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进京赶考中了状元,带回一条小青蛇。
他不知道我怕蛇。
“它不一样。”夫君看着我,眼中含情。
我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他没像话本子里的书生那样,带回来一个貌美姑娘。
谁曾想,没多久家里就来了个“卿卿表妹”。
这姑娘的来历可不简单,都能与我夫君同榻而眠了。
“她到底天真,很多为人处事都不懂,你多担待些。”夫君说。
可成亲那天,他就跟着卿卿跑了。
……
等下,姐妹你的意思是:此卿卿非彼卿卿?
我的来历,也不简单吗?
啊,我不就是个傻子吗?
(非虐文)
1.
我和小姐妹江雪正坐在茶楼里听书,台上一把折扇说得风生水起,正讲到那落难公子夜宿破庙。
外头忽然一阵喧嚷,有人从街口一路喊着跑过来。
“许家那位进京赶考的状元郎回来了!车马已到了城门口,正游街呢!好不威风!”
满楼茶客呼啦啦去了大半,都往街上瞧热闹去了。
说书人倒也沉得住气,折扇一收,接着往下讲他的破庙奇遇。
我嫌外头吵,往里头又挤了挤,捧着茶碗不肯动窝。
江雪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我茶碗晃翻。
“小白!你夫君回来了!你还不去迎?”
她的这一嗓子彻底把我叫清醒了。
对啊,我夫君姓许!
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拔腿就往府里跑。
那个记忆里身形单薄、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的少年,如今该是怎样一副鲜衣怒马的模样?
寒窗苦读十载,他总算中了状元,老天有眼。
2.
我猫着腰从侧门溜进去,躲在廊柱后头偷看。
他正背对着我,身量比走时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一身新做的青衫衬得人挺拔。
身前身后围着的都是道贺的邻里街坊,我一个个扫过去,没瞧见什么陌生女子贴身伴着。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画本子也不能全信。
什么金榜题名必要带个佳人回来?我家夫君就没有!
我直起身,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比他张开的怀抱先扑过来的,是一条蛇。
一条青绿色的小蛇,从他宽大的衣袖里窜出来,绕上他的手腕,忽然直起身子,朝我吐了吐信子。
“啊,什么东西!”
我两眼一黑,腿一软,当场没了意识。
这一天,县里传遍了我的丑事。
我不怪夫君。他不知道我怕蛇。
可夫君把那条蛇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拿个描金宝盒供在书房桌上。
3.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夫君守在床边,那条蛇不远不近地搁在桌上,宝盒盖子半开着,青幽幽一团盘在里面。
我眼睛一翻,又要晕过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把我从床上捞起来,口中连声唤着“娘子醒醒”。
我说:“醒着呢,就是不太想睁眼。”
他的目光还是不住地往那宝盒上瞟,见我这样,便放软了声音安抚:“没事,只是条小青蛇,不咬人的,你别怕。”
我又偷偷看了一眼。
那条蛇刚巧跟我对上了眼,我登时花容失色。
它虽只有食指粗细,可那两只豆大的眼珠子亮得瘆人。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夫君,我怕蛇。你能不能把它放生了?”
夫君还是从前那副温润憨厚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半点不让人。
“不行。”
“啊。”我欲哭无泪,“夫君想养个宠物,猫儿狗儿鸟儿,我们都养得起。嫌那些太闹腾,便是青蛙鱼儿也成啊。非得是蛇么?”
“它不一样。”他看着我,眼中含情。
我心想,虽说不是那个“她”,可还不如那个“她”呢。
4.
“哪里不一样?”
“你夫君我能平安回来,多亏了这条蛇。它可不是寻常的蛇,是蛇仙,于我有救命之恩。”他语重心长。
我听得一愣一愣,终究一言未发。
他进京一趟,人是囫囵回来了,脑子怕是有点糊涂。
可只要人完好无损地站在我跟前,比什么都强。
“这位蛇仙受了伤,我要养它一阵时日。养好了,自会送走。你这段时间乖乖的。”
“好吧。”我勉强又朝那蛇看了一眼,果然见它身上有一道小口子,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分别多日,我原想和他多说几句体己话。
他却已经起身,说公务缠身,不便久坐。说完端起宝盒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屋里发呆。
夫君带回来的不是一个姑娘,可这做派、这话头,怎么跟话本子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心里七上八下,坐不住,转头就去找江雪。
5.
江雪听完,一拍桌子:“你夫君莫不是把你当傻子哄?”
“可万一真有蛇仙呢?那些说书的,不也常讲些神仙鬼怪的故事?”
“那你更该当心。”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万一哪天那条蛇摇身一变,变成个仙女,把你夫君的心勾走了,你哭都找不着调。”
“阿雪,那我可怎么办?我离不开我夫君。”我急了。
“赶紧回家把你夫君办了。”她又一拍桌子,“他如今飞黄腾达了,你先要个孩子,把名分坐实了,叫他甩都甩不掉。”
说得也是。县里人都知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娘子,可也都知道,还没拜完堂他就进京赶考去了。
这桩婚事说作数也作数,说不作数也不作数,终究没得天地见证。
我点头:“就照你说的办。”
6.
海口夸起来容易,真做起来难。夫君如今仍与我分房睡。
“你不是怕蛇么?蛇要同我一处的,这段时间我睡书房。”
“你离不得这蛇么?连夜里睡觉也要搁在一处?”
“它离不得我。”他说这话时,抬手点了点那条盘在他腕上的青蛇脑袋,语气轻柔得很。
“那我呢?”
“娘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别胡闹。”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啊,他怎么摸了蛇,又来摸我!
我下意识缩了脖子。
夫君见状,手也及时收了回去。
他真会抛下我么?
再过些日子,他就要进京赴任了。
而我呢,一个还没过门、暂住在他家的媳妇。
怕蛇是真的。不敢进书房也是真的。
可我不甘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摸黑溜到书房外头,蹲在窗根底下偷看。
至于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7.
没想到夫君也没睡,屋里点着烛火。
可惜蜡烛放在桌上,蛇也放在桌上,我瞧不见夫君的影子,只看见那蛇的影子从宝盒里探出来,在桌面上……跳舞?
难道夫君爱看蛇跳舞,才要它夜里作陪?
第二天,我把这桩新鲜事说给江雪听。
她不以为然:“看来你夫君好这口,爱看异宠献艺。我看这些读书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怪癖。”
“那我怎么办?难不成也去学跳舞?”
江雪直摇头,“太费工夫了。你还是想法子爬他的床。”
“我怕啊。他跟蛇一块睡。”
她也犯难了,在屋里来回踱步,走得我眼晕。
末了她停下脚,一脸严肃:“那就等蛇不在的时候,溜进去。”
我刚想再讲讲那条蛇到底有多黏人,又看她那副山穷水尽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我试试。”
“勇敢小白,不怕困难。”她拍拍我的肩。
“勇敢小白,不怕困难。”我拍拍自己的胸口,又开始了半夜蹲守书房的日子。
8.
一连几天,我除了看那条蛇跳舞,什么进展也没有。
不行。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我顶着两只黑眼圈,继续鬼鬼祟祟地盯梢。
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那条蛇的影子不见了。
阿雪果然英明!
我就说嘛,那蛇怎么可能时时刻刻缠着夫君。
我蹲得两条腿都麻了,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这一瞧,还不如看蛇跳舞呢!
幽暗的烛火里,夫君身边躺着一个陌生女子,睡得正香。
9.
那天夜里,我几乎是仓皇逃回屋的。
回到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又去找江雪。
我无路可去。
这世上只有江雪不嫌我笨,肯同我做朋友,肯听我絮叨。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夫君才不愿意同我同房。
哪个聪明人喜欢一个蠢货?何况他如今中了状元,街坊邻里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可我,可我……
“好家伙,真是人不可貌相。”江雪听完,眼睛都瞪圆了,“你家那位看着老实,背地里还耍这种手段。”
我抽抽搭搭:“什么手段?”
“障眼法啊,金屋藏娇!”她简直要跳起来。
“他故意带条蛇回来,就是为了先稳住你,背地里暗度陈仓,在书房养了个美娇娘。”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不是说明,他心里还有我,他在乎我的感受?”听她掰开揉碎说了一遍,我倒不哭了。
“这是重点吗?”江雪拿手指戳我额头,“小白,你清醒点。你好歹是他要娶进门的媳妇,咱们这县就巴掌大,谁不知道?”
“读书人最要脸面,他哪敢当着众人面领个外人进门?他哪里是在乎你的感受啊!他是怕自己丢脸。”
“可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有指望?”我不依不饶。
江雪看了我半晌,末了叹了口气:“你要真不介意他拈花惹草,只想待在他身边,那确实还有指望。婚帖还在你手里吧?他终归是要娶你的。”
“在的,在我手里。”
“免得夜长梦多,你俩赶紧把婚事办了。赶在他进京赴任之前。到了京城,谁知道会不会冒出个权贵人家要招他做女婿?那些京城大户权势滔天,到时候你就只有被欺负的份。”
“阿雪,你说得真对。”
我高高兴兴跑回家,正撞上夫君要出门。
10.
“娘子这么早去了哪里?”
一见他,我头一个想起的便是昨夜与他同榻而眠的那个女子。
情绪一涌上来,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不想哭的,可拦不住。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他抽出帕子递过来。
我下意识去看他手腕。果然,那条缠人的小蛇不见了。
阿雪说得没错。
男人就爱装,还傲得很,没耐心一直瞒下去。
我没接帕子,也不顾什么形象,用手背一抹眼泪:“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夫君没想到我话头转得这么快,皱了皱眉:“我们不是成过了么?”
“没有。我们根本没拜过堂。”我一急,嗓门就大了。隔壁家的狗被惊得汪汪叫起来。
“等我忙完这阵。去京城吧,到时候再成一次婚,好不好?”他压低了声音,想把我往宅子里带。
我拼命摇头,正要说些什么。
他身后先传来一句娇滴滴的话:“哥哥,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和夫君同时回头。
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站在那里,梳着两条长辫子,生得像山精水灵,好看得紧。
“你怎么来了?”夫君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这位姐姐看着面熟,我一眼就喜欢。”
那姑娘上前来拉我的手。两只手碰到一处,都凉丝丝的。
夫君急忙解释:“这是卿卿,我远房表妹,来家里住几天玩玩。卿卿,这是我娘子。”
远房表妹。
她脸上笑得灿烂,我却认出来了。
她就是昨夜睡在夫君身旁的那个女子。
卿卿,这称呼多亲昵。不像“娘子”二字,客客气气的,倒像在叫旁人。
我一把拍开卿卿表妹的手,转身往自己屋里跑。
远远的,还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夫君根本没追上来。
进了屋,我翻出以前珍藏的婚帖,一遍遍摸着上头的花纹。
没事,至少我不是一无所有。
11.
或许是卿卿与我撞过面,夫君也不再遮掩了。
府里再瞧不见那条小蛇,只剩下一个来历不明的表妹。
蛇不在了,夫君却仍没有同我住到一处的意思,每夜照旧宿在书房。
我就知道,蛇只是个由头。他夜夜搂着卿卿睡呢。
没关系。我只想待在他身边。
他身边有几个女子,我不在乎。
难过几日,我总算把情绪收拾好,又开始盘算与夫君成亲的法子。
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索性坐在书房里等他。
不曾想,先等来的却是卿卿。
这几日,卿卿兴许是嫌我这第三者碍眼,兴许是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
她见了我从不主动招呼,成天在府里四处闲逛。
是字面意义上的闲逛。
她尤其爱去后园,像个山野里长大的丫头,不是爬树就是刨洞,时不时还对着花瓶说上几句话。
这一回,她竟主动同我开口了。
“姐姐,我来府上做客了这么些日子,我想着,也该送你件礼物。”
“什么礼物?”
我一时惭愧。怎么说她都是客,我却没好好招待过。
她轻轻一笑,从背后摸出个盒子递来。
是先前装小蛇的那个描金宝盒。
“姐姐快打开瞧,你一定喜欢。”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那目光太热切,我招架不住,只得慢慢揭开盒盖。
一只耗子水灵灵地跳了出来。
12.
我本能尖叫,身子一扭,晕了过去。
晕倒之前,我只来得及看见卿卿脸上那副略显失望的神情。
看来,我连供人取乐都不尽人意啊。
人说被吓死之前会看见走马灯。
我大概是要死了,从前的旧事一桩桩浮上来。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落到这世上的。
我打小就是个没人要的丫头,在乞丐窝里长大。
是乞丐奶奶捡了我。她活着也艰难,拉扯我到七岁就没了。
我连埋她的钱都凑不出,末了是大家嫌尸首臭得实在不像话,才东拼西凑把钱凑齐,草草埋了。
她叫我小白。
旁人叫我傻子。
说来,我本来早就该死的。
13.
一群有钱人家的小子,下了学就爱往贫民窟钻,专找年纪小的孩子和腿脚不便的老人寻开心。
我也习惯了。他们让我学狗叫,让我吃土啃草,赏我一巴掌,就丢给我一个铜板。
很长一段时日,我就靠这点钱活着。
后来他们换了个新玩法。
“傻子,去旁边那条河里憋气。我们数到十,你才能上来。”
“可我不会水。”
“那条河浅得很,还没我爹的膝盖高呢。”
“可是我怕。”我犹豫着。
“五个铜板。到底玩不玩?不玩我们找别人去了。”他们不耐烦了,作势要走。
五个铜板。够我给自己做一件棉衣了。
有了棉衣,冬天就不会生冻疮了。
“我去,别丢下我!”我追上他们。
一,二,三……
水比我的身子还暖和些。
七,八,九……
他们怎么一直不喊十呢?
他们都叫我傻子。我不傻的。我知道“十”怎么念。
可“十”在哪里呢?
岸上传来他们的笑声,越来越远。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耳朵嗡嗡地疼,忽然觉得好冷好冷。
我想起奶奶。
14.
后来,是幼时的夫君把我从水里拉上来的。
“你傻不傻?人都跑了,你还不肯出来。”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
一个瘦瘦弱弱的少年,拉我费了老大的劲,自己也弄得浑身湿透。
我没理他,蹲在地上摸来摸去。
“你找什么?”
“铜板。他们说要给我五个铜板的。”
“你,是不是没有家?”
“我有家,在那儿。”我指了指贫民窟的方向。
“我是问,你是不是没有亲人?”
“我有奶奶。奶奶死了。”
铜板怎么也找不着,我坐在地上哭起来。
哭了半天,少年也没走,就那么看着我哭。
我哭累了,也饿了,拧着湿衣裳起身,要回贫民窟去。
那里还搁着我半个包子。
“喂,你跟我走吧。”他叫住我。
“我给你一个家。”他说。
15.
再醒来时,我又躺回了自己屋里。
我饿得厉害,一时竟下不了床。
幸好夫君很快进来了,他说我昏睡了一天,已经找大夫瞧过。
没什么大碍,只是近来总受惊吓,心气弱了,风寒趁虚而入,喝几天药就好。
“事情我都知道了。是卿卿太胡闹,我已经教训过她。她到底天真,很多为人处事都不懂,你多担待些。”
“她不是成心的。我知道卿卿其实很喜欢你。”
“这几日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我满腹委屈都堵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得说:“我饿了。”
夫君叫人上了菜。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狼吞虎咽。
“慢点,又没人和你抢。”他笑了。
我这才发觉,好久没见他在我面前笑过。
可说完这句,两个人又各自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他接着开口:“我知道你多半不习惯家里多出个卿卿。再过几日她就回去了。”
“这几日你若不乐意同她相处,就别去找她。”
是她来找我,不是我找她。我想。
该走的是她。可这几日,你与她一直睡在书房。我想。
没关系的,不必同我解释。只要我能一直在你身边就好。我想。
咽下一口饭,我说:“我只是有点不惯,家里忽然多个人。往后我会习惯的。别嫌我麻烦,好不好?往后我会习惯的。”
夫君看了我半晌,忽然冷声道:“你不是想再结一次婚么?下月我就要进京,这个月底,我们把婚事办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外头就传来一声:“哥哥!”
夫君一听是卿卿的声音,只丢下一句:“你好好在家准备着。”便起身走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再也吃不下一口饭。
好吧,没关系。我已经很高兴了。
离月底还有十来日,我就能和夫君成亲了。
16.
夫君让我准备,我好像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说句实话,整座府邸都是夫君的,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可不管怎么说,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江雪。
我说:“到时候你可一定得来。”
江雪是我在夫君进京赶考之后才结识的。
她性子宅,除了在家看话本,就只爱去听书的地方。因此我特意求她。
“那是自然。我要去看看你穿婚服的样子,也见一见你那个夫君,还有那个新来的女人。”
“她叫卿卿。”
“管她叫什么。”江雪一挥手。
“等下,小白。”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溜圆,“那个女人叫青青,那你夫君叫什么名字?”
“啊,是哦。我好像从没告诉过你。”
我把随身的婚帖递给她看,上头写着我和夫君的姓名。
江雪看了半天,忽然一脸严肃:“小白,你成亲那天,我一定去。”
“怎么突然这么郑重?”我被她吓了一跳。
“因为我要给你送一份大礼。”她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礼物。我一时半会儿是怕了,又不好拂她的好意,便岔开话头:“那我这几日该做点什么?我都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做什么?接着去听你的书啊!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小娘子。”
总觉得她忽然对我的婚事自信起来。
不过也是。夫君都应下成亲这等大事,想必不会再有差池。
17.
接下来几日,我不是去听书,就是窝在房里看画本。卿卿也没再来找过我。
我仍不大开心。因为我看了新话本里讲了这么个故事。
女主上山采药,救了被小人暗算的男主。两人互留定情信物,被迫分离。
后来男主历经千辛万苦,恢复了显赫身份,四处派人寻女主。
可男主已有名义上的妻室,那妻子善妒,成日作天作地,百般阻挠女主与男主相认。
末了妻子遭报应死去,男女主终成眷属。故事以两人定情一吻收尾。
我看得难过。
倒不是把自己代入那妻子,我才没那么小心眼。
我是把自己代入男主了。
他自始至终爱的都是女主。
可他与妻子也是青梅竹马,少年情谊,同样割舍不下。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痛苦难当。而我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夫君是不是也这样呢?
他爱上了卿卿,碍于我的存在,只敢同我说他们是表兄妹。
他为了让我安分,许我一个妻子之位。
他这会儿,是不是也很为难?
我想起他说成亲时那副僵硬神情,越发觉得愧疚。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只想待在他身边,却没想过他的感受。
我已经欠他许多。他是不是早就厌烦了我这样阴魂不散地赖着。
要不,就同他说开吧。我不是非这门婚事不可。
我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他遇上心爱的姑娘,要成个新家。
或许我本来就不该一直赖在他身边。
可当夫君把新写好的婚帖递到我手里时,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真暖。若能一直这么握着就好了。
我保证,做了他的妻子以后,我会像从前一样,安安分分做他的影子。再不多求什么。
我保证。
18.
成亲那日,天公作美,很是晴朗。
夫君说请来的宾客都是街坊邻里,算得从小看着我和他长大的,让我不要紧张。
在婚房里,他亲手给我盖上盖头,又说了一遍:“娘子,别紧张。”
突然,外头传来卿卿敲门的声音:“哥哥,快跟我去后园!”
“你先坐着,我去处理点事。”夫君对我说。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他。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道:“放心,今日一定同你成亲,我去去就来。”
我收回手:“好,我等你。”
眼看吉时要到,夫君仍不见人。
我心里一阵不安,又有些后悔。一把掀了盖头,就要往外走。
正碰上江雪来找我。
“小白,你这是要去哪儿!不安安分分当你的新娘子了?”
“我去找夫君。你且在这儿等我。”
说完我就往后园跑,在一处假山后头瞧见了他和卿卿。
我本想叫住夫君去完婚,可看两人神情都极严肃,互相望着,谁也不出声。
周遭一片低气压,我便不敢上前了。
是了。是要同我成亲,卿卿才生他的气吧?
后园的湖面开阔,我只得躲进草丛后头。
卿卿好像动了动嘴,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我只得屏着气,大气也不敢出。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就看见卿卿一把揪住夫君的衣领,亲了上去。
那一瞬间,我彻底怔住了。
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话本里男女主大结局那一吻。
多圆满的结局啊。
哦,对了。那个时候,男主的妻子已经死了。
那我是不是,也该去死?
19.
这么一想,我起身朝那片湖走过去。
扑通一声。
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还是闹出好大动静。
我不是成心要搅扰他们。
不过没关系。今日我穿得漂亮,头上戴了许多沉甸甸的钗环,浮不起来的。
我往下沉,往下沉。
好像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没关系了。
没关系了。我早该淹死在那条河里的。
或者更早些,早在我被亲生爹娘丢下时,就该死了。
又是扑通一声。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雪?你疯了!你怎么也跳下来了。
我想喊她,一张嘴就被水呛住,早已说不出话。
怎么能偷偷跟来呢?我的好阿雪。
20.
我大约是死了,又没有死透。
我回到了夫君回乡那日,只是换了副模样,成了一缕魂。
我看着“自己”同阿雪坐在茶楼听说书,看着“自己”去迎夫君,被那条蛇吓得当场晕倒。
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若说是魂出了窍,怎么又回到了过去?
不过这模样倒方便。我行动自在多了。
我跟着夫君,看他为成堆的公务发愁。可怜他还没当上官,却已经被县里的事情缠了身。
我看他抽空寻了个宝盒,总算把那条缠人的小蛇放了进去。
别误会。他们都瞧不见我,我如今不过一缕飘魂,跟着夫君也不算搅扰他。
总之,一切照旧。
直到入了夜。
书房里,那条小绿蛇竟开口说了人话。
“许仙,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就欺负我如今没法力是吧。”
21.
夫君刚洗漱完,正在铺床。
“若不是你,我早同娘子睡一处了。现在害得我独守空床。”
好怪,夫君这语气里好像透着几分幽怨。
我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你个恩将仇报的小人!是谁在回京路上救了你的命,导致法力尽失、变回原形的?不然你还有命回来见你娘子么?”
小蛇带上了哭腔:“可怜我如今只有夜里能说话。睡你的春秋大觉去吧!别耽误我疗伤。”
说完,小蛇摆出一个极古怪的姿势,扭来扭去。
哦,原来我以为的“跳舞”,是这么回事。
也怪。变成这副模样后,我反倒不怕蛇了。
我凑近一瞧,果然看清那小绿蛇身上的伤口,在烛光下隐隐泛着白光,真有愈合的迹象。
话本子诚不欺我。这世上真有蛇仙。
幸好真有。夫君才能平安回来。
那卿卿又是何时出现的呢?
我一路跟着夫君,却从没见他从外头领人进府。总不能是早就藏在府里了吧?
日子很快给了我答案。
有一夜,那条小绿蛇不再扭来扭去了。
它摇身一变,成了个美人。
这美人正是卿卿。
我见夫君神色并不惊讶。果然,他开口道:“你既然恢复了法力,总该走了吧。”
“许仙你个没良心的。你还没报答我呢!”
“你想怎样?”夫君理亏,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费了老大劲,受这么重的伤救你,图什么?”
卿卿没好气道:“你身上有我姐姐的气息。我要待在你身边,直到寻到我姐姐为止。”
22.
夫君面露为难:“蛇仙大人,我不是疑你。只是,若寻不着你姐姐,你总不能一直赖着我吧?”
“怎么可能!”卿卿脸色一沉,“只有与我姐姐相关的物件才会沾她的气息,这一点我绝不会认错。”
“当年那可恶的臭和尚识破我们,重伤我姐姐。姐姐为逃命,也为护我,自毁内丹,不见了踪影。”
“你身上既有她的气息,说明她还活着。如今过了二十年,姐姐想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自顾自转了个圈:“总之我不管。我还要在你这儿待些时日,直到寻到我姐姐。”
“唉,为躲那臭和尚,姐姐没了内丹,怕是再化不成人形了。也不知她如今变成了什么。”
“若是猫儿狗儿,倒还好认。总不能变成个瓶子吧?那我可怎么找。”
“等下,许仙。你说你有个娘子?”卿卿忽然停住脚。
夫君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娘子是我打小认识的,我们青梅竹马。她才不会是你那蛇仙姐姐。”
“谁管你那么多。你那位娘子,我总要见上一面。”
夫君肉眼可见地急了:“不行。”
“为何?”
“府里凭空多出个女子,我怎么同娘子交代?”
卿卿翻了个白眼:“你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妹,来住几日便走。”
“那你记得在外头唤我哥哥,千万别穿帮。”夫君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唤我青青便是。”
“就因为你是青蛇?”夫君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不然呢?”青青道。
啊,原来卿卿叫青青。
原来是我自个儿瞎想了吗?不是爱称的意思啊。
夫君忙了一整天,很快累得睡着了。
青青本还坐在桌边,过了一会儿就直发抖:“不行不行,我体温越来越低了,好冷。”
她哆嗦了半天,终于咬咬牙,跑到夫君床上抢了床被子睡下。
“啧,还得跟这呆子挤一处暖暖。”
夫君没被吵醒,反倒翻了个身,打起鼾来。
这时,我看见“自己”贼头贼脑的身影。
哦,是了。就是那天,我瞧见他俩同榻而眠的那一夜。
23.
第二日一早,“我”便撞见了青青。结果当然是“我”仓皇而逃。
夫君本要追,被青青一把拉住:“方才我试探过她了。她不是我姐姐。”
“你怎么认得出你姐姐?”
“姐姐虽没了内丹,可每个妖的灵力都是独一份的。方才我探了她的脉,她身上没有一丝灵力。”
“我就说我娘子不会是你姐姐,她小时候就同我成了一家人。”
“哼,我看你挺在乎她。那你就没发觉你娘子体虚得很?她的手,同我这冷血之物一样凉。”
我瞧见夫君脸色登时难看了许多。
青青观察得真细。不过我自己倒不觉得虚弱,这也怪不得夫君。
夫君多半时间都在处理公务。我跟了这许多天,也觉无趣,便转去跟青青。
青青起初在后院逮鸟捉鱼。
每逮着一样活物,便对着它说话:“姐姐,是你么?”
后来满府的活物都被她翻遍了,也没结果。
她一脸悲色,开始在府里到处摸索。
摸桌子,摸花瓶,摸夜壶……
“姐姐,是你么?”
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我不禁替她找不到姐姐而难过。
直到有一日,她捉了只耗子,自言自语道:“不行。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东西都沾着姐姐的气息,却都不是姐姐。”
“找了这许久,还是许仙他娘子身上的气息最重。我还得用个最笨的法子,再试探她一回。”
于是,我便瞧见了她把耗子当礼物送与“我”的那一幕。
24.
青青眼巴巴看着“我”晕过去,脸上神情也垮了:“啊,姐姐真不是她么?可哪有蛇会怕耗子啊!”
“不行,我得赶紧把许仙叫来。回头瞧见她娘子无缘无故倒在这儿,他更要找我的麻烦不可。”
我瞧着青青提着那只耗子一溜烟跑远,替她难受了一阵。
说来也怪。变成魂以后,我不怕蛇了,也不怕耗子了。
我没追上青青,回头瞧见“自己”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看着夫君急急跑来,把我背进房里,请了大夫,忙里偷闲还瞪了青青一眼。
青青冲他做了个鬼脸,又郁郁地在府里晃荡起来。
25.
过了一日,她又跑来我屋外,唤我夫君。
“哥哥!”
我跟着她,瞧见夫君满脸冷气地从我屋里出来。
“你怎么了?”青青问。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找我做什么?”
“你怎么了?”青青再问。
夫君败下阵来,说:“我觉着娘子近来有些不对,想不明白。还有,”
说到这儿,他竟显出几分委屈,“她竟觉得我们当初不算成亲。她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青青很无语:“呆子,你没事吧?她不是还缠着你要结第二回婚么?说明你头一回办得不够好。”
“是这样么?”夫君又豁然开朗起来。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是不是终于肯离开我家了?”他这才关心起青青。
青青神色一下严肃起来:“我不走。我一直寻不着姐姐,可这里处处都有姐姐的气息。姐姐一定就在此处。所以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姐姐定是内丹离体太久,灵力越来越弱。我只能感应到她的气息,感应不到她的灵力。”
“可妖一旦修成人形,除非魂飞魄散,否则体内总会存着一丝灵力。”
“以我如今尚未复原的法力,一直探不到姐姐的灵力,也是可能的。所以,我要去别处找妖怪借件法宝,引出姐姐的灵力。”
“到时候,还需你来帮我。”
“我怎么帮?”夫君晕头转向。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我去几日便回。”青青一挥手,身影便从府里消失了。
原来是这样么?
我和夫君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26.
我还是那缕游魂,只是身影似乎越来越淡了。
我终归是要从这世上消失了么?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投胎。
不过说实话,我早就看开了。如今就投胎,也成。
夫君和青青都是极好极好的人。
我如今全明白了。只是造化弄人。
日子终究到了成亲那日。我的身影已淡得不成样子。
既然撑到了这会儿,到底还是想满足一下好奇心。
我瞧见青青把夫君叫出来,两人一路去了后园。
“为什么非得来这儿?你可真会挑日子,偏偏挑我成亲这天。”夫君语气不大好,脸色也差。
“你府里也就这儿还勉强聚得住天地灵气……反正我同你们这些凡人也说不通。总之,我把宝物拿到了。”
青青从袖中摸出一颗珠子模样的小东西,“你把它含进嘴里。”
“这是什么?”夫君下意识退了半步。
“除了你娘子,就数你身上姐姐的气息最浓。自然要你来做引子。”
“况且,你娘子怎会甘心情愿帮我这忙?真叫她来,你又不乐意了。”
夫君瞧着那颗光天化日下冒着黑气的珠子,还有几分迟疑。
“我帮你引出你姐姐的灵力,你总该走了吧?”
“那是自然。你以为我愿意在你这破宅子里待着吗?我放着自己的好洞府不住。”
“怎么引?”夫君的神色渐渐坚定,“快些,别误了我成亲的吉时。”
青青脸色也严肃起来:“这个确实有点凶险。含着这珠子,别吞。”
“含着的时候,它会侵蚀你的神志,你可要撑住。等珠子在你口中颤起来,别慌,那是它在吸你身上与我姐姐相关的气息。”
“吸足了姐姐的气息,它便化作姐姐特有的灵力,指引我寻到姐姐身边。”
夫君点头道了句:“好。”把珠子含进嘴里。
青青紧张地盯着他。
夫君脸色渐渐凝重,慢慢显出痛苦之色。
“撑住啊,呆子!这珠子真会夺人神志的!”
我瞧着夫君眼神越来越涣散,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再这样,你可真要变成个傻子了!”
青青瞧他脸色越发不对,低声骂了一句:“可恶,看来还是不能心疼我这点法力。”
说罢,一把揪过夫君的衣领,亲了上去。
27.
这回我离得近,看得真切。
她的法力竟像渡气一般,从口中渡了过去。
我正紧张地瞧着夫君的反应,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哦,对了。这个时候,我跳河了。
“小白!小白!”
是江雪的声音。
我下意识回头,瞧见江雪跑到了河边。
“小白!小白!”
可她没看“我”,看的是我现在这缕魂的模样。
什么情况?我一时没回过神来。
江雪在岸边拼命挥手。我赶紧飘过去。
“小白,礼物给你!”
阿雪从怀里急急掏出一颗五彩斑斓的珠子,一把掐着我的脖子,把珠子送进了我肚里。
啊?什么情况?还有,她怎么碰得到我?
“这是你的内丹。快,赶紧回到你身子里去!不然你可真要死了。”
她急得直接把我往水里推。
我迷迷糊糊,下意识便往水里去找“自己”的身子。
奇迹出现了。我的魂真就回了身子里。
又是扑通一声。
我努力睁眼,瞧见阿雪游到我身边,一把拽住我的腿,带我往上游。
阿雪的力气有这么大么?
等等!我的腿,怎么长这样?
我瞧着自己一条光滑洁白的蛇尾,彻底晕了过去。
28.
醒来时,三个脑袋围着我转,我只觉头更痛了。
我想伸手揉揉脑袋。
哦,如今没手了,是原形。
还是青青懂我,立刻扑上来替我按揉穴位,姐姐长姐姐短地嚎。
夫君在一旁呆滞着神情,活像尊石像。
江雪在一旁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我。
等青青哭够了,江雪才开口:“小白,你昏迷这许久,又吃下了内丹,想来记忆也该恢复了?”
我点头:“大差不差。只是我如今毫无法力,变不了人形。”
江雪若有所思地点头:“瞧着状态不错,脑子也正常了不少。”
我尴尬一笑:“那时候也没多傻吧。”
江雪道:“说来也怪我太懈怠。当初你同我说家里带了条青蛇回来,我竟半点没起疑。”
“直到你提起青青这名字,我再拿你的婚帖一看。好家伙!原来你早同许仙搭上线了。”
“你当时受了重伤,没和我细说何时把内丹还你。我估摸着,待你成亲的好日子还你,让你们三个好好团聚,准没错。谁知一转眼,你竟去跳了河。”
“你这一跳,这副肉身要死了,你就再回不来了。万幸万幸,我赶得及!”
我笑得更尴尬,只得说:“哎,当时确实,嗯……许多事另有隐情。”
她拍拍手:“你的劫数也差不多了。可我瞧许仙这呆样,他该不会还没恢复记忆吧?”
青青也在一旁抱着我不撒手:“对啊,姐姐,你怎么就有了个夫君。”
“看来青青也没全恢复记忆。”江雪扶额。
“一时半会儿急不来,也没什么好法子让他们恢复记忆。”我也皱起眉。
“总之,我累了,先回家睡觉去。拜拜啦,小白。这俩人的事,你自己收拾。”
“已经够劳烦你了。”
“没事没事,谁让法海那个臭师兄惹出一堆烂摊子,让我来善后呢。”
“你说谁?法海是你师兄?”青青忽然露出凶相。
她虽然还保持着人形,瞳孔却竖了起来。
“啊!小白我先走了。”江雪自知失言,打着哈哈一溜烟跑没了影。
“姐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叹了口气,只觉一阵心累。
29.
“好吧,咱们不提那臭和尚了。那姐姐,你同这个呆子又是怎么回事?”
青青把目光对准夫君,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娘,娘子。”夫君弱弱唤我。
“登徒子!谁许你这么叫我姐姐?”
他显得更无措:“可,可我们已经成过亲了。”
“管好你的嘴!作为姐姐的娘家人,我都不在场,你结的哪门子亲?”
“好了青青,让我同他说几句。你先出去。”我无奈道。
“好吧,姐姐。”
青青又瞪了夫君一眼,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许仙。”
“娘……小,小白……至少让我这样叫你,好不好?”
“我是一条白蛇。你如今知道了。”
“我知道了。”他乖乖道。
“我是你的娘子。你如今也知道了。”
“我知……道啊?”夫君愣住,随即咧开嘴笑了,“娘子!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娘子。我的娘子只有你。”
他慢慢凑过来:“我的好娘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再成一次婚?我都有空!”
我直起了身子,“先来算算账。”
他也不怕,一把将我抱住:“算,现在就算!你说的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