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放榜,书生顾延之连中三元,正是春风得意时。
人群中,一个算命先生却看得脸色大变——此人满面死气,分明是个将死之人!
更诡异的是,他回到地府翻开生死簿,竟发现顾延之三年前就该死,黑白无常早已勾走了他的魂!
可眼前这人活生生的,还中了状元。
一个死人,怎么还站在阳间?
阎王爷的目光落在书生手腕上那串古旧的佛珠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召来黑白无常审问,得知三年前勾魂时,这串佛珠突然发出金光,让他们根本无法靠近……
“去查!查这佛珠是谁炼的!”
当因果簿翻到那个名字时,整个阎罗殿的烛火瞬间熄灭。
阎王爷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怎么会是他……”
01
京城这夜,热闹得像过年。
贡院外的红榜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火把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锣鼓声、鞭炮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出来了!出来了!今年的状元是谁?”
“快看快看!榜首那个名字——顾延之!”
“天哪,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全是他一个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连中三元,这可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多少读书人穷尽一生,连中个进士都难如登天,更别说把三元都拿下。
顾延之站在榜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今年二十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脸色有些苍白。
周围的人都在恭维他,拍他的肩膀,说着吉利话。
他只是淡淡地笑着,眼神却有些空洞。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个老者停下了脚步。
老者看上去六十来岁,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他盯着顾延之,眉头越皱越紧。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哟,这不是城南那个算命的陆先生吗?”
“听说他算得可准了,我家二叔当年就是被他算出有血光之灾,提前躲过一劫。”
“陆先生,您也来看热闹啊?”
老者没应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顾延之身上,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眼神,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顾延之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老者突然打了个寒颤,扭头就走。
走得飞快,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人群中有人喊:“陆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老者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顾延之愣了愣,总觉得那老者的眼神很奇怪。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更像是在看……死人。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今天是他人生最光辉的时刻,不该想这些晦气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算命先生”此刻已经站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夜色中,他的身形逐渐发生变化。
灰袍变成了黑色的官袍,拐杖变成了判官笔。
他的脸也变了,变成了一张威严冷峻的面孔。
这不是什么算命先生。
这是阎王爷。
他今夜微服私访人间,本是例行巡查。
却没想到,在贡院外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顾延之的脸上,笼罩着浓浓的死气。
那种死气,是阳寿将尽之人才有的。
而且不是普通的将死之相。
那是已经死过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怎么可能……”阎王爷喃喃自语,“一个死人,怎么还站在阳间?”
他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下一刻,他已经站在阎罗殿里。
大殿里阴风阵阵,两排鬼差整齐站立。
阎王爷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生死簿。
他飞快地翻动书页。
“顾……顾延之……”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只见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顾延之,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三年前七月十五。
死因:热病不治。
那“死于”两个字旁边,还用朱砂盖了一个章。
那是黑白无常勾魂后才会盖的章。
意思是:此人已死,魂魄已入地府。
可今夜,他亲眼看见顾延之活生生地站在贡院外。
不仅活着,还连中三元,前途无量。
阎王爷的手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生死簿上明明写着已死,人却还活在人间。
要么是有人私改了生死簿。
要么……有更大的因果在作祟。
“来人!”他沉声喝道。
“传黑白无常!”
02
黑白无常来得很快。
两个鬼差跪在大殿上,头都不敢抬。
白无常穿着白袍,瘦得像根竹竿。
黑无常一身黑衣,脸上永远挂着诡异的笑容。
此刻这笑容也僵住了。
“三年前,七月十五,顾延之。”阎王爷的声音冰冷,“是你们去勾的魂?”
黑无常额头冒汗:“回……回大人,是的。”
“人勾回来了吗?”
“这……”黑无常看了白无常一眼。
白无常咬咬牙:“大人,小的确实去勾了魂,那顾延之当时病得只剩一口气,魂魄都快散了。”
“可是……”
“可是什么?”阎王爷拍案而起。
白无常吓得一哆嗦:“可是到了鬼门关,小的就把他的魂给弄丢了。”
“弄丢了?”阎王爷冷笑,“你把魂弄丢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小的知错,小的该死!”白无常连连磕头。
黑无常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大人,不是我兄弟办事不力,实在是那天太邪门了。”
“说!”
“那天小的们勾了顾延之的魂,本来好好的,走到半路,他的魂魄突然就不见了。”
“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小的们找了三天三夜,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白无常接话:“后来小的们就寻思,可能是他命不该绝,被哪位神仙救了。”
“毕竟生死簿上写着他该死,但阴差阳错的事,也不是没有。”
“所以小的们就回来销了账,在生死簿上盖了章。”
“想着反正迟早要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阎王爷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魂魄凭空消失?
这种事他活了几千年,还是头一回听说。
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黑白无常。
有什么力量,强行把顾延之的魂魄留在了阳间。
“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阎王爷问。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
“有!”白无常突然想起来,“他手上戴着一串佛珠!”
“佛珠?”
“对,就是那种和尚戴的佛珠。”黑无常比划着,“看上去很旧,但小的靠近的时候,总觉得那佛珠在发光。”
“什么样的光?”
“金光,很刺眼的那种。”白无常说,“就是因为那光,小的才没能把他的魂魄带回来。”
阎王爷沉默了。
佛珠会发光。
会挡住黑白无常。
这绝不是普通的佛珠。
“你们下去吧。”他挥挥手,“此事不得外传。”
“是!”
黑白无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阎王爷一个人。
他坐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
他得去人间看看。
看看那个顾延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看那串佛珠,究竟有什么来历。
第二天一早,顾延之就被一堆人围住了。
都是来道喜的。
有同窗,有邻居,还有一些平时根本不认识的人。
顾延之的住处很简陋,就是城南一间破旧的小院。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房檐上的瓦片都掉了好几块。
但今天,这小院被挤得水泄不通。
“顾兄,恭喜恭喜!”
“顾状元,以后可得多提携提携我们啊!”
“顾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状元郎!”
顾延之应付着这些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礼貌,却没什么温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插着金簪子。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她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打量,那眼神透着刻薄。
“哟,还真是状元郎了?”她阴阳怪气地说,“我还以为是谁传错了消息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认识这妇人的,赶紧打招呼:“柳夫人来了。”
顾延之的脸色变了变:“继母。”
这妇人叫柳翠娥,是顾延之父亲的续弦。
顾延之的生母早在他五岁那年就病死了。
他父亲是个做生意的,常年在外跑买卖,后来娶了柳翠娥进门。
柳翠娥没生孩子,但对顾延之也没什么好脸色。
在她眼里,顾延之就是个吃白饭的。
“继母今天怎么有空来?”顾延之淡淡地问。
“我听说你中了状元,特地来看看。”柳翠娥笑了,那笑容要多假有多假,“毕竟你也算是顾家的人,你有出息了,我这个当继母的,脸上也有光。”
她说着,目光落在顾延之的手腕上。
那串佛珠,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柳翠娥的眼睛一亮。
“这佛珠不错啊。”她伸手就要去摸,“看着挺值钱的,哪来的?”
顾延之下意识地把手往后一缩:“这是别人送的。”
“送的?谁这么大方?”柳翠娥不依不饶,“你现在是状元了,这种破旧的佛珠也配戴?回头我给你买串好的。”
“这串你给我,我拿去当了,也能换点钱。”
顾延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这佛珠不能给。”
“为什么不能给?”柳翠娥不高兴了,“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连我这个当继母的话都不听了?”
“你别忘了,要不是你爹留下的那点家底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
“现在中了状元,就不认人了?”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气氛很尴尬。
顾延之深吸一口气:“继母,这佛珠对我很重要,不能给您。”
“重要?”柳翠娥冷笑,“能有多重要?不就是串破珠子吗?”
她说着,突然伸手就去抢。
顾延之没防备,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柳翠娥的手指刚碰到佛珠——
“啊!”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的手指上,出现了一圈红色的印子。
像是被什么烫伤了一样。
“怎么回事?”柳翠娥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这珠子有毒?”
顾延之也愣住了。
他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来,凡是想要拿走这串佛珠的人,都会出事。
轻则生病,重则出意外。
柳翠娥捂着手,狠狠瞪了顾延之一眼:“你等着!”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人群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顾延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串佛珠。
佛珠还是老样子,暗沉、古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这串珠子不简单。
当年那个游方和尚留下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戴上它,你就能活。”
“但记住,此生此世,都不能摘下。”
“摘下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人群渐渐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延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场病。
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病。
当时他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都快不行了。
家里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
就在他快要咽气的时候,一个游方和尚敲开了院门。
和尚很老,脸上都是皱纹,但眼神很慈悲。
他看了顾延之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这串佛珠。
“施主,你与我佛有缘。”和尚说,“这串佛珠,可保你一命。”
说完,他就把佛珠戴在了顾延之的手腕上。
神奇的事发生了。
佛珠一戴上,顾延之的烧就退了。
第二天,他就醒了过来。
等他想要感谢那个和尚时,和尚已经不见了。
问遍了全城,都没人知道那和尚是谁,从哪来的。
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从那以后,顾延之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的他,是个纨绔子弟。
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读书根本不上心。
但病好之后,他突然开窍了。
拿起书就能看进去,而且过目不忘。
三年时间,他从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变成了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好像……就好像他不是他了。
顾延之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当然是他。
不然还能是谁?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昨夜的“算命先生”。
阎王爷站在院墙外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定顾延之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他看得很仔细。
佛珠一共十八颗,每一颗都是暗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木头珠子。
但阎王爷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木头。
那是舍利子。
而且是得道高僧的舍利子。
只有修行到极高境界的高僧,圆寂之后才能留下舍利子。
用舍利子做成的佛珠,自然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难怪黑白无常勾不走他的魂。
难怪柳翠娥一碰就被烫伤。
这串佛珠,是在护着顾延之。
但问题是——
是谁给他的这串佛珠?
那个游方和尚,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救顾延之?
阎王爷眯起眼睛。
他得查清楚。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03
当天夜里,阎王爷又回到了阎罗殿。
他这次没有叫黑白无常。
而是直接走到大殿最深处,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堆满了卷宗。
这些都是地府的档案,记录着每一个鬼魂的前世今生。
阎王爷在卷宗堆里翻找着。
他要找的,是三年前七月十五前后,有没有和尚圆寂的记录。
尤其是那种修为高深的高僧。
翻了整整一夜,他终于找到了。
三年前七月十二,有一个游方僧人圆寂于某座荒山。
那僧人法号慧觉,据说修行了六十余年。
圆寂之后,留下了十八颗舍利子。
阎王爷的手指停在“慧觉”这两个字上。
他记得这个人。
慧觉生前,曾来过地府一次。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慧觉是来求情的,说他有个施主阳寿未尽,希望能通融一下。
阎王爷当时没答应。
毕竟生死有命,不能随便更改。
慧觉当时说了一句话。
“既然阎王爷不肯帮忙,那在下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就算是违背天道,在下也在所不惜。”
阎王爷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他真的做了。
他用自己的舍利子,炼成了佛珠。
用佛珠,续了顾延之的命。
但问题又来了。
慧觉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顾延之有什么关系?
阎王爷继续翻看卷宗。
在慧觉的档案里,他看到了一行小字。
“此人俗家姓名:顾惠明。”
“曾有妻,有一子,后遁入空门。”
顾?
阎王爷心里一动。
难道……
他赶紧翻出顾延之的档案。
在顾延之的身世一栏里,写着:生父顾怀礼,生母何氏。
顾怀礼?
阎王爷皱眉。
不对。
他又翻到顾家的族谱。
族谱上清清楚楚写着,顾家这一代有两个兄弟。
老大叫顾怀礼,就是顾延之的父亲。
老二叫顾惠明,在顾延之出生前就离家出走了,从此音信全无。
阎王爷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如此。
慧觉,就是顾惠明。
就是顾延之的亲叔叔。
难怪他要拼死救顾延之。
这是血缘之情。
可即便如此,用舍利子续命,也是大忌。
这等于逆天改命。
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阎王爷叹了口气。
他又翻开因果簿,想看看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隐情。
因果簿和生死簿不同。
生死簿只记录生死。
因果簿记录的,是每个人的因果业报。
阎王爷翻到顾延之那一页。
然后,他愣住了。
因果簿上,顾延之的因果一栏,写着一行字。
“此人三年前已死,现存者为其弟。”
弟?
顾延之还有个弟弟?
阎王爷赶紧翻回生死簿。
生死簿上,顾延之只有一个名字。
没有写他有兄弟。
但因果簿不会错。
因果簿记录的是真相。
阎王爷的手开始颤抖。
他想起了一种可能。
一种很少见,但确实存在的可能。
夺舍。
不,不是夺舍。
是……替代。
他猛地想起来,三年前勾魂的时候,黑白无常说过,顾延之的魂魄消失了。
如果当时消失的,不是顾延之的魂魄呢?
如果当时,顾延之已经死了。
而另一个人,戴上了那串佛珠?
另一个和顾延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阎王爷的心跳加快。
他赶紧翻开顾家的档案。
在顾怀礼的子嗣一栏,他看到了答案。
“某年某月某日,何氏生下双生子。”
“长子顾延之,次子顾延生。”
“次子于出生当日被送走,下落不明。”
双胞胎!
阎王爷闭上眼睛。
一切都说得通了。
顾家当年生下了双胞胎。
但不知什么原因,把弟弟送走了。
三年前,哥哥顾延之得了重病,快要死了。
弟弟顾延生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赶回来了。
结果哥哥死了。
弟弟戴上了慧觉留下的佛珠。
佛珠认出了同样的血脉,把哥哥的命,转移到了弟弟身上。
所以现在活着的这个“顾延之”,其实是顾延生。
但因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没人发现这个秘密。
连顾延生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阎王爷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现在的问题是——
慧觉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明明知道这是逆天改命。
他明明知道这会让自己永世不得超生。
他为什么还要做?
仅仅因为血缘?
阎王爷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一定还有什么隐情。
必须见一见慧觉。
或者说,见一见慧觉的魂魄。
阎王爷站起身,走出密室。
“来人!”他沉声道,“去查,三年前圆寂的慧觉和尚,他的魂魄现在何处!”
很快,有鬼差来报。
“大人,查到了。”
“慧觉圆寂后,魂魄并未入轮回,也未入地府。”
“他的魂魄……消失了。”
“消失了?”阎王爷皱眉,“怎么会消失?”
“属下也不知。”鬼差低着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找不到。”
阎王爷沉默了。
魂魄消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魂飞魄散。
要么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
而慧觉是得道高僧,不可能轻易魂飞魄散。
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
他的魂魄,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很可能就是那串佛珠。
阎王爷想到这里,心里一沉。
慧觉用舍利子炼成佛珠,保住了顾延生的命。
但代价是,他自己的魂魄,也被困在了佛珠里。
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何等的决绝。
何等的大爱。
阎王爷叹了口气。
他现在明白,慧觉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不仅仅是因为血缘。
更是因为……愧疚。
顾惠明年轻时出家,抛下了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
那个儿子,后来长大了,娶妻生子。
生下了双胞胎。
但双胞胎的弟弟,被送走了。
顾惠明知道这件事后,心里一定充满了愧疚。
他愧疚于自己当年的抛妻弃子。
他愧疚于自己没能尽到家族的责任。
所以当顾延之快要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哪怕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他要违背天道。
他也要保住顾家的血脉。
阎王爷想明白了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他见过太多人性的善恶。
但像慧觉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大人。”鬼差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阎王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陷入了沉思。
按理说,顾延生现在用的是哥哥的命。
这是逆天改命,是大忌。
他应该把顾延生的魂魄勾回来,恢复正常秩序。
但……
慧觉已经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如果现在把顾延生的魂魄勾走,那慧觉的牺牲,岂不是白费了?
而且顾延生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恰好戴上了那串佛珠。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替代了哥哥的身份。
如果就这样让他死,是不是太残忍了?
阎王爷陷入了两难。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先不要动。”他最终说,“让我再想想。”
“是。”
鬼差退下了。
大殿里又只剩下阎王爷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看着生死簿上顾延之的名字。
旁边那个朱砂印章,格外刺眼。
“已勾魂魄”。
可魂魄没有被勾走。
反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在人间。
这到底算什么?
算作弊吗?
还是算……命运的安排?
阎王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他必须亲自去查清楚。
必须见一见顾延生。
必须看看那串佛珠,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第二天,顾延之接到了宫里的召见。
新科状元,要去觐见皇上。
这是惯例。
顾延之换上了朝廷赐下的官袍,整理好衣冠,往皇宫走去。
路上,他又看到了那个“算命先生”。
老者还是昨天那副打扮,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他。
顾延之停下脚步。
“老先生,您……”
“我有话跟你说。”老者说,声音低沉,“很重要的话。”
顾延之犹豫了一下:“我现在要进宫,回来再……”
“不行。”老者打断他,“必须现在说。”
“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顾延之看着老者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那眼神,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人害怕。
“好吧。”顾延之点点头,“您说。”
老者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知道你手上的佛珠是谁给你的吗?”
顾延之一愣:“是一个游方和尚。”
“那和尚,叫慧觉。”老者说,“是你的亲叔叔。”
顾延之脸色一变:“您说什么?”
“你父亲顾怀礼,有个弟弟叫顾惠明。”老者继续说,“顾惠明年轻时出家为僧,法号慧觉。”
“三年前,他知道你快要死了,就用自己的舍利子,炼成了这串佛珠。”
“保住了你的命。”
顾延之愣在原地。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父亲从来没提过,他还有个叔叔。
“您……您怎么知道的?”他问。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你知道保住你命的代价是什么吗?”
“是你叔叔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被困在这串佛珠里,永远无法轮回,无法解脱。”
顾延之的手颤抖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
那串他戴了三年的佛珠。
原来里面,困着一个人的魂魄。
困着他叔叔的魂魄。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因为愧疚。”老者叹了口气,“因为爱。”
“虽然是愚蠢的爱。”
顾延之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和尚。
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那个救了他命的人。
原来,那是他的亲人。
“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老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顾延之的脸。
然后,他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三年前,是不是昏迷了七天七夜?”
顾延之点点头:“是。”
“醒来之后,是不是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
顾延之又点点头。
老者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知道那七天七夜里,发生了什么吗?”
顾延之茫然地摇头。
“你死了。”老者说,“顾延之死了。”
“现在活着的你,不是顾延之。”
“你是顾延生。”
“是顾延之的双胞胎弟弟。”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顾延之头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您……您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顾延生。”老者一字一句地说,“你出生的时候被送走了,三年前回来,恰好赶上哥哥病死。”
“你戴上了佛珠,佛珠认出了同样的血脉,把哥哥的命转移到了你身上。”
“所以现在,你顶替了哥哥的身份,活在人间。”
“但你自己,可能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顾延之的脸色惨白。
他的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不。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不是顾延之?
他明明就是顾延之!
他有顾延之的记忆,有顾延之的一切!
“您一定是搞错了……”他说,声音虚弱无力。
“我没搞错。”老者说,“你自己想想,三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顾延之愣住了。
三年前……
他努力回想。
可奇怪的是,三年前的记忆,非常模糊。
就像隔了一层雾。
他只记得自己生了一场大病。
之前的事,之后的事,都记得。
但那七天七夜,一片空白。
“这……”他不敢相信。
“佛珠把你哥哥的记忆,也转移到了你身上。”老者说,“所以你以为自己就是顾延之。”
“但你不是。”
“你是顾延生。”
顾延之,不,顾延生,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抓着老者的衣袖:“那我……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者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本来是要来收你的魂的。”他说,“因为按规矩,你哥哥三年前就该死,现在是你在替他活着,这不合规矩。”
顾延生的脸色更白了。
“但……”老者话锋一转,“我看到了你叔叔付出的代价。”
“我也知道了,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
“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顾延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什么机会?”
“我会让你继续活下去。”老者说,“但你必须用后半生,去做善事,积功德。”
“去偿还这份因果。”
“而且,三年后,佛珠会自动碎裂。”
“到那时,你的命运就全凭你自己的造化了。”
“如果你这三年里积了足够的功德,你就能继续活下去。”
“如果不够……”
老者没有说下去。
但顾延生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够,他就会死。
“我答应。”顾延生说,声音坚定,“我一定会好好做人,好好行善。”
“我不会辜负叔叔的牺牲。”
老者点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顾延生突然问:“老先生,您到底是谁?”
老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你现在活着,是因为有人用命换的。”
“不要辜负这份恩情。”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顾延生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
那串佛珠,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颤动。
“叔叔……”他喃喃道,“对不起。”
“我会好好活着的。”
“我会让您的牺牲,变得有意义。”
04
阎王爷回到地府后,立刻召集了判官们开会。
这件事太特殊了,他必须谨慎处理。
“诸位。”他坐在案前,声音威严,“我今天要说的事,关系重大,不得外传。”
判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阎王爷把顾延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整个大殿陷入了沉默。
半晌,有个判官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按规矩,这种逆天改命的事,应该严惩才对。”
“我知道。”阎王爷说,“但这次情况特殊。”
“慧觉用自己的魂魄,换了侄子的命,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而顾延生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我们现在把他的魂魄勾回来,那慧觉的牺牲就白费了。”
“这样做,对吗?”
判官们沉默了。
从律法角度讲,当然应该勾魂。
但从情理角度讲,确实太残忍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另一个判官问。
“我给他三年时间。”阎王爷说,“三年内,如果他能积下足够的功德,就让他继续活下去。”
“如果不够,三年后佛珠碎裂时,自然会了结他的命。”
“这样既给了他机会,也算是对慧觉的尊重。”
判官们纷纷点头。
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办法。
“那慧觉的魂魄……”有人问。
“继续困在佛珠里。”阎王爷叹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法改变。”
“只能等三年后,佛珠碎裂,他的魂魄才能解脱。”
“但到那时,他的魂魄恐怕也已经……”
阎王爷没有说下去。
但大家都明白。
魂魄被困三年,等于受了三年的刑罚。
再加上逆天改命的罪孽,慧觉的魂魄就算解脱了,也要受极大的苦。
可能永世不得超生。
可能要在地狱里受尽折磨。
这就是逆天改命的代价。
“散会吧。”阎王爷挥挥手,“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判官们退了下去。
大殿里只剩下阎王爷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翻开生死簿。
在顾延之的名字旁边,他用朱笔写下一行小字。
“此人已死,现存者为其弟顾延生,特赐三年阳寿,三年后视其功德定生死。”
写完,他盖上了印章。
从此以后,生死簿上就有了顾延生的名字。
他有了三年的阳寿。
三年后,再看他的造化。
阎王爷合上生死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生死离别。
但像今天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一个叔叔,用自己的魂魄,换侄子的命。
一个弟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顶替了哥哥的身份。
这到底是悲剧,还是奇迹?
阎王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让他对人性又有了新的认识。
原来,爱可以超越生死。
原来,有些人愿意为了亲人,付出一切代价。
哪怕是永世不得超生。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顾延生辞官归乡,开了一家义学,专门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
他还开了一家医馆,给穷人免费看病。
他把自己的家产,几乎全部拿出来,用在了行善上。
城里的人都说,顾状元真是个大善人。
可顾延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偿还叔叔的恩情。
他每天都会看着手腕上的佛珠。
那串佛珠,陪伴了他三年。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过,叔叔的魂魄就困在这里面。
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自己,却活得好好的。
这种愧疚,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
“叔叔。”他常常对着佛珠自言自语,“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不辜负您。”
终于,到了第三年的最后一天。
那天夜里,顾延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慧觉。
慧觉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慈眉善目,满脸慈悲。
“延生。”慧觉说,“你做得很好。”
“叔叔……”顾延生跪下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要说对不起。”慧觉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
“年轻时抛妻弃子,出家为僧。”
“以为这样就能修得正果,却忘了人间的责任。”
“所以当我知道你和你哥哥的事时,我就决定,要弥补这个过错。”
“哪怕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
顾延生泪流满面:“可是叔叔,您受苦了……”
“苦?”慧觉笑了,“这点苦算什么。”
“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就满足了。”
“记住,以后要继续行善,积德。”
“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顾家。”
“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顾延生点头:“我一定会的。”
慧觉的身影开始变淡。
“叔叔,您要走了吗?”顾延生慌了。
“是啊。”慧觉说,“佛珠快要碎了,我也该解脱了。”
“虽然等待我的,可能是无尽的轮回。”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救了你。”
“救了顾家的血脉。”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顾延生猛地醒来。
他发现,手腕上的佛珠,正在发光。
不是以前那种暗沉的光。
而是明亮的,温暖的金光。
然后,“啪”的一声。
佛珠碎了。
十八颗珠子,散落一地。
顾延生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珠子。
每一颗珠子,都在慢慢消失。
化作点点金光,飘向天空。
那是慧觉的魂魄。
终于解脱了。
顾延生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叔叔……”
“谢谢您……”
“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窗外,天色渐亮。
一场细雨,悄然而至。
那雨水,温柔地落在大地上。
就像是慈觉在告别。
也像是祝福。
阎王爷站在阎罗殿里,看着因果簿。
因果簿上,顾延生的功德一栏,已经填满了。
三年时间,他做了无数善事。
救了无数人。
这些功德,足够让他继续活下去了。
“做得不错。”阎王爷喃喃道。
他翻开生死簿,在顾延生的名字旁边,又写下一行字。
“功德圆满,赐寿八十。”
从此以后,顾延生就有了自己的命。
不再是靠佛珠续命。
而是靠自己的善行,赢得的命。
至于慧觉……
阎王爷叹了口气。
慧觉的魂魄,确实要受罚。
但考虑到他的牺牲和功德,阎王爷决定,只让他轮回十世。
十世之后,他就能彻底解脱。
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阎王爷合上生死簿。
这个案子,终于结束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偶尔翻看生死簿的时候,会在顾延生那一页停留片刻。
然后,轻轻叹息。
其实,还有一件事,阎王爷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他去查因果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一个连他都震惊的秘密。
那天,他召来黑白无常,让他们查佛珠的来历。
黑无常哆嗦着翻开因果簿。
白无常的手指在书页上颤抖着划过一行行记载。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一个名字上。
一个让整个阎罗殿的温度都骤降的名字。
黑无常看清那个名字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白无常更是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阎王爷缓缓走过去。
他低头看向因果簿上的那个名字。
只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手中的判官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阎罗殿的烛火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听见阎王爷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敢……”
“他竟然……”
阎王爷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震惊。
那是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恐惧?
堂堂阎王爷,居然在恐惧?
“传令下去。”良久,黑暗中传来阎王爷嘶哑的声音,“封锁消息,此事……不得外传。”
“那顾延之……”黑无常小心翼翼地问。
“让我再想想。”阎王爷闭上眼睛,额头青筋暴起,“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太多。”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我要亲自去见他。”
“见顾延之?”
“不。”阎王爷摇头,声音艰涩,“我要去见……那个人。”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
那个人。
因果簿上的那个名字。
那个连阎王爷都忌惮的存在。
他到底是谁?
他和顾延之又是什么关系?
那串佛珠里,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05
阎王爷站在黑暗的大殿里,久久没有说话。
因果簿上的那个名字,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个名字是——判官·墨渊。
墨渊,曾是地府最有权势的判官之一。
专门负责管理生死簿。
但在三百年前,他犯了地府的大忌。
他私自篡改了生死簿,救了一个本该死的人。
那个人,是他的恩人。
为了救恩人,墨渊不惜违背天道。
结果被发现后,他被贬下凡间,永世不得回地府。
而且,他的魂魄被打散,要历经九九八十一世的轮回,才能重新凝聚。
这是最严厉的惩罚。
比魂飞魄散还要痛苦。
因为每一世,他都要经历人间的生老病死。
每一世,他都要承受轮回之苦。
而慧觉……
阎王爷的手颤抖着。
慧觉,就是墨渊转世后的第八十世。
再经历一世,他就能重新凝聚魂魄,回到地府。
但他却在这一世,又犯了同样的错。
他又一次违背天道,救了顾延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前面八十世的轮回,全部白费了。
他要重新开始。
重新经历九九八十一世的轮回。
阎王爷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慧觉要这么做了。
不仅仅是因为顾延生是他的侄子。
更是因为……这是墨渊的本性。
墨渊这个人,生来就是重情重义。
哪怕轮回了八十世,这个本性也没有改变。
他宁愿再轮回八十一世,也要救自己的亲人。
“大人……”白无常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阎王爷沉默了很久。
“去准备香案。”他终于说,“我要亲自去见墨渊。”
“可是大人,墨渊现在已经……”
“我知道。”阎王爷打断他,“他的魂魄已经解脱了,现在应该在轮回路上。”
“我要在他投胎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黑白无常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去准备。
很快,香案摆好了。
阎王爷站在香案前,闭上眼睛,开始施法。
他要召唤墨渊的魂魄。
这是地府最高的权力,只有阎王爷才能使用。
随着他的法力催动,整个阎罗殿开始震动。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金光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破旧的僧袍,脸上满是皱纹。
正是慧觉。
“墨渊。”阎王爷沉声道。
慧觉,不,墨渊,睁开眼睛。
他看到阎王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大人。”他说,声音沙哑,“您还是发现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阎王爷的声音很冷,“你再差一世,就能回地府了。”
“可你又犯了同样的错。”
“你前面八十世的轮回,全部白费了。”
“你要重新开始。”
墨渊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阎王爷忍不住问,“为了一个侄子,值得吗?”
“值得。”墨渊说,语气坚定,“我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
“当年为了修行,抛妻弃子。”
“以为这样就能洗清罪孽,却不知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
“所以当我知道,顾延生是我的亲人时,我就决定,要弥补这个过错。”
“哪怕代价是再轮回八十一世。”
阎王爷沉默了。
他理解墨渊的心情。
但理解归理解,规矩还是规矩。
“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墨渊说,“九九八十一世的轮回。”
“而且因为我再次违背天道,这八十一世,会比之前更痛苦。”
“每一世,我都要经历最悲惨的人生。”
“每一世,我都要承受最深重的苦难。”
“但我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阎王爷,眼神清澈。
“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希望您,能照顾一下顾延生。”墨渊说,“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命运不好。”
“我用佛珠给了他三年时间,但三年之后,他的命运还是要看您的决定。”
“如果他积下了足够的功德,请您,让他继续活下去。”
“如果不够……”
墨渊顿了顿,“那就让他安详地死去,不要让他受苦。”
阎王爷看着墨渊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自己都要受尽折磨了。
却还在为别人着想。
“我答应你。”阎王爷终于说,“如果顾延生做得好,我会让他继续活下去。”
“谢谢。”墨渊露出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阎王爷突然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墨渊想了想:“如果可以,请您告诉顾延生。”
“告诉他,不要为我难过。”
“我这一生,虽然做错了很多事,但最后能救他一命,我已经很满足了。”
“让他好好活着,好好做人。”
“这样,我就没有白活这一世。”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化作点点金光,飘向轮回路。
阎王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墨渊这个人,既可敬,又可叹。
可敬的是他的情义。
可叹的是他的执念。
“大人……”黑无常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阎王爷收回思绪:“去查一下,顾延生这三年,做了多少善事。”
“如果够的话,就让他继续活下去。”
“如果不够……”
他顿了顿,“就按墨渊说的,让他安详地死去。”
“是。”
黑白无常退下了。
阎王爷坐回案前,翻开生死簿。
在顾延生的名字旁边,他又加了一行小字。
“此人乃墨渊转世之侄,特赐三年阳寿,三年后视功德定生死。”
写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愿意为了别人,付出一切。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永世轮回。
这种人,值得尊敬。
也值得保护。
06
三年后。
顾延生从梦中醒来,发现佛珠已经碎了。
他知道,叔叔的魂魄,已经解脱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叔叔其实就是当年的判官墨渊。
他更不知道,叔叔为了救他,要再轮回八十一世。
他只知道,自己欠了叔叔一条命。
这辈子,都还不清。
从那天起,顾延生更加努力地行善。
他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帮助别人身上。
开义学,办医馆,修桥铺路,赈济灾民。
只要是能帮助别人的事,他都去做。
城里的人都说,顾先生是个大善人。
可顾延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报答叔叔的恩情。
但他会一直做下去。
用一生的时间,去做善事。
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样,也许叔叔在轮回路上,能少受一些苦。
也许,多年以后,他们还能再见面。
那时,他就能亲口对叔叔说一声谢谢了。
阎王爷站在阎罗殿里,看着生死簿上顾延生的名字。
三年时间,顾延生做了无数善事。
他的功德,已经足够让他继续活下去了。
阎王爷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赐寿八十”四个字。
从此以后,顾延生就有了自己的命。
不再是靠佛珠续命。
而是靠自己的善行,赢得的命。
“做得不错。”阎王爷喃喃道,“墨渊,你可以放心了。”
他合上生死簿,抬头看向天空。
在那遥远的轮回路上,墨渊正在经历新的一世。
那是他第一世的轮回。
还有八十世要走。
但阎王爷相信,墨渊一定能走完。
因为他是那种人。
那种为了信念,可以承受一切苦难的人。
而顾延生,也不会让他失望。
他会好好活着。
用一生的善行,来报答叔叔的恩情。
这样,墨渊的牺牲,就没有白费。
阎王爷想到这里,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坐回案前,继续翻看生死簿。
那里还有无数的生死,等着他去判定。
但每次翻到顾延生那一页,他都会停留片刻。
然后,轻轻叹息。
07
其实,阎王爷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就是墨渊为什么会转世成慧觉。
为什么会成为顾延生的叔叔。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
阎王爷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是因果。
当年墨渊被贬下凡间时,阎王爷曾问过他一个问题。
“你后悔吗?”
墨渊当时说:“不后悔。”
“我救的那个人,是我的恩人。”
“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所以我也要救他。”
“哪怕代价是永世轮回。”
阎王爷当时很生气。
但他也很佩服墨渊的勇气。
所以他在贬墨渊下凡时,留了一手。
他在墨渊的因果簿上,写下了一行小字。
“此人重情重义,虽违天道,但本性不坏。”
“特准其在轮回中,保留一丝灵智。”
“以便他在必要时,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正是因为这一行小字,墨渊在转世成慧觉后,才会在关键时刻,想起自己的使命。
才会在顾延生快要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
这一切,都是阎王爷的安排。
他虽然嘴上说要按规矩办事。
但心里,还是希望墨渊能有个好结果。
希望他的轮回,不要那么痛苦。
所以他给了墨渊一个机会。
一个在轮回中积累功德的机会。
如果墨渊能在每一世都做善事,都帮助别人。
那么八十一世之后,他的罪孽就能洗清。
他就能真正回到地府,恢复判官的身份。
而救顾延生这件事,虽然又一次违背了天道。
但同时,也积下了巨大的功德。
这些功德,会在他以后的轮回中,帮助他减轻痛苦。
阎王爷想到这里,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做的这些,虽然也算是违规。
但他是阎王爷。
有些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而墨渊和顾延生的事,虽然特殊。
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关于爱与救赎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值得被原谅。
也值得被铭记。
08
时间一晃,又过了五十年。
顾延生已经七十多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
但精神却很好。
这五十年里,他一直在做善事。
他开的义学,培养了无数读书人。
他办的医馆,救了无数病人。
他修的桥,铺的路,让无数人受益。
城里的人都说,顾先生是个活菩萨。
可顾延生自己知道,他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因为他欠了叔叔一条命。
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天夜里,顾延生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叔叔。
但这次的叔叔,不再是慧觉的模样。
而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判官的官袍,手里拿着判官笔。
“叔叔?”顾延生愣了。
“不是叔叔。”男子笑了,“是墨渊。”
“墨渊?”顾延生不明白。
“慧觉是我的第八十世。”男子解释道,“而我的本名,是墨渊,曾是地府的判官。”
顾延生震惊了。
他没想到,叔叔竟然有这样的来历。
“你……你现在……”
“我现在正在经历第一世的轮回。”墨渊说,“还有八十世要走。”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救了你。”
顾延生的眼眶红了:“可是,您要受那么多苦……”
“苦?”墨渊笑了,“这点苦算什么。”
“我当年违背天道,救了恩人,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这次救你,也是一样。”
“我不后悔。”
“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就满足了。”
顾延生跪了下来:“叔叔,不,墨渊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用报答。”墨渊说,“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这五十年,你做了那么多善事,帮了那么多人。”
“这些功德,不仅属于你,也属于我。”
“因为是我救了你,你才能做这些事。”
“所以,你的功德,也是我的功德。”
“这样,我在轮回路上,就能少受一些苦。”
顾延生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做的善事,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叔叔。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继续做下去的。”
“做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样,您在轮回路上,就能轻松一些。”
墨渊点点头:“我相信你。”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其实不是顾延之。”墨渊说,“你是顾延生,是顾延之的双胞胎弟弟。”
“三年前,顾延之死了,你戴上了佛珠,顶替了他的身份。”
“这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顾延生愣住了。
虽然那个“算命先生”曾经告诉过他这件事。
但听墨渊再说一遍,他还是感到震惊。
“原来……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
“不要难过。”墨渊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顾延之的命,本来就该结束。”
“而你,本来就该活下去。”
“佛珠只是帮你完成了这个过程。”
“所以,你不欠任何人的。”
“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好好做人,就够了。”
顾延生点点头,泪流满面。
“我会的。”他说,“我一定会的。”
墨渊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该走了。”他说,“轮回路在召唤我。”
“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我会一直看着你。”
“在轮回路上,在因果簿上,在你的心里。”
“我会一直看着你。”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顾延生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墨渊大人……”
“叔叔……”
“谢谢您……”
“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一定会……”
09
又过了十年。
顾延生已经八十岁了。
这一天,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他躺在床上,周围围满了他帮助过的人。
有他教过的学生。
有他救过的病人。
有他资助过的穷人。
大家都在哭。
可顾延生却笑了。
“不要哭。”他说,声音虚弱,“我这一生,活得很值。”
“我做了很多善事,帮了很多人。”
“我没有辜负叔叔的恩情。”
“我没有白活。”
他闭上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然后,他的呼吸,慢慢停止了。
就在这一刻,阎王爷出现在了房间里。
没有人能看见他。
只有顾延生的魂魄,能看见。
“大人。”顾延生的魂魄说,“我终于见到您了。”
“做得不错。”阎王爷说,“你这一生,功德圆满。”
“可以投胎了。”
“而且,我保证,你的下一世,会很幸福。”
顾延生摇摇头:“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不想投胎。”顾延生说,“我想去轮回路上,陪着墨渊大人。”
“虽然我不能替他受苦,但至少,我可以陪着他。”
“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阎王爷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延生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你会失去投胎的机会,永远在轮回路上游荡。”
“我知道。”顾延生说,“但我愿意。”
“因为墨渊大人为我付出了那么多。”
“我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陪伴。”
阎王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但你要记住,轮回路很苦。”
“你要做好准备。”
“我准备好了。”顾延生说,语气坚定。
阎王爷挥了挥手,顾延生的魂魄消失了。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轮回路上。
那是一条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路上有无数的魂魄,在痛苦地行走着。
顾延生看到,在路的最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墨渊。
他正在经历第二世的轮回。
顾延生走上前去,站在墨渊身边。
“墨渊大人。”他说,“我来陪您了。”
墨渊转过头,看到顾延生,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您。”顾延生笑了,“您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总得为您做点什么。”
“所以我放弃了投胎的机会,来陪您走完这八十一世。”
墨渊的眼眶红了。
“傻孩子……”他说,声音哽咽,“你何必这样……”
“不是何必。”顾延生说,“是应该。”
“因为您是我的叔叔。”
“也是我的恩人。”
“我不能让您一个人走这条路。”
墨渊深深地看着顾延生,最终,他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走。”
“一起走完这八十一世。”
“然后,一起回地府。”
“一起。”顾延生说。
两个魂魄,并肩走在轮回路上。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们不再孤单。
因为他们有彼此。
有这份超越生死的情谊。
阎王爷站在阎罗殿里,看着轮回路上的两个魂魄。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真是……”他喃喃道,“真是一对傻瓜。”
“但也是一对令人敬佩的傻瓜。”
他转身,走回案前,在生死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顾延生,功德圆满,自愿放弃投胎,陪墨渊走轮回路。”
“特准。”
“八十一世后,与墨渊一同回地府,恢复前世记忆,永不轮回。”
写完,他盖上印章。
从此以后,顾延生和墨渊的名字,就永远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会一起走完轮回路。
一起经历八十一世的苦难。
然后,一起回到地府。
一起获得永恒的安宁。
这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他们的命运。
而阎王爷,会一直守护着他们。
直到他们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