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连着震了三次。
我正给坐轮椅的妹妹喂温水。
她天生失语,安安静静地抱着布娃娃,身上裹着厚毛毯。
屏幕幽幽地亮着。
五百人的业主大群弹出了消息。
那个鲜红的强提醒@符号,格外刺眼。
是隔壁301的张婶。
“@302 管好你家那个残障,成天制造噪音烦不烦?”
“再让我听到一下动静,我就把你家大门给砸了!”
妹妹怯生生地抬起头看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刚才换姿势时,毛毯擦过了轮椅的橡胶扶手。
软垫微微陷下去。
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啦”。
这就是张婶嘴里要砸门的动静。
1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翻看群里刷出来的几十条消息。
【301张婶:年轻人不能只顾自己,整栋楼都要跟着你们受罪吗?】
【205老刘:算了算了,邻里之间互相体谅。】
【402李姐:我家孩子刚睡着,确实听见一点声音。】
【601孙叔:残障人士也不是免死金牌,还是注意点吧。】
我盯着那句“残障人士也不是免死金牌”,看了足足五秒。
妹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低下头,弯起嘴角对她笑了笑:“没事,姐姐在。”
她听不见完整的话,却看得懂我的口型,抿了抿唇把布娃娃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妹妹今年二十七岁,打小就不会说话,六岁那年一场高烧又落下了严重的运动障碍。
爸妈去世后,她一直由我照顾,我们在这套老房子里已经住了五年。
为了让她行动方便,我拆掉家里所有门槛,地板铺了三层软垫,轮椅经过的地方全贴了静音条。
她平时连自己挪动都不敢,每次想换位置都会先看我一眼,就像刚才那样。
可张婶还是把那一点摩擦声,说成我们家“成天制造噪音”。
我低头在群里打下一行字。
【林若:刚才的声音是轮椅扶手和毛毯摩擦产生的,不会再有第二次。给大家添麻烦了,抱歉。】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秒,张婶很快又跳了出来。
【301张婶:你少装可怜!我说的是你妹妹平时发出的怪声,谁不知道她半夜会砸东西?】
【301张婶:家里有个这样的人就应该住郊区,别来祸害正常人!】
我攥紧手机,妹妹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对,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不会说“别生气”,每次都是这样安慰我。
搁在以前我肯定会据理力争,翻出地板软垫的购买记录,调出家里的监控,把妹妹的作息表发到群里一遍遍解释。
可解释根本没用,张婶想听的从来不是事实,她只想逼我们低头。
三个月前,妹妹夜里不小心碰倒床边的水杯,杯子掉在地毯上,连楼下都不可能听见。
张婶却在凌晨一点半发了十七条语音,在群里艾特我,骂我们家“像在养牲口”。
我拎着两盒进口水果上门道歉,她收下东西,转头还是当着我的面骂妹妹是“哑巴拖油瓶”。
妹妹当时躲在我身后,眼里全是害怕,我只能咬牙忍下没还嘴。
后来我在卧室和客厅之间加了道吸音门,又给轮椅轮胎换上静音胶圈,张婶却变本加厉地守着我们家找茬。
妹妹喝口水,张婶说我们在楼上敲管道;妹妹翻页书,张婶说我们故意弄出摩擦声。
有一回我半夜起床给妹妹盖被子,床脚轻轻碰了下地面,她第二天就在群里发了六百字的控诉。
物业每次过来,都只会和稀泥说:“大家都是邻居,互相让一让。”
让到最后,只有我们在步步退让。
我退出聊天框,点开手机里的房产软件,这套房子最近的成交价我已经看了好几回。
挂牌价三百八十万,正常卖大概得三个月,就算降价百分之八,最快也要一个月。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最后给中介小程发了条消息。
【林若:房子挂牌,价格按三百四十万。】
小程几乎是秒回。
【小程:林姐,您确定?这个价格会被秒抢,至少少卖四十万。】
【林若:确定。】
【小程:是急用钱吗?】
我低头看向妹妹,她正抱着布娃娃,笨拙又缓慢地把滑到膝盖下的毛毯往上拽。
我走过去替她掖好毛毯,摸了摸她发白的脸,轻声说:“不是急用钱,是买清净。”
小程隔了一会儿,发来新消息。
【小程:我明白了。还有别的要求吗?】
我低头打字回复。
【林若:买家最好不怕吵。】
【小程:什么程度?】
【林若:最好能让301后悔。】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在群里多做解释,也不想再向任何人证明妹妹有多安静。
从今天起,我们不打算继续住在这儿了。
下午四点,门外响起剧烈的砸门声,不用看监控我也知道是谁。
张婶扯着嗓子在门外尖叫:“林若!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家!别以为装死就算了!”
妹妹浑身一颤,手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布娃娃塞回她怀里,推着轮椅送她回卧室:“姐姐去开门,你在这里等我。”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平视过去:“我不会让她进来。”
妹妹盯着我的嘴唇,确认了这句话,才慢慢松开手指。
门外的张婶还在扯着嗓子骂,话越来越难听。
“自己家管不好,还敢在群里装无辜!”
“有本事你就出来,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让全楼的人评评理!”
我走到门口没有开门,先打开门禁监控把画面录下来,随后隔着防盗门开口。
“张女士,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你在我家门口大声喧哗,已经影响到我们正常生活。请你离开。”
“你还敢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在提醒你。”
“你妹妹就是个麻烦!你们这种人就不该住在这里!”
屏幕里那张脸气得五官扭曲。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物业电话:
“你好,301业主正在我家门口持续骚扰,请安排工作人员处理。”
电话那头的物业客服公事公办地敷衍:“林女士,张姐可能只是情绪激动,我们会尽量协调。”
我沉下脸,冷冷地说:“我不需要协调,请把她请离我家门口,并保留今天的监控记录。”
客服支支吾吾地说:“这个……”
“如果你们不处理,我会直接报警。”
客服这才答应下来,不到十分钟,物业经理就带着保安上了楼。
张婶一见有人过来,立马叉着腰拔高了嗓门。
“你们看看,她把我当坏人!我只是让她管好家里那个,谁知道她妹妹天天折腾,吵得我们全家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把这一个月的噪音记录递给物业经理,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时间。
妹妹每天晚上九点前上床,早上七点起床,轮椅移动次数、室内分贝、客厅监控截图,一样不缺。
我指着屏幕说:“这是我们家过去三十天的记录。”
“如果张女士认为这些声音构成扰民,可以请专业机构检测,也可以直接报警。不要再堵在我家门口。”
物业经理翻了几页,摸了摸鼻子,脸色有些尴尬。
张婶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瞪着眼嚷道:“你这是伪造的!”
我伸出手,冷着脸说:“那就报警,手机还给我。”
张婶斜睨着我,撇着嘴冷笑起来:
“你以为卖房就能跑?我告诉你,这栋楼没人会买你们家的房子!”
我手指猛地一顿,她怎么知道我要卖房?
下一秒,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中介下午来看房,早就在群里说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业主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消息。
【小程:302近期出售,诚意价,有意者联系。】
张婶已经把这事儿截图发进群里,紧接着又发了一段话。
【301张婶:提醒所有邻居,302家情况特殊,买之前一定要慎重,别到时候后悔。】
群里立马有几个人跳出来附和。
【205老刘: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
【402李姐:买房确实要了解邻里情况。】
【601孙叔:这种房子以后不好转手。】
我扫过那些熟悉的头像,一下子全明白了。
张婶根本不是想让我管好妹妹,她是想逼我们永远留在这儿受她拿捏。
既然她这么怕我们搬走,那我就偏要搬,还要让她亲眼看着新邻居住进来。
我夺回手机,一把关上大门,把张婶的叫骂声隔绝在门外。
“你跑不了的!只要我在一天,你们就别想安生!”
我后背抵着门板,等她的叫骂声渐渐走远,低头给小程发了第二条消息。
【林若:补充一个条件。】
【小程:您说。】
【林若:买家最好喜欢鼓掌。】
2
小程第二天上午就带着合同和测量工具上了门。
他进屋后没先看采光和墙面,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打开分贝仪,上面的数字稳定在三十七。
小程收起仪器说:“林姐,房况比我预想得好。”
“地板、墙面、厨房设备都保养得不错。您如果按市场价卖,三百八十万绝对没问题。”
“我只要三百四十万。”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
小程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清楚他在想什么。
这套房子是我和妹妹唯一的家当,爸妈留下的存款早就花在妹妹的治病和康复上了。
为了照顾妹妹,我辞掉原本的工作,平时只靠接点线上设计单糊口,卖掉房子就得从头再来。
可这已经不是钱的事儿了,妹妹不能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里。
她每次听见楼道里有人走动,都会下意识看向门口;
轮椅稍微有点响动就立刻停住,畏畏缩缩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不想让她再这么活下去了。
我递给小程一张纸:“还有要求,买家必须全款,最好一周内完成交易。”
小程扫了一眼,眉头拧紧:“这已经够苛刻了。”
我指着纸面继续说:“第三条,不要太在乎邻里关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找那种怕麻烦、怕投诉、怕别人说闲话的人。”
小程盯着我看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您是想找个硬脾气的?”
“我只想找个正常人。”
“正常人?”
“正常人不会因为毛毯擦过轮椅,就站在门口骂人。”
小程没再劝,把纸折好收进文件夹里:“我手上倒是有一个客户。”
“什么人?”
“做乐器培训的,三十多岁,手里有现金,买房主要是为了改工作室。”
“会吵吗?”
“应该会。”
我抬起眼皮盯住他:“不是应该,我要确定。”
小程想了想说:“他要在家里做乐器测试,还准备招学生。至于声音大小,我不敢保证。”
“那就让他保证。”
小程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林姐,您这是卖房,还是在给邻居挑灾难?”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往下问。
当天晚上,张婶又在群里发了一轮消息。
【301张婶:有些人为了卖房,什么都敢隐瞒。买家可要睁大眼睛。】
【301张婶:以后谁买了302,谁就知道什么叫麻烦。】
我扫了一眼没有回复,转头陪妹妹在客厅里拼她最喜欢的木质拼图。
她不会说话也不识字,却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记住复杂的图案。
我把最后一块拼图递过去,她接在手里试了两次都没对上。
我正要伸手帮忙,她却摇了摇头,坚持要自己来。
我收回手等了十几秒,最后一块木片终于卡进了凹槽。
妹妹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冲她竖起大拇指,她也学着我的样子,慢慢竖起手指。
这会儿我突然想起妈去世前说过的话:“她不会说话,但她什么都知道。”
以前我总怕妹妹被人欺负,现在才明白,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只是没法告诉我。
所以我必须替她把这口气讨回来。
三天后,小程带来了那个买家,男人进门后第一句话不是问价格,而是直接问:
“楼板厚度是多少?”
小程愣了一下:“什么?”
男人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楼板,隔壁墙体是剪力墙还是填充墙?”
我抱起手臂打量他:“你买的是房子,不是建筑工地。”
男人转过头来,五官硬朗,神色平静地自我介绍:“我叫贺川。”
“这里准备做什么?”
他指了指客厅:“音乐康复工作室,这里做节奏训练,次卧做录音间,阳台改成小型排练区。”
我追问了一句:“会用什么乐器?”
“鼓。”
小程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我却一点也不意外:“架子鼓?”
贺川语气自然地回答:
“电子鼓、爵士鼓、定音鼓,都会有,主要是教孩子,也有成人康复课程。”
我瞥了一眼卧室方向,妹妹正透过门缝往外看。
贺川注意到了她,礼貌地移开视线,把声音放轻了一些:“会影响她吗?”
我反问:“你觉得呢?”
“如果房屋结构和隔音做得合适,正常课程不会传到楼下。”
“如果有人投诉?”
“能解释就解释,不能解释就按规定来。”
“如果有人堵门骂人?”
贺川停顿两秒,干脆地说:“那就报警。”
我头一回认真打量他,这人看着不像是小程说的那种冲动脾气,倒是个平时不声不响、谁惹急了绝不善罢甘休的硬茬。
“全款?”
“可以。”
“多久过户?”
“越快越好。”
“装修需要拆墙吗?”
“会拆两面非承重墙。”
小程连忙在旁边补充:“设计院已经出过结构鉴定,不影响主体安全,手续也可以办理。”
贺川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纸,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只看见客厅和两间卧室被打通成了长方形空间。
“你确定这里适合做工作室?”
他回答得很快:
“适合,楼栋位置好,交通方便,周边有很多培训机构。最重要的是,房东愿意低价卖。”
我又问:“你不介意邻里关系?”
贺川抬眼看向我:“我花钱买的是产权,不是邻居的满意。”
这话正合我意,当天晚上我们就签了合同,贺川当场转来五十万定金。
手机收到到账提醒时,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半天。
这套房子里留着太多爸妈的痕迹,墙上的全家福、妹妹小时候用过的旧书桌,还有阳台上养了十年的栀子花。
可我半点没犹豫,直接把钥匙推到贺川面前:“后天搬家。”
“好。”
“装修从什么时候开始?”
“过户之后。”
“第一批设备什么时候到?”
贺川早有准备:“下周一。”
我点了点头,张婶最喜欢在周一往群里炫耀她家孩子周末补课的事儿。
我收起合同站起身,妹妹突然从卧室推着轮椅出来,停在贺川面前。
她看了看贺川,又看了看桌上的合同,抬手指向墙上的全家福。
我知道她在问我们还会不会回来,便蹲到她身边,在她掌心写了“新家”两个字。
妹妹低下头,手指慢慢蜷缩起来,虽然没哭,却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死紧。
门外突然传来张婶阴阳怪气的嗓音:“哟,这么快就找到冤大头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楼道里,抱着胳膊一脸得意地冲屋里喊。
“我说新业主,你可得问清楚啊。”
“302家里有个不能说话的残废,天天又轮椅又撞东西,吵得很!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贺川转头看向门外,没跟她吵,直接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你继续。”
张婶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贺川语气平淡地说:“我想把你刚才的话录完整,以后如果真的发生纠纷,我好确认你说过什么。”
张婶脸色立马变了,往后缩了缩脖子:“你录我干什么?”
贺川抬起眼皮看她:“你不是在提醒我吗?那就说清楚。”
张婶张了张嘴,没料到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憋了几秒才撇着嘴冷哼一声。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你能嚣张多久!”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贺川收起手机,转头问我:“她就是301?”
“嗯,她平时很吵,你确定自己能接受?”
贺川低头看向妹妹:“她刚才的轮椅发出声音了吗?”
“没有。”
他把合同收进包里:“那就不是她吵。吵的人,未必有资格要求别人安静。”
3
搬家那天,我请了专业的搬家公司上门。
所有打包好的箱子都贴了标签,妹妹的药、衣服和康复器械单独装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屋里剩下的家具我一件没带,贺川说工作室正好用得上。
沙发可以改接待区,书柜放录音室,客厅那张餐桌能当培训桌。
这些东西以前装着我们的日子,现在不过是旧房子里的老物件,我不想再把过去搬进新家。
下午三点,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小程给我打来电话。
“林姐,过户手续已经预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
“好。”
“贺先生那边也确认了,尾款会在过户后立刻打过来。”
“辛苦了。”
小程压低声音说:
“还有一件事,张婶在群里说,您是因为家里情况特殊才急着卖房,还暗示房子可能存在问题。”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张婶正站在楼下跟几个邻居闲聊,一边唾沫横飞地说,一边朝楼上指指点点。
“随她说。”
“您不解释一下?”
“不解释。”
小程停顿片刻:“那我先挂了。”
我叫住他:“等一下,贺川的装修计划确定了吗?”
“确定了。第一阶段先拆墙,第二阶段做隔音,第三阶段设备进场。”
“鼓什么时候到?”
“他说已经订了八套。”
看着楼下那个满脸得意的女人,我觉得挺可笑,她压根不知道自己亲手把什么留在了隔壁。
晚上七点,搬家公司早就走了,空荡荡的屋里只剩几盏灯和一张折叠餐桌。
我给妹妹蒸了她最爱吃的鸡蛋羹,她坐在餐桌旁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门外突然传来猛烈的砸门声,吓得妹妹手一抖,勺子掉进了碗里。
张婶隔着门板扯着嗓子喊:
“林若!你给我开门!明天就要搬了是吧?你把我们整个楼折腾成这样,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连忙起身把妹妹的轮椅推回卧室,转身打开门禁监控。
门外除了张婶,还有205的老刘、402的李姐和物业经理,几个人堵在门口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我没开门,隔着门说:“有什么事,请在群里说。”
张婶指着防盗门破口大骂:“你少装!你明知道你家有问题,还故意隐瞒买家。以后出了事,整栋楼都要跟着倒霉!”
“房屋交易由中介和专业机构负责。”
“你妹妹呢?把她叫出来!”
卧室里的妹妹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明显僵住了,我顺手带上卧室门走回门口:
“她不需要见你。”
“她凭什么不见?她制造噪音,难道不该出来道歉?”
“刚才她只是把勺子掉进碗里。”
张婶抬手使劲拍门:
“你还敢狡辩!我告诉你,今天你不出来把话说清楚,明天我就去房管局举报你诈骗!”
我按下手机录音键:“张女士,请停止拍门。”
“我就拍了,怎么着?”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被完整记录。如果你继续,我会报警。”
她吃准了我不敢把事闹大,扯着嗓子嚷道:
“你报警啊!警察来了也会站在我们这边!你以为全世界都得惯着你们家那个——”
她话还没说完,我一把拉开了防盗门上的通风小窗:“张女士,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张婶脸色一僵,旁边的物业经理也皱起了眉头。
我没骂她也没推门,只是把手机的录音界面举到小窗前。
“我已经录下来了。如果你愿意重复一次,我可以把这段录音和监控一起交给警方。”
“你威胁我?”
“我在取证。”
张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讲道理,而是怕留下把柄。
旁边的李姐赶紧堆起笑脸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邻居,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转头盯住她:“刚才张女士辱骂我妹妹的时候,你怎么没说别把话说得太难听?”
李姐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我又看向物业经理:
“物业一直知道我们家安装了监控,也知道我妹妹的作息。过去三个月,张女士反复堵门、辱骂、拍门,你们处理过一次吗?”
物业经理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地擦了擦汗:“林女士,我们主要是希望协调……”
我冷冷地打断他:
“现在不用协调了,明天房子就过户。之后发生的所有问题,请直接联系新业主。”
张婶听到这话,抱起胳膊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换个人就能解决?我告诉你,谁买你这套房,谁倒霉!”
我隔着小窗瞥了她一眼:“那就祝你好运。”
说完我直接关严了小窗,门外又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妹妹坐在卧室里抱着布娃娃,肩膀轻轻发抖,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抬手往门口指了指。
我在她掌心写下“明天就走”,她看懂后抬起头,我接着写“以后没人骂你”。
妹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虽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可我知道她在哭。
那一晚我们没开灯,我陪着她坐在窗边,直到张婶那伙人骂够了散去。
手机屏幕这时候亮了起来,业主群里又弹出了新消息。
【301张婶:明天谁都别去买302的房子!这个女人心术不正,故意把麻烦甩给别人!】
底下很快有几个人排队跟风。
【205老刘:支持张姐,买家必须谨慎。】
【402李姐:还是应该把情况说清楚。】
【601孙叔:别让外人破坏我们小区的安宁。】
我翻看着那一条条大义凛然的消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们以为明天是我们灰溜溜滚蛋的日子,却不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
我点开和贺川的聊天框,发了一句话过去。
【林若:明天过户后,装修可以提前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过来。
【贺川:可以。】
【林若:第一阶段做什么?】
【贺川:拆墙。】
【林若:第二阶段?】
【贺川:装隔音。】
我刚要放下手机,贺川又发来一条。
【贺川:第三阶段,八套真鼓进场。】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妹妹受惊地抬起头看向窗户。
我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柔声安慰:“别怕,这次响起来的,不是我们家的声音。”
那是他们自己欠下的债。
4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妹妹的药和证件塞进随身包里,推着她下楼。
小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了一眼轮椅和我手里的文件袋,主动上前接过行李。
“林姐,车停在门口。贺先生和银行的人已经到了。”
“张婶呢?”
小程往楼上瞄了一眼:“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要盯着我们过户。”
果不其然,电梯门刚一打开,张婶就带着两个邻居堵在大厅里,手里攥着手机,一见我们出来立马迎上前。
“买家呢?叫他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我停住轮椅:“房屋交易不需要你同意。”
她立马转向小程,满脸堆笑地套近乎:
“我这是为他好!小伙子,你们中介不能只认钱。”
“302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我跟你说,她妹妹有病,半夜又哭又闹,家里还堆着各种轮椅、药瓶,买了就是麻烦。”
小程压根没接她的话,转身把一份文件递到我手里:“林姐,房屋核验材料都在这里。”
张婶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们怎么能这样?我跟你说话呢!”
小程公事公办地回答:
“张女士,房屋已经通过交易核验,买家也清楚房屋现状。您如果对交易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提出。”
张婶翻了个白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正规渠道?她把情况藏起来卖房,你们还帮着她?”
我把妹妹的轮椅往前推了一步:“请你让开。”
“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去房管局举报你。”
“请便。”
“你——”
她伸手就要去拽妹妹的轮椅,我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张婶愣了一下,我没使多大劲,只是把她的手从轮椅把手上掰开:“不要碰她。”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张婶揉着手腕,眼里闪过一丝惊愕,紧接着又恼羞成怒地跳脚:
“你还敢动手?”
“大厅有监控。你刚才先伸手拦人,监控会说明一切。”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小程趁机推开大厅的玻璃门,我推着妹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银行里,贺川已经等了半个小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摞文件。
看见我们进来,他主动起身替妹妹扶住轮椅:“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
“张女士又拦人了?”
“她一直很关心这套房子。”
贺川没笑,顺手把签字笔递到我手边,过户手续办得非常利索。
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手机立马收到了二百九十万尾款的到账短信,看得我手指有些发麻。
这笔钱里有一部分是爸妈留下的老本,另一部分是我和妹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
小程松了口气说:“林姐,恭喜,交易完成。”
我点点头,把钥匙递给贺川:“房子现在是你的了。”
贺川接过钥匙揣进兜里:“谢谢。”
我顿了顿,叮嘱道:
“还有一件事,如果周围邻居故意找麻烦,你要留证据。别先动手,也别做任何违规的事。”
“我知道。”
“我不希望因为我,给你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贺川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说:“林小姐,你只是正常卖房。之后发生什么,是我的事。”
见他心里有数,我也就没再多劝。
离开银行的时候,妹妹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口,抬手指着我的手机,问我钱到账了没有。
我把短信页面举到她面前,她虽说看不懂数字,却认得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成功图标,弯起眼睛冲我笑了一下。
我推着她走到马路边,上出租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小区。
张婶正站在那扇旧铁门后面的楼道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似乎在等我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远远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弯腰坐进了车里。
5
城南的新家离老小区有二十多公里,车子开进小区时,妹妹一直好奇地望着车窗外。
这边门口修了平缓的坡道,电梯宽敞得能直接推进整张轮椅,物业前台提前登记了访客,保安核对完身份才开门放行。
我租的是一套两居室,月租跟老房子差不了多少,但屋里亮堂,厨房和卫生间都做过无障碍改造。
房东是个退休老教师,儿女搬去外地后就把房子租了出来。
听说住户是我们姐妹俩,房东主动免了半个月房租,还答应在浴室里多装几个扶手。
妹妹进门后没急着看屋子,先伸手摸了摸门框,又转头看了看窗户,最后才把布娃娃放到沙发上。
我蹲下来问她:“喜欢吗?”
她用力点了点头,这是她头一回进屋没先问门能不能锁死、外头有没有人堵着。
我推着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卧室门口没有门槛,床边装了矮扶手,客厅靠墙留足了过道,连桌角都包了防撞圆弧。
到了傍晚,我把爸妈的合照挂在客厅墙上。
照片里的爸一手抱着小时候的妹妹,一手搂着我,妈站在旁边笑得一脸慈爱。
妹妹仰头看了好久,伸手轻轻碰了碰相框边缘。
我站在她身后,温声说:“我们换了地方,但还是一家人。”
她把布娃娃摆到相框底下,像是在替自己找了个挨着爸妈的位置。
第二天,我推着她去附近的康复中心做评估。
康复师仔细检查了她的关节活动度和手部控制力,建议先做三个月精细动作训练,再去学怎么用发声辅助设备。
“她的认知能力很好,能理解指令,也愿意配合。之前是不是没有固定做康复?”
“没有合适的机构。交通也不方便。”
“这里离中心近,每周三次就够了。费用我给你算一下。”
我接过价目表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卖房的钱看着不少,但妹妹的康复、护理和以后的手术都是无底洞。
我不能拿这笔救命钱去跟张婶赌气,得留着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回家的路上,小程打来电话:“林姐,贺先生今天开工了。”
“这么快?”
“他说材料都提前订好了,施工队也排好了。先拆两面非承重墙,物业那里已经递交过方案。”
“邻居反应怎么样?”
小程压低了嗓音:“张婶在群里说要把贺先生赶出去。”
我停下脚步问:“他说什么了吗?”
“没回应。施工队一早就开始做保护措施,拆墙也只在规定时间内。”
“那就好。”
“还有,张婶说她知道您去了城南,正在打听新住址。”
我猛地攥紧手机:“她怎么会知道?”
“可能是搬家公司的人,也可能是她问了小区保安。”
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新小区的物业,让他们在访客登记时必须核对姓名,紧接着又打电话让搬家公司删掉我的地址记录。
把这些都交代妥当,我才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轮椅上的妹妹,我绝不能再让那帮人追过来搅和她的清净。
晚上八点,以前跟我同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的林琳发来消息,她结婚后也住在幸福路同一栋楼,只是隔了两个单元。
【林琳:你们搬走了吗?张婶在群里说你不告而别。】
我低头打字回复。
【林若:手续办完了。】
【林琳:你放心,我没帮她说话。她今天又在楼下讲你妹妹的事,我听不下去,和她吵了两句。】
【林若:谢谢。别因为我跟她起冲突。】
林琳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林琳:我不是为你,是她太过分了。】
我没再往下聊,妹妹在新房间里已经睡熟了,手里还攥着布娃娃的一只耳朵。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客厅里整理她的康复档案,过了一个钟头,林琳又发来消息。
【林琳:你猜贺先生今天做了什么?】
【林若:拆墙?】
【林琳:张婶在群里骂了半小时,贺先生连一个字都没回。施工队把墙拆完以后,直接开始做隔音层。张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估计气坏了。】
【林若:只要施工合规就行。】
【林琳:你现在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
【林若:有一点。】
林琳立马发过来一段视频,画面里一辆货车停在楼下,工人们正抬着一大卷吸音材料往楼上搬。
张婶堵在单元门口举着手机录像,尖利的嗓音隔着屏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告诉你们,这些东西都是非法施工!我已经报警了!”
有个工人放下材料,掏出施工单递过去,张婶连看都不看。
林琳在视频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又要打电话投诉。”
我看完视频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卧室里睡得踏实的妹妹,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从没想过拿妹妹的安静去换别人失眠,但也犯不着替张婶往后的日子操心。
6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妹妹慢慢习惯了这边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我带她去康复中心训练,下午回来她在窗边拼拼图,我就在旁边接点设计单子做。
她的手指恢复得比我预想中要好,康复师教她用不同颜色的卡片表达需求,白色是喝水,蓝色是休息,黄色是疼。
妹妹很快就记住了规则,有时候还会故意把卡片排成一排,逗我猜她想干什么。
搬过来的第九天,她头一回自己抽出一张蓝色卡片递给我,示意她累了想休息。
我接过卡片,顺手替她把后背的靠枕垫好:“做得很好。”
她抿着嘴唇,开心地弯起了眼睛。
当天下午,林琳给我打来电话:“你们那边安顿得怎么样?”
“还好。今天刚做完第二次康复训练。”
林琳顿了顿,语气有些幸灾乐祸:“那就好,幸福路这边可不太好。”
“怎么了?”
“贺先生的施工队拆完墙,开始做地面和墙体加固。”
“张婶一天打好几个电话投诉,物业已经上门查过三次,手续都齐全。她今天在楼道里堵着贺先生,说要找他算账。”
“贺川怎么说?”
林琳在电话那头噗嗤笑出声:“他说让她去找物业,张婶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别离她太近,免得她把火撒到你身上。”
“我知道。她现在连我也骂,说我帮着外人欺负她。对了,她问过你现在住哪里。我没说。”
“谢谢。”
“你什么时候回来拿剩下的东西?你还有个旧柜子留在那边吧?”
“柜子已经送给贺川了,没有回去的必要。”
挂断电话后,我把林琳发来的几张群聊截图存进手机里,张婶正上蹿下跳地拉着邻居搞联名投诉。
【301张婶:贺先生私自拆墙,破坏楼体安全,大家不要被他骗了!】
【301张婶:今天我看到工人把墙砸得稀巴烂,楼上已经开始震了!】
【205老刘:我家也听见了,确实有点吵。】
【402李姐:物业说手续没问题,但声音太大也应该控制。】
物业经理很快在群里发了公告,确认贺川早就交过施工方案,拆的两面墙都不是承重墙,施工时间也是合规的工作日朝九晚五。
张婶在公告底下连刷了十几个问号,她根本不信什么手续和红章文件,只认她自己那套歪理。
到了傍晚,林琳又给我发来消息。
【林琳:刚才贺先生把你们以前的家具搬进去了。张婶问他那些东西是谁的,他说是买房时附赠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闪过以前用过的餐桌、书柜和旧沙发。
那些物件陪着我和妹妹熬过了不少日子,如今虽说还在那套房里,却早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林若:他用得上就好。】
【林琳:张婶说你早就跟他串通好了,故意找他来报复邻居。】
我没再回话,转眼过了一周,幸福路那边的施工进了第二阶段。
林琳拍来的照片里,贺川家的窗户装上了临时隔音板,门口贴着正规装修告示,工人们全都踩着点进出。
可张婶还是天天往群里发照片,一会儿拍面刚刷好的墙,一会儿拍堆泡沫材料,连工人搬工具的后背都要拍下来配段警告。
【大家注意,502有重大隐患。】
【装修期间粉尘严重,物业必须负责。】
【如果楼体出现裂缝,谁也别想逃。】
起初群里还有人跟着议论几句,后来物业每次查完都直接贴出书面回复,证明施工、消防和时段全都合规。
久而久之,群里就没人愿意再搭理她,更没人肯陪她一次次上门闹事。
直到周末那天,张婶在群里发了一段三分钟长的语音,扯着嗓子在里头嚎。
“我就住在502隔壁!每天被震得头疼!谁来管我?”
“有些人卖了房就跑,留下我们这些邻居受罪。林若,你听见没有?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我正陪着妹妹做手部训练,她一听见手机里传出张婶的叫骂声,手上的动作立马停住,怯生生地抬眼看我。
我赶紧按掉语音,妹妹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她自己。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认真地摇头:“不是你的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我掌心抽出来指向拼图,示意要接着练。
我陪她拼完一张小树图案,才点开语音转文字功能,把张婶刚才骂人的话存进文件夹留作证据。
7
幸福家园业主群里一共有五百一十三个人,林琳说贺川开工头几天,群里安静得很。
大伙儿都在等着看热闹,等那个被张婶吹得神乎其神的拆楼施工结束,看那套房子什么时候消停。
可等拆墙结束那天,楼里并没有安静下来,贺川紧接着又开始装录音间的隔音层。
他没在屋里敲鼓,也没急着招学生,每天就是规规矩矩地在朝九晚五之间干活。
结果张婶突然在群里发了张卧室天花板的照片,指着上面一道细长的缝大喊大叫。
【301张婶:都来看!这就是502砸墙造成的!】
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205老刘:张姐,你这裂缝以前有吗?】
【301张婶:以前绝对没有!】
【601孙叔:我家墙上好像也有一点。】
【402李姐:物业能不能安排专业人士看一下?】
物业经理很快出来表态,说会联系专业的建筑检测机构上门查看。
当天晚上,林琳把那张裂缝照片转发给我。
说裂缝边缘积着一层老灰,看着根本不像新震出来的,但她懒得在群里多嘴。
林琳在电话里跟我念叨:“张婶今天又去找贺川了,拿着照片堵门,说他要赔修缮费。”
“贺川怎么处理?”
“他让她出示检测报告。张婶拿不出来,就开始骂人。”
“物业去了吗?”
“去了。张婶不让检测人员进屋,说他们都是贺川找来的。”
我问:“那物业怎么办?”
“说先记录,等她同意再检测。”
物业还是老一套,既不解决问题,也不分清责任,就这么拖着等两边自己闹累了算完。
林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当初真的做对了。”
我没接这话,心里其实没觉得有多痛快。
我只是把妹妹带离了一个烂泥潭,张婶现在受的罪,全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我平静地说:“你不用替我觉得遗憾,我没留下什么。”
“那你留下的那些家具呢?”
“家具不是人。”
林琳顿了两秒,笑着说:“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
第二天检测机构上门,张婶还是死活不让人进卧室。
检测人员只能查了查楼道和她勉强让进的客厅。
给出的结论是现有裂纹没法判断成因,建议擦干净表面做个标记再观察。
张婶转头就把结论发进群里,特意删掉了“无法判断成因”那几个字,只留下一句“建议观察”。
她还在底下得意洋洋地配了句话。
【检测机构也承认有裂缝了。】
群里有人看不下去,提醒她别断章取义,她立马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301张婶:你们都被那个新业主收买了!】
当天晚上,贺川直接在群里甩出了完整的检测报告,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最后还附了一段话。
【房屋使用安全如有疑问,我欢迎业主通过正规机构复检。请不要散布未经证实的结论。】
张婶被噎得一整晚没吭声,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又发了条语音,不提裂缝了,改口说贺川家里传出砸东西的怪声。
林琳听完跑来跟我说,那声音其实是工人在调试隔音门:“不过张婶非说听见了鼓声。”
“鼓已经进场了?”
“好像还没有。她可能是听错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妹妹,她正把一颗木珠从左手挪到右手,动作比前几天稳当多了。
我对着电话叮嘱:
“林琳,别总盯着群里看,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让张婶把你也拖进去。”
挂掉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妹妹伸手碰了碰垂在手边的窗帘布料,没有像以前那样受惊缩成一团。
她还不知道,老房子那边的风波已经彻底闹大了。
8
搬出来满三周的时候,我和妹妹的日子已经彻底上了正轨。
每周一三五去康复中心,周二我在家赶设计稿,到了周末就推她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
妹妹学会了拿卡片表达“想出去”,有一回她把蓝色休息卡和白色喝水卡摆一块儿,我故意装傻,她就抬手轻轻敲桌面。
这是她新学会的动作,意思是让我别装糊涂,我笑着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
林琳隔三差五会拎着水果来城南看我们,平时很少主动提幸福路的事,除非我问起才聊上几句。
直到这天她脸色难看地敲开我家门,我请她坐下倒了杯水,她一开口就是:
“张婶今天又在群里说你。”
“她说什么?”
“说你知道贺川装修会造成噪音,故意低价把房子卖给他。”
“还说你和他早就认识,一起设计了整栋楼的人。”
“群里有人信吗?”
“有几个原本帮她说话的,现在不怎么搭理她了。”
林琳掏出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张婶发出来的裂缝照片。
照片里的天花板边上确实有道细印子,可底下挂着半截刚拆封的粉色窗帘,花色跟我印象里张婶家的完全不一样。
我凑近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她家,这应该是楼道公共区域。”
林琳点头说:
“你也看出来了?物业刚刚确认过。她拍的是一楼楼梯间,和502施工没有关系。”
“她怎么解释?”
林琳撇了撇嘴,无奈地叹气:
“说是发错照片,她现在每天都在找贺川麻烦,有时候拿着手机在门口拍半天,有时候故意堵着施工人员问东问西。”
“贺川没有赶她?”
“没有。他一直让她找物业,或者走法律程序。”
“那就让她继续找。”
林琳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担心他会惹出大事?”
“他做什么,都得为自己负责。我能做的只是不要把他推到我前面。”
我话说得很冷静,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张婶折腾这么多,无非就是想逼我露面。
我一旦跳出来接招,她立马就能指着我鼻子骂“林若心虚”。
当天晚上,张婶又在群里叫嚣。
【301张婶:贺川,你有本事就出来说清楚,别躲在房子里!】
过了几分钟,贺川冷淡地回了一句。
【已提交施工材料和检测文件。涉及纠纷,请联系物业或依法处理。】
张婶气得连发三条语音,嗓门大得连隔了两个单元的林琳家都能听见。
“你们听听,他这是什么态度!有钱了不起啊?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开班!”
第二天一早,物业派人上门检查,贺川把装修许可、消防批文和隔音材料的检测报告全摆了出来。
工作人员挨个登记核对,转头就把合规的检查结果发进了业主群。
张婶没敢接话,憋了两个钟头,又拍了一张502门口铺着防尘布的照片发出来。
【301张婶:看看他们把公共区域弄成什么样了!】
物业紧跟着回复,让施工队每天收工前清理走廊,保证消防通道畅通。
贺川二话不说让工人立刻清扫,还拍了清理前后的对比照发进群里,把张婶的嘴堵得死死的。
可张婶还是不肯消停,晚上九点多,林琳听见楼道里闹哄哄的,扒着猫眼看见张婶举着个纸袋堵在贺川家门口。
她非说纸袋里装的是从自家天花板上刮下来的灰,逼着贺川赔钱。
贺川连门都没开,只隔着防盗门说:
“请把样品交给物业,登记后送第三方检测。”
张婶气得把纸袋拍在门板上大骂:
“你少来这套!你砸了我的房子,还想让我跑来跑去?”
贺川压根不搭理她,张婶在门口干嚎了半天,最后还是被物业保安劝下了楼。
林琳把偷拍的视频发过来时,妹妹正在旁边做训练,我只扫了一眼就把手机锁了屏。
林琳有些意外地问:“你不看吗?她在群里还说你不敢回来。”
“看过了,我不需要回去。”
旁边的妹妹突然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张代表疼痛的黄色卡片。
我心里一紧,连忙丢开手机过去检查她的胳膊。
最近有一项关节活动训练强度有点大,康复师交代过要适当减量,我差点因为看群消息忘了时间。
妹妹看着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卡片,我握住她的手,愧疚地说:
“对不起,姐姐刚才走神了。”
她反过来摸了摸我的手背,那一刻我彻底想通了,旧小区里闹得再天翻地覆也跟我们无关,把妹妹照顾好才是正经事。
9
张婶前前后后往各个部门打了七次投诉电话,林琳把她在群里晒的记录全截给了我。
头一回她告贺川非法拆墙,物业上门直接亮出了装修报备材料。
第二回她告工人占了消防通道,物业当天去查,过道里干净得连根木头都没有。
第三回她告施工噪音超时,监控里清清楚楚拍到工人下午五点前就收工走了。
第四回她告502开培训班扰民,贺川直接回复工作室还没开业。
第五回她举报装修材料有毒,物业让补交证明,贺川第二天就把合格检测报告递了上去。
第六回她投诉工人态度恶劣,物业调出走廊监控一看,工人从头到尾都没跟她呛过声。
到了第七回,她直接打电话报警说贺川“威胁邻居”,警察来了问完话、看完监控,照样让她找物业协商解决。
张婶气得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大段长文控诉。
【301张婶:警察来了也不管!他有钱有关系,大家都不敢得罪他!】
群里半个人影都没出来接话,她不甘心地又补了一条。
【301张婶:林若,你满意了吗?你把我逼到这种地步,躲在新家里看笑话是不是?】
我没理她,林琳说那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群里明明有好几个人在线,却没一个肯出来帮腔。
林琳在电话里感叹:
“以前她只要发一句话,就有十几个人跟着附和。现在大家都怕她说的是真的,怕她又乱拍照片、乱投诉。”
“她不是一直说自己有证据吗?”
“她手里那些照片没有一个能证明贺川违法。物业已经提醒她,不要散布未经核实的信息。”
“她听了吗?”
林琳叹了口气:“她当然没听,她说所有人都被贺川收买了。”
当天晚上,贺川家里的装修动静突然停了,整栋楼一下子安静下来,群里立马有人冒头打听。
【602老王:今天502是不是停工了?】
【408孙阿姨:我没听见声音,可能装修结束了。】
张婶紧跟着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出来显摆。
【301张婶:我说过,投诉有用。】
【301张婶:贺川已经被我吓住了。】
有几个平时爱和稀泥的邻居顺着她捧了几句。
【205老刘:张姐确实辛苦。】
【402李姐:这次多亏你盯得紧。】
张婶一下子又抖起来了,在群里长篇大论地吹嘘自己怎么联系部门、怎么保卫整栋楼,把大伙儿的沉默全当成了对她的拥护。
林琳立马给我发来私信。
【林琳:我觉得施工应该还没结束。】
【林若:为什么?】
【林琳:下午我看见一辆货车停在楼下,车上盖着黑布,几个人抬着很长的架子进了502。】
我打字问她。
【林若:像什么?】
林琳隔了好半天才回过来,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只能看见几根金属管从黑布底下露出来。
【林琳:我不懂乐器,但像支架。挺高的。】
我把照片放大也没看清,这时候业主群里突然有人冒出来认领了。
【504小秦:请问谁把鼓架搬进502了?我刚才在电梯里看见了。】
【504小秦:我以前学过鼓,那好像是架子鼓的支架。】
群里瞬间安静了好几秒,张婶急吼吼地跳出来质问。
【301张婶:什么鼓架?】
没人搭理她,她又气急败坏地发了一条。
【301张婶:装修都停了,哪来的鼓?别在群里造谣。】
林琳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架子鼓?贺川不是说做音乐康复工作室吗?”
“是,合同和房屋用途里写的是工作室。”
“那他真的要教鼓?可他会在住宅楼里让孩子打鼓吗?”
“他说会做隔音。”
林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张婶现在这么嚣张,等他真的开课,她会不会疯?”
“那是她和贺川之间的事,我只担心妹妹。”
我挂断电话,转身继续陪妹妹练拼图,心里却很清楚,那辆盖着黑布的货车,才是这场大戏真正的开端。
10
停工第三天,张婶往群里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她举着文件站在物业门口,另一张是物业经理在给她倒茶。
她还特意配了一段文字显摆。
【301张婶:在大家的支持下,502已经停止施工。物业承诺会继续监督,绝不让非法经营进小区。】
群里有几个人发了鼓掌的表情,张婶立马顺杆爬,发语音吹嘘自己为了全楼安宁跑前跑后,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这个人要不是怕了,怎么会突然停工?我跟你们讲,恶人也怕投诉。大家只要团结起来,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林琳听完直接给我发了一句吐槽。
【她又开始做梦了。】
我没回消息,到了下午四点,林琳下班回家,在电梯里撞见两个搬运工推着平板车,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黑帆布。
帆布底下露出几根细长的金属支架,林琳偷偷拍了张照片私发给我。
【林琳:这是不是鼓架?】
我放大照片一看,支架上挂着块白色标签,隐约能看见外文字母的商标,跟小程之前给我看的乐器清单对得上。
没过一会儿,群里的小秦又出来说话了。
【504小秦:这真是架子鼓的硬件支架。我以前在乐队待过。】
群里鸦雀无声,过了好几分钟,张婶才硬着头皮发消息。
【301张婶:不可能。施工没结束,他不能营业。】
【205老刘:搬进来不代表今天就营业。】
【402李姐:最好还是先问物业吧。】
张婶立刻发了条语音,扯着嗓子喊:
“你们别被他骗了!这是在居民楼里开培训班,根本不可能合法。谁家孩子天天敲鼓?”
“他要是敢敲,我第一个报警!”
林琳又打来电话:“她现在已经在群里给自己壮胆了,贺川说过什么时候开始吗?”
“没有,他只说工作室还在装修,那就等正式通知。”
林琳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若若,你希望他真的开吗?”
这话让我停顿了几秒,要是没有张婶前三个月的百般羞辱,这不过是个新住户正常装修房子,可偏偏是张婶自己把事情逼到了这一步。
我平静地说:“我希望他按规矩做事。”
“就这样?”
“就这样。”
林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说,越响越好。”
我看了一眼在旁边看书的妹妹:
“我不希望无辜的人被牵连,正因为我们被牵连过,我才更不希望别人经历同样的事。”
当天晚上,贺川在业主群里发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室说明。
【502音乐康复工作室仍在筹备阶段。装修已经完成主体部分,相关设备将按计划安装。工作室不占用公共区域,营业时间将遵守当地规定及物业管理要求。如有问题,可联系我或物业。】
张婶立马秒回。
【301张婶:你最好说到做到。】
贺川压根没再搭理她,到了第二天,群里有几个业主提议搞个邻里协商小组,让物业组织开个会。
张婶第一个跳出来报名,拍着胸脯说自己最熟情况,非要代表大伙儿去跟贺川谈判。
林琳后来说,开会那天物业经理把所有合规手续、时间表和隔音方案全摆在了桌上,贺川人都没露面,只派了律师和施工负责人过来。
张婶举着那张假裂缝照片,一口咬定他把整栋楼震坏了,检测人员当场拆穿照片根本不能证明裂缝是施工弄出来的。
张婶讨了个没趣,又改口说鼓声耽误孩子学习,结果旁边有人问她工作室到底哪天营业,她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散会的时候,物业经理敲打了一句:
“相关事项会继续监督,建议业主避免在未经确认的情况下发布指控。”
张婶灰头土脸地回了家,再也没提什么“大家支持她”,在群里老老实实憋了一整天。
第三天一大早,林琳又给我发来照片,幸福路楼下停着辆大货车,几个工人正往楼上搬乐器。
这回连黑布都没盖,圆鼓面、银色支架和成捆的线缆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太阳底下。
群里立马有人实时播报。
【504小秦:这是架子鼓。】
【601孙叔:不是说还没营业吗?】
【205老刘:设备先进门而已。】
张婶罕见地没在群里吭声,当天下午,502门口就贴出了营业时间和课程表。
每周一到周五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周末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每节课四十五分钟,中间休息十五分钟。
最底下还印着一行字:“所有课程在完成隔音检测后正式开展。”
林琳拍下照片发给我。
【林琳:他还真的做了隔音检测。】
【林若:这样最好。】
【林琳:张婶现在在楼里找人签名,想要求物业禁止他开课。】
【林若:她可以走正规程序。】
【林琳:没人愿意签。】
我放下手机没再回复,妹妹刚做完一组手臂训练,正坐在客厅里喘气。
她把黄色疼痛卡放回桌上,抽出一张白色喝水卡递给我,我端来温水喂她喝完,她转头看了一眼窗户。
我轻声问:“想出去?”
她点点头,我替她披好衣服,推着轮椅下楼去小区花园里看鸟。
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林琳发来一条新消息。
【林琳:贺川刚才说,明天课程开始。】
我停下脚步打字问她。
【林若:几点?】
【林琳:早上九点。】
妹妹抬头看我,伸手点了点我的手机,我揣好手机继续推着她往前走。
今晚上老楼里怕是没几个人能睡得踏实。
而我和妹妹会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吃药、关灯、睡个好觉。
11
周六早上八点,幸福路业主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冒泡了。
【205老刘:今天502正式上课?】
【601孙叔:物业不是说已经检测过隔音了吗?】
【402李姐:九点开始,大家先看看情况。】
张婶一直没露面,林琳发消息跟我说,那老太太从早上六点起就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架在桌面上对着天花板录音。
“她说只要一有声音,就要把证据发到网上。”
“有检测报告的话,她录到什么也不能代替报告。”
林琳无奈地叹气:“她听不进去,她现在把窗户都关上了,窗帘也拉严了。”
早上九点整,502的大门准时打开。
第一批学员陆陆续续进了楼,有三个小孩、两个家长,还有一个坐轮椅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进门时,贺川亲自迎出来,弯腰替他按住门槛边上的缓坡板。
林琳说张婶扒着猫眼足足盯了十分钟,本以为贺川一上来就会让孩子们猛敲架子鼓,结果屋里半点大动静都没有。
工作室里只是放着很轻的节拍示范,老师带着孩子们用手掌拍软垫、用脚踩地垫,声音比平时看电视还小。
张婶按捺不住,在群里发了一句。
【301张婶:我就知道他不敢敲。】
群里没人搭腔,半个钟头后第一节课结束,孩子们高高兴兴地出门下楼,楼道里安安静静,连个抱怨的人都没有。
张婶立马在群里发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
【301张婶:事实证明,噪音根本不存在。】
林琳告诉我,物业经理当时也拿着检测记录在楼下候着。
第二节课开始前,贺川站在门口跟一位家长聊了几句,随后进屋关上了门。
九点五十九分,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到十点整,张婶突然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抖得厉害: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他要开始了。”
我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妹妹正坐在餐桌旁练穿珠子。
一颗木珠往塑料绳上穿了两次都没穿过去,急得眉头拧在了一起。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妹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
“没事。”
城南的新家安静得很,没人砸门也没人指着鼻子骂她,我伸手帮她扶稳木珠,她捏着绳头一点点穿了过去。
这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林琳接连发来三条消息。
【林琳:开始了。】
【林琳:张婶在群里说要报警。】
【林琳:物业说课程已经在批准的时段内开始,建议先按检测方案观察。】
我没点开聊天框,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妹妹总算把木珠穿了过去,仰起脸冲我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把穿好的木珠递到我手里,像是在跟我献宝。
同一时间,幸福路502室里的孩子们正围坐在软垫旁。
贺川站在一排架子鼓前,等老师示范完握槌动作,他抬起手臂,一鼓槌重重落了下去,整栋楼头一回听见了震耳的鼓响。
12
第一声鼓响过后,幸福路业主群里死寂了十七秒,紧接着消息就刷了屏。
【602老王: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205老刘:我家窗户都在震。】
【601孙叔:孩子在午睡,能不能控制一下?】
【402李姐:不是说做过隔音了吗?】
张婶没有马上在群里吭声,林琳说自己当时正好站在楼道里,听见那声鼓响后,扶着墙定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
“我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不是普通敲击声,是那种从胸口里往上顶的震动。”
“物业经理呢?”
“在502门口。他们事先做过测试,今天安排了人监督。”
“测试结果怎么样?”
“走廊的分贝不高,室内也没有超过规定范围。可是邻居们都觉得震动很明显。”
这并不奇怪。
架子鼓的低频震动顺着楼板和墙体传出去,普通分贝仪根本测不准,就算加了隔音层也没法彻底消除震感。
第二节课一结束,贺川主动敞开大门,请物业经理和两个楼层代表进屋查看。
张婶第一个冲出家门,举着手机堵在502门口大嚷:
“你还敢让孩子打?你是不是故意的?”
贺川看都没看她一眼,侧身让物业经理先进屋。
工作室里整整齐齐摆着八套鼓,每套底下都垫着厚减震垫,架在专业隔振平台上,四面墙和天花板也全包了吸音材料。
施工负责人掏出检测报告和设备参数,物业经理挨个核对完,又让一个小孩在最里头的房间轻轻敲了几下,声音确实被墙体吸掉了大半。
可张婶家跟502紧挨着,震感最明显,她死活不肯进屋,站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干嚎:
“你们这是演戏!我家天花板都裂了!”
贺川转头看向她:“请拿出检测记录。”
“你别跟我说这些!”
“没有检测记录,就不能说裂缝是我造成的。”
“我天天住在这里,我能不知道吗?”
“你当然可以知道。但需要证据。”
张婶气得浑身哆嗦,物业经理赶紧上前想把她拉到一边:
“张姐,先让检测人员上门看看。”
“我不信你们!”
“那就另请第三方。”
“你们都是一伙的!”
这话一出,走廊里围观的几个邻居全都黑了脸,没人再吭声。
有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劝道:
“张姐,刚才那声确实挺吓人,但人家也愿意配合检查。你总不能什么都不让做,又一直说他有问题。”
张婶猛地扭过头瞪她:“你也帮着他?”
“我没有帮谁,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你们都被他收买了!”
贺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进屋关门,张婶还要往前冲,被物业保安一把拦了下来。
当天晚上,她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哭诉自己被全小区孤立。
还把第一声鼓响剪成五秒钟的短视频,配文说“整栋楼都在震”。
很快就有邻居拆穿她,指出视频掐头去尾,把鼓响前的安静和物业在场核查的画面全删掉了。
不过楼里还是有几户人家跟着抱怨,楼上老王家的孩子第二天要考试,楼下年轻妈妈家里有老人,还有个刚下夜班的住户正在补觉。
这些人根本不关心张婶跟我有什么过节,他们只图自己家里能清静。
第二天物业贴出课程时间表,通知贺川严格落实隔音方案,绝不能在规定时段外碰乐器。
贺川痛快地答应了,把早上的课推迟到九点半,工作日晚上提前到七点半下课,周末晚上直接不排课。
张婶还是不依不饶,非逼着工作室关门大吉,物业直接回复说这超出了管理权限,让她走法律程序解决。
到了第三天,第一批学员再来上课时,物业经理和几个邻居站在楼道里听了一整节课。
贺川让老师放轻了击打力度,改成先练动作再练节奏,传到楼道里的动静比头一天小了太多。
下课后,贺川把检测报告递给在场的邻居:
“如果还有明显影响,可以记录时间和位置,我们继续调整。”
老王接过报告没吭声,旁边的张婶撇着嘴冷笑了一声:“装得倒挺像。”
贺川面无表情地回敬:“你不需要相信我,但要遵守事实。”
13
那周的周三,楼里二十多个业主聚在小区花园里开了个临时会。
原本只是想商量502上课的事,结果开着开着就变成了批斗会。
到场的人里一半是被鼓声吵到的,另一半则是被张婶天天投诉折腾烦了的。
物业经理把检测记录、装修备案和课程表全打印出来摆在石桌上,贺川独自坐在旁边的树下,既没带律师也没带帮手。
张婶坐在最前排,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一开口就拍了桌子:
“我今天就一句话,工作室必须关掉。”
老王皱着眉问:“如果手续合规,为什么必须关?”
“因为扰民!”
“那就先确认影响程度,再讨论调整办法。”
“还要怎么确认?我天花板都裂了!”
“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张婶越吵越激动,手指把桌面敲得啪啪响:
“你们就是想拖!”
物业经理把一份报告推到她面前:
“第三方已经上门做过初步观察,裂纹形成时间不明确,暂时无法判定与502施工有关。若要进一步检测,需要进入房屋内部。”
张婶一把推开报告:“我不需要他们进屋。”
“那就无法确认裂纹情况。”
“反正就是他造成的!”
后排有个中年男人实在看不下去,站起身揭老底:
“张姐,你去年装修时,我家墙上也有一道裂缝。物业当时还来补过灰。你是不是把旧裂缝也算到贺川头上了?”
张婶脸色刷地变了,指着男人骂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物业有记录。”
周围的人立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张婶扭头瞪向物业经理,经理摊开手无奈地说:
“我们确实有一份旧维修记录。”
“那也不代表现在没有新裂缝!”
“所以还要检测。”
“你们就是想护着他!”
那个年轻妈妈忍不住插话:“张姐,大家来是想商量解决办法,不是听你骂人。”
“你们家孩子又没被吵醒,当然说得轻松!”
“我家孩子前几天睡觉时也听见了。但贺先生已经答应调整课程,我愿意再观察一周。”
“你们就是怕得罪人!”
贺川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如果大家认为课程明显扰民,我可以接受第三方按规定检测。我不会拒绝任何有依据的要求。”
张婶翻了个白眼冷笑:“你当然这么说,反正你有钱,检测费你付得起。”
“费用由提出检测的一方先行垫付,结果确认后再依法承担。”
“你少拿法律压人!”
贺川懒得跟她胡搅蛮缠,往桌上放了一份工作室运营说明。
“课程只在公告时间内进行。每节课四十五分钟,休息十五分钟。课程结束后,设备不再使用。额外排练不安排在住宅区。”
旁边有人拿起来翻了几页,发现上课的大多是需要节奏训练的小孩和残障康复人士,惊讶地问:
“你这不是普通的培训班?”
“是康复音乐工作室,也有基础乐器课程。”
“那你为什么买这套房?”
“因为它符合空间需求,价格也在预算内。”
张婶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贺川尖叫:“你少骗人!你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以前不认识你。”
“你和林若串通好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我在电话这头听着林琳转述开会的经过,手指停在妹妹的康复记录本上。
张婶总算把憋在心里的话骂出来了,她从头到尾都认定这一切是我设的局。
我低头看向旁边的妹妹,她正用一只手捏着彩色积木,另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把积木推到桌角,我绝不能让那些破事再传进她耳朵里。
我问电话那头的林琳:“会议最后怎么样?”
“物业要求贺川再做一次隔音测试,所有业主可以到场见证。贺川答应了。”
“张婶呢?”
“说大家都偏心,然后提前走了。”
“有人支持她吗?”
林琳停顿了一下:
“没几个,但大家也没有完全站贺川。很多人还是希望工作室最好别开。”
我心里明白,普通住户被吵到的时候,哪管背后有什么恩怨。
他们只想要个清静,这事儿也确实不该让无辜的邻居替我背锅。
挂了电话,我给贺川发了条消息过去。
【林若:如果课程真的影响到其他住户,就继续调整。不要为了替我出气把事情做过头。】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来。
【贺川:我知道。】
【林若:你不是在替我出气。】
【贺川:我在做自己的工作。】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收起手机,接过妹妹递来的蓝色积木,陪着她一块儿搭高塔。
14
第三方检测定在周六上午,检测公司提前贴出了人员名单和设备编号,全楼的业主都能跟着看。
贺川让人把鼓挪到指定位置,由老师按平时的力道敲击,检测人员分别在屋里、楼道和上下楼层记录数据。
张婶抱起胳膊堵在301门口,既不肯开门,也不让检测人员进她家采样,工作人员只好把仪器架在她家门外。
测下来楼道里的声音并不大,但楼板还是有一点低频震感,检测人员建议把鼓架往屋里再挪一米,底下多加一层减震垫,贺川当场就答应了。
张婶一听要加减震垫,立马掏出手机往群里发消息。
【301张婶:看吧,连检测人员都承认有影响。】
老王很快在底下怼了她一句。
【602老王:报告还没出,别急着下结论。】
张婶没再吭声,等了三天,正式报告终于出来了。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在规定强度和时段内,室内和楼道的噪音都没超标,只是建议继续优化低频震动、控制课时。
贺川照着建议重新挪了鼓架,物业也把完整报告发进了群里。
谁知道张婶转头就截了“建议继续优化低频振动控制”这一句,发到社区论坛上。
还起了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有钱人把架子鼓搬进住宅楼,邻居投诉后才肯加隔音》。
帖子底下有人问她检测报告到底有没有认定扰民,她装聋作哑不肯回答。
第二天物业发通知提醒业主别断章取义,张婶就在群里哭天抢地,说物业这是要对她“封口”。
我一直没回幸福路,也没去论坛看她的帖子,还是林琳打电话告诉我说,张婶把我的真名写进了帖子里。
“她说你早就知道贺川会开鼓班,故意卖房给他。”
“她可以说。”
“她还说,你妹妹不是天生失语,是被你照顾不好才变成这样的。”
我端着水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林琳赶紧补充:
“我已经举报她了。论坛把那句话删了。”
“谢谢你。”
“我只是看不惯。她把一个生病的人当成攻击别人的工具。”
我把水杯重重放回桌上,旁边的妹妹正在摆弄编织绳,见我脸色不对,伸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气:“别让她的字进我们家。”
当天晚上,我的社区论坛账号开始收到陌生人的私信,质问我是不是林若,是不是故意把房子卖给开架子鼓班的人。
我一概没回,只把这些私信挨个截图存好,到了后两天,骂我的私信越来越多。
有人骂我是“恶毒房东”,有人说我“拿残障妹妹当挡箭牌”,还有人逼着我出来公开道歉。
我把这些记录打包举报给平台,贺川那边也直接让律师发了律师函,限张婶立刻删掉造谣我和妹妹的帖子。
张婶非但没删,还在小区群里嘴硬。
【301张婶: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她心虚才不敢回应。】
这回群里的老邻居们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出来指责她。
【205老刘:事实应该有证据。】
【402李姐:不要把人家妹妹的情况拿来议论。】
【601孙叔: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别再扩大矛盾。】
张婶大概没料到平时帮腔的人会倒戈,气急败坏地连发了好几条语音。
“我说错什么了?我就是被吵得受不了!她卖房走了,当然不用管我们这些留下的人!”
“你们现在都帮着外人,那以后出了事别找我!”
群里再也没人搭理她,林琳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林琳:群里终于有人觉得她过分了。】
我低头打字回复。
【林若:希望事情到这里就结束,我不想她再提妹妹。】
15
张婶压根没打算收手,转头又在社区论坛发了篇长文,标题起得更毒:
《独居残障少女被姐姐利用,邻居好心提醒反遭报复》。
她在文章里把自己包装成被噪音折磨的受害者,骂我是隐瞒房况的恶房东,还造谣说因为妹妹不会说话,我就随便编造妹妹的病情博同情。
评论区里不少人让她拿证据,她就贴出那几张模糊的天花板裂缝照,咬定是施工震裂的。
她还晒出自己去医院看病的单据,把普通的失眠门诊记录吹成“严重精神损伤”,硬说是被架子鼓吵出来的。
林琳把帖子链接发给我的时候,我刚带妹妹从康复中心回来:“她还在用妹妹做文章。”
“把链接和截图都保存,她有没有把妹妹的照片发出去?”
“我已经存了,照片倒是没发,她只写了情况。”
“那就先别回她。”
林琳停顿了一下说:
“贺川说他会处理,律师已经发了函,要求她删除有关你和妹妹的不实内容,并公开澄清。”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把妹妹推回客厅,她今天训练累得脸色发白,吃完药就靠在垫子上歇着了。
过了一个钟头,贺川直接在论坛上发了实名回应帖,通篇没骂一个脏字,直接甩出了四份铁证。
第一份是张婶当初在业主群里骂妹妹“残障”、“制造噪音”的聊天记录截图。
第二份是房屋买卖合同和工作室的合法登记资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卖房时早就告知了邻里纠纷,贺川也签字确认知情。
第三份是张婶堵在我家门口砸门叫骂的监控视频,画面里她嚣张地让我把妹妹叫出来,当面骂妹妹是“废物”。
第四份则是第三方的合规检测报告和律师函。
这四样东西一摆出来,评论区瞬间风向大变,之前跟风骂我的网友全都掉头去质问张婶为什么要欺负一个残障女孩。
有眼尖的网友扒出她晒的裂缝照里有一张是公共楼道,还有人看穿她那张门诊单只是普通的睡眠咨询,跟噪音压根扯不上关系。
张婶急得在底下跳脚反驳,倒打一耙说贺川非法泄露她的个人隐私。
贺川直接在评论区硬气地回怼:
“照片和聊天内容均来自她本人公开发布的群聊及公共区域监控。病历部分不作评论,只要求她停止将未经证实的因果关系写成结论。”
这篇回应帖很快被转到了同城大论坛上,没过几个钟头,张婶就顶不住压力悄悄删了帖,可截图早就传得满天飞了。
她在业主群里气急败坏地发了一句。
【301张婶:你们满意了?一个男人带着一群人围攻我。】
老王毫不客气地回敬她。
【602老王:你应该回答报告里的问题。】
张婶气得当场把老王拉黑。
贺川也没再多费口舌,直接把全套证据交给律师,向平台和相关部门正式投诉张婶造谣诽谤。
我拿出手机给贺川打了个电话:“谢谢你,其实你不用替我出头。”
“应该做的,这不是替你出头。”
“那是什么?”
“有人拿一个不能回应的人做文章,我不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接着说:
“我会继续按程序处理,不会把事情做过头。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康复训练进步很快。”
“那就好。”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妹妹把桌上的彩色卡片排成一排,她现在已经能用点头和摇头准确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拿起白色卡片问她:“想喝水吗?”
她点点头,我又拿起黄色卡片问:“手疼吗?”
她摇了摇头,我再抽出一张空白卡片:“想出去吗?”
她停顿了一下,用力点头,我便推着她下楼去公园里转转。
妹妹看见一只麻雀落在长椅上,眼珠子一直跟着麻雀转。
以前我们把太多精力浪费在跟烂人自证清白上,从今往后,我只想把所有时间都还给妹妹。
16
论坛删帖的风波过后,张婶在群里消停了好几天,没再提我,也没再晒那些假裂缝照片,502的课照常往下上。
贺川又让人调轻了低音鼓的力道,每节课前都让老师检查减震垫,一下课就把鼓槌和踏板全锁起来,休息时间绝不碰一下。
楼里有人还是嫌吵,也有人觉得能接受,大伙儿的意见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边倒。
可张婶非要逼着所有人跟她站一队,拿着张联名反对书挨家挨户敲门逼人签字。
起初有五户人家碍于面子签了名,后来其中两户发现她在纸上瞎编什么“工作室深夜营业”、“把楼体震裂”,立马找上门要求撤回签名。
最后联名书上只剩三个人,张婶气得在群里破口大骂邻居们两面三刀。
老王直接在群里回怼:“签名之前应该看清楚内容。”
张婶不服气地呛声:“你们就是怕得罪人。”
“我只是不同意未经证实的说法。”
老王这句话底下有十几个人排队点赞,把张婶刺激得够呛,直接在家里装了台录音机全天开着抓把柄。
到了晚上十点,她把一段五秒钟的噪音发进群里,一口咬定是贺川半夜偷偷加课。
物业调出监控一查,那动静其实是楼上住户家里小孩跑跳弄出来的,张婶却死不认账,非骂物业被贺川拿钱喂饱了。
一计不成,她又把自家的电闸拉掉,在群里嚷嚷说施工把她家电路震坏了。
物业派电工上门一检查,发现就是她自己随手关了总闸,电工前脚刚走,张婶后脚就冲到楼道里撒泼大骂。
贺川连门都没开,只隔着防盗门按下了录音键。
林琳后来跟我说,张婶她老公这段时间几乎不着家:
“他们以前几乎每天都一起散步,现在她丈夫下班就去楼下坐着,等她不在家时才上楼。”
“是因为这些事吗?”
“可能是。张婶这阵子脾气越来越差,谁劝她都不听。”
没过两天,张婶就在群里到处找茬。
【301张婶:谁把我丈夫的车位占了?】
【301张婶: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群里没人理她,过了几天,她老公实在忍无可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301丈夫:请大家不要在群里讨论我家私人情况。张婶最近身体不舒服,暂时不方便沟通。】
张婶立马跳出来拆台。
【301张婶:我身体很好!不用你替我说话!】
【301丈夫:你回家吧。】
【301张婶:你管好自己。】
两口子就这么当着五百多个邻居的面在群里吵翻了天。
当天半夜林琳听见楼上传来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动静,第二天一早,张婶她老公就拎着行李箱走了。
林琳跟我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语气有些沉重:
“他搬走了?我不知道,可能去亲戚家住几天。”
我听着心里也没觉得有多痛快。
张婶她老公以前没骂过妹妹,也没跟着张婶一块儿欺负我们,他们两口子闹成这样纯属家务事,我只盼着张婶能早点消停。
偏偏张婶还是不肯罢休,周五晚上工作室贴出暑期课程表,虽说还是规定时段内上课,张婶一看见公告就立马在群里逐字逐句地挑刺。
“这就是全天候开班。她说的‘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是每天五个小时。孩子们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换一批再来,声音不会停。”
群里的孙叔忍不住问了一句。
【601孙叔:暑期课程不是只开六周吗?】
张婶立马回怼过去。
【301张婶:你们要等六周才相信我?】
林琳说楼里的邻居现在看见她都绕道走:
“她现在像是每天都在等着有人站出来支持她,没人支持,她就找人吵。”
“物业有没有处理她拉闸的事?”
“有。物业说她影响公共用电,需要按规定承担维修费。她说自己没拉,可监控拍到了。”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张婶把每次正常的核查都当成针对她,把别人的不同意见全当成背叛,路完全是她自己越走越绝的。
17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林琳火急火燎地给我打来电话:“若若,张婶家里出事了。”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了?”
“她丈夫报警了,说张婶把卧室门反锁,家里有东西摔碎的声音。物业已经叫了保安和急救人员。”
“她受伤了吗?”
“还不知道。警察在现场。”
我轻手轻脚地把妹妹的房门关好,确认她睡熟了,才走到客厅里继续听林琳讲。
林琳没下楼凑热闹,只是趴在自家窗户口往下看,说楼下来了好几辆警车和救护车。
“贺川也在楼道里。他说工作室里还有孩子家长没接走,先把他们送下楼,目前没有人受伤。”
到了凌晨一点,林琳又发来消息,说张婶被送去医院检查了,她老公和她弟弟也赶过来把屋里收拾了一通,搬走了好几箱东西。
从那晚起,张婶就再也没回过小区,物业第二天发了通知,让业主们别乱传别人家的家务事,也别围观偷拍。
张婶她老公在群里发了句场面话。
【301丈夫:感谢大家关心。张婶需要休息,近期不参加邻里沟通。】
紧接着,张婶自己用手机发了条语音出来,声音又轻又飘,跟以前那个大嗓门判若两人:
“我没有疯。我只是太累了。你们别再找我。”
群里静悄悄的没人接话,林琳说她已经把张婶的账号设成了免打扰。
“她之前在论坛上发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轮到别人议论她,她受不了了。我没打算议论,但她确实变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脑子里突然想起妹妹刚做康复训练那会儿,也曾经因为胳膊疼又说不出话,急得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张婶当然不能跟妹妹比,她以前干的那些缺德事也没法一笔勾销,但我同样不想拿她的崩溃去当笑话看。
当天下午,贺川给我打来电话:
“你听说张婶的事了?她弟弟已经把她接去亲戚家住。房子暂时空着,她丈夫住在外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工作室会继续营业吗?”
“照常,但课程减少了一半。现在先以康复训练为主。”
“你不是刚贴了暑期课程表?会不会影响你的收入?”
“计划可以改,收入会受点影响,但没关系。”
他不等我往下说,直接岔开了话头:
“有些课程可以转到别的场地。工作室才刚开始,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押在这一套房子上。”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你有备用方案就好。”
“林小姐,张婶之前骂你妹妹的那些话,我不会忘。但她现在这样,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知道,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只是觉得事情应该到此为止。”
“我也是。”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不知道幸福路那套房子现在是谁在回去收拾东西。
18
张婶搬走两周后,幸福路301迎来了新业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名叫刘琴,看着一脸疲惫。
她是从法拍平台上买下301的,那房子原本就记在张婶老公名下,两口子因为做生意欠债惹上了官司,早在鼓班开课前房子就被法院查封了。
之前张婶一直瞒着邻居,以为还能翻盘,直到拍卖结束,法院的执行公告直接贴到了单元楼下。
刘琴买这套房是为了陪马上要高考的儿子,她儿子在市重点高中念书,因为身体原因得定期去医院复查,她就想在学校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
这套法拍房比市场价便宜了将近四十万,她本以为自己捡了个大漏,结果搬进去头一天,楼上的架子鼓就响了。
刘琴急忙跑去物业打听,物业把全套合规手续拿给她看,告诉她楼上是正规注册的音乐康复工作室。
刘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她只知道自家儿子还有四个月就要上高考考场了。
当天晚上,她拎着一袋水果挨家挨户敲门,想求邻居们帮忙一块儿跟物业说说情,看能不能让楼上先停几个月的课。
可楼里的邻居早就被张婶闹怕了,一个个全都推脱不敢接招,有的说自己也没辙,有的直接劝她:
“张婶闹了那么久都没用,你新来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刘琴拎着水果站在楼道里,手里的塑料袋越攥越紧,最后硬着头皮敲开了贺川的门。
贺川听完她的难处,没一口答应停课,只说可以带孩子来看看隔音效果,也愿意跟她和物业一块儿商量着调整时间。
刘琴当场就掉了眼泪,说老公常年在外地干活,儿子又懂事得不肯声张,她省吃俭用买下这套房,没成想反而坑了孩子。
她抹着眼泪说:“我不是要跟谁作对,我就想让他这几个月能睡好一点。”
贺川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转身进屋拿了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做房产执行和邻里纠纷的律师。如果房屋拍卖程序或房屋披露存在问题,可以先问清楚。工作室这边,我会尽量配合。”
刘琴接过名片,眼泪啪嗒掉在纸面上,可她因为心疼律师费,又怕法拍房退不了,回去后一直没敢打电话。
过了几天,林琳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刘姐今天又在群里发消息,说希望工作室能暂时停课到高考结束。”
“贺川怎么回?”
“他说可以减少周末课程,但工作日的康复训练不能全部取消。刘姐没说话,估计觉得还是不够。”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妹妹康复计划表,妹妹每天也得做训练,安静确实要紧,但不能靠抹杀别人的正常需求来换。
我问林琳:“刘姐知道贺川给她的名片吗?”
“知道。她没联系,可能是怕花钱,也可能是怕事情闹大。”
我让林琳把刘琴的电话号码发过来,林琳有些惊讶:“你准备帮她?你不担心又被卷进去?”
“我已经不在那栋楼了,我想先了解情况。如果她把我当成能解决问题的人,那我就告诉她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拿到号码后我没急着打过去,先上网查了301的法拍公告,上面只写了腾退风险和欠缴的物业费,压根没提楼上开工作室的事儿。
也难怪,拍卖那会儿工作室还没装修完,刘琴买房时确实被蒙在鼓里,她又不是张婶,更没欠过我什么。
我把妹妹揽进怀里,指着绘本给她讲小鸟的故事,等哄着她睡熟了,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刘琴的号码。
19
刘琴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好,请问哪位?”
“你好,我叫林若。林琳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你就是以前302的林小姐?对不起,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你。”
“你没有打扰我。我想问问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响动,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担心我儿子复习受影响。”
“他现在住在301吗?”
“是。学校离这里近,搬来后他才住了三天。第一晚听见鼓声,没睡好。第二天我就去找物业了。”
“他自己怎么想?”
刘琴的声音一下子发涩:“他说没事,让我别折腾。可我知道他在硬撑。”
她打开了话匣子,把儿子的成绩和作息全倒了出来。
孩子叫刘晨,成绩拔尖,眼下正到了冲刺省重点大学的关键时候。
我顺着她的话点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刘琴吸了吸鼻子说:
“我知道,我买房前看过小区,也问过物业。他们说楼里没有经营场所。房子是法拍的,我又急着找住处,所以没多想。”
“你查过房屋公告吗?”
“查过。上面写了欠费和腾退风险,但没写楼上会开工作室。”
“房子原来的产权人是张婶的丈夫?你买房后,有人告诉你张婶不住在那里了吗?”
“是她丈夫的名字。她弟弟后来来过一次,说张婶暂时不在家,让我先别动她的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等我住进去就知道了。”
说到这儿,刘琴终于绷不住哭出了声:
“我是不是太贪便宜了?我以为能给孩子换个安静地方,结果反而把他送进了一个更麻烦的地方。”
“买法拍房不等于你做错了。”
“可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我耐心地给她理思路:
“你有两条线要查清楚。第一,房屋拍卖和交付过程有没有遗漏重要信息。第二,楼上课程的实际影响是否超过合理范围。”
“我听不懂这些。”
“这就是律师要帮你做的事。先打电话咨询,不一定要马上委托。贺川给你的名片,你还留着吗?”
“留着。”
“你先联系律师,问清楚目前有哪些选择。不要在群里和邻居争论,也不要承诺自己一定接受什么方案。”
刘琴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问我: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你以前也是被张婶逼走的,你不恨她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妹妹:
“那是我和她的事。我恨她做过的事,但我不想让你和你儿子替她承担。”
刘琴哭得更凶了,我没打断她,安安静静地听她念叨了半个多钟头。
听她讲买房的难处、儿子的高考和常年不着家的老公。
等她哭够了,我才温声叮嘱:
“你不需要一次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先把资料整理好,先问律师,再决定下一步。还有,不要替张婶的事背责任。”
挂断电话后,我在纸上列出了拍卖公告、交付记录、物业证明和检测报告这几样东西。
眼下的症结根本不是鼓声能不能停。
要是刘琴只会低声下气地求贺川停课,最后肯定会陷入被动,我得帮她把所有的退路都摸清楚。
20
第二天,我让刘琴把法拍资料拍下来发给我,她拍得很慢,每次只发两三张。
我一边看一边帮她挑重点,拍卖公告里虽说写了占用风险,可法院交付的时候早就腾空了房子,物业给的信息表里也压根没提楼上工作室的事儿。
这些材料虽说没法直接退房,但足够让律师去核查信息披露有没有漏洞了。
我把整理好的四个问题发给刘琴:
“你咨询律师时,先问这四件事:拍卖公告有没有充分披露房屋状况;交付记录里有没有说明周边特殊情况;物业是否有义务告知即将开业的工作室;如果无法接受现在的居住环境,你能不能依法转售或出租。”
刘琴很快回过来消息。
【刘琴:我怕律师觉得我小题大做。】
【林若:你付费咨询,就是让律师判断它是不是小题大做。】
【刘琴:我知道了。】
我紧接着又给她打了个电话:
“还有一件事,你先不要跟贺川争论能不能永久停课,先弄清楚你的房子值多少钱,孩子这几个月的安静需要多大代价,再谈条件。”
“我没听懂。”
“你买房的价格比市场价低四十万。现在如果转手,可能不会亏。但你不能因为急,就接受任何人给你的价格。”
“可我没有现金再换房了,把房子卖掉,儿子住哪?”
“你可以先查清楚,能不能把房子原价挂牌。有人愿意接手,你就不必一直困在这里。”
“住的地方要和孩子商量,也可以先租房,等高考后再决定。”
“我怕他觉得我做不好。”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套必须撑下去的房子,是一个能和他一起解决问题的妈妈。”
刘琴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当天晚上就拿着资料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看完材料告诉她,法拍房想撤销交易很难,但她完全可以核查物业信息遗漏的问题,也能随时把房子挂牌转手。
她把律师的话转告给我,我直接建议她:
“先让中介给你做估价,不要马上挂牌。你需要知道这套房子真实能卖多少钱,不要让任何人用‘法拍房’三个字压价。”
“我怕没人买,我也没有经验。”
“那也要先有市场判断,我可以陪你一起问中介。”
第二天,我拨通了小程的电话,他一听我要打听301的房价,愣了好几秒:
“林姐,你不是说以后不回幸福路了吗?”
“我不回去。我帮买下张婶那套法拍房的刘琴了解房价,还没决定卖不卖,先按真实状况估价,不要因为鼓班的传闻故意压价。”
小程一口答应下来,当天下午就报了个初步的估价区间。
要是不算楼上的工作室,301正常能卖三百三十万到三百五十万;
算上现在的噪音纠纷,急出手大概只能卖到三百万上下。
刘琴买房加上税费和收拾屋子一共花了三百二十万,现在低价抛售肯定得亏点钱,但总比耽误孩子高考强。
我把情况掰开揉碎了讲给刘琴听:
“如果继续住,贺川已经愿意调整课程,你可以先试一周。如果不继续住,就把房子按合理价格出售或出租,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让邻居停课上。”
刘琴犹豫着问:
“你觉得贺先生会买这套房子吗?他买了你的房子,楼上楼下就能彻底打通?”
“要看结构、产权和审批。”
“那我能不能先跟他谈?”
“可以,但要在你决定挂牌之后。因为你现在去求他停课,他会觉得你只想让他解决问题。你把房子按正常市场价格摆出来,他看到的是一个清楚的商业选择。”
“可是他为什么要买?”
“他正在经营工作室。”
“楼下可以做接待和康复训练,楼上做隔音排练空间,房屋连在一起,确实有用途。当然,他只是一个潜在买家,如果他不买,你还有其他买家,或者先出租、带儿子搬出去住。”
刘琴低头看着桌上的房产证复印件,小声问:“你不怕我最后还是没有办法?”
“我能做的是帮你把选择摆出来,不能替你做决定。”
刘琴想通之后点了点头,两天后就把房子按正常市场价挂了牌。
房源介绍里老老实实写明了楼上工作室的课时和检测结果,随后直接把链接发给了贺川,半句求情的话都没多说。
21
贺川当天晚上就给刘琴打去了电话,没上来就谈价钱,只问她有没有找律师咨询过、清不清楚卖房的风险。
刘琴全都如实答了,贺川又问:“你挂牌是为了高考搬家?房子准备卖?”
“是。我儿子还有几个月高考,我想先给他找个安静的地方。挂牌出售,也可以谈租赁,价格按市场评估来。”
“你希望我买?”
“我希望你看到房源后,判断它对工作室有没有用。如果没用,我会继续找其他买家。”
贺川没当场表态,挂了电话后,刘琴紧张地给我发来消息。
【刘琴:我说完了。现在好紧张,你觉得他会买吗?】
【林若:不知道,你已经把选择交给他了,接下来不用追着问。】
我心里也确实没底,直到第二天上午,贺川主动约刘琴去工作室面谈,还拿出了一份新的空间规划图。
要是买下301,他就能把楼下改成接待区和低频康复区,楼上的502专做隔音排练,虽说不能乱砸承重墙打通,但完全可以按消防和产权规定设个内部管理通道。
贺川指着图纸说:“这个方案需要重新审核,我不会先承诺一定能打通。”
刘琴追问:“那你考虑买下这套房子吗?价格呢?”
“考虑。我会按评估区间谈,不会利用你着急搬家压价。”
刘琴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试探着问:“你愿意配合我做完这几个月的课程安排吗?”
“可以。工作日晚上七点半前结束,周末减少课程。高考前最后两周,暂停所有非康复课程。”
“这不是你必须做的事。”
“但我愿意做。”
刘琴低下头,眼圈一下子红了:“我不是想让你赔钱。”
“我知道。”
两边谈了整整两天,刘琴的律师仔细核对了合同条款,贺川也请评估机构重新估了价,最后以三百三十八万的价格拍板成交。
这个数比刘琴买房时多出了十几万,完全是公道的市场价,过完户刘琴就带着儿子搬进了学校附近的小公寓。
高考前最后两周,贺川说到做到,停掉了所有架子鼓课,只留下预约制的安静康复训练。
刘晨的模考成绩也一直稳稳当当。
高考那天一大早,刘琴给我发来消息。
【刘琴:他进考场了。】
【林若:祝他发挥顺利。】
【刘琴:谢谢你。】
过了一个月,刘晨顺利考上了心仪的重点大学,刘琴把录取通知书拍给我看,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301过户交接完,贺川把楼下改成了接待区和康复室,又加了一层隔音墙,楼上502留着做小组排练,所有课程全都严格卡着规定时段走。
工作室既没变成张婶嘴里的“全楼鼓房”,也没倒闭关门,而是顺顺利利地做成了正规的音乐康复机构。
张婶再也没回过幸福路,听林琳说她跟老公已经分居了,被弟弟接去外地休养,偶尔还会打电话跟老邻居打听贺川搬走了没有,大伙儿谁也没搭理她。
我也没再去打听她的消息,之前她辱骂造谣的证据全交给了律师,调解时她托代理人删光了帖子,还签了保证书承诺绝不再找我和妹妹的麻烦。
我没逼她公开道歉,不是原谅了她,只是犯不着再把工夫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妹妹这边的康复训练也有了大起色,学会了用简易的发声辅助器,按一下按钮就能表达“要水”、“休息”和“出去”。
虽说还没法像正常人那样顺畅说话,但总算能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有天晚上,她坐在新家的窗边,伸手按下了辅助器上的按钮,里头传出又轻又含糊的声音:
“姐……姐。”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看着我,抬手又按了一次:“姐姐。”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她,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旧布娃娃。
当初搬离幸福路的时候,爸妈的照片和妹妹的拼图我都带了出来,以前被张婶骂成“麻烦”的动静,现在全变成了妹妹重新学说话的练习声。
过了几个月,贺川给我发来一张工作室的照片,墙上挂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安和音乐康复工作室”,底下只印了一行营业时间。
我把手机递给妹妹看,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伸手在辅助器上按出了一个字:“鼓。”
我笑着点头:“是鼓。”
她弯起眼睛,手指又按了一下按钮:“好听。”
我也说不准她是真的喜欢听鼓声,还是喜欢贺川每次都特意把音量调到刚好不吵着她的分贝。
我关掉手机放回茶几上,这回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震。
我再也不用死死盯着群里那个刺眼的红色艾特符号,去跟别人证明我妹妹有资格住在这个世上,她本来就该堂堂正正地活着。
(全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