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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03:08

司仪说“祝叶总早日找到真爱”时,我刚穿进这本书。

我左边站着被称为恶毒女配的叶明棠。

我右手边,是等我签字的离婚协议。

台下有人笑着举杯:“闻舟,拿了补偿可别舍不得走。人家心里有人。”

大屏上,我们的结婚照从中间裂开。

四个烫金大字慢慢浮出来。

各自欢喜。

叶明棠穿着黑裙,珍珠耳钉贴在耳垂上。

她捏紧白色信封,低声对司仪说:“我没同意你刚才那句。”

司仪笑容僵住,目光飘向第一桌。

她叔父叶建章坐在那里,隔着酒杯冲我们摆手,示意别计较。

我却计较上了。

昨晚我还在自己的工作间里修录音。

手机里那本《向晴而生》,刚好读到叶明棠的结局:丈夫拿钱离开,她失去工坊,抱着旧录音机在雨里等周行简。

书里说,她到了最后还在纠缠。

我当时跟着骂了句,何必。

现在,她站在我身边,连不愿意都得说第2遍。

属于这个陆闻舟的过往一齐涌上来。

两年合约婚姻。她替陆家平了一笔急债,他陪她照顾做康复的外婆,帮她挡开家里的相亲安排。

如今外婆康复,去了南方,合约也到期。

今晚原本只是亲友吃顿便饭。

叶建章说要热闹,原来的陆闻舟便由着他闹。

反正签完协议,白信封里的30万,就跟他走。

“陆先生,说句话吧。”司仪将话筒送来。

我接住,先问叶明棠:“离婚证领了吗?”

她看我一眼:“没有,明早。”

“那还来得及。”

我推开椅子,走到她面前。

她微微皱眉,大概以为我想临时加钱。

我取下胸前别领巾的银圈。

那是婚戒。这个陆闻舟嫌素圈寒酸,随口说丢了,却一直拿它当配饰。

戒指侧面有一道划痕,硌着我的指腹。

我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叶明棠,这次换我问。”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认真做你丈夫的机会?”

玻璃杯碰到桌面,响得格外清楚。

她没有伸手,低头看我片刻。

“陆闻舟,你喝了多少?”

“半杯。没到把30万看成30块的程度。”

台下有人笑,我没回头。

“这场戏,我不想配合。明早的离婚,我想申请延期。”

叶建章站起来:“闻舟,别让明棠难堪,年轻人好聚——”

“您先坐下。”

我握紧话筒。

“她刚才说,那句祝福她没同意。您听见了吗?”

他的笑停在脸上。

叶明棠忽然攥住我的手腕。

她手凉,力气却不小。

“起来。”

我抬头。

“你要我回答,就别让我低着头答。”

我立即站起,膝盖因为蹲得太急,麻了一瞬。

她看见了,眼神晃了一下,嘴上却不客气。

“临时演给谁看?我没求你留下。”

“我知道,是我求你。”

这句话出口,她指尖慢慢松开。

我接过信封,抽出协议,在自愿放弃补偿的空白处签上名字。

30万是她婚前攒下的存款。

工坊正在缺钱,她却坚持合约该结清。

原来的我愿意拿。我不愿意。

“延期你可以不答应,这个我先签。”

她盯着纸上的名字,没说话。

台下有人不识趣地起哄:“叶总,周先生也在,您总得——”

“她丈夫还在这儿。”

我转过身,第一次看清满厅的脸。

“别当着我,替我妻子安排下家。”

那个人讪讪放下酒杯。

周行简坐在窗边,也将杯子搁下,没接这句打趣。

叶建章沉声叫我的名字。

我把话筒还给司仪,走去控制台。

工作人员愣着,我指了指屏幕。

“这个停了。钱从我那桌的酒水里扣。”

烫金字终于消失,大屏恢复成蓝色。

我回头时,叶明棠还站在那里。

她绷紧的肩膀,终于很轻地落了落。

“吃饭吧。”她对司仪说,“今天没有别的节目。”

话不响,没人再笑。

我替她拉开椅子,她却把协议合起,按在桌边。

“7天。”

我看着她。

“不是答应求婚。7天以后,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行。”

我心里那口气松下来,才发觉掌心全是汗。

她低头,把一碟没动过的虾推给我。

“先吃。你刚才膝盖响了。”

我一怔。

她面无表情:“省得明天说我把你跪坏了,还要赔。”

我差点笑出声。

刚才满厅的人都想替她说话。

现在,我忽然很想再听她自己说几句。

1 不是来领钱的

酒店门口,叶明棠朝我伸手。

“戒指。”

我立即把银圈递过去。

她对着路灯转了半圈,看清内侧浅浅的字母。

“去年你说弄丢了。”

“没丢,没好好放。”

“所以拿来别领巾?”

我没法替这个身体的主人找补。

她把戒指收进包里,转身去拉车门。

“你住酒店,费用我已经付了。”

我跟上去:“我想去听山看看。”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不是说,工坊的门朝哪儿开都跟你没关系?”

这话我在过往里找到了。

当时她叫他帮忙搬一台机器,他正约朋友打牌。

他随口一说,她便没再叫过。

“现在有关系。”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因为你知道,明天有人要来收购?”

我确实知道。

书中她会在明天签合同,将工坊推上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可眼前的她,并没做书里那些事。

“我想听你怎么打算。”

她没有回答,先坐进后排。

过了一会儿,另一侧车门从里面打开。

我赶紧上去,肩膀撞到门框,疼得眼前一黑。

她看着我揉肩膀,忽然问:“你以前这么冒失吗?”

“以前没人让我这么紧张。”

这句是真话。

她转开脸,吩咐司机:“去工坊。”

听山在城西旧厂区,一座3层红砖楼。

门口木牌上的山字,被雨淋淡了一撇。

书里称它是叶明棠放不下的旧体面。

门一推开,却先飘来面汤的味道。

穿蓝围裙的荷姨从柜台后抬头。

“不是吃席?怎么跟没饭吃似的?”

叶明棠把包放下:“确实没吃上。”

荷姨看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去煮面,叶明棠领我往里走。

墙上摆满木盒,各有一枚宽按键。

盒子下的名字很杂,有“小满周岁”,有“外公讲桥”,还有一只贴着歪扭的纸条。

爸爸记得吃药。

“离线声音盒。”她说,“有旧录音整理,也帮人录新的。展示的这些,都问过主人。”

我按下一只。

小孩先笑,接着装出凶巴巴的声音。

“今天吃药了没有?不许骗领导。”

男人忍着笑回应:“报告,吃了。”

我听着,手指慢慢松开。

原来不是我以为的追悼旧物。

是一屋子还在吵闹的日子。

桌上摆着一副蓝色单耳耳机。

“我妈的。”她循着我的视线说,“她前年做过嗓子手术,康复以后搬去南方住,店交给我。我留了她这副旧的。”

小说没提这些。

书里只说,叶明棠用母亲的名义拴住一间旧厂。

我问:“她现在还管你吗?”

“管。每天问我吃没吃,问完就催挂电话,她要去跳舞。”

她答得冷淡,嘴角却轻轻动了。

手机恰好亮起。

备注是妈,后面跟着两个感叹号。

她看了眼时间,没接,打字说在忙。

很快,对方发来一张舞蹈队合照。

叶明棠将屏幕扣下,拿来合同。

“叔叔找的买方,愿意垫一笔款,要品牌、旧厂的经营安排,还有历史素材的使用权。”

“私人录音也算?”

“我要求删掉。”

她抽出另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修改意见。

最上面一行,便是私人委托不参与整体授权。

我愣住。

书里,她为了跟许芮争投资,不顾一切签了字。

眼前的女人却比我更早看见风险。

她把纸放到我面前。

“陆闻舟,你今晚是来领钱,还是来劝我听话?”

我摇头。

“都不是。”

“那你也别拿一副已经知道我会闯祸的表情看我。”

这话像细针,戳中我自己都没察觉的优越感。

我把合同放平。

“对不起。你接着说。”

荷姨端来两碗面,汤里浮着香菜。

叶明棠正要叫她换,我先接过筷子。

她皱眉:“你不吃香菜。”

“可以吃。”

我尝了一口,咸香滚进喉咙。

她没动,看着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原来的陆闻舟用左手夹菜,我却自然拿了右手。

“临时改的毛病?”她问。

我心口一紧,只好笑笑:“你就当重新认识我。”

她拿起筷子,没有追问。

热气升上来,她眼底的倦色终于无遮无挡。

我想起宴会上那张绷紧的脸,忽然生出一点很私人的念头。

我不想她再坐回那里。

但我更想知道,放下戒备以后,她会怎样笑。

2 会问废话的家属

第二天,我在后院长椅上醒来。

荷姨给了薄被,叶明棠给了充电器。

我还没取得住进她家的资格。

起来时脖子歪着,我对着玻璃缓慢转头,正好撞见她下楼。

她盯了我片刻。

“求婚附赠的后遗症?”

“椅子的责任。”

她眼里闪过笑意,把一杯豆浆放到桌上。

“9点有人来。愿意旁听就坐旁边,不用替我撑场。”

我本来很擅长嘴硬,这会儿却只想听话。

收购方姚经理准时到,跟叶建章一起。

电脑打开,是已经排好的交接时间。

“叶总,私人素材可以后谈。先签经营安排,款今天就走。”

叶明棠没有接笔。

“后谈期间,原件放哪儿?”

“统一保管,我们安排团队整理。”

“先拿走,再问我同不同意?”

姚经理合上电脑,笑容淡了。

“我理解顾虑,但您现在缺的是现金。房租、物料、工资,不会因为一句再考虑就停下。”

桌边安静下来。

叶建章拿出另一份清单。

“去年专用外壳压的货,谁替你付的尾款?你现在再不盘活,钱永远埋在库房里。”

我看见她食指轻轻屈了一下。

那批货是去年的大型合作临时缩量留下的。

她没挥霍,也没跟谁争风吃醋。

她做错的是押得太满,承担的是实实在在的库存。

“欠款我认。”她说,“但你们给的不是周转方案,是让我以后也照你们的办法接活。”

姚经理把附件往前推。

“给您留了主理人的位置,听山还叫听山。”

我忍不住问:“她说不接的时候,算不算数?”

他看向我:“陆先生以什么身份参与?”

“会问废话的家属。”

叶明棠偏过脸,像在忍笑,又像叫我少说两句。

我闭嘴,让她自己将附件推回去。

“能谈的范围我写了,您愿意谈,我继续。不愿意,今天就到这里。”

姚经理没摔门,也没被一句话压住。

他收起电脑,说条件保留到周五,走得很利落。

叶建章送到门边,回来时脸色沉下去。

“闻舟忽然愿意陪你玩几天,你就觉得自己有退路了?”

这句话刺得我想站起来。

她先按住我的手背。

“叔叔,条件是我昨晚就改好的。那时候他还没睡醒。”

我的怒气被这一句卡在半途。

叶建章看着她,又扫过我们叠在一起的手。

“行,账别忘了。”

他走以后,她立即松手。

我低头看了眼,掌心空得有点明显。

“别看了。”她翻开电脑,“给你看点更实在的。”

待付款清单推到面前,我那点旖旎顿时老实。

她剩下的个人存款,就是昨晚预备给我的补偿。

不用给我,能缓一点,却填不平库存留下的缺口。

我有的那点钱更有限。

这个陆闻舟早把婚后的空闲过得挺贵,卡里剩得不多。

我昨晚拒绝30万的时候很利落。

如今才知道,想留下,光会说漂亮话可不够。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卖能用的库存。原来的外壳太大,按键也复杂,想拆成适合社区使用的小批设备。有人愿意给试用场地,我还没拿出能让人放心的样品。”

她说着,揉了揉眼睛。

我看见她指腹有一块薄茧。

昨夜她不是只带我吃面,吃完又上楼忙到快3点。

“声音修复我会。”

她手停了。

我补充:“先让我做一单。做不好,你继续让我睡长椅。”

“做得好呢?”

我本想说让我当丈夫。

看她眼睛里那点防备,又把话换成:“先换张床。我的脖子不太争气。”

她拿过柜里的旧磁带,压到我面前。

“先把本事拿出来。”

我接住时,她忽然抬手,扶了一下我歪着的领口。

动作很短,像顺手理正一件东西。

我却坐着没动。

她收手,先移开视线。

“家属别歪成这样。看着像我昨晚虐待你。”

我笑了。

我还没挣到工钱,已经开始想在这张桌旁多坐一会儿。

3 喊我吃饭

磁带的主人姓宋,快70岁。

进门时,他抱着布袋,开口就说别做太贵的。

“我老伴去女儿那儿住,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每次打电话,她都嫌我话少。”

他把布袋解开,里面还有一张旧合照。

“想找出这盘,给她听听。她总说年轻时就她一个人忙,我什么也没干。”

叶明棠把登记单转给我。

宋叔又压低声音:“就厨房那一段,能听见她喊我吃饭就行。”

“拿来服软?”我问。

他清清嗓子:“我也没说我错。”

叶明棠看我一眼。

“听见没有,以后别学。”

我点头如捣蒜,宋叔气得笑了。

真正听进去,情况比我想的糟。

底噪厚,断续的说话声混在盘碗响里。

我换了几次试听方式,才说明能保留的大致程度。

声音不可能跟新录的一样,也不能凭空补回缺掉的字。

宋叔听得很认真,最后摆手。

“真有多少,算多少。我没想给她换个年轻嗓子。”

我开始工作,叶明棠没在旁边催。

她去接供应商电话,又搬出半箱旧按键,蹲在地上分拣。

一颗滑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

她伸手来接,两个人的头撞在一起。

她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看我。

“陆闻舟,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疼得眼睛发酸,还得先看她撞红的地方。

“我看看。”

她往后躲了一点。

我伸出去的手停着,不知道该不该收。

她看我片刻,忽然凑过来。

“看吧。看完把那箱搬远一点,今天已经够倒霉了。”

额前碎发落下来,我轻轻拨开。

有一小片红,没破。

她睫毛就在我眼下,微微颤着。

我本来只想看伤,视线却落到她眼尾那颗浅痣。

她察觉了,抬眼问:“严重?”

“没有。”

“那你怎么看这么久?”

我闭了闭嘴,没编出合适理由。

她的耳尖慢慢红了,自己把碎发别好,转身去搬箱子。

“修你的。”

我重新戴上耳机,足足半分钟没按播放。

宋叔在对面喝茶,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中午他买了3个饼,叶明棠去热了,也没嫌便宜。

我忙到忘喝水,杯子便被推到手边。

底下压着张便签。

耳朵要歇,你也要。

没有落款,尾端画了个歪得很生气的句号。

我把纸收进兜里,去院里站了一会儿。

以前修东西,我怕停。

停下,单子就要迟,客户就会走。

如今听见屋里有人叫我别急,竟有点不习惯。

傍晚,厨房声后终于露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宋,饭好了。”

还有他自己的回答。

“等会儿,这题快讲完了。”

紧接着是个小女孩哭笑不得的声音。

“爸爸,你都算错了!”

我没忍住笑,摘下耳机,叫宋叔过来。

他坐稳,叶明棠替他按了播放。

第一遍他笑着拍腿,第二遍低了头。

“她那时候下班早,回去做饭,还得盯孩子。我回家就一屁股坐下,问她今天怎么又没鱼。”

叶明棠没接话,把水推近。

宋叔抬手揉眼角,拿出手机。

“能不能让我现在给她打?”

电话接通,一个女人睡意蒙眬地骂他不看时间。

他慌忙道歉,把那段录音放到听筒旁。

对面安静片刻,忽然笑起来。

“你留这个干什么,声音怪难听的。”

“好听。”宋叔说。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我看见他攥着布袋,像说出这两个字已经用尽勇气。

“回来吧。我做饭,你骂两句也行。”

女人哼了一声,说再陪女儿住半个月。

他连连点头,好像对面看得见。

叶明棠转身去拿纸,回来时,笑意一直留在嘴边。

送走宋叔,门外天已经黑了。

她还想去看库存,我挡住楼梯。

“饭好了。”

她下意识说:“等会儿。”

我扬起眉。

她顿住,看着我,终于笑出声。

“你有完没完?”

“你自己教的。”

荷姨留了粥,我们坐在门口的小桌边吃。

她忽然问:“真会,为什么以前不说?”

“以前的我,不会好好说。”

她看了我很久。

我以为她会追问,她却起身,拿来后院小房间的钥匙。

“床窄,别又赖我。”

我握住钥匙:“我今晚算转正?”

“从露宿人员升成临时工,别得寸进尺。”

她往屋里走,裙角擦过桌边。

我叫住她。

“明棠。”

她回头。

“你刚才笑的时候,很好看。”

她愣了愣,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伸手,替我把差点碰翻的粥碗挪远。

“吃你的。”

可她走进门时,没有把玻璃门完全关上。

那一点亮,留到了我吃完。

4 我当然偏心

第4天,许芮推门进来。

小说里的女主,浅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小结。

我第一反应,是看向叶明棠。

她正在换按键,螺丝刀没停,只说了句坐。

许芮把手机搁在桌上。

屏幕里,我正跪在离婚宴的地毯上。

视频掐掉我的后半段话,停在叶明棠叫我起来的瞬间。

配文说,豪门丈夫当众挽留,女方仍然放不下旧爱。

我看得额角直跳。

“谁发的?”

“我工作室的账号。”她说,“那晚有人把片子送来,同事为了给故事会做预热,没跟我确认就剪了。”

“所以你现在来通知?”

我的语气不太好。

她看我一眼:“来问愿不愿意收道歉。也来拿我母亲的原始录音。”

叶明棠终于放下工具。

“视频你们自己处理。录音我给你找。”

许芮的母亲在城南开洗衣店。

早年她跟着母亲住店里,曾在听山做过一组口述录音。

后来许芮做节目,讲普通家庭的日常,最早那段声音被放出来,反响很好。

工作室就此找上听山,做了几次合作。

“她现在不愿再公开了。”许芮说。

她的手搭在伞柄上,指节紧绷。

“上个月有人去店里拍她跟客人争执,说她跟节目里温柔的母亲不像。我妈说她收钱洗衣服,没收钱给人当好妈妈。”

叶明棠抬起头。

许芮低声道:“她让我把东西拿回去。以后想录,我自己回家录,别再拿她当宣传。”

我没接话,先前那点锋利有些挂不住。

叶明棠去翻登记。

许芮坐在对面,看着拆开的木盒。

“叶总以前说,我靠家里那点苦赚眼泪。我一直记得。”

叶明棠的手停在柜门上。

我刚想开口,她先说:“是我说的。”

许芮抬眼。

“那次节目改了介绍,把设备也说成你工作室做的。我生气,冲你说了难听话。”

她关上柜门,拿着登记表走回来。

“我仍然生气。但你母亲没惹我,我不该拿她说事。”

许芮盯着她,半晌没出声。

她大概预备了不少争辩,没想到会听见这句。

原始录音的去向,却比一声道歉难找。

去年腾地方,一批旧设备转存到资产公司库房,钥匙在叶建章的人手里。

叶明棠打电话问,叔父答应明早开门。

她将登记拍给许芮。

“我陪你去。东西还你,之前停展示的申请也一并处理。”

许芮点头,拿起手机。

“视频我会撤,来源和剪掉了什么,我自己说明。不是只删了算。”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

“陆先生,你现在比以前难说话。”

我还没答,叶明棠先问:“以前好在哪里?”

许芮笑了下:“以前什么都不在意。”

门合上,我端起桌上的冷水,想找点事做。

叶明棠却伸手挡住。

“生气了?”

“没有。反省。”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那先别忙。我也有句话说。”

我心里一紧。

“你刚才护着我,我高兴。”

这句比批评难接多了。

我握着杯子,半天没说出话。

她把杯子拿走,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

“但我骂过人,别替我否认。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我也没那么公正。”

她挑眉。

“许芮一进门,我就怕你又被欺负。你一皱眉,我就想先替你顶回去。”

我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傻。

“我当然偏心。”

她看了我两秒,慢慢移开眼。

“你以前可没这个毛病。”

“新长的。”

手机恰好响起,来电是周行简。

我盯着屏幕,刚放下的心又提上去。

她接完,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还想问什么?”

“他来干什么?”

“约我谈合作。”

“只谈合作?”

她看着我,故意没答。

我把杯子洗了第2遍,才察觉她一直在笑。

“陆闻舟。”

我关水。

“杯子快被你洗薄了。明天他来,你可以在场。”

“我也不是非在场不可。”

“那就去买配件。”

“……配件后天也能买。”

她终于笑弯了眼睛。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醋更不争气了。

还没追到的人,已经让我觉得,别人多看一眼都挺碍事。

5 你的骨气

周行简到的时候,我正搬后院的旧桌。

他顺手托住另一端,问摆哪儿。

“窗下。”

两个人抬着,桌腿却歪得厉害。

他蹲下垫木片,我只能跟着扶。

预备好的冷脸,全挂在一张晃荡的桌子旁,显得很没出息。

叶明棠端茶过来,看见我们并排蹲着。

“研究什么?”

“你家桌子的骨气。”我说,“死活不肯站稳。”

她拿脚碰了碰桌腿。

“它跟我妈的时间,比我还长,让让它。”

周行简笑着起身,先把一份场地资料递过来。

他所在的生活服务机构,准备给社区活动中心添一批离线设备。

听故事,也录社区里的新事,不要求每回用手机。

“可以先试一处。”他说,“设备好不好用,维修跟不跟得上,要现场看。我不会因为认识你,就替几处场地一口答应。”

“知道。”叶明棠翻开本子,“我也没打算靠你认人情。”

两人说话很熟。

熟得我想喝茶,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杯子。

她没看我,顺手把自己的杯子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推完才反应过来,手指停住。

我立即端起来喝了。

茶还是烫的,我忍住没龇牙。

周行简低头翻纸,好像没看见。

谈完,他去接电话。

叶明棠瞪我:“烫不烫?”

我点头。

“活该。”

我把杯子推回去,嘴硬道:“不白喝,我下午替你搬设备。”

她抿住笑,拿笔在清单上写了我的名字。

桥西活动中心的屋子很亮。

没有整齐列队的观众,几个老人刚打完牌,听见有新东西,搬着椅子就来了。

荷姨教他们怎么按,叶明棠逐一记问题。

有人嫌字小,有人怕声音吵。

一个大叔问,能不能删掉老伴骂他的片段。

旁边阿姨伸手,把盒子按住。

“你当时答应下次一定改,留着,我回去给你听。”

满屋笑起来。

我蹲在桌下理线,听见叶明棠也笑了。

一只按键却在这时卡住。

我连按两下,没有反应,脸顿时发烫。

那个大叔望着我:“小伙子,这下连她都没法骂我了。”

我赶紧换上备用。

叶明棠蹲到旁边,替我扶住底板。

“先把这台换好。”

“我昨天试过,没问题。”

“我知道。现在有问题了,咱们就修。”

她没有抬头看别人,也没催我快点。

我那点怕出丑的急,慢慢稳下来。

她发丝垂在眼前,我手腾不开,只好说挡住了。

她正低头扶零件,凑近一点。

“吹一下。”

我一愣。

“我手上有油,别愣着。”

我很轻地吹了口气,发丝拂过她脸颊。

她忽然抬眼。

我们离得太近,我能看清她眼里映着的灯。

周围还在说话,她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

“行了。”她低声道。

我转回头,假装这颗螺丝特别难拧。

试用结束,没有人排队交钱。

有人说回家商量,有人坐到最后,只想再听一段。

我们收了几份意向,带回一台坏设备,结果很普通。

周行简却把问题单接过去,说下次还可以试。

回程前,我去买奶茶,半糖,少冰。

叶明棠看了眼杯签:“还记得?”

“前天荷姨问你,我听见了。”

她拿着杯子,半天没插吸管。

“我是不是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是。”

她转头。

“我以为你什么都会,今天才知道,你也担心别人不买,也会看着坏机器发愁。”

我替她把吸管插好,递回去。

“这样我还能派点用场。”

她低头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将那只坏设备拿到自己膝上。

“以后出来,你负责买喝的。”

“按出差补贴算?”

“看你表现。”

车开过一片梧桐,她忽然将杯子贴到我手背上。

“烫着的地方,还疼吗?”

我摇头。

她不信,让我张嘴看一眼。

我觉得丢脸,偏偏又舍不得拒绝。

她认真看完,点头说没事,自己先别开脸笑了。

“陆师傅,修机器挺行,喝水差点。”

我望着她笑,也跟着笑。

那一刻我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错过接下来的7天。

我想让她这样惦记我。

不是因为我能替她改变结局。

就是因为,我烫了一下嘴。

6 你晚了半小时

那天晚上,我拆着带回来的坏机器,叶明棠还在给库房打电话。

上午周行简来之前,我们已经去过一趟。

旧设备取回了,许芮要的原始录音却不在箱子里。

库管递来交接单,说上个月已经送去城南故事会筹备组,统一整理。

签字的,是叶建章的人。

许芮当时站在库房门口,一张张翻单据。

“我说过要停,怎么还在往外送?”

叶明棠立即给叔父打电话。

那边很平静:“机器都放旧了,有人愿意出钱整理,难道不是好事?”

“那你先告诉我。”

“跟你说,你又能拖半个月。明棠,公司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用钱。”

许芮伸手来拿手机,嘴唇绷得很紧。

叶明棠没有交过去,先把交接单拍下。

“今天给我去向。她的东西送到哪里,我去哪里拿。”

电话断了,许芮还是望着她。

“叶总,我不是来跟你算过去那句难听话。可你答应替我保管。”

“是。”

叶明棠没躲。

她将自己的箱子往后放,先给许芮联系筹备组。

那批送走的录音里,也有她母亲早年的工作记录。

此刻她打完最后一通电话,走到我桌边坐下。

“后天约了韩律师,对方答应把私人原件还回来。有些旧合作要重新说清,没那么快。”

我嗯了一声,手上的螺丝差点落地。

她忽然伸手,准确接住。

“你今天也累,别硬撑。”

“你还没睡。”

“那你就跟我熬?”

我摘下耳机:“看你一个人坐楼上,不太甘心。”

她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看了我片刻。

窗外的风吹得木牌轻响。

她把那颗螺丝放进小格子,忽然起身。

“关灯,吃宵夜。”

我们在街口买了馄饨,坐在后院那张不服老的桌旁。

她讲上午许芮怎么生气,讲自己以前太相信叔父,把暂存当成随时能取。

我听着,没急着替她开脱。

她说到后来,自己先笑了下。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哭着说都是他们欺负我?”

“没。你现在这样,也挺凶。”

她踢了我一下,不重。

我把醋瓶递过去,她接得很自然。

几天前,我还不知道她吃馄饨要加醋。

现在她把剩下的葱花推给我,我也知道自己该接。

7天到期那晚,她叫我上二楼。

桌上放着我的换洗衣服。

我心先沉了一截,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她抬头:“等什么?”

“看这像不像遣返行李。”

她把袋子挪开,露出下面一张临时人员登记。

“按件结工钱,住后院扣一点住宿。你不能一直白干。”

我没接笔。

“有意见?”

“这是用工,不是续婚。”

说完我就后悔了。

她已经肯留我,我还非要给自己讨一个更明确的位置。

她却没有冷脸,把笔放下,认真看着我。

“那你想听什么?”

我喉咙发紧。

“你想不想我留下。”

风从开着的窗里进来,把纸角吹起。

她伸手压住,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昨天买配件,你晚了半小时。”

我心口一跳。

“我下楼看了3次。”

她说得很不情愿,像交代一件败露的事。

我却忽然动不了了。

“下次会提前打电话。”

“陆闻舟,我不是要查你在哪儿。”

“我知道。”

我走到桌边,手垂在身侧,想碰她,又怕太急。

她先伸过来,拽住我衣摆。

“你那天问愿不愿意,我还没想好。但这几天,有时候我会觉得,要是你明天还在,就挺好。”

我忍不住笑。

笑得她抬眼瞪我:“不许得意。”

“有点难。”

我伸出手,她这次没有让我等很久。

掌心落上来,暖的。

我轻轻握住,她指尖在我手里动了一下。

“这是喜欢吗?”我问。

她耳根红了,偏不肯低头。

“你再问,我就说不是。”

我立刻闭嘴。

她站起来,离我很近,近得我不敢乱动。

我想起小说里那些盛气凌人的描写。

眼前的人明明也在怕,也想听一个笃定的回答,却先把自己的心意交出来一点。

我低下头,只亲了亲她指节。

她的手颤了一下,没抽走。

“我明天还在。”我说。

她望着我,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把我的衣服往楼上的客房一指。

“搬上来吧。后院潮,别又把脖子睡歪。”

我拎起袋子,像刚赢了一场很要紧的仗。

走到楼梯,她忽然叫住我。

“登记表还没签。”

我转身,飞快签好。

她看着我的名字,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7 关门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筹备组发来故事会流程。

听山那一栏,原本说的是展示设备。

现在多了个主题。

不肯散场的人。

介绍词里写,母亲曾劝关店,女儿却执意守着一间旧厂;婚姻也走到尽头时,她能否学会放手。

我看得手指发紧。

前几天那段离婚视频,原来不只是替许芮预热。

他们想把叶明棠也做成故事。

她站在桌边,点开筹备组发来的音频。

外放里,一个女人疲倦地说:“明棠,关门吧。”

紧接着,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撑不起来?”

录音停在这里。

她握着手机,没有再动。

我从没听过她这样说话。

那种愤怒底下,藏着很重的求证,像非得逼对方承认,她才有个痛快。

“这是哪天?”我问。

她没有回答,先打电话要求撤掉。

筹备人说不是针对她,大家都要谈困境,材料是从旧工作记录里整理出的,叶建章已经确认过。

“我没有确认。”

“叶总,我们也可以只放声音,不放您的照片。”

“我说,撤掉。”

她挂断,额头绷得很紧。

我想抱她,手伸到半途,她先坐下了。

“手术以后,我妈恢复得慢,来店里说话也费力。那天有个客户催我们,说旧录音修得不够清楚,我跟人吵了。她让我关门,我以为她要收回店。”

她盯着屏幕。

“我说了挺难听的话。后面录了多少,我不知道。”

“给她打个电话?”

“她正带外婆出门复诊,等她回来。”

她说着,已经去找当年的工作本。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却开始一遍遍闪过小说的那一章。

声音故事会,叶明棠冲到台侧,切断播放。

许芮的分享停了,周行简当场变脸。

有人骂她疯,她在躲让时被热水烫伤手背。

后面的雨夜,她抱着录音机站在路旁,没有人愿意开门。

我昨晚还在亲她的手。

现在看见那只手按着纸角,骨节白得明显,心里便生出一种蛮横的怕。

她会不会还是走到那个夜晚?

我知道书已经不准了。

可一想到她可能受伤,我又开始相信那些字。

她翻完工作本,拿起包。

“我去见韩律师,再找以前的录音老师问问。晚上回来。”

我说陪她。

“你留着修样机,周行简下午要资料。晚上帮我煮点东西吧。”

她走到门口,回身碰了碰我的脸。

那一下很轻,我却被碰得更慌了。

她信我在这里等。

我满脑子想的,却是怎么让她别去。

下午叶建章来了。

他拎着水果,坐下先问她有没有看流程。

“别用那段。”我说。

“可以谈。总得有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项目方出钱出场地,不是专门听她说这个不能、那个不行。”

他把补充约定放在桌上。

如果听山不参加,私人原件先退,已经确定的项目支持也一并撤回。

我看见“退出”两个字,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叶建章又说,公司先前垫的那部分款项,也要重新结。

这个身体的账户里,还有8万多。

我算了算,把自己能拿出的部分转过去。

原件退回,先抵垫款,听山不参加故事会。

“你能替她答应?”叔父问。

我看着那张纸。

脑子里全是那道并不存在的烫伤,还有她昨晚把手交给我时,眼里的亮。

“能。”

签完字,我给筹备组发了退出消息。

对面很快回复收到。

一切顺利得让我心里发空。

我去厨房开火,把她爱吃的青菜洗好,切了肉,煮面。

门外一有脚步声,我就回头。

傍晚,她拎着按键样品进来,额头上沾着一点汗。

“今天买到合适的了。”

她说着,将袋子放在桌上。

金属件轻轻一撞,她看见了旁边的约定。

“这是什么?”

我端着面,喉咙忽然干了。

她拿起纸,从第一行看下去。

我刚才以为被自己护住的人,一点点收起了笑。

8 面凉以前

“你替我退了?”

叶明棠把纸放下,语气轻得让我更不安。

我将碗摆到她面前。

“私人原件会先退回来。那段录音不必再——”

“我问的是,你替我退了?”

“明棠,没必要去让他们拿你和你妈说事。”

她看着我,手从碗边慢慢收回。

“我今天跑了3个地方。老师找到了,原带哪天录的也问清了,样品买到了。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晚上叫你陪我一起听。”

我胸口一缩。

她把那袋样品提起来,又放下。

“你都替我办完了。”

“我怕他们让你难堪。”

“那你问过,我怕不怕吗?”

她眼眶红了,偏偏没有摔东西。

我宁愿她将纸砸到我身上。

我想伸手,她退了半步。

那半步,把昨晚那点亲近推得很远。

“我昨天问你想不想留下,你问我要答案,我给了。”

她声音哑下去。

“今天我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连一句都不肯问?”

我张了张嘴。

我能说自己知道未来吗?

说书里的你会受伤,所以不管你今天找了谁,做了多少准备,都没用?

这念头忽然变得丑陋。

我却还舍不得放开那份自以为是的把握。

门外响起敲门声。

叶建章回来拿落下的文件,看见我们,立刻说年轻夫妻没必要为这点事吵。

叶明棠转向他。

“叔叔,你谈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没答应?”

他沉了脸。

“闻舟也是怕你吃亏。”

“你知道。”

她没再问,将手机拿起来,直接拨给筹备组。

“退出不是我的决定。我会出席,展示内容由我提前交,关于我的那段介绍不能用。”

对面说了什么,她眉头慢慢拧紧。

退出通知已经转给几个合作方。

“整体调整”几个字写得含混,连社区试用也被当成待定。

我还没听完,周行简的电话就打进来。

他问,下周预约的场地要不要取消。

我抬头看叶明棠。

她站在桌边,指尖正轻轻发抖。

我按下免提。

“不是她的意思,是我擅自答应的。”

那边静了片刻。

“陆先生,我们已经安排工作人员和体验家庭。你们可以改主意,但要给我能确定的答复。”

“原计划继续。后面的安排,由她确认。”

“原定那处可以保留。新增的两处先停,我们不能把每一轮沟通都做两遍。”

我握着手机,说好。

电话挂断,厨房里的水还在响。

我走过去关火,锅沿的汤已经扑出一点。

刚才煮面时,我以为她回来便能轻松。

现在她辛苦找回的一点机会,倒先被我折掉了。

叶建章拿起文件,临走丢下一句:“事情我按闻舟说的办,钱也已经进账,别再反复。”

她没留他。

门关上后,我把手机、签过的约定都推过去。

“我会把通知逐个解释清楚。钱按真实垫款算,不换你退出。”

她低头看了眼,终于坐下。

面已经泡软了。

我想换一碗,她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这一下比不理我更难受。

“别吃了,我重新煮。”

她抬眼:“不是给我煮的吗?”

我喉咙堵住,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问:“你为什么非要拦?”

“我怕你受伤。”

“你怕的到底是哪种伤?”

我坐到她对面,手在桌下慢慢攥紧。

窗外黑下来,玻璃映着我们两个人。

我面前这张脸,是她已经看过两年的丈夫。

她刚刚开始喜欢的人,却藏在里面,不肯把自己交出来。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放下筷子。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没有先去想,她会不会因此不要我。

“你可能不信。但这件事,我不能再借你的不知道,继续瞒下去。”

9 她已经开始等我

我把原来的生活,从那间窄工作间说起。

修录音,接小单,窗边常放着两杯凉透的茶,因为我总忘了自己已经倒过一杯。

带我入行的师父回老家以后,我一个人守店。

最后记得的事,是戴着耳机听一盘受潮的磁带,手机里开着一本小说。

里面有个跟我同名的配角。

我才多看了几章。

再醒来,便是那场离婚宴。

叶明棠没有打断。

我说到书,她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松开。

“我在里面,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女配。”

“前面还有字?”

她很聪明,聪明得我不敢看她。

“恶毒。”

她靠回椅背,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我却觉得脸上发烫。

“怎么写我的?”

“嫉妒许芮,纠缠周行简。守着工坊,是想靠它得到投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周行简当年做活动,借过我妈的录音室。后来他带项目来,一半是还人情,一半是真看中产品。”

她抬眼。

“我们没谈过恋爱。他跟谁在一起,也从来不用跟我交代。”

我那点醋,忽然显得格外狼狈。

她又问声音故事会。

我把记得的情节告诉她,没瞒烫伤,也没瞒雨夜。

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她看了眼手背。

“所以我今天再怎么准备,在你心里,也抵不过那几行字。”

“我知道不一样了,但我一看见那个流程,就——”

“就觉得我迟早还会闯祸。”

我没法否认。

她把筷子搁好,手指在桌边扣了扣。

“陆闻舟,我确实会闯祸。我嘴不饶人,做生意也押错过货。我不是什么被人冤枉得干干净净的好人。”

“我没有要你是。”

“那你怕什么?”

她终于红了眼睛。

“你是来喜欢我的,还是来把我修成一个好结局?”

我像被人扯住了心口。

那盘磁带,我能反复试听,确认噪声在哪里。

她却会走,会生气,会在我做错以后把手收回去。

我明明动了心,还想沿用修东西的办法,把她放进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我伸手,掌心停在桌边。

“我想留下,是因为你。”

她没有看我的手。

我只能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那晚你推面给我,怕我膝盖疼。你碰了额头,还肯凑过来让我看。你下楼看了3次,又不肯承认在等。”

我顿了顿。

“我不是不想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我是太怕,知道了也拦不住。我一想到你会在别人面前难堪,就想先把门关上。”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哭出声。

我抽了纸,推过去。

“不是因为你在书里可怜。是你昨晚把手给我以后,我开始贪心,想让你明晚、后天晚上,都还这样看我。”

她拿纸按住眼角,隔了很久才说:“你已经晚了。”

我伸出去的手僵住。

“我已经开始等你,开始想,下楼的时候你是不是又在修机器。今天路过奶茶店,我还给你买了一杯。”

我这才看见,样品袋旁边还有一只小纸袋。

奶茶早凉了,杯壁上有一层水。

她把纸按得更紧。

“你现在告诉我,我喜欢的这个人,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我张嘴,却没有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原来的陆闻舟呢?”她问。

“不知道。”

“你还会变回去吗?”

“我也不知道。”

这些话说出来,难听得近乎残忍。

可我不能再给她一个编好的保证。

她坐了很久,终于将那杯奶茶推给我。

“我不可能一下全信。也不可能当从前两年没发生过。”

我点头。

“但这几天,你确实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

“以前那个陆闻舟,连工坊都嫌烦,不会为了几句旧录音,自己在院里站半天。你用右手,喝汤先试温度,睡着了还把耳机线收好。”

我胸口发涩。

原来她早就在看我。

“我会自己认。”她说,“但你别再拿那本书替我答。”

我嗯了一声,握住冷奶茶,没喝。

她起身上楼,脚步停在台阶上。

“饭没吃完,明天别再煮这么多。”

我低头,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晚我回了楼上客房。

门没有被锁,钥匙也没被收走。

我坐在床沿,听外面的脚步慢慢停下。

过了一会儿,她隔着门叫我。

“你看书的时候,也觉得我活该吗?”

我闭了闭眼。

说没有太容易,容易得我几乎想抓住。

“有过。”

外面安静了很久。

“现在呢?”

我把手放到门板上。

“现在想回去,把自己骂醒。”

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口气,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明天就醒着。别再瞎忙。”

脚步离开,我靠着门站了很久。

桌上那杯她买的奶茶还在。

我喝了一口,甜得发凉,心里却疼得厉害。

我终于不再盼着提前翻到下一页。

她明天见我会不会笑,得由我自己去等。

10 先陪我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在厨房站了半天,还是没敢煮面,只买了她常吃的豆浆和包子。

她下楼时,看见我正把吸管戳进杯盖。

“你昨晚没睡?”

“睡了点。”

她看我一眼,没拆穿。

“9点跟我去见韩律师。”

我把豆浆递过去,说好。

到了小会议室,她没有替我遮掩,把签过的约定放在桌上。

我也没拿夫妻身份说事。

“钱是我个人愿意拿出的,退出是我擅自答应的。给合作方的消息,我自己解释。”

韩律师看了看我们,先问双方要的结果。

这次我等她说完。

垫款照实际往来记,退出安排撤回,私人原件按之前谈好的时间交回。

叶建章不肯退钱,也不愿把话说得好听。

“钱都进账了,你们吵过又和好,就让我来回折腾?”

我握着手机,没有将锅推给她。

“转账是我的决定。您可以按实际款项记,但她参加什么活动,不在这笔钱里。”

他在那头哼了一声。

叶明棠接过去,说起旧厂的租期。

优惠到期以后,公司要按新价格收,她不打算继续续。

那边安静下来。

“你真舍得搬?”

我看见她的指尖按住纸角。

“舍不得。新租金我也真付不起。”

她说得直,没把自己架上什么体面的高处。

叔父大概反而没处劝,过了一会儿,发来正式对接人的电话。

挂断,她靠回椅子,肩膀很慢地落下去。

我想说我们能做起来,话到嘴边,换成了别的。

“新地方,修复台想放哪边?”

她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先占位置。免得你把我落下。”

她垂下眼,指尖在纸上划了道短线。

“靠窗吧。你总要起来站一会儿。”

我鼻子发酸,低头把那条线看了好久。

回去后,我给几个合作方逐一解释。

有的愿意继续,有的让我们等下一轮。

被我耽误的事,没有因为我认错就全回来。

周行简傍晚到了,看过补充说明,仍然只答应保留原来的试用。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有心。是我得知道,下次谁说的话算。”

叶明棠点头,拿出已经改好的安排。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他走到门口,我送出去,单独道歉。

他接了,却没宽慰。

“闻舟,你挺在意她。”

我嗯了一声。

“那就别老看着我。我真没什么可让你防的。”

我被他说得耳根发热。

他笑了一声:“好好干活。我还等着那盘合唱排队。”

屋里,叶明棠显然听见了。

我走回去,她正在擦杯子,嘴角压不住。

“这么高兴?”我问。

“有人专门跟你解释,不容易。”

我站到她身边,伸手去拿抹布。

她没给,指尖和我碰到一起,停了片刻。

我没有趁机握,她反而抬眼看我。

“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怕你还生气。”

“还生气。”

我手慢慢放下。

她却将一张便签塞进我掌心。

明天9点,陪我听原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要带救世主来。

我看完,忍不住笑。

“只带陆闻舟,行不行?”

她拿回杯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母亲终于有空回电话。

外婆复诊结果不错,电话里一直催她别只聊生意。

我在门口停住,没有进去。

叶明棠听了一阵,忽然问母亲:“你还记得,手术以后那次,你让我关门吗?”

里面安静了一下。

“哪次?我让你关过多少回门,吃饭都得喊。”

她没笑,只说:“明天我把录音找出来了。”

母亲似乎终于听出异样。

“店出事了?”

叶明棠沉默很久。

“有一点。”

她以前总说没事。

这次那3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终于松开一根勒紧的绳。

我往后退开,让她把电话讲完。

到了楼梯,忽然听见她叫我。

“陆闻舟,别走远,等会儿陪我去买点东西。”

我回头说好。

她还拿着电话,看见我答应,眼神才慢慢安定。

11 她不必一直厉害

原件装在灰色塑料箱里,由筹备组的人送回来。

许芮先取走属于母亲的部分。

她当着叶明棠的面给洗衣店打电话,问要不要留一份给自己。

那头说留吧,别拿去给人配那些乱七八糟的音乐。

许芮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红。

“知道,回来给你带吃的。”

她挂断,将磁带放好。

以前节目里那个温柔的母亲,忽然成了会嫌弃女儿、惦记饭菜的人。

我看见她绷了几天的肩,终于松下来一点。

轮到叶明棠,她把自己的那盘放到桌上,却没立刻戴耳机。

“我那天说过很难听的话。”

“你昨晚说了。”

“不止你听见的那句。”

她看着机器,像先要给我打个招呼。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那我听完再说。”

她抿了下唇,按下播放。

最开始,是客户离开的脚步,还有她压着火跟人解释的声音。

接着,她母亲姜玉琴说:“明棠,关门吧。”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撑不起来?”

这两句跟预告里一样。

可下一句,是卷帘门很响的一声碰撞。

她母亲喊:“你慢一点!门都让你摔坏了。”

叶明棠愣住,眼泪还没上来,先露出一点窘。

录音里的她梗着脖子说,坏了我修。

母亲也不让:“你什么都修,你都没吃饭!”

沉默一阵,荷姨过来劝。

年轻些的叶明棠终于忍不住,说自己干什么都被挑,她妈就没觉得她行过。

那句说得很重。

眼前的她缩了缩手指,像又挨到当时那股火。

我把手放到桌上,她看见,慢慢抓住。

录音里,她摔门去了后院。

过了好一会儿,荷姨叹气,说你夸她一句不行吗。

姜玉琴嗓子哑,话却不软。

“夸了,她就能吃饭?”

荷姨笑:“你这脾气,活该她跟你一样。”

女人也笑了,又咳两声,喝了口水。

“我刚才是真想关门。一天吵成这样,挣几个钱?卖了机器,跟我出去住两个月,歇歇不好?”

“那你问她呀,别一见面就说账。”

“我一看见她逞强就急。说了留不住的单别硬接,还怕我没面子。”

机器里传来椅子轻响。

她母亲的声音近了一点。

“她小时候考第2,回来先跟我说,下回肯定第1。我还挺高兴。现在想想,我那时要是先问问她累不累,是不是好点?”

叶明棠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抓着我。

录音没停,荷姨叫姜玉琴自己去说。

她嘴硬:“等她吃完,饿着更不讲理。”

最后,院里传来叶明棠很响的一声。

“我听见了!”

然后是3个人七零八落的笑。

播放结束,她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抖着。

“我忘了……我那时真以为她要收回去。”

我把椅子挪近,她自己靠过来,额头抵住我的肩。

我终于能抱她,却不敢收得太紧。

过了好久,她哽着声说:“我妈昨晚问我,是不是不想干了。”

“你怎么说?”

“我说想。不是想留着旧厂,是想把这个做好。我看见人听见自己家里的声音,还是会高兴。”

她抬头,眼睫都湿了。

“但我也真累。不是谁做错了,我就是累。”

我伸手,替她抹掉眼下那滴水。

“那今天到这儿。下午再想。”

她看着我,忽然将脸又埋下去。

“你抱紧一点。”

我手臂收拢,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总想把事情做漂亮的急,终于安静。

她没有变得更厉害,也没忽然有了一条稳当的路。

可她肯在我怀里歇一会儿。

我竟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很大一份偏爱。

后来她重新打给母亲。

“妈,旧厂我不续了。我要搬个小点的。”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钱还够吗?”

“先够。要真不够,我跟你说。”

“行。别到时候又嘴硬。”

叶明棠抹着眼睛,笑了。

她母亲又问陆闻舟在不在,怎么这几天总听见她提。

她看我一眼,忽然把手机递来。

我紧张得坐直,规规矩矩叫阿姨。

那头顿了顿。

“还没离呢,先改口了?”

叶明棠靠在旁边,笑得额头抵住我手臂。

我脸烧起来,硬着头皮改叫妈。

姜玉琴问了几句,最后叮嘱:“她一急就胃口差,你叫她吃饭。你也吃,别两个一起作。”

我连声答应。

电话挂了,我还没敢松气。

叶明棠抬眼,轻轻在我脸侧亲了一下。

我僵住,她自己也红了脸。

“辛苦你了,女婿。”

那一点温热,留在我脸上很久。

我本来还想问,她是不是不生气了。

看着她躲开的眼睛,又觉得今天已经够好。

我握住她的手,陪她把那副旧耳机换了新海绵套。

这一次,她靠着我,一直没有挪开。

12 钱是真的

故事会前一天,姚经理又约了我们。

茶室就在旧厂对面,坐在窗边能看见听山的木牌。

叶建章也在,这回没带水果,桌上摆了一份新意向书。

私人素材整体交付删了,公开项目却多了一条排他安排。

未来接到相关合作,先给他们选择。

钱比之前少,仍然足够让眼前的窟窿缓下来。

还有一份租赁支持,能继续留在旧厂。

叶明棠翻到那里,手停了很久。

我知道她舍不得。

楼上的窗,后院的砖,荷姨用了十几年的灶台,哪一样都不像能简单写进搬迁清单。

姚经理没有催。

他很清楚,这些比大声逼她更有用。

“我们已经让了一步。”他说,“合作总得互相配合。你不能每次拿到项目,再回来跟我说客户临时不愿意。”

“有些委托,本来就不适合公开。”

“那就不要接那些。做能重复销售的产品,才有钱养你们喜欢做的事。”

他不是没道理。

我甚至能想见,接了以后,设备换新,工坊也不必到处找小单。

叶建章拿杯盖拨开茶叶。

“你妈也做广告,接商场活动。她没你想得清高。”

叶明棠抬头。

“我妈跟我说过,赚钱没什么丢人的。我也想赚。”

“那还拧什么?”

她又低头看了遍意向书。

我看着她指腹压住的那一页,心里也开始拧。

她如果签,我能接受吗?

我当然想和她留在原来的院子。

也想下班以后,她不用躲在楼上算钱,能跟我出去吃一顿不用盯价格的饭。

可我不是为她未来每一笔选择站台的人。

我得告诉她,我自己能做什么。

“公开项目可以单独做。”我说,“但我接私人修复,不承诺出来的声音一定适合展示。如果排他连这部分也算,我没法继续接。”

姚经理看向我。

“陆先生,你可以只做技术,经营交给叶总。”

“可这些话,最后得由我跟客户说。”

我把自己的那页放回去。

叶明棠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她指尖冰凉,却只停一下便收回。

“我们不签。”她说。

叶建章的杯盖响了一声。

“离开这里,你以为周行简那几处试用就能养活你?”

“养不活。所以我还得找别的单。”

她把话说得很直。

“但我不想先答应排他,再拿客户的东西给你们填内容。可以谈的那部分,我已经列出来了。”

姚经理收起意向书。

“今天的条件,不会一直有。”

“我知道。”

我们出来时,没有人追着喊再加钱。

风有些凉,我看着她拢紧外套,忽然也觉得手里空。

她站到树旁,长长吐气。

我问后不后悔。

“后悔。”她答得快。

我一怔。

“没先吃饭。饿着拒绝一大笔钱,比平常难。”

我去街口买了包子和豆浆,陪她坐在路边矮台上。

她咬了半个,终于没再绷着。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很痛快?”

“我刚才也想签。”

她转过头。

“想让你睡个安稳觉。也想让我那张修复台别再用旧插排。”

她看我片刻,笑了。

“那你还说不做?”

“我会的活里,有些我不想拿来换。说完也肉疼,不耽误。”

她将剩下半个包子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咬了一口,才发觉旁边有人经过,耳根一下发热。

她却没收回手,还故意问:“干什么,家属不敢吃?”

“敢。”

我把最后一点吃掉,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擦掉指上的油。

她盯着我的动作,忽然不说话了。

我抬眼,正撞见她没有躲开的目光。

“明天那段录音,你想放吗?”我问。

“不想。”

“那我们准备别的。”

她慢慢点头,把空纸袋折好。

“我不是怕人听见我吵架。我就是不想,跟我妈说句真话,还要先看能不能变成一段好素材。”

我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朝我伸手。

“走吧,回去试你的新按键。”

我握住,借她的力起身。

她被我带得晃了一下,撞进我怀里,忍不住笑骂我重。

我趁机抱了她一下。

很短,她也没躲。

回到工坊,我们录了新的示范内容。

她先照稿念,一句话磕巴两次,自己气得要重来。

我隔着玻璃看她,忽然开口。

“叶明棠,你今天吃饭了吗?”

她愣住,随即瞪我。

“刚才跟你吃的,忘了?”

我笑出声,她也笑了。

录制灯亮着,将这两声一起留住。

“这段别删。”我说。

她没答,只抬手挡了挡发红的耳朵。

13 看我怎么走

后台狭窄,人走得急。

叶明棠穿了件深绿色衬衣,袖口有一颗不太好扣的扣子。

我走过去时,她正跟那颗扣子较劲。

“我来?”

她把手伸来。

指尖有些凉,我扣好,没立即松开。

“紧张?”

“你不紧张?”

“我从刚才就紧张,怕你一会儿嫌我站旁边丢人。”

她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住。

“你今天挺好看。”

一句话把我说得更紧张了。

我低头摸袖口,她终于露出一点得意。

“这就不行了?陆先生,求婚那天挺能说。”

我握着她的手,正想回嘴,许芮从旁边走过来。

她手里两份讲稿,一份折好收进包,留下手写的那份。

“我改了稿,等会儿不放我母亲的录音。”

叶明棠问工作室同不同意。

“意见还没统一。该谈的后续会谈,我不打算把今天当离职宣言。”

她说着,捏了捏纸边。

“但我今天只想讲,我为什么做现在这些事。”

叶明棠点头,给她让开座位。

她刚坐下,就有人过来催确认流程。

我跟着去控制台,对接听山的演示。

屏幕里的节目清单,却比我们确认的多一项。

听山旧事。

那段“明棠,关门吧”,仍然躺在待播栏里。

我心口一沉,先叫住操作员。

“这段我们已经撤了。”

对方翻纸,满脸为难,说资方给的介绍包里还有,以为是统一开场。

我把最终确认的节目单放在旁边。

“用这个。我们的演示由我接,不放旧素材。”

他打电话确认,等得我手心冒汗。

我很想直接拔掉那根线。

可这不是离婚宴,台下也不只坐着等笑话的人。

有试用场地的负责人,有已经花时间赶来的客户,有她准备了好几天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把播放位置一个个说明。

直到对方将那一项从待播栏移出,我才松手。

回后台,叶建章正拦着她。

“今天同行都在,说话留一点,不要像要跟所有人翻脸。”

“我带来的,是产品。”

“别人不一定这么想。你是我侄女,你在台上难看,家里也难看。”

她看着他,眼里那点紧张慢慢冷下来。

“离婚宴上,我难看的时候,您没这么说。”

走廊静了一瞬。

叔父下颌收紧,想再开口,她先把讲稿拿好。

“账我们继续谈,今天我自己上台。”

他转身离开,没接她这句。

我走过去,刚握住她手,便感觉她在抖。

她也看见我攥皱的节目单。

“你又吵架了?”

“没有。把播错的项目撤了,能好好放我们的。”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旁边有人端热水急着过,纸杯碰翻,滚到我们脚边。

我浑身一紧,先伸手挡在她身前。

她已经自己往旁边让开,扶稳了托盘。

年轻工作人员连声道歉,她摇头说没事,先把壶放下。

我低头看她手背。

干净,没有那道我害怕的红。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忽然明白了。

“书里那段?”

我点头,嗓子有些发紧。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往自己脸侧贴了一下。

温热的,真实的。

“别盯着它了。”

她抬眼看我,声音很轻。

“看我。我今天怎么走,你就怎么记。”

台上传来叫许芮的声音。

她从我们旁边经过,深吸一口气,自己踏上台阶。

叶明棠望着她的背影,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我也没再去想书里的下一句。

幕布外的灯很亮。

我站在她身旁,陪她等到了自己的名字。

14 我想留的人

许芮上台,没有用原来那段煽情的配乐。

她先说,今天想更正自己的介绍。

她母亲在洗衣店忙,手上常沾洗涤剂,也会跟客人吵架,没空每天端坐着当谁的人生榜样。

台下有人笑,后台的人却捏紧了对讲机。

她的声音有些抖,仍旧往下讲。

“我喜欢记录普通日子,但我也贪心,想让每一段都有个漂亮的意思。后来发现,我妈只是在叫我吃饭,我替她加了太多话。”

她没有把错都推给工作室。

关于最近那段离婚宴视频,她也说清来源,承认自己没管好账号。

“我已经发了说明。那不是叶明棠的表态,也不该拿来替今天预热。”

叶明棠站在幕布后,慢慢松开了纸袋。

许芮下来时,没问自己讲得好不好,只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半杯。

“我妈刚才还让我回去帮忙收衣服。”

叶明棠笑了:“那你这份独立宣言,得赶紧念完。”

许芮也笑,眼睛亮了些。

主持人叫听山。

叶明棠上台前,将手放进我掌心,停了很短一下。

我轻轻握住,又松开。

“我在旁边。”

她点头,拿着木盒走上去。

灯落在她肩上,台下翻流程册的声音渐渐停住。

主持人照着我们确认的介绍,说她是听山主理人。

没有纠缠不休的女人,也没有谁的前任。

她先放了社区里那段做饭录音。

大叔讲怎么煎鱼,旁边老伴不停纠正。

他终于忍不住问:“到底谁做?”

女人回答:“你做,我看着。”

笑声从前排蔓到后面。

叶明棠也笑,等那一段放完,自己按停。

“这次试用,给我们提意见最多的,就是他们。字小,键不好按,听不清了不知道怎么重来。有一台当场卡住,他们说,我们还不如直接在这儿吵。”

台下又笑。

我站在台侧,耳根发热。

她朝我看过来,眼里却没有埋怨。

“后来修好了。今天带来的,就是改过的。”

我按约定走上台,将两只按键摆在一起,让人看清前后差别。

她说得不玄,设备怎么用,哪一类内容能做,送来以后多久能有答复,都用几个实际例子讲。

有些做不到的,也没有遮着。

姚经理坐在前排,等到提问才举手。

“叶总,单件服务很难保证规模。您今天拒绝整体合作,接下来如何维持?”

问题不客气,倒也正是她眼前要过的日子。

她握紧话筒。

“统一设备和公开项目,可以重复交付。私人整理慢,就按慢的方式接。我们接不了的单,会提前说,不把后面的收入当成已经到手的钱。”

“那旧厂呢?”

“到期搬。”

这3个字落下,我看见最后一排的荷姨低了下头。

叶明棠没有装作轻松。

“新地方小一点,展示缩一点。之前库存的事,是我判断失误,账还在,慢慢还。听山能做多大,我今天不敢替以后保证。”

她顿了顿,又将木盒打开。

“但这几天,我们至少把谁愿意录、谁需要修、谁只是来坐坐,问得更明白了。有人愿意来,我就继续做。”

我接上新的示范。

不是她母亲那段争吵,是昨天现录的短音频。

“叶明棠,你今天吃饭了吗?”

她的声音从盒子里响起。

“刚才跟你吃的,忘了?”

然后是两个人压不住的笑。

台下安静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她显然没料到,我最后选的是这一段。

上台前她说,新录的都可以用,我却没有告诉她具体顺序。

她转头看我,耳尖一下红了。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掌心却比刚才稳。

“这段是昨天录的,没有旧素材的噪声。”我说,“可她笑的时候,我碰到了桌子,留了个响。”

我又放一遍,让那声轻碰露出来。

“可以处理,我没去掉。因为我当时也在笑。”

叶明棠垂着眼,嘴角却一直扬着。

主持人看向我们,笑着问:“所以陆先生现在,还是家属兼修复师?”

我还没回答,她先接过话筒。

“是我的丈夫,也是听山的修复师。”

台下有人鼓掌。

她望着我,没有再躲。

“以前是合约,现在我想留下他。刚才那个笑,也是我愿意录的。”

我站在那里,耳边忽然什么都轻了。

那场离婚宴上,我最想让人知道,她丈夫还在。

如今不用我争,她自己把这个位置给了我。

我手指在木盒边缘压了压,才没让笑显得太傻。

她低声问:“陆师傅,下一段。”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继续。

后面的展示很顺利。

散场时,周行简过来确认下一轮小批试单,另一个社区负责人也留了联系方式,想带人去新店试。

他们没有一口答应所有场地。

但原本只是意向的东西,开始有了交付和付款的时间。

姚经理没有改主意,收起资料,跟她握手道别。

叶建章从前排起身,脸色始终不太好。

叶明棠下台,我伸手接她。

她踩稳以后,没松开,反而将我的手拉近一点。

幕布挡住外面的热闹,她这才长长呼气。

“我刚才有没有说错?”

“有。”

她一紧。

“只说想留,没说留多久。”

她愣了愣,拿讲稿轻轻拍在我胸口。

“你还要不要脸?”

“可以缓两天再要。”

她笑得弯下腰,额头抵住我的肩。

我抱住她,闻到一点淡淡的皂香。

她手背没有受伤,掌心却仍有汗。

“陆闻舟。”

“嗯。”

“这页跟你书里不一样吧?”

我低头,看见她眼里那层亮。

“不一样。”

我笑着握紧她的手。

“我喜欢这页。”

15 雨里的下家

离开时下雨了。

我撑开伞,叶明棠站在台阶上回消息。

有合作方问样机,也有人因为她不做整体授权,直接说以后不用再联系。

她一条条回,脸上没有刚下台时那种亮,却也没丧气。

我等在旁边,把伞往她那侧移。

她回完抬头,先看见我湿掉的半边肩膀。

“你站过来一点。”

“我不怕淋。”

“我怕你感冒,行了吧。”

她伸手,直接将我拽进伞下。

走到停车场,叶建章在车旁等着。

司机替他撑伞,他却没有急着上车。

“说得很痛快,接下来每个月的款,还是要付。”

叶明棠点头:“我知道。”

他望着她,语气缓了点。

“你妈当初让我多照应,我也没想到,照应到今天成了坏人。”

她沉默片刻。

“您替我垫过款,我认,也会还。但那天把离婚做成节目,今天又替我交录音,不是我请您照应的事。”

叔父嘴唇动了动。

他看向我,像要说她如今有丈夫撑腰。

我没等那句话出来,先接了。

“我也做错过,她没因为我是丈夫就不生气。今天她上台,是她自己准备的。”

叶建章看着我们,许久没说话。

最终他把车门拉开。

“腾退的事,按公司安排对接,别拖。”

“不会。”

她没再争,拉着我继续往前。

我知道这不是彻底决裂。

年节也许还要见,账也要继续算。

但她终于没再为了让他好看,顺着那句照应往下说。

司机去取停车票,我们先坐进后排。

车里暗,她脱掉鞋跟,长长吐气。

我刚想去拿纸,便被她拉住袖口。

“坐一会儿。”

我坐稳,她从包里摸出那枚银戒,放进我掌心。

是离婚宴上收走的那枚。

我看着它,心又不听话地快起来。

“我这几天总拿出来看。”她说。

“看什么?”

“看我以前到底在等谁。”

雨顺着玻璃滑下,她的脸映在窗上,有一点朦胧。

“这个陆闻舟,我认识了两年。我们没什么感情,但习惯了两个人都不多问。”

她低头,指尖碰了碰那道划痕。

“你忽然变得那么热闹,我一开始是真生气。后来又想听,想看你下一次还会干什么。”

我将戒指合在掌心,没敢催她。

“我还是会害怕。比如哪天你不认识我,或者又像以前那样,一句话都懒得听。”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以后不会。”

“那就先别证明。”

她转过脸,眼睛有些湿。

“我不是想好所有风险,才开始喜欢你的。我要真算得那么清楚,那晚就该让你拿钱走。”

我心口像被她慢慢攥住。

“明棠,我不想只做你请来的修复师。”

“我知道。”

“也不想你只是因为我帮了忙,觉得不好拒绝。”

她皱眉,伸手碰了下我的嘴角。

“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看着她,没有躲。

她的指尖轻轻停住,脸一点点红了。

“我想留的人,是你。”

我喉结动了动。

“那我能吻你吗?”

车里静下来,只有雨落在车顶。

她看了我几秒,先靠近,额头碰了碰我的。

“这句问得挺好。”

我低头吻住她。

最初很轻,我怕她退,手只放在她肩边。

她却攥着我的袖口,主动往前一点。

我心里那根绷得发疼的弦,终于松下来。

我抱紧她,唇碰过又分开,她呼吸乱了,仍旧不肯先看别处。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妈下个月过来。”

我脑子还没回来,嗯了一声。

她忍着笑,扯了扯我袖口。

“你那声阿姨,自己解释。”

我顿时清醒,脸烫起来。

“能不能别提?”

“不能,我记仇。”

我也笑,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她眼尾泛红,笑意却亮。

窗外有人经过,我本能地抬手挡住一点,她趁机将脸埋在我肩上。

没有雨里拦住别人的车。

也没有谁施舍一个迟来的回头。

她坐在我身旁,抓着我的衣服,小声嫌我把衬衣都攥皱了。

我把戒指收好,握住她的手。

“叶明棠。”

“嗯?”

“我现在有点不想下车。”

她笑得肩膀都动了。

“先回家。司机马上回来。”

她说的是回家。

我把这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舍不得漏掉一点。

16 给我留两层

一个月后,我们为一张柜台吵了起来。

搬家的车停在旧厂门口,师傅催第2遍,我拿着尺子,觉得自己作为干活的人,应当有一点权威。

“门就这么宽,量10次,它也不能自己瘦。”

叶明棠扶着另一端,额头沾了灰。

“我没说整张带。”

我刚要再劝,话忽然停住。

她看着我,眉梢扬起来。

“这次听见了?”

我放下尺子,蹲到她那边。

柜台内侧有一块后来接上的木板,上面划了几个歪圆圈。

她小时候拿硬币磨的,母亲没刮,擦柜台时总绕开。

“要这块。”她说,“能拆吗?”

我摸了摸背面,能卸。

“早说嘛。”

“早听嘛。”

我被她堵得笑出来,拿螺丝刀去拆。

她蹲在旁边替我托着,手指不时碰到我的。

拆到最后,她忽然用沾灰的指腹,在我脸上抹了一下。

我抬头,她已经站起来,装作在看窗外。

“叶明棠。”

“怎么?”

我站起,手撑在她身侧,故意靠近。

她睫毛颤了颤,还想嘴硬,旁边荷姨已经敲锅盖。

“亲完再搬,车真等着呢。”

她一下红了脸,推着我往外走。

我抱起包好的木板,笑得险些没抱稳。

旧柜台剩下的部分,交给联系好的旧物店。

姜玉琴在电话里说本来早想换,让我们别给她扣个舍不得的名头。

叶明棠开着免提,气得说,她小时候划的圆,你一次都没舍得刮。

那头理直气壮:“刮坏了还得补,费钱。”

荷姨笑得直摇头,将厨房最后一只箱子搬出来。

她以后每周来3天,剩下时间陪刚出生的外孙。

临走把旧钥匙交了,又向叶明棠伸手。

“新地方的呢?别让我白跑。”

叶明棠低头分钥匙,过了片刻才应声。

新店在不太热闹的街上。

临街接待,后面两间整理与试听室,没有大院子,下午的光却能照进修复台。

那块带圆圈的木板挂在里间。

没人写纪念说明,姜玉琴后来来看,第一句便是:“这么丑,还往墙上挂。”

话说完,却站着拍了两张照片。

第一批社区试单按约交付,款也到账。

能用的旧外壳改了一部分,剩下的按实际用途慢慢消化,我们没再等一个能包下全部库存的大客户。

旧厂的租款结清,叔父垫的款,按重新谈好的安排分期归还。

账还在,至少每笔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不必等人临时打电话提醒。

我自己的修复单也开始有回头客。

有时想多做一单,叶明棠不拦,只在门上敲两下,问陆师傅能不能抽空吃饭。

我有一回又想说等会儿。

她刚扬眉,我就摘了耳机。

“现在。”

她满意地进来,将饭盒放到桌上。

吃到一半,许芮送来一盆绿植。

她还在处理旧合作,新栏目改去记录社区手艺,不再每期都从自己家那点事里找眼泪。

她把花盆摆到窗边,叮嘱别浇太多水。

我说记住了,她却把纸条交给叶明棠。

“记不住就叫他,别两个人一起忙忘。”

叶明棠接过,笑着贴到我桌边。

开门那周,宋叔带老伴来取新盒子。

女人嫌他把那盘旧磁带听得太多,非要再录一段现在的。

两个人在试听室里,为到底谁先开口争了几句。

宋叔最后说:“都录,都录,免得你以后说我没听。”

叶明棠站在门边,冲我抬了下眉。

我也笑,低头在登记上写下新日期。

晚上收店,她让我先别回工坊楼上的客房。

“有个地方,跟我去看看。”

就在下一条街,一套租下来的小房子。

进门,她给我钥匙,说鞋柜腾了两层。

我打开,里面放着一双新拖鞋,大小正好。

厨房里有两只杯子,书桌靠窗,旁边空了个能放耳机的小抽屉。

我站在玄关,很久没动。

她拎着我的包,忽然有点不自在。

“不喜欢?”

我转过身,抱住她。

她手里的包落在脚边,过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陆闻舟,你是不是又想哭?”

“没有。”

“嘴硬。”

我低下头,将脸埋在她肩边。

她没再笑我,手臂慢慢收紧。

钥匙还攥在我手里,齿纹硌着掌心。

我从离婚宴上醒来时,只想拦住一个已经知道的结局。

现在有人给我留了两层柜子。

我舍不得的,已经多得没法装进那本书。

17 这句留给我

周六,叶明棠订了一顿饭。

她让我空出晚上,别接临时单。

我问穿什么,她看了我一眼。

“别再拿戒指当领巾环。”

我耳根发热,回屋找戒指。

小盒空了。

我刚拉开抽屉,她就在门边说:“在我这儿。”

她换了浅绿色裙子,头发没有全挽,耳边落着一点柔软的弧度。

我看着她,忘了原来想问什么。

她摸了下耳钉。

“不认识?”

“认识。就是觉得,今天应该买花。”

“买了,别抢。”

她把我的领口理平,自己先别开眼,笑了一点。

饭店还是离婚宴那家。

没有原来的大厅,是一间带窗的小包厢。

荷姨、许芮、周行简,还有两位后来认真来过工坊的亲友,已经坐在里面。

姜玉琴坐在窗边,看见我,故意叫了声陆先生。

我赶紧叫妈,她这才满意,指着旁边的位置让我们坐。

叶建章没来。

下午他托人送来一箱整理好的旧工作记录,给叶明棠发了句,宴会是我办过头了。

她回了收到,没有多说。

包厢的屏幕关着,桌中央摆了花。

花边有一张小卡片。

各自欢喜。

我脚步一停,叶明棠便伸手,将卡片翻过来。

背面是她的字。

也可以一起。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她不肯看我,先招呼大家吃饭。

荷姨带头动筷,说今天谁也不许饿着回去。

饭吃得很慢。

周行简那盘合唱终于轮到排期,他跟我讨论怎么交原件,话没说完,就被姜玉琴打断。

“吃饭别谈活,看把两个年轻人紧张的。”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又给叶明棠夹了一筷子同样的菜。

她按住我的手,嘴角轻扬。

“还没开始呢。”

“你再不开始,我可能先把碗装满。”

她低低笑了,手指在我掌心挠了一下。

等菜撤下,荷姨将一只小盒推给她。

她接过,起身走到我面前。

屋里慢慢静下来。

盒里是那枚旧银戒,旁边多了一枚同样简单的素圈。

划痕没磨,内侧的字也还在。

“那天你问我愿不愿意,我没有答应。”

她声音有一点发颤,我立即站起来。

她没退,抬头看着我。

“我后来想,宴会那一下,要是你只是心软,过几天也就够了。我不想等,所以先给了7天。”

我喉咙慢慢发紧。

“可你每天都在。会跟我抢活,会吃醋,做错了又不敢看我。有时候很烦,有时候我一转身,没看见你,还会先找。”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眼睛却湿了。

“我想要的,是现在这个陆闻舟。会在我没那么厉害的时候,也觉得我好看,会跟我一起为一张柜台吵架,又肯蹲下来听我说完的人。”

我握住盒子,手指不太听使唤。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到我面前。

“饭是我订的,人是我请的。想让你再问一次,也是我自己想的。”

她看着我的脸,眼里那点亮,跟离婚宴上完全不同。

“这次站着问。我想看清楚。”

我拿起新戒,胸口涨得发疼。

从前修声音,我总盼着杂音少一点,再少一点。

可此刻,杯碟轻响,有人吸鼻子,窗外还传来车声。

我一点都不想删。

“叶明棠,你愿不愿意,跟现在的我,认真过这段婚姻?”

她没有让我等。

“愿意。”

说完,她先笑了,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我托着她的手戴戒,到了指节竟卡了一下。

她忍不住问:“修那么小的机器都行,这个不行?”

“机器不会看着我笑。”

她咬了下唇,还是没把笑藏住。

我轻轻转了转,终于戴好。

轮到她给我戴旧戒,指尖也在抖。

银圈推到底,她握住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以后别再说丢了。”

“不会。”

“真丢了也跟我说。我会生气,但可以一起找。”

我低下头,吻了一下她额头。

她主动抱过来,抱得很紧。

姜玉琴在旁边说,行了,再不坐,甜汤又凉。

荷姨一边笑一边擦眼角,说今天凉了也不管,先让他们抱。

我抱着叶明棠,过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

回家时,她拎着打包的点心先上楼,我去停车。

进门,玄关的灯亮着。

她坐在餐桌边拆花,听见钥匙声,抬头问:“回来了?”

“回来了。”

我换好拖鞋,走去替她扶花瓶。

手机响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声音文件。

点开,先是杯碟声,然后是她清清楚楚的那句愿意。

我抬头,她耳根慢慢红了。

“荷姨录的。我问过,就留这一小段。”

我又按了一遍。

她插花的手停了停,假装没听见。

第3遍,我还想按,她终于伸手,将手机拿走。

“陆闻舟。”

“嗯?”

她仰起脸,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人就在这儿,别总听录音。”

我笑着将她拉近,手指扣住她戴戒的那只手。

窗外车声远过去,桌上的花轻轻晃了晃。

她问明天能不能晚点起。

我说能,又问醒了想吃什么。

“醒了再想。”

她靠着我,声音已经有些困。

“先抱一会儿。”

我把手机放远,低头贴了贴她的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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