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垃圾箱边的谎
开学前一天,我爸把一双四十一码的白球鞋放在我床头,鞋盒上还沾着废铜的灰。六年废铜换这一双鞋,我是三十六码。第二天,我跟同学说,这鞋是我妈买的。
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五,逢五赶集。
我跟我爹是一个钟头出的门。他挑着担子走前头,我故意落在后头,等王倩从供销社那边过来,我们俩一块儿走。
王倩她爸在镇上开收购站,门脸刷着白灰,门口挂块木牌。她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是勾花边的。
“红梅,”她忽然停住,扯我袖子,“那不是你爸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集口那只绿铁皮垃圾箱,箱盖子敞着,我爹半个身子探在里面,两只手在里头掏。他穿的还是那件灰汗衫,后背让汗浸出一片深色。
“不是。”我说。
我说完就听见身后有扁担压弯的那种响。
我爹站在我们后头,肩上挑着两个麻袋,麻袋口往下坠。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王倩,把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
“那不是谁?”王倩问。
“收破烂的。”我说。
我爹没停,挑着担子过去了。麻袋从他肩上晃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右边那只的袋口露出一片白。
“你刚说啥?”王倩没听清。
“没什么。”
王倩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妈说,中专出来就能分配,户口也转。”
“嗯。”
“你考上了没?”
“没。”我说,“差三分。”
我们就在这个字上分了手。她往收购站去,我往家去,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见我爹站在垃圾箱旁边,没动,担子还挑在肩上。
我家院子不大,靠墙码着废铁、旧报纸、拆开的纸箱子,下雨天有股酸味。我爹把这些东西分三等:铁、纸、塑料。铁最值钱,一斤两毛二。
我进屋,掀开炕席,底下压着一张纸。
录取通知书。
村支书上午送来的,红头,盖着章,写着我的名字:许红梅,录取你为我校财会专业九三级新生,请于九月一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学费三百八,住宿费二百八。底下有一行小字,说逾期不报到者,视为放弃。
我把纸重新压回席子底下,坐在炕沿上,听见院里有人卸担子。
我爹进来了。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考上了没?”他问。
“没。”
“哦。”
他站在那里,比我印象里矮。四十八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我从炕上下来,去灶屋烧水。水开了,我把暖壶灌满,端一碗搁在桌上。他坐着抽烟,抽了半根,掐了。
“村里说,”他开口,“老刘家二小子考上了,也是中专。”
“嗯。”
“说你家红梅也考上了,咋没动静。”
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没考上。”我说。
他抬起眼看我,看了有三四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炕边,掀开席子。
那张红头纸在他手里。
我在灶屋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抹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把通知书放到桌上,用手掌抚了两下,把褶子压平。
“啥时候下来滴?”
“昨天。”
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下,转过去,又转回来,指头在盒盖上按了按。
“咋不说。”
“说了你能咋?”我说,“你供得起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上那壶水快开了,壶盖被顶得响,细细的,一声接一声。
他没接话,转身出去了。过一会儿,院子里响起拆电线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傍晚我去院里收衣服,看见墙角那两只麻袋被人理过了,袋口都往里掖着,只有右边那只,一张白布边从缝里支出来。
我蹲下去,把袋口扒开一条缝。
一双白球鞋。
鞋面上还有用刷子刷过的印子,一道一道的,鞋带是新的,打着死结。鞋帮很大,我把手掌覆上去,比我的脚长出两个指节。
我把它塞回去,把袋口掖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爹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拎着只塑料桶,桶里是洗干净的汽水瓶。
他什么也没说,进屋去了。
晚上我躺在炕上,听见他屋里有翻东西的声,翻了好久。后半夜下雨,我起来关窗,看见他那屋还亮着灯。
灯下头,桌上摊着一张纸,他戴着老花镜,正拿笔在那张纸上划拉。
划一下,停一停,再划一下。
2 凑钱供学风波
八月二十六,姑姑来了。
她骑一辆二六的女车,车筐里搁着两把豆角。进院门先把车支好,抬头看了一眼靠墙那堆废铁,眉头就皱起来。
“你爸呢?”
“出去了。”
“又出去收?”她把豆角往石台上一放,“我跟他说过八百回,那腰不能使了。”
我给她倒了碗水。她没喝,先往屋里走,一眼看见桌上那张红头纸。
“哎哟。”她把纸捧起来,凑到窗户光底下,“真考上了。”
我没说话。
“财会。”她念,“三年,出来是商品粮户口。”她把纸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年多少钱?”
“学费三百八,住宿二百八。”
姑姑没吭声。她比我爹小两岁,四十五,在县供销社门市部站柜台,烫的短头发,天天抹头油。她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又看了看院里那堆铁。
“红梅,姑跟你说句实话。”
“嗯。”
“你爹收一斤铁,挣两毛二。”她说,“一天四十斤,九块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不吃不喝,三千二百八十块五。”
我不说话。
“你说你念这个书,念出来能挣多少?”
“能分配。”
“分配。”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你姑我在门市部站了二十二年,一个月发一百二十七。你说你三年念完,分到哪个厂,一个月能给我一百三?”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我不是不让你念。”她把手绢叠成方块,又展开,“我是怕你爹把命搭进去。他那腰,去年冬天就直不起来,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也没跟你说吧。”姑姑冷笑了一声,“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她站起来,走到院里,绕着那堆废铁转了一圈,脚尖踢了踢一只旧铁锅。
“我跟你爹说过,把这丫头给她妈送去。”她回过头,“她妈那边是县城,孩子有个前程。”
我抬起头。
“你少提她。”
“我提她咋了?”姑姑嗓门提起来,“你妈走那天,是我用自行车送的!送到汽车站,她上车,我回来。这事我压了八年,你爹不让我说。”
我手里那只碗往下沉了一下。
“她走她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姑姑盯着我,“红梅,你七岁了,什么都记着。你记着她走的那天穿了件蓝褂子,你追到村口,她没回头。”
我把碗放到石台上,放得很响。
“我不念了。”
姑姑愣了一下。
“我下个月进纺纱厂,招临时工,一个月六十二。”我说,“念书的事,就这么定了。”
院门口有脚步声,担子先到的,然后是扁担的吱呀声。我爹进来了,肩上那两根绳子已经磨得发亮。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放,袋口自己塌下去。
“咋来了。”他看姑姑。
“我来看看。”姑姑说,“你也坐下,咱仨说清楚。”
我爹在门槛上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红梅说不念了。”姑姑说,“进纺纱厂。她说她定主意了。”
我爹没看我。
“还差多少?”他问。
“什么还差多少?”
“钱。”
姑姑停了三秒。
“你算算。”她说,“学费三百八,住宿二百八,加路费加被褥,得七百出头。你手里有几个?”
“中。”
“中是几个?”
我爹从灶屋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揣着个蓝布包,往石台上一放。布包解开,里头是一沓钱,最大的十块,底下是一块两块的,都用皮筋捆着。
姑姑盯着那沓钱。
“你别数了。”她说,“我数过了,四百四。”
我爹不吭声,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姑姑把我拉到一边。
“九月一号。”她压低声音,“学校报到那天,钱交不上,你就别去了。别怨我没说。”
我爹还在数钱。数完,他把钱捆好,塞回蓝布包,布包塞进怀里。
“走。”他说,“明天我拉车去趟收购站,把那几个电机卖了。”
“那电机是好的。”姑姑说。
“中。”
他端起灶台上那碗凉水,没喝,端在手里。
姑姑看了他一眼,回头看了我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拎起车筐里的豆角,塞给我。
“豆角炖了。”她说,“锅里搁俩土豆。”
她推车出门。车链子哗啦响了一阵,拐过墙角就听不见了。
我追到院门口。
“我说了我不念。”
我爹背对着我,把手里那只碗往石台上一墩。碗没碎,在台面上转了两圈,歪倒,水顺着台沿流下来,滴在他鞋面上。
“中。”他说,“你不念,我就不卖了。”
“你不卖你也得吃饭。”
“我吃什么不叫事。”
“那我念。”我说,“我念还不行吗。”
他弯腰把碗扶正,拿抹布擦了两下台面,擦得很仔细,把那滩水擦干了。
“明天别起晚。”他说,“上收购站,你跟我一块去,认认秤。”
八月二十七,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3 掌掴后的心疼
我爹三轮车的声音是往东岭去的,五点多走,走出二里地我才敢出门。我拎着两条麻袋,从村口顺着柏油路往镇上走。公路两边有沟,沟里有汽水瓶、罐头瓶、踩扁的易拉罐,还有一种绿皮的玻璃瓶,收三分钱一个。
捡到第二天我才知道,最难的是铁丝。镇上供电所在路边挖坑换线,废铁丝一堆一堆堆在土里。我用石头砸,砸成一段一段,码进麻袋。手背划了三道口子。
第四天下午,我把麻袋拖进老王家收购站。
过秤的磅是老式的,一个铁秤盘,一个滑砣。王建国从屋里出来,穿件背心,脖子上搭着毛巾。
“哎。”他把毛巾拽下来,“红梅?”
“叔。”
“你捡的?”他绕着麻袋看了一圈,蹲下去,抓了一把铁丝,翻了两下,“砸得挺匀。”
“嗯。”
他站起来,往秤上搁,砣一推,看秤星。
“铁丝二十三斤半,瓶子一百四十七个。”他报完数,从腰里摸出个黑皮钱包,“铁丝按两毛二,瓶子三分。一共六块八毛九。”
我点点头。
他数钱,数了几张,停住,抽出一张十块的,又把整沓钱捏在手里。
“你爹知道不?”
“知道。”我说,“他让我来的。”
王建国看着我,看了几秒,把那张十块的折了一下,塞进我手里那一沓上头。
“这十块,你拿着。”
“叔,多了。”
“不多。”他把钱包塞回去,“你爹在我这儿卖了六年破烂,哪回我少给他一毛钱?这十块是我给丫头的。”
那张十块钱上盖着收购站的红戳,油墨还没干透,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支笔,在票子背面写了五个字:丫头,拿着花。
“别跟你爸说。”他补了一句,“说了他能给我退回来。”
我把钱捏紧了。麻袋空了,我把它扛在肩上往回走。
到家是傍晚。我爹的三轮车已经停在院门口,他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盆水,正在搓手。
我把麻袋往墙根一放,想把手上那几道口子藏起来。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
他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那三道口子结了痂,边上还沾着黑。
“铁丝。”
“嗯。”
“砸的?”
“嗯。”
他松开手,站起来,头一回在我屋里翻了一遍。掀开炕席,摸枕头底下,最后从抽屉里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拿出来,打开。
盒里是我这几天挣的钱,我每天回来塞一张,一共三十六块八毛九。
他把钱倒在炕上,一张一张数。
“哪来的。”
“捡的。”
“谁让你捡的。”
“没人让。”
“我让你念书,没让你捡破烂。”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我许德厚还没死。”
“我念书也不要钱。”
“不要钱你念什么?”
“我不念了。”
我把最后那十块钱从裤兜里掏出来,拍在炕上。
他看见那张十块,看见了背面的字。
他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不重,我脸偏了一下,耳朵里响了一阵。
屋里就静了。
他站在炕边,那只手还抬着,像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他把它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吃饭。”他说。
我没动。
他自己去灶屋,把锅盖掀开,锅里是早上剩的玉米糊糊。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我这边,一碗自己端到门槛上吃。
吃到一半,他把碗搁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抽了半根,掐了。
“你妈走得早。”他说。
“跟这个没关系。”
“有。”他说,“你妈那屋,我把她的箱子卖了,卖了十八块。你要是嫌丢人,我把那些铁都扔了,明天就扔。”
“扔了喝西北风?”
“喝就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凉了,糊嘴。
他把剩下半根烟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炕边,把炕上那些钱收起来,一张一张码齐,塞回铁盒。
那张十块的,他拿在手里,对着灯看了两秒,又放回去,压在最上头。
“这十块,你自己留着。”他说,“买本子。”
“嗯。”
“明天别去了。”
“嗯。”
他上炕躺下,背对着我。灯灭了。我在地上坐着,听见他翻身,又翻身,木板咯吱响。
后半夜,我爬起来,摸到炕边,把铁盒打开,把那四十六块八毛九全都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数到最后那张十块的时候,我把它翻过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那五个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像一个人怕被谁看见,写完就赶紧把笔收了。
4 校门口的长凳
九月一号,开学的日子。
天没亮我爹就把三轮车推出来了。他那辆二八大杠开春就没了,他说是丢了,这半年收东西全靠两条腿和这辆脚蹬三轮。车上捆着一床被子,一个搪瓷脸盆,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是我的两身换洗衣裳和一双布鞋。他看了看,又把被子解开,往里塞了块塑料布。
“下雨好盖。”他说。
“中。”
四十里路,我们走了三个半钟头。前二十里他让我坐车斗里,我不坐,跟在后面走。后二十里我把书包抱在胸前,一步不落。路上他歇了两回,都是蹲在路边喝水壶里的凉水,喝完把壶递给我,让我也喝一口。
到县城的时候是晌午。学校门口挂着红布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门口摆着两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坐着人,桌上摞着收据。
“到了。”他说。
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你把东西搁下,我自己进去。”
“我帮你搬。”
“不用。”我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把三轮车停在墙根,把被子和木箱卸下来,摞在传达室门口。我抱被子,他抱木箱,一直抱到报名处那张桌子前面。
“同学,哪个专业?”桌后头的人抬头。
“财会。”
“名字。”
“许红梅。”
那人翻本子,用笔点着找,找到了,在那行字后面打了个勾。
“学费三百八,住宿二百八,代收暖水瓶十二。”他报完,抬头,“一共六百七十二。”
我爹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
布包放在桌上,他一层一层解开。最外头是块旧手绢,里头是皮筋捆着的钱。他先解开一捆十块的,数了十张,放在桌角;又解开一捆五块的,数;剩下的是一块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数到一半,他停了,把数过的钱又拨回去,从头数。
桌后头那个人就那么等着,笔在手里转。
第三遍数到六百五十多的时候,他手一抖,一枚一块的钢镚儿从指缝里滚出来,掉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往桌子底下滚。
我蹲下去捡。
桌子底下有一双白色的旅游鞋,鞋跟蹭着地,鞋主人把腿往前伸了伸,给我让了点空。我捡起那枚钢镚儿,直起腰,看见是王倩。
她也报名,也是财会。
“红梅?你也这个专业啊。”她很高兴,往我身后看,“这是你……”
她看见了我爹。灰汗衫,裤脚卷着,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
“我爸。”我说。
“叔。”王倩点了个头。
我爹“嗯”了一声,接着数钱。
数完了,六百七十二,一分不少。桌后头的人点了一遍,开收据,撕给他。
“宿舍四号楼三零二。”那人说,“被褥自己铺。”
他接过收据,一张薄薄的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虽然他不识字。他把收据折起来,递给我。
“收好。”
我接过来,塞进书包内袋,拉链拉上。
“你回去吧。”我说。
“我等你住下。”
“不用等。”
“我等你住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他没再跟我进宿舍楼。他退到墙根,把三轮车掉了个头,就坐在传达室外头那条长条凳上。凳子三条板,中间那条掉漆,露出白木头。
我抱着被子上了三楼。
宿舍里八张铺,我挑了靠窗的下铺,把被子铺开,塑料布压在最下面。同屋的女生有妈妈跟着来的,铺床叠被,一边叠一边嘱咐。我一个人把脸盆放好,暖水瓶搁在床头,木箱子塞到床底下。
等我把东西收拾完,从三楼窗户往下看。
那条长凳上还坐着一个人。
太阳偏西了,校门口的横幅让风扯得响。他坐在那儿,背对着大门,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没下去。
天快黑的时候,我又去看了一眼。
凳子空了。
我跑下楼,追到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收摊子。
“刚才坐那儿那人呢?”
“走了。”老头说,“走半天了。”
“往哪走的?”
“往西。”老头把桌子往里搬,“他中午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我让他进来喝口水,他不进。”
长凳上搁着半块馒头,用张旧报纸垫着,已经硬了。
我拿起来,报纸是我昨天包书的那张,边角还留着我的字。
馒头我揣进了兜里。
5 码的鞋
十月一号,我回家了。
学校放三天假,我搭的是拉煤的车,到村口下来,走了二里地。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门锁着。
锁是挂锁,锁鼻子上生了锈。
我从院墙豁口翻进去。灶屋的锅盖扣着,掀开,锅里有一层干了的玉米糊,边上已经起皮。水缸底剩一点水,舀起来有泥沙。
三轮车不在。
我坐在门槛上,坐了大概十分钟,听见院外有人喊我。
是姑姑。她骑着那辆二六女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暖水瓶和搪瓷缸。
“你可算回来了。”她把车一支。
“我爹呢?”
“县医院。”
“啥时候的事?”
“二十六号。”她说,“下坡,刹车不管用,连人带车翻沟里了。两根肋巴裂了。”
“你们为啥不告诉我?”
姑姑把网兜从车上拎下来,放到石台上。
“他不让。”她说,“他说你刚开学,回来一趟得花五块车钱,还得耽误课。”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红梅,”她把暖水瓶拎起来往我手里塞,“你爹这回得躺一个月。地里的活、院里那堆铁,你打算咋弄?”
“我去医院。”
“你先听我说完。”
“我不听了。”我把暖水瓶放回去,“姑,我去医院。”
县医院在县城东头。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走廊里加了两张床,他躺在靠墙那张,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被单,被单短,脚露在外头。
他眼睛是闭着的。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他瘦了,脸颊陷进去,胡子长出来一片。
“爸。”
他睁开眼。
“你咋回来了。”
“放假。”
“谁跟你说的。”
“我姑。”
他把脸偏过去,冲着墙。
“叫你别回来。”
“她没说。”
“我没让她说。”
我在床边的小方凳上坐下。凳子是别的病人搬走的,只剩三条腿。
“饭吃了没?”他问,还是冲着墙。
“没。”
“先去吃饭。”
“你先吃。”
这时候护士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她把单子往床头一放,看了看我。
“家属?”
“我是他闺女。”
“费用结一下。”她翻着单子念,“住院押金交了三百,到今天花了六百二。还差一百二。”
我说:“什么时候交?”
“出院前。”她把单子递给我,“最迟明天。”
我拿着单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串数字。
我身上有一百块。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我一分没花,从六十块里攒下来的;加上走之前那四十六块八毛九,我交了学费被褥之后,剩下的都是钢镚儿,换成整的,凑了一百。
姑姑是傍晚来的。她拎着饭盒,进门先看我。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
“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说了我来想。”她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掀开盖,是白菜炖豆腐,还冒着热气,“你爹这一个月,不能下地。院里那堆东西,我让老李给拉走了,给了八十。”
“卖了?”
“卖了。留着等长毛?”
我把她拉到走廊。
“姑,你还差多少钱能凑上?”
“我手头有三百二。”她说,“再跟同事借八十。”
“我这儿有一百。”我把钱掏出来,“咱们凑四百,还差一百二。”
“你那钱留着。”
“我不留。”
我从护士站借了支笔,要了张处方笺,在背面写:今欠县医院住院费一百二十元整,十月二日前交清。欠款人:许红梅。
写完,我把单子递到姑姑手里。
“你干啥?”
“我签。”
“你一个学生签什么。”
“我十八了。”
“你十五。”
“我十五,我签的也是我的名。”我说,“我爹躺那儿,不能让他签。”
姑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把纸对折,塞进自己兜里。
“明天我去交。”她说,“这张我留着。”
晚上九点,走廊的灯关了一半。我坐在小板凳上,靠着他床边的墙。
他睡着了,呼吸声有点重,每吸一口气,胸口那块起伏得浅。
我伸手,把他脚上露出来的被单往下拉了拉,盖住脚背。
他的手在被子外头,摊着,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塞的时候,他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
“钱。”他说。
“交了。”
“哪来的。”
“我挣的。”
他没吭声,过了会儿,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被单上摸了两下,摸到我的手,捏了一下。
很轻。
捏完就松开了,翻过身去,冲着墙。
十月二号上午,我从医院回了一趟家,去给他拿换洗衣裳。
他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口从房梁上吊下来的木箱子,一张炕,炕上铺着一张凉席,席子底下压着几张旧报纸。墙上糊的是九二年的《农民日报》,边角翘起来。
我先把衣裳找出来,两件汗衫、一条裤子,叠好。
医疗本在哪儿我不知道,姑姑说要拿合作医疗证去报销一点。我挨个抽屉翻。第一个抽屉是螺丝、钉子、一小盒药膏;第二个抽屉是半盒焊锡、两个手电筒的灯泡。
第三个抽屉锁着。
钥匙在门框上,一个钉子挂着。
抽屉里有一个布包、一沓纸、半包烟。我把布包打开,是上回见过的那个蓝布包,钱没剩多少,一张十块的,几张一块的。
底下那个东西我摸了一下,是纸盒。
我把纸盒拿出来。
鞋盒。盒盖上印着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的,底下两个字:回力。字是仿的,印得发虚。
我把盒子打开。
白球鞋。四十一码,躺在盒子里,鞋尖朝外,一双一对摆得很正。鞋面白得扎眼,鞋帮上那道刷痕还在,鞋带系成两个一样的结。
鞋底没沾过土。
盒子底下压着两双鞋垫,叠得整整齐齐,还是新的,硬邦邦的。鞋带另有一副,没拆封。
我把鞋垫拿起来,底下还有一张字条。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两指宽,铅笔写的。
三个字,一个数字:
红梅,三十六。
我拿着那张字条在地上坐着,坐了很久。
我三十六码。他一回也没问过我,他是知道的。
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东西,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划了,又写,又划,最后一行写成了:大点好,能穿三年。
我把鞋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
院门响了。姑姑推着车进来,车筐里空着。
“衣裳找着没?”
“在炕上。”
她进屋,一眼看见我手边的鞋盒。
“翻出来了。”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他买了鞋。”姑姑在炕沿坐下,手插进袖筒里,“八月二十那天,我碰见他推着车往老赵那儿去。我问他干啥,他说换闸皮。闸皮五块钱,他换了四十块钱的。”
“他也跟你借钱了?”
“借三十。”她说,“我说你借三十干啥,他说给红梅买双鞋,还差三十。我说你鞋钱都凑不齐,还供她念书?”
“你咋说的。”
“我说我这儿有五十,你先拿着。”她顿了顿,伸手把鞋盒盖上,“他不要。你爹那个人,跟谁都能低头,就是不跟我低头。”
她把车筐里的空网兜抖了两下,压在腿底下。
“衣裳我拿走。”她说,“你别去了,在家歇一天。”
“我下午回医院。”
“随你。”
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个本子。作业本改的,封面上写着“账”一个字。
我翻开。
头一页是 1978 年。
三月十二,五块,借的,奶粉。
四月,三块二,鸡蛋。
五月,卖铁四块一,给红梅。
往后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字。卖纸,给红梅。卖铁,给红梅。瓶子二十八斤,给红梅。修车三块,给红梅。
一九九三年那几页,字写得密。
八月,学费三百八,住宿二百八,垫子两块四,带子八毛,暖瓶十二。
八月二十,车,四十。给红梅。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车,四十。
我翻回去,把那张烟盒纸找出来。烟盒纸在他那沓纸里头,压在药盒底下,对折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上面写着:车一辆,肆拾元。八月二十。
收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另欠老赵三十,月底还清。
我把两张纸摊在炕上,并排摆着。
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我在家。
那天他上收购站回来,给我带了一根冰棍,说,今儿挣了四块。
他说他的车开春就丢了。
我坐在炕沿上,把那张烟盒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纸角上有一块油渍,像是指头反复捏过的地方,凹进去一小块。
窗外有鸡叫,隔一会儿一声。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把抽屉推进去,锁上,钥匙挂回钉子。
然后我站起来,出了院门。
我得回医院,问他一句话。
6 替女挑的恨意
十月三号晚上,我回了医院。
走廊的灯九点熄一半,剩一盏在护士站那边,光够照着走路。我搬着小板凳坐到他床边,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被单上。
一双白球鞋,两双鞋垫,一张作业本纸,一张对折的烟盒纸。
他看了一眼,把脸转回正。
“翻了。”
“翻了。”
“你姑嘴快。”
“跟她没关系。抽屉锁着,钥匙挂门框上。”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四十一码。”我说,“我三十六。”
“中。”
“你知道我三十六。”
“知道。”
“那买四十一干啥。”
他伸手,把那只鞋拿过去,手在鞋帮上摸了一下,翻过来,看鞋底。
“收购站有堆旧鞋,一筐,谁都可以挑。”他说,“就这一双白的,别的都烂了。四十一码。人家不要钱。”
“你可以买双新的。”
“新的四十六。”他把鞋放回去,“我手里那会儿四十。”
屋里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老人咳嗽,他老伴给他拍背,一下一下。
“垫子我买了两双。”他说,“一双一块二。你塞上,脚在里头晃,能穿三年。你脚还得长。”
“那你还写那张纸条。”
“我怕忘了。”他说,“买了垫子回来我才想起来,你鞋是三十六。我记在纸上,压在垫子底下,省得再错。”
我拿起那张烟盒纸。
“车呢。”
“卖了。”
“你说丢了。”
“丢了。”他说,“丢给老赵了。”
“为啥说是丢的。”
“跟你说卖了,你要还我钱。”
我把纸摊开,那一行字压在灯底下:“另欠老赵三十,月底还清。”
“车四十,鞋垫子两块四,带子八毛,剩的三十四块八。”他说得很快,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我塞你木箱子底下了,铺在衣服底下。你到学校翻,能翻着。”
“没翻着。”
“那是你姑又给你塞回来了。”他闭上眼睛,“她当时就站在门口。”
我把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外。
“学费差的二百三十二。”
“跟你姑借的。”他说,“说十月还。她那钱是她闺女的嫁妆,我得还。”
我点头。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走廊那头,有人把水壶搁在地上,铝皮的响了一声。
“爸。”
“嗯。”
“我妈走那天,我姑说,是她送的。”
他没睁眼。
“她骑车带的人。”他说,“我跟在后头,走到汽车站,二里半地。”
“你跟着干啥。”
“我求她。”他说,“我跟她说,你把红梅带上,县城念书好,我按月给钱。她那边是个男的,跑运输的,条件比我强。”
我坐着没动。
“她说,她那边有人了,带个丫头过去不像话。”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说我一个月给三十。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四十出头。她说那你自己留着吧。”
他的手指在被单上敲了一下,很轻。
“我就没话了。”
“你回来跟我姑说,别告诉我。”
“嗯。”
“为啥。”
“让你恨她。”
我没说话。
“恨一个人,够你撑着了。”他说,“你要恨我,你连家都没了。家都没了,你念哪门子书。”
屋里的灯在头顶,光是黄的。我把手伸过去,把他的手从被单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手上那道旧疤在虎口上头,收废品让铁皮划的,缝过六针。
“我不恨她。”我说。
“你恨。”他说,“你恨,我不管。别在我跟前说。”
“行。”
我站起来,把鞋垫卷起来,塞进兜里。
“鞋我带走。”
“带走干啥。”
“穿。”
他偏过头看我。
“大五个码。”
“塞垫子。”我说,“能穿三年,你说的。”
他没说话。过了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脸。
我坐在小板凳上,一直到后半夜。
那两双鞋垫在我兜里,硬邦邦的,硌着腿。
我这一晚上才把一件事顺过来:这八年,我恨的那个人,是他替我挑的。他挑得那么准,他知道我只要还有一个人可以恨,就不会回头去问他一句为什么。
十一月中旬,天冷了。
那天中午我刚打了饭,同屋的女生跑上来说,校门口有人找,拎着个罐子。
我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放,跑下楼。
校门里头种着两排槐树,叶子掉光了。门外头站着一个人,穿那件灰棉袄,棉袄胳膊肘上补了两块布,颜色深一号。他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罐,罐里是咸菜,还拎着个布包。
他站在门外的水泥牙子上,没进来。
传达室的老头坐在窗后头,没拦他,也没理他。
“爸。”
他把罐子往前递了递。
“你姑腌的。”他说,“芥菜,搁了辣椒。”
我接过来,罐子沉,凉。
“你咋来的。”
“走来的。”
“三轮呢?”
“车还在老赵那儿。”他说,“腿好了,走着来。”
四十里路,他六点出门,走到晌午。
“吃饭没?”
“路上吃了。”他把我从头看到脚,最后落在鞋上。
我穿着那双白球鞋。四十一码,两双鞋垫垫在里头,脚在鞋里晃,走路的时候得把鞋带系紧。
“大。”他说。
“塞了垫子。”
“磨不磨脚。”
“不磨。”
他点点头。那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里头是你的棉裤,你姑给你做的。”他把布包放在水泥牙子上,没递给我,“我搁这儿,你自己拿。”
“你送进来。”
“我不进。”他说,“里头学生上课。”
“今天礼拜天。”
“礼拜天也不进。”
校门口有几拨人进出,谁也没在我爹身上多停一步。
王倩从食堂那边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女生,手里拿着暖水瓶。她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红梅,这是谁啊?”
我没答。
“我叔?”她又看了看那个灰棉袄。
“我爸。”我说。
王倩“哦”了一声,眼睛往下落,落在他那双解放鞋上。鞋头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白的袜子。
“你爸……怎么不进去坐坐?”她说。
“他不进。”
“那我去给你搬个凳子。”
“不用。”
王倩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收回去。她身后那两个女生嘀咕了一句,我听见了“收破烂”三个字。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红梅,下午班里发助学金,你记得去。”
她走了。那两个女生也跟着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外三轮车响。王建国蹬着三轮从街上过来,车斗里是收的废纸箱。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脚上的鞋,一脚踩住闸。
“丫头,鞋穿了。”
“嗯。”
“合脚不。”
“合。”
他扭头朝长凳上瞟了一眼,从兜里摸出根烟递过去。我爸摆手。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说:“你闺女念书,念得好。”
我还站在那儿。
槐树下头有一张长凳,三条板,中间那条掉漆。他走到凳子边上,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下去。坐下的时候,他咳了一声,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还疼?”
“不碍事。”
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吹得他棉袄的下摆动了一下。他把手揣进袖筒里,缩着脖子。
我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你冷?”
“不冷。”
我从兜里掏出手套,递过去。他没接。
“你留着。”
“我上课戴不着。”
他把手套接过去,没戴。
“你那助学金,多少?”他问。
“一个月九块。”
“够不够。”
“够。”
“不够就跟家里说。”
“嗯。”
我们坐了一会儿。校门口那条路上,自行车过去好几辆,铃铛响。
我低头,看见他的鞋带散了,一头拖在地上,沾了泥。开春买的那双解放鞋,穿了两年,鞋帮硬。
我从长凳上下来,蹲在他脚跟前,把两只鞋带解开,重新系。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系了两次才系紧。
“干啥呢。”他往后缩脚。
“鞋带散了。”
“我自己会系。”
“我系吧。”
他没再动。我把两只都系好了,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我。
“大点好。”我说,“能穿三年。”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把头转开,看着校门里头那两排槐树。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吃。”他把手套往兜里一塞,“回去还能赶上给你姑劈柴。”
他拎起那个空罐子的提绳——罐子在我手里,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两手揣进袖筒。
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回过身。
“鞋大,别跑。”
“中。”
他走了。走到路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走了,拐上那条往西的大路,慢慢变成一个小灰点。
我在长凳上坐下来,坐他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
凳子上还留着他身上的热气。
我把布包打开,棉裤叠得方方正正,压着一张两块的票子。
票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那张烟盒纸。
上面那行“另欠老赵三十,月底还清”被人拿铅笔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
还清了。
我把布包抱回宿舍。后来再经过校门口,总要往那边看一眼。
那条长凳空着,风把凳子底下的落叶吹开,又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