不了。」
他把烟盒捏了一下,抽出一根,没点。
「你这人。」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我爸还说你实在。」
「你爸说得对。」
「九儿。」周建国蹲下来,把烟递给我,「你说我是不是让人笑话。村里人说我爸养了三个儿子,办个事还得算钱。」
我没接烟。
「谁算钱。」
「我算。老二在广东,老三在县里,都不管。」
「他们回不回来。」
「回来。出殡那天回来。」他弹了下烟灰,「回来分东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
日头到头顶了。
万寿堂的三个人把箱子搬上车,宣传单留了一张在方桌上。
我收笔的时候,顺手把那张单子翻过来看。
最下面一行字很小,印得发灰。
不是地址。也不是电话。
是三个字,我不认得,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钱老栓。」
3
第二天,早上。
纸扎厂的老赵在门口卸货,看见我,把手里的单子往兜里一塞。
「九儿,你这个月的纸活,我供不了。」
「为啥。」
「万寿堂把我这条线包了。」他递烟,「一年十二万的量,签了。」
「我这边就一套。」
「一套也不行。」他把烟往我这边推了推,「人家合同上写着,同类不供。」
「同类。」
「就是白事。」
我没接烟。
老赵把烟叼回自己嘴里,点上。
「你别怪我。我这儿六个人吃饭。」
「不怪。」
「你爸在的时候,我这厂子是他拉起来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转过身去搬纸,「你另找一家吧,县西头有个小厂。」
上午,老蔫回来了。
「唢呐班被订走了。」
「哪天。」
「初八到十五,全订了。」他把唢呐往柜台上一放,「人家给的是双倍工钱,班主说不好意思。」
「没事。」
「没事没事,你就知道没事。」老蔫把帽子摘下来,摔在柜台上,「我跟他干了十四年,他跟我说不好意思。」
「你跟他吵了。」
「吵了。」他喘了口气,「吵完他说,让咱俩去他那儿搭班,一天三百。」
「你去。」
「我去个屁。」
老蔫在凳子上坐下,一条腿抖。
「九儿,这行是不是完了。」
「没完。」
「那咋都往那边跑。」
「人家给钱多。」
「你也知道人家给钱多。」
我把砚台收进抽屉,把笔挂上。
「下午我去趟县里。」
「干啥。」
「办备案。」
县里的政务大厅在城西。三楼,殡葬服务窗口在角落。
取号,A17。
窗口里坐着个女的,工牌上写着「王」。
「办殡葬服务备案。」
「营业执照,场地证明,培训证。」她把三张表推过来,「先说营业执照。」
「带了。」
「场地证明要不动产证,还要居委会盖章。」她拿笔在表上划了一道,「培训证县里每年两期,今年结课了。」
「明年呢。」
「明年三月。」她把材料推回来,「你先去盖章,培训证后补也行。」
我拿着材料往边上站。
隔壁窗口在吵架,一对夫妻,男的拍着柜台,女的一直在说「退一半退一半」。
保安走过去,站在他们后头,不说话。
我又回去。
「王姐。场地证明盖完,是不是就行。」
「还要四邻签字,左右各一家。」她拿笔在表上圈了一下,「左边那家没人住就找房主。」
「房主在市里。」
「那就等着。」
她低头敲键盘,敲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你这个铺子,开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我爸开的。」
「你爸呢。」
「去年走的。」
她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
「这个给你。四邻签字那张表,我给你多打一张,写坏了重写。」
下午,我回镇上。
铺子门口蹲着一个人,周建国。
他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条烟。
「九儿。」
「进来坐。」
「不坐了。」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我来退定钱。」
我把门打开,进去,从抽屉里拿钱。
两百块,两张一百的,压在砚台底下压了三个月,边角有点卷。
「拿着。」
「你留着吧。」他说。
「你的单,你的钱。」
「这钱是我爸自己交的。」周建国看着那两张钱,「他交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要是跟我说,我肯定不让他交。」
「他不想让你知道。」
「他啥都不想让我知道。」周建国笑了一下,「他那个本子,我从小到大没见他给人看过。」
我把钱往他手里塞。
他没接。
「九儿,明天万寿堂进场。」
「我知道。」
「无人机从村东头飞到村西头,绕三圈。七仙女撒花,直播。县里有人来看。」
「嗯。」
「你别来了。」他说,「来了不好看。」
我把钱放在门槛上。
周建国看了那两张钱一会儿,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来了。
「九儿。」
「嗯。」
「我爸那个本子,你要是拿着,就给钱通吧。」他摸出烟,点上,「他给我两万。」
天黑。
我一个人在铺子里把纸活码好,一张一张压平。
码到最底下,摸到一个布角。
蓝布皮的本子,压在纸扎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我没打开。
我把它放到砚台边上,坐着看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收摊,铁皮车斗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我把灯关了。
4
晚上。
周家院子里搭起了棚,白布从屋檐拉到两棵枣树上。
万寿堂来了六个人,两辆车,一辆拉音响,一辆拉箱子。
箱子在方桌上打开,里头是衣服,用塑料袋一套一套套着。
「这个粉的谁穿。」棚底下有人问。
「最小的。十九。」
「十九穿粉的,那二十一穿啥。」
「穿绿的。」搬箱子的小伙子把袋子拎起来抖了抖,「颜色有讲究,不能乱。」
「啥讲究。」
「七仙女嘛,赤橙黄绿青蓝紫。」
「那这个白的是啥。」
「白的是备用的。」
那个人把袋子放回去,没再问。
灵堂门口挂起了幡,两条,白纸剪的穗子。
幡上印着字,黑体,一尺见方。
我站在幡底下看了很久。
周满昌。
不是满仓。
「九儿。」
周建国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打印的。
「合同,人家让签一下。」
「你签。」
「你那个本子呢。」
「带回来了。」
「给我。」他伸手,「我给钱通。」
我没动。
「九儿,两万。」
「这个钱我不要。」
「不是给你,是给我。」他把手放下来,「我爸的手记,全村四十年的礼,你说值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的事。」
「你爸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看着他,「他说,别让外人碰。」
「我是外人。」
「你是他儿子。」
「那你呢。」
我没答。
院里有风,幡动了一下,纸穗子相互擦着。
「九儿,」周建国的声音低下来,「你在我家办了三年的白事。我信你。可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回全县都看着。」
「看着你把你爸的名字印错。」
「啥。」
「你自己去看。」
周建国走到幡底下,仰头看。
看了一会儿,回头喊:「小李。」
搬箱子的小伙子跑过来。
「这上头写的啥。」
小伙子抬头。
「周满昌。」
「我爸叫周满仓。」周建国的声音有点抖,「粮仓的仓。」
小伙子愣了。
「我按单子印的。单子上就是这么写的。」
「单子谁做的。」
「钱总那边发过来的。」
周建国站在幡底下没动。
我从布包里把砚台拿出来,一方小砚,一支秃笔。
在幡底下蹲下,磨墨。
「你干啥。」小伙子问。
「改一个字。」
「不能改。这是统一印的。」
「印错了。」
「印错了也是统一。」
我没理他,笔蘸上墨,往「昌」字上落。
小伙子伸手来拦。他抓住我的手腕。
他手劲不小,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划到「日」的下头。
老蔫从棚那边冲过来。
「你撒手。」
「你别动手。」
「我动你怎么了。」
两个人揪到一起,方桌上的塑料袋被撞下来两个,掉在泥地上。
周建国过来拉,拉不开。
一个人从堂屋出来。
是周奶奶,七十多,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藏青的褂子。
「松手。」
她声音不大,两个人松了。
她走到幡底下,抬头看那个字。
「昌。」
「嗯。」
「我认得这个字。」她说,「他户口本上不是这个。他身份证也不是这个。」
小伙子不说话。
「谁写的。」
「电脑上打的。」
「电脑认不认得他。」
小伙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奶奶转过身,从褂子内兜里摸出两张钱,一百的,叠得很平。
「九儿。」
「嗯。」
「他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把钱递过来,「他说,名字不能错。」
「我知道。」
「后天出殡。」她说,「明天他们要先走一遍场。队伍从村口石桥过,你在桥上等着。」
「我进不去场。」
「不用进场。」她把钱塞进我手里,「你在路上念。他听得见。」
我捏着那两张钱,纸是软的,被揣了很久。
「奶奶,这个钱我不收。」
「收着。」她说,「收了才是办事。」
院里有人喊,说要试音响。
喇叭响了一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慢慢地,拖着腔。
「朕亲率西天诸佛,天庭众仙,驾九龙宝辇,迎你飞升九天。」
声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撞在白布上,又回来。
「这句谁录的。」棚底下有人问。
「网上下的。一百二。」
「一百二。」
「还有外国版,加八十。」
我把钱揣进内兜,把本子从毛巾里抽出来。
翻开。
里头是铅笔字,很小,一行一行,从上往下。
人名,日期,多少,有时候空着。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上有毛刺。
纸上三个字。
钱老栓。
旁边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快看不清了。
「白事,未收」。
我不认得这个名字。
我把纸放回去,合上本子。
音响又响了,还是那句。
「朕亲率西天诸佛。」
5
第二天,上午。
村口的石桥是老的,三块条石,中间那块被车轮压出一道槽。
我在桥头站着,手里一副竹板,一面小锣。
八点四十,队伍从村东头出来。
前头那口棺材是空的,比真的轻一半,八个人抬着走得快。
先是一辆白车,车头上绑了花,塑料的,红白两色。
然后是无人机,四个,排成一个方块,飞在队伍上头,底下挂着灯。
灯一亮一亮。白天也亮。
再往后是音响车,喇叭朝天,声音往四周散。
「恭送周满仓老人家,位列仙班。」
我听见这一句,把竹板松了松。
名字念对了。
队伍走近了,我看见幡。
两条,还是那两条,我昨天改的那个字,被一张新纸盖住了。
新纸上印着「周满昌」,比原来那个还大。
「九儿。」
老蔫从队伍后头挤过来,唢呐挂在脖子上。
「你咋来了。」
「我答应人了。」
「你别闹。」他往队伍那边看了一眼,「钱通带了六个人。」
「我不闹。」
「你就站这儿念。」
「嗯。」
队伍到桥头,停了一下。
抬的是空棺,八个人穿一样的白褂子,是万寿堂雇的,不是村里人。
前头有人喊:「过桥,注意脚下。」
无人机降到三米高,镜头对着棺材,红灯一闪一闪。
音响里的声音还在说。
「周满仓,今日你七系善功圆满,尘缘尽断。」
「错。」我说。
声音不大,前头几个人回头。
「啥。」抬棺的一个问。
「名字错了。」我抬手指幡,「那上头印的是周满昌。」
「单子上就是满昌。」
「他身份证上是满仓。」
「我们按单子来。」
「单子错了。」
那个人不说话了,往前看了看。
队伍又动。
我把竹板打了一声。
一声,很脆。
唢呐没响,锣也没响,就这一声。
前头的人又回头。
「你干啥。」万寿堂的一个小伙子过来,二十出头,染了黄头发。
「接路。」
「谁让你接的。」
「他家里人。」
「哪个家里人。」
「他老伴。」
小伙子往路边看了一眼。周奶奶站在槐树底下,被两个妇女扶着。
他没过去问。
「你别在这儿添乱。」他说,「钱总在后头。」
「我念完就走。」我说,「名字印错了,我念三遍。」
「名字没错。」
「没错你就听着。」
我抬起竹板,又打了一声。
「周满仓。」
队伍里说话的声停了,有人把手里的香换到另一只手上。
「周满仓。」
第二声。抬棺的一个回过头,往棺材那边看了一眼。
「周满仓。」
第三声。
桥底下有水,水声不大,一直在响。
抬棺的八个人站在桥中间,没动。
后头有人往前挤,想看看前头出了啥事。
「谁在念。」钱通的声音从后头过来。
他今天换了身黑西装,胸前别一朵白花。
「陈师傅。」
「钱总。」
「今天这个场合,」他笑,「不合适。」
「名字错了,更不合适。」
「口音。」他说,「我们司仪是南方人,仓昌不分。」
「他念的是昌。」
「仓昌,一个音。」
「你听不出来,他听得出来。」我往棺材那边抬了抬下巴。
钱通脸上还挂着笑。
「陈师傅,我昨天说了,这单我不跟你抢。」
「你抢了。」
「我给了钱的。」
「他给的是两百。」
「两百。」钱通笑了一声,「两百块钱,你要买我一整套班底的面子。」
「我不要你的面子。」
「那你要啥。」
「我要他名字对。」
钱通没说话。
他往队伍前头走。走了两步,回头。
「让他念。」他说,「念完让他走。」
队伍重新动。
我没再打竹板,跟着走了一段。
到村西头的路口,万寿堂的人把路拦了,说前头要拍镜头,闲人退后。
老蔫把唢呐举起来,吹了一声。
就一声,长的,往上挑。
「你干啥。」黄头发的小伙子过去。
「我送人。」
「没请你。」
「我送人不兴请。」
小伙子伸手来夺唢呐,老蔫往后一撤,唢呐管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两个人对上了。
周建国从前头跑回来。
「干啥呢干啥呢。」
「他吹唢呐。」
「吹就吹。」周建国看了老蔫一眼,又看我,「九儿,你回去吧。」
「我把路接完了。」
「接完了就回去。」
「行。」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后头有人喊我。
「陈师傅。」
钱通站在路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对着我。
「你刚才念的三遍,我录下来了。」
「录吧。」
「我回去听听,看是不是我这边念错了。」
「你听不出来。」
「那让网上的人听。」他笑,「现在都讲流量。」
我没接话,往前走。
老蔫跟上来,唢呐提在手里。
「九儿。」
「嗯。」
「你惹他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干。」
「我答应人了。」
老蔫骂了一句,把唢呐往肩上一甩。
「他要是搞你,我跟你一块儿挨。」
6
下午。
镇上有个群,叫「红白事一条街」,八十多个人,都是干这行的。
群里先发了一张照片。
一张收据,两百块,背面写着「念一个人的名字」。
底下配了一行字:陈记收了钱,人没进场,钱不退。
「我退给他了。」我跟老蔫说。
「退给谁了。」
「周建国。」
「他有收据吗。」
「他不要。」
「他不要,别人就当你收了。」老蔫把手机拍在柜台上,「你让他给你写个收到条。」
「现金。」
「现金。」老蔫坐下了,「九儿,你这行干了十年,连个收据都不会开。」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
县西头那个小厂,我去了。
门锁着,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竹篾。
隔壁修车的说,厂子停了半个月,老板去南方了。
我又回镇上,去了趟纸扎铺的仓库,把去年的存货翻出来。
纸受了潮,边角发霉,一碰就掉渣。
我抱了两捆回来,晒在院子里。
上午,老蔫来了一趟,没进屋。
「九儿。」
「嗯。」
「我孙子下个月上小学,我儿子让我去城里。」
「去。」
「我不想去。」
「那就别去。」
「不去没人看孩子。」他站在院子里,脚在地上蹭,「万寿堂给我开了三万一个月。」
我在糊一个纸人。手上都是浆糊。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你答应了。」
老蔫不说话。
「三万,干一个月顶你半年。」我把纸人的头按上去,「你儿子房贷还着。」
「你别替我说。」
「我不替你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把帽子摘下来,摔在台阶上,「我跟你干了十四年,你连留我一句都不留。」
「留你干啥。我这铺子快没了。」
「没了你还糊。」
「糊完这一单。」
老蔫站着,胸口一起一伏。
「九儿,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把帽子捡起来,「你爸在的时候,这镇上谁家办事不看陈记。你爸走了,人家找的是万寿堂。」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我这么干,是因为他是我爸。」
老蔫愣了。
他把帽子戴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明天去城里。」
「嗯。」
「这一单我不干了。」
「行。」
他走了。
门口来了个人,是村西头赵家的媳妇。
「九儿,我家老爷子那个事,先不办了。」
「哪个事。」
「我妈说等过了年再说。」
「定金退你。」
「不用退。」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妈说,万寿堂那边比你少三百。」
「少三百你退我干啥。」
「不是我退。」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我妈让我来说一声。」
她说完就走了。
院子里的纸晒了一地,风一吹,边角翻起来。
天黑。
我一个人在灯下写幡。
写「周」,写「满」,写「仓」。
写到「仓」的时候,手一抖,底下那一横出了头,看着像个「合」。
我把这张撕了,重新裁纸。
裁第二张的时候,竹篾的边划了手指,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我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接着写。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
「陈师傅。」钱通的声音。
「嗯。」
「我看了视频。」
「哪个视频。」
「你桥上念的那个。」他那边有音乐,很轻,「底下评论一万二。」
「嗯。」
「有八千条在骂我。」
我没说话。
「陈师傅,我在万寿堂干了十二年。」他说,「我从来没让人骂成这样。」
「你把名字印错了。」
「我改了。」他说,「今天上午改的,所有单子都改了,模板也改了。」
「那挺好。」
「好什么。」他那边静了一下,「我改了,人家还骂。」
「你改的是字。」
「那你说我改啥。」
「你自己想。」
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
「陈师傅,我再问你一次。」他说,「回来。三万一个月,年底分红。」
「不回去。」
「你为啥。」
「我不给你念名字。」
那边的音乐还在响。
「行。」他说,「那你别怪我。」
电话挂了。
我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个没写完的「仓」。
写到一半,停在那儿。
7
第四天,傍晚。
周家的老宅在村后头,三间土房,院墙塌了一角。
周满仓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十一年,儿子们在外头。
门锁着,锁芯锈了,我用铁丝捅了两下,开了。
屋里一股潮味,桌上落着灰,灰上有一圈印子,是茶缸留下的。
我把桌子擦出来,铺一块白布,摆一碗米,一支蜡。
牌位是我写的,黄纸,四个字。
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屋里冷。
「九儿。」
周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我算着你要来。」
「老规矩,人走之前,得在自己屋里叫一遍。」
「叫吧。」她把篮子放下,「我听着。」
篮子里是馒头,白的,摆成两摞。
「你做啥。」
「他说过,走那天要七个。」她把馒头一个一个摆正,「少一个不行。」
「他啥时候说的。」
「去年腊月。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说的。」
院子里有脚步声。
哑巴叔进来,腋下夹着一沓纸,是扎的元宝。
他不说话,把纸放在桌角,冲我比划了两下。
「他问你,几点开始。」
哑巴叔点头。
后头又进来两个邻居,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拎着暖瓶。
门口还站着一条黄狗,不进,也不走。
「九儿,你念吧。」抱孩子的说,「我们听着。」
我把纸从内兜里掏出来。
一张作业本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挤得很紧。
这两天我挨家问的。
「第一件。」我说,「一九七六年,队里分粮种,李家不够,他把自家的匀了半袋。」
屋里静。
「第二件,一九八三年,王老五在坡上摔断腿,他背去卫生院,十里地。」
「是我公公背的。」抱孩子的说,「我婆婆说过。」
「第三件,一九九零年,村小收学费,他给三个孩子垫了钱。」
我停了一下。
「三十八块。」
「我记的是三十七。」
「三十八。」周奶奶说,「有一块是给老师买墨水的。」
我摸出笔,在纸上改。
「第四件,一九九五年发大水,他把自家门板卸了,搭在沟上。」
暖瓶塞子响了一声,是那个邻居在倒水。
「第五件呢。」周奶奶问。
我看着纸。
第五行空着。
「问不着人。」
「问得着。」她说,「第五件是给我娘家。」
「那个不算。」
「咋不算。」
「他给你娘家,是亲戚之间的事。」
「亲戚也是人。」
我没说话,把笔在纸上点了一点。
「第六件。」我说,「一九九九年,村里修路,他在工地上守了四十天夜。」
「第七件。」
屋里没人说话。
狗在门口坐下。尾巴压在后腿底下。
「第七件我念不出来。」
「念不出来就不念。」周奶奶说。
「得念七件。」
「谁说的。」
「本子上写着,七系善功。」
周奶奶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他那是自己编的。」她说,「他哪有七件。他一辈子就是个记礼的,谁家有事他去,谁家没事他也去。你说这算几件。」
我把纸折起来。
蜡烧到一半,火苗歪了一下。
「九儿,」抱孩子的邻居把手机举起来,「我给你录一段。」
「别录。」
「发群里,让人看看啥叫办事。」
「别录。」
她已经按了。
手机屏幕亮着,转过来给我看,上头是我,站在桌子后头,手里一张纸。
「删了。」
「发都发了。」
腊月的天黑得早,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没灯,就那一支蜡。
哑巴叔把元宝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火起来,照着他的脸。
我把牌位端起来,念了三遍名字。
第三遍的时候,周奶奶跟着念了。
她念得比我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把本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抄的那份压在米碗底下,昨夜里抄的,字歪了。
纸页很脆,一翻就掉渣。
哑巴叔把火盆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把本子放进去。
火从边上起来,蓝布皮先卷,然后才是纸。
周奶奶看着,没说话。
蜡烧到底,灭了。
我吹了一下,没有火。
8
第五天,早上。
铺子门口贴了两张纸。白的那张盖着红章。
白的是市场监管的,黄的是民政的。
四个字,停业整顿。
我站在门口看。
过来一个买纸钱的,看了一眼封条,转身走了。
隔壁修车的探出头。
「九儿,咋了。」
「整顿。」
「整顿啥。」
「不知道。」
「那啥时候开。」
「不知道。」
他缩回去了。
一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
「九儿,还有纸钱吗。」
「封了。」
「封了也能卖吧。」
「不能。」
「我就要两沓。」她从兜里摸钱,「你从窗户递给我。」
「递了也算卖。」
她站了一会儿,把钱收回去。
「那我上那边买。」
「嗯。」
她走了两步,回头。
「九儿,你爸那会儿,大年初一都开门。」
过了晌午,周建国来了。
他站在封条外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九儿。」
「嗯。」
「我给你送点东西。」
「啥。」
「我爸的响器。」他把纸袋放在台阶上,「他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把铜铃。」
「你留着。」
「我不会摇。」他把纸袋往前推了推,「他生前说过一句,那把铃给九儿。」
「他啥时候说的。」
「我不知道。」周建国看着封条,「他啥话都跟外人说,不跟我说。」
我从后门进去。
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纸摊在院里,收了一半。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摞旧本子,是我爸的。
接引簿,一年一本,蓝布皮,用麻绳捆着。
我抽了最上面那本,绳结散了,纸页自己翻开。
我爸的字,比我写得直。
翻到最后几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最后一页只有三行。
钱老栓。白事。未收。
底下补了一行小字,铅笔,快磨没了。
唢呐 陈。
我把本子合上,坐了一会儿。
屋外有人推车过去,车轴吱吱响。
二十年前那场,我八岁。
我爸带我去的,站在灵堂外头,不让我进去。
唢呐响了一夜。
我一直以为是我爸请的班子。
上午,我去了万寿堂。
门面在镇中心,三层,玻璃门,门口摆着两个花篮。
一楼是展厅,墙上挂着照片,一张一张,都是白事现场。
最大的那张,是无人机方阵,底下写着:让每一位老人,都有排面。
前台站起来一个姑娘。
「陈师傅是吧。」她拿起座机,按了三个键,又放下,「钱总让您上去。」
二楼是办公室。
钱通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摆着两台手机,一个支架。
「陈师傅。」他站起来,「坐。」
「不坐。」
「封条的事,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
「那是县里统一查。」
「嗯。」
他给我倒水。倒了一半,停住。
「你有事。」
「问一句。」
「问。」
「你爸那场,唢呐是谁吹的。」
他把水壶放下。
壶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你问这个干啥。」
「本子上写着。」
「哪个本子。」
「周叔的礼单。」
钱通看着我。他看了很久。
「你翻到最后一页了。」
「翻了。」
他往椅子上一坐,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七。」他说,「家里没钱,唢呐班谈好了,临到头加价,加八十。我妈拿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有人来了。拿了一支唢呐,吹了一夜。」
「谁。」
「你爸。」
屋里静。
楼下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碰着地。
「多少钱。」我问。
「没要钱。」
「为啥。」
「因为我家没钱。」钱通笑了一下,笑得脸上没动,「你现在知道了,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
「你想拿这个说我。」他往椅背上一靠,「说我钱通,自己爹的丧事都是白办的,现在卖十二万的套餐。」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爸那年收了你家啥。」
钱通愣了。
「收了一副纸活。」他说,「我们家自己扎的。」
「那就算收过了。」
钱通看着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
「陈师傅。」他在后头叫我,「你那个铺子,我可以帮你把封条揭了。」
「咋揭。」
「县里有熟人。」
「不用。」
「你死犟。」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着我,「你知道你这个犟,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十二万。」
我下楼。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外头的日头照进来,地上一块白。
9
第六天,上午。
村广场搭了台子。红毯从路口一直铺过来。
我站在广场西边的槐树底下,隔着人。
人不少,村里能来的都来了,还有外村的,站在摩托车上往里看。
台子上摆着一排花圈,最大那个是万寿堂送的,白菊,中间一个「奠」字。
灵棚在东头,棺材停在里头,盖着红布。
音响立在四角,先试了一遍。
「朕亲率西天诸佛,天庭众仙。」
喇叭啸了一声,一个工作人员跑过去调。
红毯那头过来七个人,穿纱衣,粉的绿的蓝的,头上戴着亮片。
最小的那个看着二十不到,脚上是白球鞋。
「冷不冷。」有人在旁边问。
「冷。」她说,「说不让穿外套。」
「一会儿就完了。」
台子底下有人在发单子。彩印的,就是那张套餐单。
我拿了一张,翻过来看最下面一行。
那行小字改了,现在印的是地址和电话。
十点,仪式开始。
司仪是个外地口音,穿黑西装,头发梳得很亮。
「各位亲友,各位乡邻。」
「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送别周满昌老人家。」
我听见这个名字,抬了下头。
底下有人说话,声音起来了,又压下去。
司仪往下念。
「周满昌老人家,一生勤劳,七系善功圆满。」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灵棚那边过来。
周奶奶站起来了,扶着椅子背。
「不是这个名。」
司仪停了。
「老人家,您说啥。」
「我说,不是这个名。」她往前走了两步,「他叫周满仓。粮仓的仓。」
底下炸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
钱通从台子后头上去,接过话筒。
「各位,安静一下。」
「这个名字,是我们工作人员的失误,我在这里向家属道歉。」
「单子前天就改了。」他说,「司仪是昨天从市里请的,脚本没给他换。」
他转过脸,对着灵棚的方向,鞠了一躬。
「但是今天这个场合,我们还是把老人送好。」
「我来念。」
他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周满。」
他停住了,喉咙动了一下。
底下有人喊:「仓。」
钱通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满昌。」
底下又炸了。
「不对。」
「念错了。」
「这孩子不认得仓字。」
我听见「仓」这个音,从很多人嘴里出来,乱的,压不住。
「九儿。」
有人拽我的袖子,是抱孩子的那个邻居。
「你进去。」
「我进不去。」
「你进得去。」她往前推我,「周奶奶叫你。」
灵棚那边,周奶奶站在棺材前头,回头往人堆里看。
她没喊。
她抬起手,往我这边指了一下。
人往两边让。
红毯上有一道折痕,我踩过去,脚底下软。
走到台子底下,我停住。
「话筒给我。」我说,「我念三遍,念完就走。」
「你要干啥。」钱通把话筒往身后一藏,「我练了一晚上。」
「练的是昌。」
他把嘴张开,又闭上。
他张开嘴。
「周满。」
第三个字他没出来。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我把手伸过去。
他把话筒给我了。
我没用。
「周满仓。」
我的声音不大,广场四角的人都听见了。
「周满仓。」
第二遍。
「周满仓。」
第三遍。
灵棚里有人哭,先是小声,后来压不住。
钱通低着头。
「你倒是念得对。」
「我念错过。」
「啥时候。」
「三年前,在你这儿。」我说,「李秀英,我念成李秀兰。」
他抬起头。
「那家再没找过我。」
「所以你现在天天念三遍。」
「嗯。」
我把话筒还给钱通,从内兜里掏出那个蓝布皮的本子。
「你干啥。」他低声问。
「念一页。」
「你别。」
「翻到最后一页。」
我翻开,纸页很脆,边上起了毛。
「钱老栓。」
底下安静了。
「白事,未收。」
有老人往前走了两步,伸着脖子看。
「钱老栓。」
「那是老钱。」
「吹唢呐的老钱。」
「啥叫未收。」有人问。
「没要钱。」我说,「他家那年拿不出来。」
钱通的手伸过来,抓本子。
我没松。
他抓着纸页,一扯,扯下来半张。
「你撕。」我说,「这是抄的。」
他停住。
「原本我烧给他了。」
钱通站在台子上,手里捏着半张纸。
底下有人喊:「钱通,你爸那场,是不是陈师傅他爸办的。」
他没答。
「是不是。」
「是。」他说。
声音很小。
「那你卖这个。」那个人往前指,「十二万九千九百九,你卖这个。」
钱通把半张纸捏成一团。
「你们懂啥。」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我爸走的时候,连个唢呐班都没有。」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就一个人吹,吹了一夜。」
「我十七岁,跪在这儿,听了一夜。」
他把纸团扔在地上。
「我现在给你们的,是最好的。」
「最好的。」周奶奶说。
她从灵棚里走出来,走到台子底下。
「你把他的名字念错了。」
钱通没说话。
「最好的,你连名字都念不对。」
风把台子上的红毯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周建国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我旁边。
「九儿。」
「嗯。」
「多少钱。」
「八千八。」
「我给你十二万。」
「我收八千八。」
「我给十二万。」他的声音发抖,「我爸这辈子,我没给他花过这么多钱。」
「你给他花过。」我说,「你给他买过一双胶鞋。」
周建国愣了。
「去年冬天,三十五块,镇上买的。」我说,「他穿着来我铺子。」
周建国站在那儿,手垂着。
后头有人在喊退单。
一个,两个,后来是一片。
10
中午。
台子底下围了一圈人。围着的是万寿堂那张桌子。
桌上摆着合同,一沓,压着一块石头。
「退钱。」
「我这五百,上个月交的。」
「我三千。」
收钱的是个女的,二十多岁,胸牌上写着业务。
「合同上写了,定金不退。」
「啥叫定金。」
「就是定了不能退。」
「我定的是人没死。」
她把本子合上,压住一角被风吹起来的纸。
「人没了才办,没没就退,我们做不了。」
「那你们收钱的时候咋不说。」
「收钱的是业务,我是财务。」
「财务是干啥的。」
「管钱的。」
「那正好,退钱。」
后头有人笑。笑完接着喊。
一个老头把收据拍在桌上,纸都揉软了。
「八千。我交的八千。」
女的翻手边的本子,翻了两遍。
「没有您这一单。」
「咋没有。」
「本子上没有。」
「我交的是现金。」
「现金有收据吗。」
「这张不是吗。」
女的把收据拿过去看,看了半天。
「这上头没盖章。」
老头愣了。
「你们那个小伙子收的,就坐那儿。」
他往台子那边指,台子上没人,凳子空着。
「那个小伙子早上还在。」后头有人说。
「跑了。」另一个说,「车都开走了。」
钱通过来了。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后背湿了一块。
「各位。」
「你少来这套。」老头转过去,「你爸那场,是谁给你办的。」
广场上静了一下。
「你说啥。」
「你爸那场。九六年冬天。我在场。」
钱通没说话。
「唢呐就一个人,吹了一夜。」老头往前一步,「那个人姓陈。」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干。」
「我怎么干。」
「你把名字印错了。」
钱通笑了一下。脸上没动。
「一张纸印错了,我改了。你们要退钱,我认。可你们说我坏心,我不认。」
「那你退不退。」
「不退。」
人群往前挤了半步。
一个小孩从人缝里钻出来,捡地上撒的糖,捡了两颗,被他妈一把拽回去。
无人机还在头顶上,一个掉下来,挂在槐树的杈上,螺旋桨转了两圈,停了。
树下有个汉子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就由它挂着。
音响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朕亲率西天诸佛。」
没人管它。
周建国从人堆里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是那张十二万九的单。
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条,两只手一扯。
纸没断。
他又扯了一下。
断了。
「我退了。」他说。
人群里有几个人跟着撕。
钱通看着那些纸片,站着没动。
「行。」他说,「你们退。都退。」
他转身,走到我跟前。
「陈师傅。」
「嗯。」
「你赢了。」
「我没赢。」
「你没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那我赢了吗。」
我没答。
他从兜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车灯闪了两下。
七仙女从灵棚后头出来,抱着衣服,脚上是白球鞋。
最小的那个走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
「叔,」她说,「明天还有一场吗。」
「没有。」
「那我回县里了。」
「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跟着别人走了。
钱通的车倒出来,压过红毯的边,红毯卷起来一截。
一个人从广场东头过来,穿夹克,胸前挂着牌子。
「陈记的是哪位。」
「我。」
「县红白理事会的。」他把牌子翻过来给我看,「明天上午九点,到县里来一趟。」
「啥事。」
「了解情况。」他往台子那边看了一眼,「今天这个事,闹得不小。」
「我知道。」
「你来就行,带上你的手续。」
「啥手续。」
「营业执照,备案,价格公示。」他顿了一下,「有就带,没有也说清楚。」
他走了。
台子底下的桌子被人掀了,合同散了一地,风吹着跑。
我蹲下去,捡了一张。
上头印着帝王套餐,十二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最下面那行小字,我认得。
钱老栓。
11
中午。
镇上只有一家当铺,在邮局旁边,门脸很小。
我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一副竹板,一面小锣。
「这个收吗。」
掌柜的拿起来看,摇了摇,又放下。
「竹板不值钱。」
「锣呢。」
「铜的,一百二。你这锣边上磕了一块。」
「磕了也能响。」
他没接,把锣搁在秤上,秤盘往下沉了一点。
「能响不值钱。」掌柜的把锣翻过来,指甲在边口上刮了两下,「你看这口,锈了。」
「我爸用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他抬眼看我,「那你更该留着。」
「我留着没用,明天还得请班子。」
「请班子卖锣。」他把锣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这买卖做的。」
「收不收。」
「收。」
他从抽屉里数钱。数了两遍,推过来。
我把布包的空角捏了捏,塞进兜里。
「还有别的吗。」他问。
「没了。」
出了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很硬,照在邮局的玻璃上,晃眼。
我在邮局门口打电话。
「四个,一上午,多少钱。」
「一千八。」
「平时八百。」
「今天都这个价。」
「少点。」
「少一百,不管饭。」
「管饭。」
「一千七。」
「行。」
下午两点起灵。
邻镇的唢呐班我上午打过电话,四个人,一千七,先付一半。
我手里有三百二。
哑巴叔在路口等我,腋下夹着一个塑料袋。
他把袋子递给我,里头是钱,零的,五块十块,卷在一起。
「你哪来的。」
他比划,比划得很急,我看懂了一半。
扎纸卖了。
「你自己留着。」
他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数了数,六百四。
加上我那三百二,九百六。
先付一半,八百五。还剩一百一。
「九儿。」
一个人站在街对面,唢呐挂在脖子上,红穗子甩到胸前。
老蔫。
「你不是去城里了。」
「去了。」
「咋回来了。」
「孙子送托管了。」他走过来,把唢呐往上提了提,「一个月八百。」
「你儿子同意。」
「他不同意我掏钱。」
我没说话。
「班子你请了没。」
「请了。一千七。」
「一千七。」他骂了一句,「平时八百。」
「人家知道今天急。」
「急就一千七。」他把唢呐从脖子上取下来,「我顶一个,让他们来三个,一千三。省下的你给哑巴。」
「你刚回来。」
「我回来就是干这个的。」他把唢呐管子擦了擦,「你爸那会儿,我一个人顶两个。」
邻镇那个班主姓孙,来了先看场地。
「你们这儿谁吹头。」
「我。」老蔫说。
「吹了多少年。」
「三十四年。」
孙班主把手套从兜里掏出来,抖了一下。
「说好,我们吹《大出殡》,不吹《百鸟朝凤》。」
「知道。」
「上回有个主家非让吹《百鸟朝凤》,吹完还嫌不热闹。」
「那主家后来呢。」
「走了,去年。」他把手套戴上,「所以说好,别改。」
「不改。」
下午,起灵。
棺材从灵棚里抬出来,八个人,这回是真的,压得肩膀往下沉。
周建国在头里摔盆,盆是瓦的,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三块。
「起。」
唢呐响了。
老蔫吹第一声,哑巴叔在后头打鼓,邻镇那三个人跟上来,五个人的声音压过广场上的音响。
队伍往村西头走,路过石桥。
桥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一碗水,一碗米,米上插着三炷香。
一个老头站在桌后头,是周家的老邻居。
「过桥了。」
「过桥了。」抬棺的应了一声。
「桥上有水,脚底下看准。」
「看准了。」
「棺材不能碰桥帮。」
「不碰。」
「碰了得再来一遍。」
「知道了。」
队伍从桌子边上过去,老头端起那碗水,泼在桥中间。
桥头有人摆了桌子,一碗水,一碗米,是路祭。
周奶奶站在桥那头,手里拿着一沓纸。
队伍过桥的时候,她把纸撒了。
纸落在水面上,漂着,往下游走。
到了坟地,坑已经挖好了,四四方方,边上堆着土。
抬棺的把绳子穿过去,四个人一头,慢慢往下放。
绳子勒得咯吱响。
「慢点。」
「左边低了。」
「垫一块。」
「绳子往左。」
「左边是坟头。」
「那往右。」
「右边是人家的地。」
「往下放,别晃。」
有人往底下塞了块砖。
棺材落到底,停了一下,又往下沉了半寸。
土开始填。
铁锹一下一下,土块砸在棺盖上,闷响。
12
下午。
土填到一半,我下去踩了一遍。
鞋底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块泥。
「再填。」
填到跟地面平,堆起一个土包。
幡插在坟头,两根,白纸穗子被风吹得贴在杆子上。
我插第一根的时候,手一松,杆子歪了。
拔出来重插,还是有点歪。
第三回,我拿石头把根砸实了。
「行了。」周建国说。
「嗯。」
「九儿。」
「嗯。」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的。
「八千八。」
「你留着。」
「我给你十二万你不要,八千八你也不要。」
「我要。」
我把信封接过来,从里头数出两张,剩下的还给他。
「这是干啥。」
「你爸三个月前交了二百。」
「那二百我拿走了。」
「你又给我了。」我说,「在门口,你捡起来揣兜里,后来塞我纸扎底下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我码纸的时候摸到的。」
他站在坟前。手在裤子上蹭。
「九儿,我……」
「别说了。」
「我就说一句。我爸那双鞋,是我买的。」他说,「三十五,镇上买的。他嫌贵,跟我吵了一架。」
「我知道。」
「他穿着去你铺子,我知道。」他把信封塞回兜里,「他就是想去让人看看。」
坟地那头有人在添土,铁锹碰着石头。
「九儿,那个本子。」
「烧了。」
「烧了。」他重复了一遍,「烧给他了。」
「嗯。」
「也好。」他把手插进兜里,「他那个本子,我从小就想看。」
「你要看啥。」
「看我家送出去多少。」
风把坟头的纸吹起来一张,飘了两米,落在一个土块上。
回村的时候,路上碰见哑巴叔。
他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是剩下的纸活。
「这些都烧吗。」
他摇头,比划了一下。
「留着。」
他点头。
「下一单用得上。」
他笑,露出一口黄牙。
天快黑了。
铺子的封条被人撕了一角,风一吹,翻起来。
我把「陈记引路」的木牌从门后搬出来。
搬的时候,兜里的铜铃响了一声。
我把牌子挂在门框上,四角对齐,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
敲到第三颗,锤子滑了,砸在手指上。
我甩了两下,接着敲。
牌子挂好,我退后两步看。
漆掉了两处。跟上回一样。
天黑。
隔壁修车的走过来,站在牌子底下看。
「又挂上了。」
「挂上了。」
「封条呢。」
「撕了。」
「撕了还得贴。」
「贴了再撕。」
「你这人。」他笑,「轴。」
有人在门口站着,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胳膊上戴着黑纱。
「师傅。」
「嗯。」
「我丈人今天下午走的。」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明天能办吗。就一般的,不要那些天上飞的。」
「能办。八千八。」
「都含啥。」
「抬棺八个,唢呐一班,纸活一套,三天。饭你自己管,二十桌,一桌一百二。」
「能少点吗。」
「能。看你要办到啥份上。」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我妈说,得有人念名字。」
「有人念。我念。」
他点点头,从兜里摸烟,递给我一根。
「师傅贵姓。」
「姓陈。」
「陈师傅。」他把烟点上了,「我丈人姓吴,吴守田。」
「哪个守。」
「看守的守。」
「田呢。」
「田地的田。」
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
「行。」
他走了两步,回头。
「师傅,今天不出工了吧。」
「今天收工了。」
我把门闩插上。
屋里黑,铜铃在兜里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