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母怎么卖。」
早上八点,一个穿夹克的老头站在柜台前,手插在兜里。他脚上的鞋是湿的,裤脚有一圈白印。
这条街上没人这么问过。我这儿卖螺丝、水管、锚链,最贵的一样是切割机。
他掏出一枚螺栓放在玻璃上,锈死了。
「五百个。」他说,「要一样的。」
1
早上八点,卷帘门拉到一半。
合页撒了一地。我蹲在门口捡,捡到一半站起来。
「我这儿不卖航母。」
「我知道。」他说,「我买螺栓。」
我把合页拢到墙角,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问航母干什么。」
「叫着顺口。」
门口蹲着的老韩正给一辆电动车链条上油,油壶嘴还在滴。他抬头。
「老陈,他要航母。」
「听见了。」
「能浮起来的就行。」那个人说。
老韩笑了一声,笑得油壶差点脱手。我没笑。
我看他的鞋。鞋底嵌着一小段绿绳,是渔网上的。
港区来的。
「进来说。」我说。
他没进。他往前挪了半步,一只手按在玻璃上。
就按在那枚螺栓旁边。
螺栓拿起来掂了掂,锈渣落了一手。
「哪儿捡的。」
「船上。」
「哪条船。」
「港里那条。展馆那条。」
我把螺栓举到窗户那边,对着光看头部。头上有个记号,一个圈,圈里两个字母,被锈咬掉了一半。
我拿卡尺量。量螺杆,量头径。
量了两遍。第一遍三十二,第二遍三十一。锈太厚,爪子夹不住。
「这不是国标件。」我说。
「什么叫国标件。」
「五金店里能买到的。」
「你这儿买不到。」
「买不到。」
他把手收回兜里,没走。
「五百个。」他说。
「什么五百个。」
「这个。五百个。」
我把螺栓放回去。放的时候它滚了一下,撞在柜台边一摞名片上。
玻璃下面压着的东西不少。最上面是周德海的名片,印着一把刀。旁边压着一张纸角,是我去年从海报上撕下来的,上头还剩两个字。
母。钢。
「五百个做不了。」我说,「这个规格早停了。」
「哪儿能找。」
「拆船厂。旧货市场。」
他点头,点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你叫什么。」他问。
「门上写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门上那块牌子掉了两个钉,陈记五金的记字斜着。
「陈老板。」
「嗯。」
「我姓白。」他说,「港区那个旧船展馆,我管维修。」
「那条船要拆。」
「不拆。一动就散。」他说,「舱口盖锈穿了,要换螺栓。原来的孔不能扩,一扩就漏。」
「那得照原件做。」
「对。」
「做不了五百个。先做二十个试样。」
「五百个。」他说,「我报上去的是五百个。」
「你报你的,我做我的。」我说,「二十个,三天。」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皮有点肿,像一夜没睡。
「一个多少钱。」
「五十。」
「五百个两万五。」
「五百个我做不了。五十是试样的价。」
「量大了呢。」
「四十二。」
「差这么多。」
「量大了便宜。这是规矩。」
「那你按四十二报。」
「我按五十报。」我说,「剩下的等我做出来再说。」
他没接这句。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上头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圈螺栓孔,孔边全是锈渣。
「孔距要一样。」
「我知道。」
「孔距错一个,盖子下不去。」
「我知道。」
他把纸收起来,折了两折,塞回内袋。
门口进来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戴一顶男式帽子。
「有纸箱吗。」
「墙角那堆。」我说。
她自己走过去,把烂纸箱抱起来,抱了两趟,走的时候没关门。
白师傅跟着出去,在门口又站住。
「陈老板。」
「嗯。」
「我这船,人家叫航母。」
「我知道。」我说,「叫了三十年。」
「你信不信。」
「不信。」我说,「但人家叫,我就跟着叫。」
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老韩把油壶盖拧上。
「你要给他做。」
「先做二十个。」
「这种螺栓得车。车一个三十。」他说,「二十个六百。」
「我知道。」
「他给你多少。」
「没谈。」
老韩摇头,推着电动车走了。链条没上好,走两步掉了,他蹲下去重上。
上午十点。
我给周德海打电话。他那边有砂轮声,响了很久才停。
「你那儿有没有旧船的螺栓。」
「什么船。」
「展馆那条。」
「舱口盖的。」
「你怎么知道。」
「那种螺栓我见过。头上一个圈,圈里两个字母,是厂标。」他说,「这种件,本地就一个人有。」
「谁。」
「广林。他那儿有一箱,二十来个。」
「你怎么知道是一箱。」
「我去拿过。」他说,「他没要钱。」
2
上午十一点,我骑三轮去了广林。
场子在船厂西边,铁皮围的,门口堆着废钢。磅房旁边拴着一条黄狗,狗没叫。
「陈老板。」
伙计姓吴,二十来岁,从磅房出来,一只手套黑得发亮。
「林哥在吗。」
「出去了。你要什么。」
「螺栓。旧船的,舱口盖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有。」
「周德海说的。」
他领我进去。场子里分三块:左边是角钢和管子,中间是板,右边堆着一堆拆下来的东西,舱盖、梯子、缆桩。
那箱螺栓在右边,一个木箱,盖子没了,里头泡着雨水,螺栓沉在底下,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我蹲下去捞。捞一把,二十来个。数了一遍,二十三个。
「都在这儿。」
「就这些。」
我把水倒掉,挑了三个成色好的。
「这三个我拿了。」
「拿吧。」他说,「林哥说了,你要什么拿什么。」
我把三个螺栓装进兜里,站起来往中间那块看。
板摞得很整齐,一垛一垛,切口是新的,切口的颜色发亮。有一垛上面盖着编织布。
「这板什么料。」
「船板。」
「哪条船的。」
「那我不知道。拉回来就这模样。」
我走过去,掀了掀编织布的一角。板面上有一层蓝灰漆,漆下有字,被砂轮磨过,磨得不干净,东字还剩半边。
手指头上有一股味,酸的。
「你们这儿用草酸。」
「洗板。」
「洗了干什么。」
「好看。」
把编织布放回去,手指头上那股酸味还在。
外面有车进来,喇叭按了两下。邹广林从驾驶室下来,先看见我。
「老陈。」
「林哥。」
「拿螺栓。」
「嗯。」
「拿。多的我也没有。」他从车上拎下来一个纸袋,「正好,你带回去。上回你那儿拿的那个不锈钢盆,钱我给过了,盆我媳妇不要,你退了吧。」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不要。」
「那你给我记本子上。」他笑。
他说完往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陈,你那店,一年做多少。」
「够吃。」
「够吃是多少。」
「够吃。」
他笑了一下,进去了。
我站在那垛板前头没动。
磅房那边有人在过磅。一辆小货车倒上去,司机下来看数。
「三百六。」磅房里喊。
「三百二十五。」司机说,「我出厂称过。」
「地磅昨天校的。」
「昨天校的今天就准。」
「那你再上一次。」
「再上一次你还收我钱。」
「不收。」
司机把车往前开了半米,又倒回来。
「多少。」
「三百六。」
「我不拉了。」司机上车,「你自己留着。」
车开走了,磅房里的人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显示屏还亮着,三百六。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台地磅。磅板底下垫着一块砖,砖头露在外头半截。
回到板垛那边,太阳照得板面发白。
我把编织布又掀了一下。这回掀得高些,看见板中间有一块焊补,焊道很宽,像一条疤。
焊补的边上还留着原来的漆,蓝灰的,一半被磨掉了。
姓吴的走过来。
「你要几垛。」
「先看。」
「看也是这个价。」
「这板上过几次漆。」
「一次。」
「一次这么厚。」
「刷两遍。」
「一遍还是两遍。」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卖漆。」我说,「这漆不是刷的,是喷的。刷的边上会有流痕。」
他低头看板边。板边上没有流痕。
「那就是喷的。」
「喷一道多少钱。」
「我不管这个。」
「你们场子里有喷枪吗。」
「没有。」他说,「拉出去喷的。」
「拉哪儿。」
「不知道。车不是我开的。」
下午两点。
三个螺栓泡在柴油里,我用钢丝刷把锈刷掉。刷到第三个,圈里的两个字母出来了。
东船。
我把三个螺栓摆成一排,坐在凳子上看了半天。
白师傅说孔距要一样。这三个是一个模子出来的,牙口、头径、倒角,全都一样。这种东西不是五金店能进的货,得从一条船上拆下来。
而这箱螺栓,是从广林那儿拿的。
手机拿起来。屏幕上一层油。
「螺栓拿到了。」
「几个。」老周问。
「二十三个。」
「够不够。」
「不够。」我说,「但我看见他场子里有一垛板。」
那头砂轮声又起来了。他等机器停了才说话。
「你别去看板。」
「怎么了。」
「那是我的。」他说。
3
第二天,上午。
老周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一块板,用麻绳捆着。
他六十多,右手套着一只布套。
「你看看这个。」
板不大,一只手拎得起来。我把它放到案子上。
「哪儿来的。」
「广林那儿。六万八,十二片。」
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买这么多。」
「给我儿子结婚打一套。」他说,「茶几、两个花架、一个电视柜。」
「你打得了。」
「我磨了三天。」
他把布套摘了。右手食指和中指裹着纱布,纱布边上有一圈黄。
「砂轮崩的。」
「嗯。」
我把板翻过来,看断口。
断口在边上,是他切的时候崩的。晶粒粗,能看到一粒一粒的亮点,像砂糖。中间夹着一条黑线,是夹渣。
「这不是航母钢。」
「你说什么。」
「这是船板。」我说,「最普通的那种。」
老周没说话。他把那只手放到案子边上,按着。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断口。」我说,「好钢断开是暗的。断口发亮,就是软。」
「还有呢。」
「背面有一层白灰,是酸洗留下的。新板不用洗。」
「那这板新不新。」
「不新。板边有原来的孔,孔里还有铆钉头,磨平了。」我说,「船上拆下来的板,孔是现成的。」
「我儿子对象那边知道这料吗。」
「知道。」他说,「我说是航母钢的。」
「他信。」
「他信不信我不管。我说了,他就不问价。」
他把板抱起来,又放下。
「是我让你去他那儿的。」
「嗯。」
「去年腊月,你说他那儿的料比船厂便宜。」
「我说过。」
「你就说了一句。」
「我说过一句,你去了。」
他坐下来,坐在我平时坐的那张凳子上。
「六万八。」他说,「我攒了四年。一年攒一万七,去年多攒了点,因为少买了一台磨床。」
「合同呢。」
「有。」
「写的什么。」
「船板。工艺复原。」
「有没有写航母钢。」
「没有。」
「有没有写不锈。」
「没有。」
「那你退不了。」
他把手从案子边上拿开。
「那就算了。」他说。
「六万八,算了。」
「算了。」
「我认不了。」我说。
「你认不了你能干什么。」他站起来,声音提了一点,「你去告他,人家拿合同出来,你一句都接不上。」
「我不告他。」
「那你干什么。」
我没说话。我拿起那块板,翻到正面。正面上贴着一条胶带,胶带上印着字,被磨掉了一半,剩下"航母"两个。
「他给你贴的这个。」
「嗯。他自己贴的。」老周说,「他说贴上好看,卖的时候能多卖。」
「你卖。」
「我打一套,剩下的边角料我想做几把刀。」他说,「一把八百。」
我把胶带撕下来,粘在柜台上。
「你别撕。」他说。
「我留着。」
他看了我一眼,把板抱起来,绳子解开,重新捆。
捆到一半,绳子滑了,板掉在地上,砸在他脚面上。他没吭声,弯腰去捡。
「我帮你。」
「不用。」
他捆完,推着车走了。走出十米,车把歪了一下,他停下来正了正。
下午三点。
卖渔具的老黄进来要八号钩。
「八号没有。十号。」
「十号大。人家不要。」
「那你上县里进。」
「油钱三十。」他看见柜台上那条胶带,拿起来翻了个面,「航母。你卖航母。」
「人家贴的。」
「十号就十号,拿两包。」
他数了数四十个。付了十八块,走了。
下午。
电话打给老韩。
「你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帮我看块料。」
那头静了两秒。
「我不看。」
「为什么。」
「我儿子在他那儿开车。」他说,「一个月六千二,跑三趟。」
「一个月六千二,别处也有。」
「别处没有。县里开大货的,五千五。」
那头有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锅沿。
「差七百你就不看。」
「我不是不看。我是看了也没用。」他说,「我看了,你说出去,他第一个就知道是我。」
「我不写你名。」
「你不会说,别人会看。你那店里什么人没有。」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屏幕贴着脸,有点烫。
「那我就自己看。」
「你自己看不了。火花你认不准。」
「我认不准我认十遍。」
他把电话挂了。
天黑。
我把那块料立在柜台旁边,走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断口。我拿锉刀锉了一下,锉出来的铁屑是卷的,一条一条卷着,不是断的。
软钢的屑才卷。
4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广林。
这回没骑车,走着去的,路上买了两个烧饼,吃了一个,另一个装在兜里。
场子门口那条黄狗在晒太阳,看见我,尾巴动了两下。
「陈老板。」姓吴的伙计从磅房出来,「又拿螺栓。」
「我看看板。」
「板不卖零的。」
「我看一眼。」
「看一眼干什么。」
「我想买一垛。」
他愣了一下,往磅房那边看了一眼。磅房里没有人。
「你等会儿。」
他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一样。
「林哥说你看吧。」
门一推,进去了。
太阳正毒,板面上反光。我从第一垛数到第七垛,一共七垛,每垛二十来片。第六垛的板最厚,切口最亮。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翻。
翻到第九片,看见板角上有一行钢印,被磨过,磨得浅,还能认出来。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别拍。」姓吴的过来说。
「我记个尺寸。」
「尺寸你写在手上。」
「手上写不下。」
「那你就别记。」他说,「林哥让看,没让拍。」
手机塞回兜里。
他又说:「你把你刚拍的删了。」
我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按了删除。删除的时候手指头挡了一下屏幕,删掉的是上一张,一个模糊的。
「删了。」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个空场子。
「行。」
我又蹲下去,把第九片翻过来。背面有一块焊补,焊道很宽,焊完没打磨,还留着焊渣。焊渣边上有一层白灰,跟老周那块一样。
我拿指甲刮了一下白灰。刮下来一点,捻了捻,是细的,像面粉。
酸洗完不中和,板面上就留这个。
「这垛多少钱。」
「你要多少。」
「一垛。」
「一垛二十六片。」他说,「三千二一吨,一吨出一垛。」
「一吨出二十六片。」
「对。」
「那一片合多少。」
「你自己算。」
我算了。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三。」我说。
「你算得快。」
「我一天算八十遍。」
「那你还问我。」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看看我算得对不对。」
他往板垛上一靠,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对。一百二十三。」
「卖三千八,一片挣三千六百七十七。」
「不是这么算的。切一刀要人,磨一遍又要人。」
「这些加起来多少。」
「一片一百五。」
我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头。
「那还剩三千五百多。」
「你算得太细。买东西的人不算这个。」
「买东西的人算哪个。」
「算这块料是从哪条船上拆的。」
他看我算,没说话。
「卖多少。」我问。
「看卖给谁。」
「卖给我呢。」
「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卖五金。」我说,「有人问我要茶台。」
他笑了一下。
「三千八。」他说,「一片。」
「一百二十三进的,卖三千八。」
「那是航母钢。」他说,「船板是船板。」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那层白灰擦不干净。
出门的时候,那条黄狗跟我走到门口,又蹲下。
走到街口,兜里那个烧饼还热着。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吃。
石头上已经坐着一个人,穿工装,膝盖上放着一个纸盒,盒上印着瓷砖。
「你也是等车。」他问。
「不是。」
「这地方没车。」
「我走回去。」
「走回去多远。」
「二十分。」
他把纸盒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我没坐。
「你这烧饼哪儿买的。」
「路口。」
「几块。」
「三块。」
「我买的两块五。」
「你那家小。」
「一样大。」他把纸盒打开,里头四块瓷砖,两块碎的,「碎了。他不给换。」
「你退。」
「退了就得再来一趟。」他说,「一趟四十公里。」
他把盒合上,站起来往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来坐下。
吃到一半,手机响。
「老陈。」老周的声音,「你别弄了。」
「我没弄。」
「你去他场子了。」
「我看看料。」
「你别看了。」他说,「六万八我认了。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我不想这时候出事。」
「出什么事。」
「你别问了。」
那头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石头上,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
回到店里,天还没黑。我站在柜台前头,看了半天玻璃下面那张纸角。
母。钢。
我把它抽出来,撕了。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撕的时候,玻璃下面的名片跟着动了一下。
我把周德海那张名片摆正。
5
第二天早上,老韩推着自行车来的。
后座上绑着一块板,锈得看不出颜色,边上还有一截铆钉。
「你不是不看。」
「我不看他的。」他说,「我看你的。」
「我这儿没有板。」
「你门口那台角磨机,借我使使。」
我把角磨机拎出去,插线板拉到门口。老韩把那块板卸下来,往台阶上一放。
「你把你那个也拿来。」
「哪个。」
「他给你的那个。」
我把老周那块板抱出来。三块摆在一排:一块老周的,一块老韩的,一块是我店里卖的冷轧板,三毫米。
「先量。」
我把卡尺拿出来。老韩没接。
「你量。」他说,「我看着。」
我先量老周那块。四个角,一个中心。
「多少。」
「一点八。一点九。一点八。」我说,「中间一点七五。」
「再量那块锈的。」
「二点零。二点零。二点零五。」
「你那块呢。」
「三毫米。一致。」
老韩伸手把老周那块翻过来,敲了两下。
「听。」
我敲了。声音短,像敲在一口空桶上。
他敲他那块。声音长一点,余音拖了半秒。
「听出来了吗。」
「差不多。」
「差得多。」他说,「我听三十年了。」
「称。」我说。
店里的台秤是称螺丝的,最大五十公斤。我把板抱上去。
「三十四公斤二。」我说。
「你这块多大。」
「六十乘四十,两个厚。」
「两个厚该多重。」
我拿计算器按。四千八百立方厘米,乘七点八五,三十七公斤六。
「少三公斤四。」
「三公斤四。」老韩说,「二十六片,少八十八公斤。」
「一吨变九百一。」
「对。」
「砸。」他说。
我把老周那块支在台阶上,拿锤子砸。砸第一下,板弯了一点。砸第二下,断了。
断口发亮,中间一条黑线。
老韩把他那块支上去。砸了三下,弯成九十度,没断。
「船板弯得过来。」他说,「这个弯不过来。」
「那这是什么板。」
「普通轧板。新板,酸洗过,做过旧。」
老韩把锤子放在台阶上,锤头朝下。
「他叫什么航母钢。」
「他叫。」老韩说,「港里那条船,人家叫航母,叫了三十年。它到底是不是,没人问。」
「是不是。」
「不是。我上去过。舱盖就六个,机舱在底下,锅炉早拆了。」他说,「真的航母,一个舱口比你店门还大。」
他伸手比了一下门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那为什么叫航母。」
「叫顺口了。八几年它拖进来,码头上的人都叫它航母。叫法比船活得长。」
「那条船现在干什么。」
「卖票。二十块一张。」他说,「夏天有人上去拍照。」
我把手上那层锈在裤子上擦,擦不掉。
「能当船板卖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船板上有钢印。船级社的,一个圈,圈里几个字母。」他说,「还有炉批号,打在板头上。」
老韩蹲下去,把板翻了个面。
「他那块有没有。」
「有。」我说,「磨了。」
「磨了就等于没有。没有钢印的板,谁也不能当船板卖。」
我蹲在那儿,手上全是锈。老韩把三块板收起来,靠墙立着。
「料你打不动他。」他说。
「为什么。」
「合同上写的是船板。你要证明这不是船板,你得拿出他不是船板的证据。钢印磨了,你没证据。」
「厚度不够。」
「合同写厚度了吗。」
「没写。」
「那就退不了。」
我把锤子放回工具箱。工具箱的提手松了一个螺丝,一提就歪。
「从钱上弄。」老韩说。
「什么。」
「你别从料上弄。料是他的地界。」他把自行车推过来,「从钱上弄。他卖给谁,卖多少,钱怎么走,你比我懂。」
「我懂什么。」
「你卖五金。」他说,「他买你的东西。」
他走了两步,回头。
「你要说,就一次说完。说一半,他回头咬你。」
老韩走了以后,我拿角磨机切了一小块。
切到一半,砂轮片炸了。碎片崩到墙上,弹回来打在柜台上。
我关了机,把碎片捡起来。片上印着牌子和日期,是去年进的货,受了潮。
我换了一片,切完。切口的火花落在地上,颜色发暗,落到水泥地上就灭。
老韩那块切出来的火花亮一点,落到地上还跳两下。
我没敢下结论。火花我认不准。
6
第二天上午,老周自己去了一趟。
十一点回来,车斗是空的。板卸在他家里了。
「退了。」
「退了。」
「退了没有。」
他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是合同的复印件,纸边有折。
「写的什么。」
「船板。工艺复原。十二片。六万八。」
「还有呢。」
「没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合同上没写不锈,也没写是新板。」老周说,「他说这个价钱买这个料,便宜。」
「便宜。」
「他说三千八一片他是卖给外行的。卖给我五千六,是看我懂行。」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你签了字。」
「签了。」
「签的时候看没看。」
「看了。」他说,「我看了三遍。我就看见船板两个字,我以为船板就是航母钢。」
下午。
陪他又去了一趟。
场子里在装车,姓吴的指挥,一垛板往一辆半挂上吊。
「林哥在吗。」
「不在。」
「这个料我们要退。」
「退不了。」
「为什么退不了。」
「合同在那儿。」他说,「你自己看。写的船板,我们卖的是船板。」
「这板两个厚不到。」
「合同写厚度了吗。」
「没写。」
「那就退不了。」
老周站在我旁边。手在裤腿上擦。
「我不退。」他说,「我换。我添钱,换厚的。」
「换也不行。」姓吴的说,「料切过了。你切了一刀,就是你的了。」
「我切的是边。」
「边也是料。」
吊车把最后一垛吊上去,钢丝绳收紧,板垛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陈老板。」姓吴的看着我,「你别跟着掺和。你不是买料的。」
「我是他朋友。」
「朋友不管这个。」
出门口的时候,那条黄狗叫了两声。
傍晚。
船厂材料科打电话来。科长老徐,跟我做了十一年。
「老陈,这个月的单子先停一停。」
「为什么。」
「上面打了招呼。」
「谁打的招呼。」
「你自己想。」
「我想到的人你也认识。」
那头静了几秒。
「你别问了。」他说,「下个月我看情况。」
电话挂了。
傍晚,我骑三轮去了一趟船厂后门。
门卫老曹认得我,把栏杆抬了一半。
「老陈,今天不进货。」
「我找老徐。」
「老徐在开会。」
「我等。」
我把三轮停在门边上。旁边有个卖凉皮的女人在收摊,铁皮案子擦得响。
「你进不进。」她问。
「不进。」
「不进你让让,我要推车。」
我往边上站了站。她把车推过去,轮子卡在门槛上,推了两下没上去,从侧面绕了。
厂里头的行车在动,吊钩从我头顶过去,钢缆吱吱响。
等了四十分钟,老徐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你怎么来了。」
「单子的事。」
「我不是说了。」
「你说上面打了招呼。」我说,「谁打的。」
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
「广林跟厂里签的是边角料承包。」他说,「一年三百吨。他给的价比外头高两成。」
「所以他说话管用。」
「他不光说话。去年厂里换食堂的灶,是他垫的钱。」
厂门口的电动栅栏响了一声,一辆拉盘条的车开进去。
「那我的单子呢。」
「一个月八万。他一年三百吨。」
「八万也是钱。」
「是钱。」他说,「可我不是厂长。」
他把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给你供了十一年。」
「十一年。」他说。
「我没送过一回次品。」
「这个我记着。」
他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下个月我看情况。」他说,「你这阵子别在门口转。」
他进厂了。老曹把栏杆放下来,又抬起来让我出去。
天黑。
我坐在柜台后头,看着玻璃下面那张名片。周德海的名片,印着一把刀。
老周的儿子来了。二十六七,穿着新衬衫,袖口的标还没拆。
「陈叔。」
「嗯。」
「我爸说你别管了。」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不好意思来。」他说,「陈叔,我下个月十六办事。这时候闹起来,人家那边要退。」
「人家那边退什么。」
「退婚。」他说,「我妈说了,这事要是传出去,说我们家买假料充面子,人家脸上过不去。」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关了半扇门,又打开。
7
第二天上午,一辆皮卡停在我店门口,堵了半条街。
邹广林从车上下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老陈。」
「林哥。」
「进去说。」
他进来,先看了一圈我的店。货架上的合页、插销、锁芯、水泥钉,一格一格。
「你这店,比我上回看的时候满。」
「多进了两箱合页。」
「卖得动。」
「卖不动。压着。」
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抽出两张纸。
「看看。」
纸是一张价目。规格、单价,印得很密,字小。
「最上头那个多少。」
「三百。」
「最下头呢。」
「六百八。」
「差这么多。」
「厚的不一样。」他说。
他把那两张纸推到我面前,用手指压住边。
「什么意思。」
「你做我的下家。」他说,「一片三百,你卖多少我不管。你卖三千八,你挣三千五。」
「我卖不动三千八。」
「你卖得动。」他说,「你不卖,你的客户卖。」
「我哪个客户。」
「做刀的老周。」他说,「他不是从你这儿听说的。」
我把那两张纸推回去。
「我不做。」
「为什么。」
「假的。」
「什么假的。」他把纸拉回来,一支一支对齐,「料是真的。板是真的。铁是真的。你拿锤子砸,砸得断。」
「不是航母钢。」
「谁说是航母钢。」
「你贴的胶带。」
「胶带是我贴的。」他说,「我贴胶带的时候,买的人在场。他说,林哥,你给我贴个航母。」
他往椅背上一靠。
「老陈,买的人要的不是钢。」
「要什么。」
「要一句话。」他说,「他儿子结婚,亲家问他这茶几什么料。他说航母钢。亲家就不问了。你说这钢是 Q 二三五,亲家还得问一句 Q 二三五多少钱一斤。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没接他这句。
「你那个不锈钢盆。」他说,「二零一的。你牌子上写二零一了吗。」
「写了。」
「写多大。」
「跟盆一样大。」
「那你就比我实在。」他笑,「实在人挣不着钱。」
他把两只手按在柜台玻璃上,按了一会儿,收回去。
「你上个月在我那儿拿了十二瓶草酸。」
「洗板。」
「洗板用什么不好,用草酸。」
「便宜。一瓶八块,你给我算九块,你也没少挣。」他往椅背上靠,「那十二瓶我明天给。」
「你上回也说明天。」
「那你就当我要赖。」他笑,「四笔了,是不是。」
我把柜台底下的本子抽出来,翻到三月十二那一页,摆在玻璃上。
他没看本子。
「我记得清,是因为你一直没给。」
「港区那个展馆,你供过料。」
「供过。六片,做底座。」
他把纸袋的口子往外翻了一下,翻平,又折回去。
「他贴了吗。」
「他自己贴的。我送过去的时候是船板,他回头贴了两个字母。」
「什么字母。」
「航母。」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航母。」他又说了一遍,「下个月十六,老船厂那个车间,我办个订货会。二十个展位,人挤人,照片拍出来,明年我涨价,没人敢问。」
「什么订货会。」
「船用配套。你那螺丝、灯架,给我供一批。」
「我给你供货。」
「对。」他把名片按在柜台上,「别人问起来,你是本地的五金商,你在我这儿有展位。」
我把抹布叠了一下,叠成四折。
「我不去。」
「你先别急着说不去。你不来,别人也来。」
「你这料经得起看。」
「经得起。」他说,「看了十年了。」
他站起来,把纸袋夹在腋下。
「老陈,这条街上卖五金的七家。」
「我知道。」
「你排第四。」
「我知道。」
「明年可能排第六。」他说,「我不动手,你也会往下掉。你儿子在城里买房,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清楚。」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招牌。
那块牌子掉了两个钉,记字斜着。
他走了。皮卡倒出去的时候,后轮压了路边一摊水,水溅到门框上。
我把牛皮纸袋里剩下那张名片抽出来,夹到玻璃下面。
夹在周德海那张旁边。
晚上。
我把店里的销货本翻出来。本子从去年三月记起,一页一天,横格,蓝圆珠笔。字不好看,数都全。
翻到三月十二那一页。
草酸十二瓶。九十六块,未付。
四月三,切割片一箱,三百二,未付。
四月十九,焊条两公斤,四十六,未付。
五月八,防锈漆四桶,二百六,未付。
四笔,七百二十二块。
他给别人结得快。有一回他欠船厂食堂的钱,三天就给了。
这四笔他没提过。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我拿铅笔在三月十二那一页的边上画了一个圈。
画到一半,铅笔断了。
8
第三天,上午。
写了一张纸。
一张 A4,正反面都写满。正面写时间、地点、我看到的板、我量出来的数。背面写三块料的对比,厚度、重量、砸弯的结果。
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换了一支,写到背面最后一行又没水了。
上午十点。
市场监管所在县医院斜对面,二楼。楼梯口贴着一张办事指南,边角卷起来了。
窗口坐着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指甲做得挺长。
「办什么。」
「举报。」
「举报什么。」
「有人卖假料。」
「什么假料。」
「普通钢板当航母钢卖。一片三千八。」
她把一张表推出来。
「填这个。」
我填。填到被举报人那一栏,我写:广林钢材,邹广林。
「有发票吗。」
「买的人有。」
「买的人来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举报。」
「我提供线索。」
「线索不算举报。得有受害人。」
「受害人在家。」
「让他来。」
「他不来。」
她停下笔,看了我一眼。
「你这照片上没日期。」
「手机拍的,有时间。」
「我看不见。你得把时间打出来。」
我把手机翻出来,找相册。板角钢印那张还在。
递进去。她看了半天。
「这个字看不清。」
「东船。东港船厂。」
「东港船厂早没了。」
「厂没了,板还在。」
她把手机推回来,把表收进去。
「我们登记。标识不规范,我们让他改包装。」
「就改包装。」
「不然呢。」她说,「你这算价格纠纷。价格纠纷找消协。」
「他卖的是假的。」
「你说假,得有鉴定。」
「鉴定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你去问。」
我从二楼下来,站在台阶上。斜对面医院门口有人等车,一辆救护车开进去,没拉警报。
中午。
渔具店老黄来退订。他上个月订了两箱钩,交了二百定金。
「不订了。」
「为什么。」
「我儿子说网上便宜。」他说,「定金你退我。」
「定金不退。」
「订的时候就说了。」
「那你留着吧。」他站了一会儿,没走,「老陈,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那为什么。」
「街口那家说,你这店快黄了。」
「哪家。」
「卖水暖那家。他说船厂不给你供货了。」
我把二百块数出来,放在柜台上。
「定金退你。」
「你不是说不退。」
「现在退。」
他把钱拿了,还是没走。
「老陈,你别跟林哥斗。」
「我没跟他斗。」
「你斗不过他。」他说,「他那个人,你不惹他他也不惹你。你惹了他,他能让你在县里买不到货。」
「我买了十一年货。」
「十一年他一句话就断了。」他说,「你自己看。」
他走了。门口那块脚垫被他蹭得歪了,我一脚踩上去,更歪。
下午。
装修队老赵打电话。他每年从我这儿拿四万多的料。
「老陈,今年的料我换人了。」
「换谁。」
「街口那家。」
「价钱一样吗。」
「贵五个点。」他说,「我不想换。我媳妇说,人家都传,你这店要倒。」
「倒不了。」
「倒不了就好。」他说,「那明年我再找你。」
「明年你还是这句话。」
「那我也没办法。」他说,「老陈,我手底下十一个人。」
电话挂了。我坐在凳子上,听外面的声音。街上有人在焊东西,噼噼啪啪。
傍晚。
老周的儿子来找我。还是那件新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陈叔。」
「嗯。」
「我爸住院了。」
「什么病。」
「手。」他说,「磨料那天崩的,没处理好,发炎了。今天早上肿到手腕。」
「哪个医院。」
「县医院,三楼。」
他把一张单子放在柜台上,是住院单,押金三千。
「交了吗。」
「交了。」
「钱够不够。」
「够。」
他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走。
「陈叔,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爸让我别说。」
「那你就别说。」
「我得说。」他咽了一下,「他买料那天,人家明说了是船板。」
抬头。
「什么。」
「人家说了。」他说,「我爸说,我知道,你就当航母钢卖给我。」
「你听谁说的。」
「我在场。」他说,「我陪他去的。人家拿合同出来,我爸看都没看就签了。」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没答。他把住院单拿回去,折好,放进兜里。
「陈叔,那六万八,退不回来就算了。我爸说不退了。」
他走了。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站在门口。天黑了。
对面那家的灯亮着,老板娘在门口剥毛豆,壳扔在一个铝盆里,扔一下响一下。
9
十六号,早上七点。
老船厂的车间,三十米长,屋顶的铁皮漏了两处,地上摆着二十个展位。
来了九个。剩下的空着,桌布也没铺。
我的两箱螺丝放在门口,灯架扛到最里头那个展位。那是他的位置,靠着大门,人来人往都从这儿过。
展台上摆着三张茶台。一张原色,一张刷了黑漆,一张做成圆角。
后面立着一块板,白底黑字:航母钢·原板。板上有照片,一条船,灰的,停在港里。
邹广林穿了一件短袖衬衫,站在展台后头,正在跟三个人说话。其中一个拿手机在拍。
「这块料是从舱盖上拆的。」他说,「拆的时候我在场。」
我把灯架立起来,拧螺丝。灯架的横杆短了一寸,插不进去。我拿锉刀锉了两下,插进去了。
「陈老板。」他看见我了,「螺丝放那儿就行。」
「横杆短了。」
「短了就锉。」
我把灯管装上,插电。亮了。
上午九点。
人多了些。有人在门口发单页,印着"船用配套·源头直供"。
一个拿手机的小伙子蹲在茶台前头,正对着板面拍。
「这个能敲吗。」他问。
「能。」邹广林说,「你敲。」
小伙子拿指节敲了两下,回头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走过去。
「林哥。」
「嗯。」
「这个给你。」
我从兜里掏出一瓶草酸,放在茶台上。瓶子不大,五百毫升,标签是我店里贴的,上头有我的字。
「什么。」
「你三月十二在我店里拿的。一共十二瓶。」
他看了一眼瓶子,又看我。
「你干什么。」
「还剩三瓶在你场子里。」我说,「我上回看见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以为我们在说别的事。
「老陈。」他把瓶子往边上推了推,「今天办事。」
「我知道。」我说,「我也办事。」
我从布包里把东西拿出来,放在茶台上。
一块断板。一块弯板。一把锤子。
断板是老周的,边上还留着那条胶带。弯板是老韩的,锈得看不出颜色。
「这是两块。」我说,「一块是从你这儿买的。一块是从船上拆的。」
「你砸过。」
「我砸过。」我说,「你今天也砸一次。」
「我砸什么。」
「你砸你卖的。」
他不动。
那个拿手机的小伙子把镜头转过来了。
「你砸。」我说,「砸不断,我今天当着人给你赔礼。」
「你算什么东西。」
「我卖五金的。」我说,「这块料我量过。一点八。你的价目上写两个厚。」
我把断板立起来,锤子砸下去。第二下断了。断口发亮,中间一条黑线。
我把老韩那块支上去。砸了五下,弯了,没断。
「一个断,一个不断。」我说。
「你砸的是边。」邹广林说,「你切过的边,边上有夹渣。哪个板切边不崩。」
他说得对。
「我这儿有整板。」他转身,从展台后头拖出一片整板,「你砸这个。」
板很沉,他拖的时候在地上划出声音。板立起来,比展台高。
砸。
砸了五下,弯了。没断。
锤子放下。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发单页的那个站在门口,单页还捏在手里。
「弯了。」邹广林说,「你说断。」
「我没说断。」我说,「我说厚度。」
「厚度你说一点八。」
「这片是二点零。」我说,「二点零也够不上船板。」
「凭什么不够。」
「船板上有钢印。」
「钢印磨了。」
「磨了就是没有。」
他笑了一下。
「没有钢印的板,你说是船板,我说是航母钢,谁说了算。」
这时候白师傅开口了。
他一直站在展台侧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我说了算。」
邹广林转头。
「老白。」
「这片板我认得。」白师傅走过来,蹲下去,把板翻了个面,「这片是我退回来的第七片。」
「你记错了。」
「我做的记号。」白师傅说,「板角背面,我用钉子划了三道。」
我蹲下去,把板角翻过来。
三道划痕,平行,很浅。
「六月十九我退了六片。」白师傅说,「还有一片我说先放着,你让我过两天再来。我来了两趟,你都说找不着。」
「那是另一批。」
「就这一片。」白师傅说,「我退的时候说这片背面有气孔,你说气孔不算缺陷。」
他把保温杯放在板上,杯底有一圈水印。
「你退回来的板,今天当原板摆在这儿。」他说。
拿手机的小伙子把镜头对准了板角。
「别拍。」邹广林说。
小伙子没停。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我让你别拍。」
「我拍这块板。」小伙子说,「这板上有三道。」
门口有人往里走,一下进来五六个,都是看热闹的。
「散了吧。」邹广林说,「下午再说。」
「下午你还在吗。」有人问。
他没答。他把茶台上的草酸瓶拿起来,弯腰放到展台底下。
「放那儿也没用。」我说,「一会儿还有人闻得见。」
中午。
市场所来了两个人,穿便服。
他们把展台后头那片整板贴了封条,签了字。茶台没动。
「这个我们要带走。」
「带走。」邹广林说,「随你们。」
「你也来一趟。」
「我下午去。」
人散了。展位一个一个收,桌布叠起来,椅子摞在门口。
拿手机的小伙子走的时候从我旁边过,手机揣在兜里。
「你拍的那些。」我问他。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没答,走了。
我把灯架拆下来,横杆上的锉口对着光看。
邹广林在里头收茶台。他一个人搬,搬得很慢,搬到第二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放在腰上。
没过去。
10
第二天上午。
一张纸送到我店里,是律师函。上面写着"商业诋毁",要求我删除公开发布的不实言论,赔偿损失。
我没发布过什么。我只有五个人知道这事。
下午,所里叫我过去一趟。还是二楼那个窗口,换了一个男的。
「你跟邹广林什么关系。」
「街坊。」
「你举报他,他又告你。」
「对。」
「你有没有在网上发过东西。」
「没有。」
「有没有跟别人说他的料是假的。」
「说过。」
「跟几个。」
「四个。周德海,韩守义,我媳妇,还有你们。」
他把笔放下。
「你说的话,有没有证据。」
「板在你们那儿。」
「板是板。」他说,「你说是假的,你得证明它不是航母钢。」
「世界上没有航母钢。」我说,「这个名是他起的。」
「你怎么证明没有。」
没答。
从他那儿出来,我去了一趟老周家。
老周出院三天了。他家在老街。进门一个小院,院里晒着玉米。
那十二片料靠墙立着,切过的那片在上面,断口朝外。
老周坐在小板凳上,右手搁在膝盖上,三根指头不动。
「你来了。」
「嗯。」
「坐。」
我坐下。院里有个蜂窝煤炉子,上头坐着一壶水,水开了,盖子响。
「他们说你砸了我的料。」
「我砸的是你那块断的。」
「断的那块我留着。」
「我知道。」我说,「用完还你。」
他没说话。他把左手伸出来。把那块断板往边上挪了挪。
「你那天买料,他说了是船板。」
「说了。」
「你为什么还买。」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我跟亲家说了。」他说,「我说我给我儿子打一套家具,料是航母钢的。」
「你什么时候说的。」
「定亲那天。」他说,「人家陪嫁一辆车,十二万。我说我陪一套家具,航母钢的。」
「人家信了。」
「信了。」他说,「人家还问,航母钢是不是不生锈。我说不生锈。」
水壶盖响得更厉害。他伸手把壶提下来,放在地上。
「我不是不知道。」他说,「我知道那是船板。我一进门就知道。他给我看料的时候,板边上一排铆钉孔。」
「那你还买。」
「我买了,我说出去的话就立住了。」他说,「我不买,我那天说的话就是吹牛。」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六万八。」他说,「我买的是那句话。」
「那句话值六万八。」
「值。」他说,「我儿子那天脸上有光。」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一把刀。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锈。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你拿着。」他说,「这是我打得最好的一把。打了二十七年。」
我把刀拿在手里,很轻。
「我不是给你赔礼。」他说,「我是让你记住,我手好的时候能干这个。」
刀收起来。
出门的时候,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别再去找他了。」
「为什么。」
「他不欠我了。」老周说,「我欠他。」
晚上。
邹广林打电话来。
「老陈。」
「嗯。」
「你那张纸,收回去。」
「哪张。」
「所里那张。」他说,「你把材料撤了,这事就算了。」
「撤不了。」
「撤得了。你去签个字。」
「我不签。」
那头静了一会儿,有打火机的声音。
「我给你八万。」他说。
「八万什么。」
「八万块钱。」他说,「你那店一年挣不到八万。」
「挣不到。」
「那你收着。」
「不收。」
「你要什么。」他问,「你不要钱,你要什么。」
「把你招牌上那三个字刮下来。」
他笑了一声。
「刮不下来。」
「刮得下来。漆是喷的。」
「我说的不是漆。」他说,「那三个字长在别人嘴里了。老周跟亲家说了,亲家跟邻居说了,邻居在牌桌上又说了一遍。你刮我招牌,他们嘴里那三个字还在。」
没说话。
「老陈,这个你赢不了。」
「我没想赢。」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们知道那是船板。」
「他们知道了。」他说,「知道了也照样说航母钢。你信不信。」
电话挂了。
挂完才想起来,还有一句话没说。
11
一个月后。
所里的处理下来了。虚假宣传,罚款三万,责令改正。没有退一赔三。
白师傅那六片退了,钱退了四万二,扣了六千的"加工费"。他签了字,签的时候手抖,签了两次。
十月初三,上午。
我陪老周去所里领退款。
窗口还是那个男的。他把一张单子推出来,让签字。
「五万二。」
「六万八买的。」老周说。
「扣了八千。」
「扣什么。」
「两片切过。」
「切过两刀。」
「切过就是加工过。」他说,「加工过的,不按原价退。」
老周把单子看了三遍,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把纸举高了一点。
「那我这两片呢。」
「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
「那是你的料。」他说,「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签了字。第一遍签成周德,第二遍才把海字写上。
出门口,他站在台阶上,把回单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八千。」他说,「够我买一台磨床了。」
「你还买磨床。」
「不买了。」他说,「买了也没人用。」
下午,白师傅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我的招牌。
「料可验。」他念,「假一赔十。」
「进来坐。」
「不坐。我路过。」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那六片的验收单。所里要的,我复印了一份给你。」
「给我干什么。」
「你以后再碰上这种人,照这个格式写。」他说,「哪天、谁在场、什么数,一行一行写。」
「你那船,螺栓还做吗。」
「做。二十二个。」
「原来那箱二十三个。」
「缺一个。」他说,「断在孔里的那个,取不出来,钻了。」
「那我给你补一个。」
「二十二个。」他说,「孔就二十二个。」
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一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老板,我干这行三十一年。」
「嗯。」
「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蠢事。」
「哪件。」
「我明知道那板不对,我还是买了六片。」他说,「因为便宜。」
他走了。
我把那张验收单夹在玻璃下面,夹在邹广林的名片上头。
十一月初,老赵来了。
他不是来买料的。他买了两米电线,一盒灯头。
「厨房的灯坏了。」
「换个灯管就行。」
「灯管是好的。线坏了,老鼠咬的。」
「那要换线。」
「你跟我说怎么换。」
「你会吗。」
「不会。我找电工,要一百二。」
「一百二不贵。」
「贵。」他说,「我以前带电工去工地,一天一百五,他还请我吃饭。」
他把电线夹在胳膊底下,站在柜台前头没走。
「老陈,今年的料,我真是没办法。」
「我知道。」
「你明年还在吧。」
「在。」
「那我明年还找你。」
他走了。电线一头拖在地上,走了几步才发现,回头把线卷起来。
我的店,船厂的单没恢复。老徐说等下个月,下个月又说等年底。
街上那家把老赵的装修队接走了。渔具店老黄来我这儿买过两回钩,都是十号,八号没有。
我把招牌换了一块新的,底下加了一行字:料可验,假一赔十。
漆是自喷的,喷到"赔"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一片深了。
十月中。
我去老周家。院里的玉米收了,堆在墙根。
那套家具打完了。茶几、两个花架、一个电视柜,摆在堂屋里,刷了清漆。
茶几的面上有一块补,是他用同色的料填的,填得不太平。
「他媳妇来看了。」老周说,「说好看。」
「你跟她说是什么料。」
「我说是船板。」
「她信。」
「她不懂。」他说,「她摸了摸,说凉。」
他把手放在茶几面上,三根指头贴着板。
「这三根不动了。」他说,「捏不住东西。剪子还能磨,刀不行了。刀要捏。」
「我帮你找个活。」
「不用。」他说,「我磨剪子,一把五块。一天磨十把。」
我在他家坐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没说谢谢。
那件事他一句都没提。
我也没提,一句都没有。
12
十一月初,早上。
卷帘门拉到一半,老周已经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了。
他没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航母还有吗。」
「没有。」
「那我要五百个螺栓。」
「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做个架子。」他说,「把剩下的料架起来。」
「什么架子。」
「就架子。横的竖的,用螺栓穿起来。」
「料还剩多少。」
「四片半。」
门口停了一辆电动车。车后头绑着一个塑料筐。
「陈老板,膨胀螺丝有吗。」
「有。八个的,十个的。」
「八个的。一百个。」
「一百个六十。」
「便宜点。」
「五十五。」
「五十。」
「拿吧。」
我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纸盒上印着厂名。他接过去数了一遍。
「九十八。」
「盒上写着,一百。」
「我数了九十八。」
「你数第二遍。」
他数第二遍,数到一百,抬头笑了一下。
「你这盒子大。」
「盒子大,里头不少。」
他扫码付了五十,把盒子塞进筐里。筐歪了,盒子掉出来,他捡起来重新摆。
「老板,你这儿有航母。」
「没有。」
「他刚才问你航母。」他指着老周。
「他问着玩。」
「我看网上有卖的。」他说,「二手的,便宜。」
「你买。」
「我买不起。」他骑上车走了。
老周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那个人走远。
「网上多少钱。」
「不知道。」
「你搜搜。」
「我不搜。」
我把那个纸箱从货架上搬下来。螺栓是上个月从宁波进的,不锈钢的,沉头,一箱两千个。
「要哪一种。」
「跟白师傅那个一样的。」
「那个是沉头的。」
「那就沉头。」
我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抓了一把出来,一个一个数。
数到三十几,门口过了一辆拉沙子的车,车斗没盖,沙子洒下来一点,落在门槛上。
接着数。
「你数这个干什么。」
「你买了我就得数。」
「你称一下不行。」
「称不准。一千个差二十克。」
「那你数。」
数到八十的时候,老周开口了。
「我儿子上个月十六办的事。」
「我知道。」
「家具摆进去了。亲家那边来了二十桌。」他说,「没人问料。」
「没人问。」
他把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你儿媳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说吗。」
「不说。」他说,「说了她怎么想。她在这屋里吃饭。」
门口的风把一张单页吹进来,吹到柜台底下。
「白师傅那个,你做完了。」
「做完了。二十二个,一个五十。」
「五十一个。」
「五十一个。」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摊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
「我这五百个多少钱一个。」
「四十二。」
「你怎么收我四十二。」
「你量大。」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我这一百三十四个,量大。」
「你原来说五百个。」我说,「我按五百个给你报的价。」
他没说话。
「柱子要多高。」
「一米二。」
「一米二四个腿,横的两根,竖的四根,一个架子要多少螺栓。」
「二十来个。」
「那你要五百个干什么。」
「我算错了。」他说。
数到一百一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你那个布套,怎么不戴了。」
「戴不住。」他说,「一戴就出汗,纱布粘在肉上。」
「你换药了吗。」
「三天换一次。」
「今天第几天。」
「第四天。」
数下去。
数到一百三十几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够了。」
抬头。
「五百个。」
「先这些。」他说,「我这个月就这些钱。」
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十块的、二十块的,压得很平。
他数钱,一个一个数,数得很慢。
数到一半,一张十块的被风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弯到一半停住,用左手撑着膝盖才捡起来。
数完他把钱推过来。把螺栓倒进布包。
那只手把布包的口子捏了一下,没捏住,袋子歪了。
他用左手扶住。
外面有人在焊东西,噼噼啪啪。
我低头,把那一百三十四个又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