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写
我穿过来的时候,朱笔正悬在圣旨上。
最后三个字是“赐顾氏”。
笔尖凝着一滴朱砂,将落未落。落在明黄的绢上,就是一滴血。
我看过这本书。
《凤仪天下》,女频大女主文。皇后沈云嫣忍辱负重,扶少傅之子顾清辞登上相位;帝崩,新君年幼,她垂帘听政,一世贤名。
书里那个皇帝叫萧景珩,二十岁登基,二十三岁死。史书上写“沉疴”。
只有看过书的人知道那不是病。
那是一碗药。顾清辞亲手煎的,喂了两年。
沈云嫣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因为她以为,那天下是她自己争来的。
而现在,我成了那个要喝药的人。
“陛下?”秉笔太监的声音在抖,“这道旨……还写吗?”
我抬头。
太极殿,三十六根盘龙柱,底下跪着两排人。最前面那个穿紫袍的,五十来岁,下颌一颗黑痣——少傅顾廷章。
原主的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
先涌上来的,是另一件事。
十七岁,宫门口,下雨。
她跪在雨里,替她父亲求情。父亲是江南的知州,亏空了漕银,押在刑部。
原主把自己的伞给了她。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原主这辈子就完了。
然后才是这道旨。
这道旨,是把北境三州的盐引,白送给他三年。
昨晚拟的。
昨晚沈云嫣来过御书房,端了一碗汤,站在案边看他写。
她说:顾少傅这些年不容易。他儿子在翰林院熬了五年,连个实缺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原主当时想的是:她高兴就好。
“写。”我说。
秉笔太监松了口气,笔尖落下去。
“重写。”
笔停在半空。
满殿的人抬起头。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
我把朱笔搁在砚台上。
“户部。”
末位一个老头出列。六十三了,头发全白,官袍洗得发亮——户部尚书裴振,被原主贬去看仓库,看了两年。
他跪下。
“回陛下,三州盐引,岁入三十一万两。”
“三年。”
“九十三万两。”
“朕的国库,一年多少?”
“两千一百万两。”
我点点头。
“这一道旨,”我说,“抵得上朕半个月的江山。”
顾廷章的脸动了一下。
“陛下。”他往前半步,“这是娘娘的意思。”
“朕知道是娘娘的意思。”我说,“朕现在说的是朕的意思。”
我站起来,走到阶下。
“赐,改成借。”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陛下!”一个穿绯袍的跳出来,“盐引乃国本,赐予功臣,正是陛下隆恩浩荡——”
“你叫什么。”
“臣,盐运使,王崇。”
“盐运使。”我说,“北境三州的盐,一年过你手的,有多少。”
他的汗下来了。
“臣……”
“朕不是问你。”我说,“朕是提醒你,从今天起,朕会问。”
他退回去了。
“三条。”我伸出一根手指,“一,盐引出库、转运、入库,每一引押户部印。少一引,算一引的罪。”
第二根。
“二,年息一分五。三年,连本带利,九十九万八千两。”
第三根。
“三,顾氏在京畿的三千亩田产作押。逾期不还,没入官。”
顾廷章的膝盖软了一下。
“陛下!”他声音变了,“那是臣的家产——”
“朕知道是你的家产。”我说,“朕借你九十三万,押你三千亩田。天经地义。”
“可这是娘娘——”
“少傅。”我打断他,“你不敢押?”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上死一样静。
我看见几个老臣的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憋着。
“臣……”顾廷章额头全是汗,“臣领旨。”
“那就画押。”
秉笔太监把新旨捧下去。顾廷章接笔,手抖得厉害,那一笔“顾”字,写得像要散架。
画完,他跪着不起来。
我坐回龙椅。
“众卿还有事吗?”
没人说话。
“退朝。”
群臣起身,往两边退。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有两个老臣故意走慢,经过丹墀,朝我的方向拱了拱手。
不是行礼。是别的什么。
顾廷章走在最后,紫袍的下摆被门槛挂了一下,他踉跄了半步。
没人扶他。
回内殿,韦骁跟在我后面。
缉事司指挥使,三十岁,脸上有一道旧疤,走路没声音。
“陛下,”他低声说,“坤宁宫来人了。娘娘请您过去。”
“说什么事。”
“没说。只说娘娘等您。”
我脱下朝服,坐到案前。
“去回娘娘,”我说,“朕在算账。让她等。”
韦骁抬眼看了我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低下去。
“是。”
他退出去以后,我拉开案下第三个抽屉。
里面是一本册子。蓝布封面,没有题签。
翻开第一页,是原主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承平元年三月,云嫣要十万两,修书楼。给了。”
往后翻。
“承平元年冬,云嫣要三万两,买端砚。给了。”
“承平二年二月,云嫣说北境军粮放着也是放着,调三十船给顾家商队。给了。”
“承平二年九月,云嫣哭了一夜,要给顾氏翻案。打点五万两。给了。”
“承平二年冬,云嫣说顾家在城南没个落脚的地方。六万两,置了一处宅子。给了。”
“承平三年,云嫣说,盐引给顾家,顾家会记得朕的好。”
这一条后面,没有“给了”。
因为还没给。
我往后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墨都快淡了。
“若朕死了,把柜里那块玉给她。别说是我留的。”
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一道拟好的诏书。原主写的,字比账本上工整得多,大概是练了很多遍。
“顾清辞性资敏慧,可堪大用。着即入阁,参预机务。”
底下盖了玉玺。
日期是空的。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那位皇后,再跟他说一次“清辞他很难”。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笔,蘸墨。
在账本最后那一行底下,添了三个字。
计息。
第2章 算账
一个时辰之后,我去了坤宁宫。
灯只点了四盏。
沈云嫣坐在窗下,没戴凤冠,穿一件素色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
十九岁。书里写她“眉如远山,眼如秋水”。
我看了半天,觉得确实好看。
好看得让人愿意把江山掏给她。
“陛下。”她站起来行礼,行到一半停住,“您让臣妾等了一个时辰。”
“朕在算账。”
“算什么账,比臣妾还紧要?”
“算你拿走多少。”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又软下来。她走过来,伸手要替我解朝服的扣子——原主的记忆里,她每次要东西之前,都这么做。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坐。”我说,“朕给你看样东西。”
蓝布册子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朕的私账。从你进宫那天起,朕花的每一笔,都记着。”
“陛下记这个做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夫妻之间,还记账?”
“夫妻之间不记。”我说,“可朕和你,好像不全是夫妻。”
我翻开第一页。
“承平元年三月,十万两,修清晖书楼。书楼在哪儿?”
她不说话。
“在顾府西边。三层,藏书四万卷。”我说,“朕去看过。那时候朕还挺高兴,觉得你爱读书。”
翻页。
“三万两,端砚十二方。你说是给朕挑的。朕一方没见过。”
“二十三万两,北境军粮三十船,转给顾氏商队。”我抬眼,“那年北境大雪,冻死七百多个兵。户部的折子压在朕案上,压了两个月。是你让人压的。你说,等开春再报,别扰了朕的心。”
她的手指抠着袖口。
“五万两,翻案。顾廷章当年在江南亏空漕银,是先帝定的案。你让朕翻了。”我往下念,“承平二年冬,六万两,在城南给顾家置了一处宅子。三进,带花园。”
“那宅子是——”
“是朕的银子。”我合上册子,“翻案那天,朕在朝上被御史骂了半个时辰。回宫还跟你说,那帮人不知好歹。”
“陛下……”
“四十七万。”我说,“这是已经花出去的。”
“还有九十三万,在那道旨里。”
“加起来一百四十万。”我看着她,“朕的私库一百六十万。三年,你替顾家,把朕的库房搬空了一大半。”
殿里静了很久。
“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都是陛下愿意给的。”
“对。朕愿意。”
“那陛下现在是在怪臣妾?”
“不怪。”我说,“朕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从今天起,没有了。”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我不认识的东西。
不是委屈,也不是怕。
是计算。
“陛下。”她忽然软下来,声音也软了,“臣妾知道,这三年是臣妾贪了些。可陛下想过没有——臣妾在这宫里,满宫的妃嫔盯着,前朝的大臣看着,太后又不喜欢臣妾。除了陛下,臣妾还能靠谁?”
“靠朕。”我说,“朕就在这儿。可你没选。”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选了顾家。”我说,“你选了三年。”
“陛下变了。”她说。
“朕没变。朕只是把账算清了。”
“是因为朝上那道旨?”她往前走了一步,“陛下,顾家世代忠良,盐引给他们,三年之后,他们记着陛下的恩——”
“云嫣。”
她愣住。
原主从来没这么叫过她。原主叫她“嫣儿”。
“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把‘赐’改成‘借’吗?”
她不说话。
“因为朕想看看,顾廷章敢不敢押。”我说,“他不敢。”
“他是文臣,胆子小——”
“他不是胆子小。他是知道,那九十三万两,三年还不回来。”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所以朕不是不给你。”我站起来,“朕是不给一个还不起的人。”
“陛下!”
“对了。”我走到门口,回头,“三年前宫门口那场雨,你递给朕一块帕子。”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朕一直留着。前些日子翻出来看,才发现帕子角上绣了一个字。”
“陛下——”
“绣的是‘清’。”
殿里四盏灯,同时晃了一下。
她站着,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
我推门出去。
廊下的风很凉。走到第三根柱子,我停住,扶住了栏杆。
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原主。
这具身体在替原主发抖。
我等了一会,等它停。
“陛下。”韦骁从阴影里出来,“您脸色不好。”
“没事。”
“去哪儿?”
“御书房。”我说,“把裴振叫来。”
裴振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洗得发亮的官袍。
进门就跪,跪得很实,额头磕在砖上,“咚”一声。
“臣,叩见陛下。”
“起来。”
他不起。
“臣有罪。”
“什么罪。”
“臣方才在朝上,多嘴。”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臣两年没上过朝。今天站在末位,看见陛下把那道旨改了,臣……臣没忍住。”
“你没多嘴。”我说,“你报的数字是对的。”
他愣在那。
“朕叫你来,是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把户部这五年的账,全部重抄一遍。”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全部?”
“全部。盐、铁、漕、粮、马料、军械。”我说,“抄的时候,每一条都对一遍原档。对不上的,单独列出来。”
“陛下,”他声音在抖,“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三个月。”
“三个月查不完。”
“查不完就查半年。”我说,“朕等得起。”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陛下,”他说,“臣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我没接。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查的时候,留意北境。承平二年那三十船军粮,账上是怎么销的。”
裴振猛地抬头。
“陛下怎么知道……”
“朕知道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
“承平二年冬,那三十船粮,账上写的不是‘调拨’。”他说,“写的是‘霉变报损’。”
第3章 查盐
顾清辞是第二天来的。
白衣,玉冠,腰上一枚青玉佩。进殿的时候,两边几个女官的眼睛都直了。
书里写他“如孤松独立,如寒泉入石”。
我看了半天,觉得就是个长得好看的男人。
“臣顾清辞,谢陛下隆恩。”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起来。赐座。”
他抬眼。
那一眼很有意思。不是感激,是打量。
——他在看,这个皇帝,还是不是三天前那个。
“朕给你派个差事。”
“臣惶恐。臣在翰林院修史——”
“修史修不出银子。”我打断他,“盐铁转运副使,正五品。你去北境,查三州盐引旧账。”
殿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盐铁转运副使。从翰林院修撰到盐铁转运副使,品级是升了。
可谁都知道,那是个泥坑。
“陛下。”他声音还是稳的,“臣愚钝,不通庶务。”
“朕知道你不通。”我说,“所以朕给你派个通的。”
我看向殿门。
“裴振。”
老头从外面进来,跪下。
“你带他。”我说,“三个月。查北境三州盐引旧账,从承平元年查到今年。”
“臣领旨。”
“三个月之后,”我看着顾清辞,“查得出来,朕给你加官。查不出来——”
我停了一下。
“朕自己查。”
顾清辞跪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怕。
有一点东西,很轻,一闪就过去了。
我认得那东西。
那是“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臣……领旨。”他说。
散朝的时候,裴振走过他身边,停了一步。
“顾大人。”老头说,“明日辰时,户部点卯。”
“裴大人查了两年仓库,”顾清辞说,“账目倒是熟。”
“老臣不熟账目。”裴振说,“老臣只熟一个字。”
“哪个字。”
“亏。”
裴振走了。
顾廷章在丹墀下等他儿子。
父子两个并肩往外走,走得很慢。
“他在试我们。”顾廷章低声说。
“儿子知道。”
“盐引的账,不能让他查。”
“查不出来的。”顾清辞说,“三年了,经手的人死了两个,剩下的都在我们手里。”
顾廷章停下脚步。
“你有多大把握。”
顾清辞看着殿门外那片天。
“爹,”他说,“他要是真查得出来,就不会把差事交给儿子。”
顾廷章松了口气。
“那就好。”
顾清辞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可他今天看儿子的眼神,不像从前了。”
御书房里,我在烧一样东西。
裴振站在旁边,看着火苗,几次想开口。
“说。”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这道诏书,烧了可惜。”
“可惜什么。”
“顾清辞确实是个人才。文章写得好,人也端正。”
“端正。”我把最后一片纸扔进盆里,“他爹贪了八十七万,你说他端正?”
“臣说的不是他爹。”
“朕知道。”我说,“朕说的也不是他爹。”
裴振沉默了一下。
“陛下把顾清辞放到盐道上,”他说,“是要他自己查自己家?”
“朕要他自己选。”
“万一他毁账呢。”
“毁账有毁账的证据。”我说,“他动一笔,朕就多一条罪。”
老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陛下,”他忽然说,“三年前您要是有今天一半,臣也不至于去看仓库。”
“三年前朕在干什么。”
“您在给坤宁宫修花房。”
我没说话。
那道拟好的诏书。“顾清辞性资敏慧,可堪大用。着即入阁,参预机务。”
火苗舔着纸边,把“可堪大用”四个字烧成灰。
我盯着那团灰看了一会。
原主大概练了很多遍,才把字写得那么工整。
一个皇帝,练字,是为了给一个臣子写一道诏书。
我把灰拨进铜盆。
“韦骁。”
“臣在。”
“顾清辞昨夜去了哪儿?”
他沉默了一下。
“回陛下,昨夜戌时三刻,顾清辞从西角门进了坤宁宫。待了一个时辰,亥时末出来。”
“谁放的门。”
“守门的是坤宁宫的人。”
“朕知道了。”我说,“从今天起,西角门不用关了。”
韦骁抬起头。
“陛下?”
“关着,”我说,“朕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
“还有,”我说,“去工部,把清晖书楼的地契调出来。”
“陛下要查这个?”
“朕想知道,”我说,“朕花十万两修的书楼,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韦骁退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那盆灰。
窗外起了风,把纸灰吹起来一片,绕过屏风,落在门槛上。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年冬天他发烧,烧到四十度,沈云嫣守了他一夜。
他醒过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他额头上。
他高兴得三天没睡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夜里,顾清辞的人在宫门外等了一整晚。
等她传一句话出来。
那句话是:“陛下若有不测,先稳住禁军。”
我把手里的笔搁下。
第二天,户部。
顾清辞第一次走进那间库房。
三十六个架子,从地堆到梁,全是账册。灰有一指厚,墙角有老鼠屎。
裴振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扔给他。
“承平元年,北境盐引。三万四千条。”
“三十四万条。”顾清辞说。
“三万四千条。”裴振说,“一条一引,一引三百斤。你自己算。”
顾清辞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
“这字……”
“账房的字。”裴振说,“二十年的老账房,去年死了。”
“死了?”
“死了。”裴振说,“他死那天,顾家的管家去吊过孝,送了一副挽联。”
顾清辞把账册合上。
“裴大人,”他说,“你这是在教我。”
“老臣不敢。”裴振说,“老臣只是告诉你,这屋里每一页纸,都能要人的命。”
“包括我的?”
“包括你父亲的。”
顾清辞站在那里,白衣上沾了一层灰。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三十六个架子。
“裴大人,”他忽然说,“这些账,陛下会看吗。”
“陛下不必看。”裴振说,“陛下只要老臣看。”
“那老臣看到了什么,陛下就信什么?”
“不。”裴振说,“陛下会自己再算一遍。”
顾清辞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回到御书房,天已经黑了。
那盆灰还在。
“萧景珩,”我对着空殿说了一句,“你这三年,真够蠢的。”
没有人回答我。
第4章 夜会
三日后,夜里。
韦骁递上一张纸条。
“戌时,西角门。”
我把纸条在灯上点了。
“陛下要去?”
“去看看。”
“带人吗。”
“带人,”我说,“就听不见真话了。”
我没让人通报。
坤宁宫西偏殿亮着灯,窗纸上两个人影。
我站在窗下。
原主在这扇窗外站过。
有一年冬天,他端着一碗汤,站了半个时辰,没敢敲门。
后来汤凉了,他倒进廊下的花盆里,跟人说,娘娘不喜欢这个味道。
(原主的记忆里,那碗汤是他亲手熬的。他熬了三个时辰,把厨房烧了半边。)
(沈云嫣从头到尾不知道。)
“……盐引的账,户部在翻。”是顾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翻出来,臣父……”
“我知道。”
沈云嫣的声音。
“我去求他。”
“他如今不是从前了。”
“他会听我的。”她停了一下,“他从来都听我的。”
“娘娘。”顾清辞沉默了很久,“若他真不听呢。”
“那我就跪。跪到他听。”
“娘娘是国母,怎么能跪。”
“为了你,我什么都能跪。”
里面静了一会。
“……臣担不起。”
“你担得起。”沈云嫣的声音忽然急了,“清辞,我这一辈子,就赌你一个人。”
“娘娘——”
“这天下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站在窗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赌的不是他。
她赌的是自己看人的眼光。
屋里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站着的不肯坐,跪着的不肯起。
就这样僵了三年。
我推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
里面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沈云嫣站着,顾清辞跪着——跪在她三步之外,很规矩的距离。
规矩得像排练过。
“陛下。”沈云嫣的脸在灯下白得透明。
“继续。”我说,“朕听着呢。”
顾清辞伏下身:“臣死罪。”
“你有什么罪。”我走进去,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不过是听了一句‘这天下该是你的’,又没答应。”
我看着他。
“朕要是你,朕也不答应。”
他抬起头。
“朕得先看看,”我说,“她给不给得起。”
沈云嫣的身子晃了一下。
“来人。”我说,“上茶。”
太监端了茶进来,手抖得洒了一半。
顾清辞接过去,手很稳。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杯子。
宫里的茶分三等。朕喝雨前,贵妃喝明前。皇后宫里每月领一两“敬亭绿雪”。
那茶朕不喝。朕喝了心悸。
账本上记着,坤宁宫领了三年,一月不落。
可朕这三年,一次没在坤宁宫喝过茶。
“顾卿,”我说,“这茶还行?”
他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臣……不懂茶。”
“朕也不懂。”我说,“朕只知道,这茶一个月一两,三年三十六两。朕一口没喝过。”
殿里静得能听见茶盖碰到杯沿的声音。
“顾卿,你说,”我看着他,“这三十六两茶,是给谁备的。”
他没答。
“坐吧。”
“臣不敢。”
“朕让你坐。”
他站起来,坐到下首,脊背挺得很直。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
一叠纸。
“顾家三年盐税的抄本。”我说,“拿回去,给你父亲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
“看完告诉他,”我说,“朕给他留了一条路。”
“……什么路。”
“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顾清辞拿起那叠纸的时候,指尖在抖。
不是怕。
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飞快地算。
算还有多少可以保,多少必须舍。
“臣,”他说,“谢陛下。”
“去吧。”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沈云嫣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走了。
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坐。”我说。
她没动。
“朕让你坐。”
她慢慢坐下了。
“沈云嫣,”我说,“朕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眼。
“这三年,”我说,“有没有哪一天,你是想过朕的。”
灯芯爆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我等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的影子在墙上移了一寸。
“朕知道了。”我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
“萧景珩。”
她叫我。
我停住。
“你今天来,”她说,声音发抖,“是来捉奸的吗。”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朕来送东西。”我说,“顺便看看,朕的皇后,能把‘这天下该是你的’这句话,说到什么地步。”
推门出去。
外面在下雨。
韦骁撑着伞在廊下等。
“陛下。”
“书楼的地契,”我说,“查得怎么样。”
“回陛下,地契在顾廷章名下。”
“先帝赐的?”
“不是。”韦骁说,“是买的。承平元年四月,作价十万两,从内帑出。”
我站在雨里,笑了一声。
“朕花钱,给他家买了个楼。”
“陛下……”
“没事。”我说,“地契收好。将来有用。”
雨打在伞面上,很密。
走出十几步,我忽然停住。
“韦骁。”
“臣在。”
“刚才朕推门进去的时候,”我说,“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韦骁沉默了很久。
“回陛下,”他说,“是怕。”
“怕什么。”
“怕您听见。”
“她怕的不是朕听见。”我说,“她怕的是顾清辞听见——听见她说‘这天下该是你的’,然后不接这句话。”
韦骁没说话。
“她这辈子,”我说,“就输在把一块石头,当成了一块玉。”
第5章 抵押
六月,账查出来了。
裴振捧着账册上殿,跪在阶下,念了半个时辰。
八十七万两。
走私出关的盐,一万两千引。
“还有,”裴振说,“承平二年北境那三十船军粮,账上写‘霉变报损’。可臣查了那年北境的天气志——那年秋天,一滴雨都没下。”
殿上哗然。
顾廷章摘了官帽,跪在殿中。
“陛下,”他说,“臣有罪。”
“什么罪。”
“臣……治家不严。”
“治家不严。”我重复了一遍,“八十七万两,叫治家不严?”
他不说话。
“按旨办。”我说,“三千亩田,没入官。”
“陛下!”他猛地抬头,“那是先帝赐的!”
“先帝赐的是‘顾氏世代忠良’。”我说,“不是三千亩田。”
我看着他。
“你要不要朕把先帝那道旨,当殿念一遍?”
他的嘴张着,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臣……”
“还有,”我说,“那一万两千引私盐,按律,斩。”
殿上死寂。
顾廷章整个人瘫下去了。
“陛下开恩!”他磕头,磕得额头见血,“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我没说话。
殿外传来一声。
“太后驾到——”
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六十岁,一身素色,脸上没表情。
满殿跪下去。
“皇帝。”她站到阶前,看着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起身,给她行礼。
“母后怎么来了。”
“哀家再不来,”她说,“顾家就要断在你手里了。”
“顾家贪了八十七万两。”
“哀家知道。”她说,“可顾家的女儿,是你三书六礼娶进来的皇后。你今日斩了顾廷章,明日满朝怎么看皇后?”
“那母后说,该怎么办。”
“罚银,革职。”她说,“留一条命。”
“留他一条命,八十七万两谁还。”
“皇帝。”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哀家不管这些。哀家只管一件事——你今年二十,膝下空虚。你若把顾家逼死了,皇后背后就空了。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皇后,你将来怎么用?”
殿上没人敢出声。
我沉默了一会。
“母后说得对。”
太后的脸色松了一点。
“死罪免了。”我说。
顾廷章瘫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革职,留京待勘。”我说,“那一万两千引私盐,先记着。”
“皇帝,”太后皱起眉,“留京待勘,是还要查?”
“查清楚了再定。”我说,“母后要的是他这条命,朕给了。至于这条命是关在府里,还是关在天牢,母后不必操心。”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
“那三千亩田,”我说,“朕不要了。”
顾廷章猛地抬头。
“改成,”我说,“由顾氏自行发卖,所得银两,抵充亏空。”
太后愣了一下。
“这……”
“母后,”我转过身,声音不大,“顾氏在京畿还有一处温泉庄子。抄没之后,朕拨给寿康宫。”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不说话了。
那座庄子一年出息一万两。
太后的寿康宫,一年用度八千两。
“皇帝,”她说,“你变了。”
“朕没变。”我说,“朕只是会算账了。”
散朝之后,坤宁宫的人抬着箱子来了。
十二口箱子,摆在太极殿的丹墀下。
沈云嫣穿着皇后的常服,跪在箱子前面。
满朝的人都看着。
没有人说话。
三天前,他们还在递折子参她“干预朝政、私通外臣”。
今天,没有一个人敢看她的脸。
“陛下。”她抬起头,“臣妾把嫁妆都抬来了。您点数。”
三个时辰。
从天亮开始,是她一口一口,亲自看着人抬出来的。
我走下去。
箱子打开。金银首饰、绸缎、字画、地契。
最上面那一格,放着一支旧银簪。簪头磨得发亮。
“这支簪,”她说,“是臣妾进宫那年,陛下亲手给臣妾插上的。”
“朕记得。”我说,“那年朕十七,手抖,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她低下头。
“这些,”她说,“够不够?”
“不够。”我说,“差八十七万。”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臣妾的命呢。”
殿上有人低下头。
我看着她。
十九岁,跪在丹墀下,风吹得裙角贴在小腿上。
书里写她一生没有跪过任何人。
“沈云嫣,”我说,“你的命,朕三年前就买下了。”
她眼睛红了。
“用一百四十万两。”
眼泪掉下来。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
“朕扶你,”我说,“因为你是皇后。”
她看着我。
“不是因为朕爱你。”
丹墀下十二口箱子开着,绸缎被风掀起一角。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从台上搬下来的像。
“陛下,”她终于说,“臣妾想回宫。”
“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
“陛下。”
“嗯。”
“如果臣妾说,”她背对着我,“臣妾知道错了呢。”
“你不知道。”我说。
她没再说话,走了。
那天夜里,坤宁宫砸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宫女来报,说娘娘病了。
我没去看。
我去了清晖书楼。
三层,四万卷书。
衙役往箱子里搬,一摞一摞。院子里堆得像座山。
顾清辞站在楼下。
白衣,没戴帽子,看着那些人搬。
我走过去,他跪下来。
“陛下。”
“起来。”
他站起来。
“这些书,”他说,“是臣的。”
“这些书,”我说,“是朕的银子买的。”
他没说话。
“十万两。承平元年三月。朕的私库出的。”我说,“顾清辞,你读过的每一页,都是朕的钱。”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恨。
“陛下心疼的,不是银子。”
“那朕心疼什么。”
“陛下心疼的是,”他说,“这些银子,本来该买别的。”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说,“朕心疼的是这个。”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
“顾清辞,”我说,“你比你爹聪明。”
“谢陛下。”
“可聪明人最难办。”我说,“因为你什么都懂,所以你什么都不做。”
他低下头。
“臣告退。”
他走的时候,袖子上沾了灰。
走到门口,他停下。
“陛下。”
“嗯。”
“娘娘她……”他说了两个字,停住。
“娘娘她什么。”
“没什么。”他说,“臣失言。”
他走了。
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搬了三个时辰的书。
四万卷,装了八十六口箱子。
最后一箱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院子里空了一块,地上留下一个方形的印子,比周围的地干净。
第三天,韦骁递上一份东西。
“陛下,坤宁宫的洒扫宫女,从妆台下头扫出来的。”
七封信。
我拆开第一封。
瘦金体,一笔一划,清峻得像刻出来的。
“娘娘安。前日所言,陛下已允,臣感念不尽。唯漕运一职,尚缺一人……”
第二封。
“……书楼已成,然典籍尚缺。闻江南有旧家散书,值银八千……”
第三封。
“……臣父之事,全赖娘娘周旋。此恩,臣没齿不忘。”
第五封。
“……娘娘若得便,可于陛下前,为臣一言。”
第七封。
“……娘娘待臣之心,臣岂不知。然臣为人子,为人臣,不敢有私。娘娘珍重。”
我把七封信摞齐,放回匣子里。
“送回去。”我说,“原样放回妆台下头。”
“陛下?”韦骁愣了。
“她翻出来看。”我说,“让她自己翻。”
第6章 他是
九月,北狄犯境。
急报三天来了五封。
军饷缺三十万。
朝上,兵部尚书跪着:“陛下,户部拿不出。”
我看着裴振。
裴振跪下:“陛下,库里只有十二万。”
殿上没人说话。
“顾家,”我说,“还欠四十六万。”
顾廷章被传上殿,跪在下面,浑身一抖。
“三千亩田,已经发卖了。”他说,“四十一万,全交了。”
“还差四十六万。”
“臣……臣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就再卖。”我说,“顾氏在江南还有两处产业。”
“陛下!”他猛地抬头,“那是臣祖上留下的——”
“这四十六万,”我说,“是朕的银子留下的。”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十万军饷,朕要三天内出库。”
“三天……”兵部尚书抬头。
“三天。”我说,“顾家江南那两处产业,三天内折价变卖。卖不够的,朕从内帑补。”
我看向顾廷章。
“补的那部分,记在顾家的账上。这笔账,朕不着急。”
“朕有的是时间。”
殿上静了一下。
顾廷章跪在那里,肩膀在抖。
抖了很久,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红的。
“臣已是待勘之身,本不该说话。”他说,“可臣受三朝厚恩,今日就是死,也要说。”
“陛下。”他一字一顿,“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讲。”
“陛下自三月初八之后,”他说,“性情大变。”
殿上的空气凝住了。
“起居无度,喜怒无常。罢黜老臣,亲近宵小。半年之内,连罢三官。”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
“臣请太后垂帘,宗正摄政。待陛下康复,再归大政。”
死寂。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些人。
三天前,他们还跪着喊万岁。
现在,没有一个人抬头。
“顾廷章。”我开口。
“臣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他说,“臣愿以满门性命担保。”
他身后,站起来七个人。
吏部侍郎。礼部侍郎。御史中丞。宗正丞。
我数了数。
七个。
裴振从队列里冲出来,指着他:“你放肆!”
“裴大人,”顾廷章慢慢转过头,“你被陛下从仓库里提上来,做了半年的户部尚书。你当然替他说话。”
裴振气得发抖。
“朕给你一次机会。”我说,“你现在收回,朕当你是老糊涂。”
顾廷章没动。
“臣不收回。”
“好。”
我把手放在扶手上,慢慢站起来。
“朕问你三个问题。”
“陛下请问。”
“这半年,朕杀了几个人。”
他愣了一下。
“……没有。”
“罢黜了几个官。”
“……三个。”
“三个都是谁。”
“王崇、李元度、赵秉忠。”
“赵秉忠为什么被罢。”
他张了张嘴。
“因为他把军械库的箭,卖了三千支给商人。”我说,“王崇为什么被罢。因为朕问他,北境一年过手的盐有多少。李元度为什么被罢。因为他三年没审完一桩案子,卷宗堆到房梁。”
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朕喜怒无常。”我说,“朕这半年,一道滥杀的旨都没下,一笔糊涂账都没批。罢的三个官,两个贪,一个庸。”
“这叫喜怒无常?”
顾廷章的呼吸粗了起来。
“陛下——”
“起居注。”我说,“抬上来。”
翰林院的人抬着四口箱子进来,摆在丹墀下。
“朕这半年,批了六百四十七道折子。”我说,“起居注、朱批、原档,都在这儿。”
“哪一道糊涂,你现在指出来。”
殿上静得能听见箱子上铜锁的响声。
顾廷章跪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指不出来?”
“臣……”
“那朕替你指。”我说,“北境缺三十万军饷。朕今天要在这里办完。谁有本事办,现在说,朕退位让贤。”
没人说话。
“没有?”
还是没人说话。
我转过身,看向帘后的太后。
“母后要垂帘,儿子不拦。”
帘子动了一下。
“可母后垂帘头一天,北狄就到雁门关了。”我说,“这三十万军饷,户部拿不出,顾家还不齐。这笔账,谁背?”
帘子后面,很久没有声音。
她在算。
废立若成,她垂帘;废立若败,她连太后的位子都保不住。
这局棋,她需要一个人替她落子。
然后太后的声音传出来,很轻。
“废立,就不必了。”
“让皇后说。”
满殿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提起来。
皇后被传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服。
瘦了。脸小了一圈,眼窝陷进去。
她站在殿中,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
太后在帘后说:“皇后,你说。陛下这半年,是个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爱。
也没有恨。
只有一句:这一局,我认输。
“他是。”她说。
两个字。
“陛下这半年,每日寅时起,亥时睡。批折子到深夜,有时到天亮。”她的声音很稳,“臣妾住在坤宁宫,臣妾知道。”
“四月里陛下病了一场,烧到四十度。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北境的折子到了没有。”
“臣妾的丈夫,”她说,“臣妾认得。”
顾廷章整个人瘫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
“少傅。”
顾廷章抬起头。
“这三年,本宫替你们顾家,从陛下手里要了一百四十万两。”她说,“这笔账,本宫认。”
“本宫认,是因为本宫信错了人。”
“不是因为你们冤。”
殿上有人低下了头。
“顾廷章,”我说,“前罪未结,又构陷君上。革去一切职衔,流岭南三千里。”
“顾氏抄家。田产、宅邸、清晖书楼,尽数没入官。”
“顾清辞。”
他从队列里出列,跪下。
“革去功名。”我说,“押军饷三十万,走北道,一千四百里。到了,免罪。半路丢了,提头来见。”
他伏在地上。
“臣领旨。”
散朝之前,我问了他一句。
“顾清辞。”
“臣在。”
“你父亲说朕疯了。”我说,“你说呢。”
满殿的人都看向他。
他跪在那里,很久。
“臣……”他声音很轻,“不知。”
我笑了一下。
“好。朕知道了。”
那天夜里,韦骁来报。
“顾清辞在坤宁宫外跪了半个时辰,娘娘才让人开门。”
“说了多久。”
“一刻。”
“一刻?”
“是。出来的时候,娘娘在里头砸了东西。”
我放下笔。
“他说了什么。”
“守在外头的人只听见一句。”韦骁顿了顿,“顾清辞说,‘娘娘是国母,臣不敢’。”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陛下,”韦骁说,“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九月的天,日头还毒。宫墙外一排槐树,叶子开始黄了。
“韦骁。”
“臣在。”
“你说,”我看着那片黄,“一个人用三年去爱另一个人,最后发现爱的是个假的。这事儿,谁更惨。”
他想了很久。
“回陛下,被爱那个更惨。”
“为什么。”
“爱人的那个,醒了就没事了。”他说,“被爱的那个,一辈子都得惦记——原来有人这么爱过我。可那个人,再也不会了。”
我回头看他。
“你读过书?”
“臣没读过。”他说,“臣以前在街上讨饭。”
我笑了一声。
“说得好。”
十月,我去看了沈云嫣。
她已经瘦得脱了形。
榻边放着一个匣子。七封信摊在旁边,一封一封,摊得很整齐。
“你早就知道。”她说。
“朕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我说,“你会信吗。”
她闭上眼睛。
很久,睁开。
“萧景珩。”
“嗯。”
“你到底是谁。”
殿里静得能听见风。
我看着她。
——她早就知道了。
不是今天。
是朕让她在坤宁宫等了一个时辰的那天。
那天她就知道了。
这个女人爱顾清辞,是真的。
她算计朕,也是真的。
这两样在她身上,谁也不让谁。
“朕是萧景珩。”我说。
她笑了一下。
“你不是。”
我没接。
我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枕边。
一块玉。很旧了,边上有个缺角。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在宫门口捡的。”我说,“你掉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留了三年。”我说,“没敢给你。”
“你怎么知道。”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我说,“‘若朕死了,把柜里那块玉给她。别说是我留的。’”
她把玉拿起来,握在手心。
眼泪掉在枕头上,一片一片。
“沈云嫣,”我说,“他爱你。这一点,朕替他作证。”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在朝上认的那笔账,”我说,“朕不要了。”
她抬起头。
“你欠朕的三年,”我说,“朕也不要了。”
推门出去。
天亮了。
宫墙很高,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琉璃瓦照成一片金。
我站在坤宁宫门口,站了很久。
韦骁在下面等着。
“陛下,去哪儿?”
“御书房。”
“今天的折子,压了三天了。”
“那就压四天。”
他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
心里有个人在说话。
兄弟,你的账,朕给你清了。
你的江山,朕给你守着。
你的女人,朕给她留了条命。
从今往后,这天下,没人能再拿朕的心,当银子花。
回到御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檐角。
我拉开案下第三个抽屉,把那本蓝布册子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若朕死了,把柜里那块玉给她。别说是我留的。”
底下是我那天添的三个字。
计息。
我蘸了墨,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三个字。
给她了。
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有鸟叫。
“韦骁。”
“臣在。”
“传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