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新抬进门的小妾有心痛病。
每次见到我,她都会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府医却说她的病不能用药,只能解开心结。
她的心结,是我。
于是我少戴一支簪子,她便能安心一日。
我少领一匹缎子,她便能多吃半碗饭。
到最后,她说只要看见我和儿子住在主院,就觉得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外人。
夫君干脆休了我,将我和儿子赶出家门。
临走前,儿子哭着抱住他的腿。
他却只顾着替小妾擦去唇边的血。
“带你娘走,别再回来害人。”
十年后,儿子高中状元,奉旨巡查侵吞赈银一案。
案卷送到府上那夜,一道身影跪在门外,求我劝儿子高抬贵手。
我推开府门一看。
正是我那久未谋面的夫君。
......
陆景衍跪在门前,一抬头就认出了我。
他眼里先是惊讶,随即变成讥讽。
“沈婉?你怎么在这里做下人?”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道:
“当年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主母吗?怎么十年不见,连看门递话这种活都做上了?”
“也是,你除了伺候人,还能有什么本事?总不能指望被休之后,还能有人养着你。”
我没有答他。
苏怜月低咳一声,柔柔开口:
“陆郎,沈婉姐姐如今在这府里做事,想来也有她的难处。咱们别跟一个下人计较。”
她从斗篷里露出的手腕白净,腕上还戴着一只羊脂玉镯。
我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陆景衍把信递给我,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把这个交给沈状元的母亲,就说我有急事求见。”
他命令人的口气一点没变。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我知道你们今天为何而来。”
陆景衍不耐烦地道:
“知道就快去通传。”
“沈砚奉旨查案,不会徇私。你们回去吧。”
苏怜月掩嘴咳了两下,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沈婉姐姐,一个下人替主人挡客,可不是讨巧,是惹祸。”
她上下打量我,眼底藏着轻蔑。
“你莫不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就能做这府里的主?”
陆景衍的脸色沉下来。
“你如今不过是个仆妇,也敢替主人做决定?”
“我没有替他做决定。”
我看着他们。
“我只是把结果告诉你们。”
苏怜月柔声道:“陆郎,我们本是来求见沈大人的,别理会这种粗鄙下人。”
陆景衍转向门房。
“叫你家主人出来。”
门房没有动。
我说:“关门。”
陆景衍猛地站起来。
“沈婉!你以为给状元府做仆人,就能踩到我头上?”
“你如今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还敢管陆家的事?”
“把门打开!”
门房看了我一眼,还是照我的话把门合上。
门板关到一半,陆景衍抬脚抵住门槛。
“我今天非要见到沈状元不可。”
我看着他。
“你见不到。”
“你!”
门房又使了些力气。
陆景衍被挡在外面,踉跄着退了两步。
苏怜月赶忙扶住他,嘴上却还不忘刺我。
“沈婉,你何必把事情做绝?陆郎只是想见见沈大人,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做下人也太不会看眼色了。”
我没有再回答。
门终于关上。
门外传来陆景衍压不住的怒骂。
“一个被休的破鞋,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等我见到沈状元,定叫他把你赶出来!”陆景衍和苏怜月回府后的第二日,街上便有了我的传闻。
有人说,我被休后一直怀恨在心。
有人说,我如今在状元府做下人,日日给沈夫人端茶递水,趁机哭诉陆景衍的不是。
还有人说,沈砚年纪轻,刚中状元,不懂人情世故,是受了我的蒙骗,才查到了陆景衍头上。
传得最难听的,说我当年与外男私通。
陆景衍念着旧情,不愿把丑事闹大,才只写了一纸休书,将我赶出家门。
第二天我出门逛街,巷口卖茶的婆子便朝我努嘴。
“就是她,先勾搭外男,后头又来陷害前夫。”
“一个下人还敢在状元母亲面前乱嚼舌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茶摊边一个穿青布袄的男人故意抬高声音。
“她如今是状元府的仆人,天天在状元母亲身边走动。她说前夫贪银,状元能不信吗?”
“这叫拿主家的刀,杀自己的仇人。”
“陆大人也是倒霉,休了个不安分的女人,十年后还要被她害。”
我看着他们,终于明白陆景衍要的不是让人相信真相。
他只要所有人先怀疑我。
只要我被骂得抬不起头,赈银案便像是我的报复,而不是他自己的罪。
他把私通的脏水泼到我身上,又把状元说成被我蒙骗的傻子。
这样一来,旁人便不必看账,也不必问赈银去了哪里。
他们只要盯着我这个被休的女人,笑我落魄,骂我不守妇道。
我没有理会这些谣言,转身回了府。
刚回府不到半个时辰。
新一场好戏,已经寻到了我的门前。
苏怜月带着陆瑜跪到了我家门前。
她没有带仆妇,只带了儿子和两个小厮。
她一跪下,便抬手掩面。
“沈婉姐姐,我求你别再害陆郎了。”
陆瑜跟着跪下,声音清亮。
“姨娘,我求你放过我爹。”
围观的人立刻聚过来。
苏怜月不等人问,便哭着说:
“陆郎为官多年,从没做过亏心事。如今有人在状元母亲面前说他贪银,害他被查问,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带孩子来求沈婉。”
她把“状元母亲”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一个下人攀上了贵人,便拿贵人的权势报私仇。
有人冲我家门喊:
“你自己在外面偷人,怎好意思怪陆大人?”
“陆大人好歹是你前夫,居然这样害他,果然最毒妇人心。”
“快出来给苏姨娘赔罪!”我站在门内,看着跪在外面的苏怜月和陆瑜。
陆瑜穿着银灰色新绸袍,袖口缀着柔软的白毛,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浑身上下都透着矜贵。
我想起当年我和砚儿被赶出府。
我们挤在城南一间漏雨的旧屋里。
他只有一件打满补丁的薄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红的手腕。
他去书铺抄书,回来时鞋底湿透,脚上磨出了血泡。
我把仅剩的一点热粥推给他,他却说已经吃过了。
我知道他是把那点钱留给我买药。
如今陆瑜跪在门前,身后有人捧暖炉,身上穿着新衣,连膝下都垫着软布。
苏怜月一边哭,一边替他拢好衣领。
“瑜儿,你别怕,娘不会让你爹出事的。”
陆瑜点点头,跪得更直了。
“我爹没有做坏事。姨娘,你以前做错了事,不能把气撒在我爹身上。”
我推开门,看着苏怜月。
“你既说陆景衍无罪,为什么不去公堂说?”
苏怜月哭得更厉害。
“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上公堂?”
“可你敢带孩子跪在我门口,让街坊替你作证。”
她的哭声顿了顿。
我继续道:“你说我在状元母亲面前造谣,那就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清楚。”
苏怜月抬头看我,眼神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
她很快又低下头。
“沈婉,你非要逼我到这一步吗?”
“是你们先把话传遍街巷。”
陆瑜忽然喊道:“姨娘,你不要欺负我娘!”
“我没有欺负她。”
“你就是想让我爹坐牢!”
“若他没做过,公堂自然会还他清白。”
“你想得倒轻巧。”一个穿绸衣的妇人挤进人群,“官府查人,名声就已经毁了。”
“陆大人当年肯放你一马,你怎么就不肯放过他?”
我问她:“你可曾看过赈银账册?”
她脸一沉:“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看得懂那些?”
“那你为何认定他清白?”
她被我问得发窘,转身便说我做了沈府的下人就以为可以飞黄腾达,四处仗势欺人。
苏怜月把她请到一旁,亲手递了帕子。
“多谢姐姐替陆郎说话。我一个弱女子,实在拦不住沈婉。”
那妇人立刻把声音抬高。
“陆夫人放心,我们都看着呢,不能让她欺负你们。”
她们一唱一和,像我已经做下了什么恶事,只等我自己认罪。
我朝门房看了一眼。
“把他们送来的帖子和今日在场的人名记下,明日一并送去公堂。”
围观的人听见“送去公堂”,立刻安静下来。
苏怜月眼泪还挂在脸上,手却慢慢攥紧了帕子。
她没料到我不怕被人围观,也不怕当面对质。
她站起来时,故意晃了一下。
“我心口又疼了。”
陆瑜赶紧扶她。
“娘,你别吓我。”
她顺势靠在儿子肩头,柔声对旁人说:
“看来我真不该来。沈婉如今有状元撑腰,已经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她带着陆瑜离开,哭声一路传到巷尾。公审那日,天刚亮,公堂外就站满了人。
有人是来看赈银案,有人是来看我这个“私通又造谣”的前妻。
陆景衍穿着整齐的官服,站在堂下,神色比前几日从容许多。
苏怜月也来了,扶着丫鬟,脸色苍白。
陆瑜穿着绛红锦袍,腰间玉佩换成了更显眼的一块。
他们像是来赴一场早已胜券在握的宴席。
我刚走到堂前,苏怜月便轻轻笑了一声。
“沈婉姐姐,你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既然今日来了公堂,就把话说清楚。你究竟是受谁指使,还是单纯想报复陆郎?”
陆景衍转过身,打量着我朴素的衣裳。
“你一个仆妇也敢站在公堂上?”
“凭着自己在府里做了几年粗活,便敢在新科状元面前污蔑朝廷命官,等会我必要让沈状元好好看看你的真面目!”
苏怜月像是替我解围。
“姐姐,你若承认这一切都是你蓄意报复,陆郎未必不肯给你留条活路。”
陆景衍冷笑。
“她在外面与人私通,被我休弃。如今怀恨在心,便到状元面前编故事。”
“我念过旧情,没把她送官,她倒以为我怕了她,竟不许我见沈大人。”
旁听的人立刻议论起来。
有人骂我不守妇道,有人问我凭什么诬陷他人。
苏怜月站到陆景衍身边,替他擦了擦袖口。
“陆郎不必为她生气。她做下人久了,见不得别人好,也难怪。”
陆景衍看着我。
“沈婉,你听见了吗?你如今不过是个下人,别仗着沈大人肯听你几句,就以为自己能翻身。”
我垂着眼,对周遭此起彼伏的指责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堂上传来一声:
“开堂。”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堂后。
沈砚手持案卷,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陆景衍脸上的讥讽瞬间消失,连忙拱手。
“沈大人。”
苏怜月也赶紧拉着陆瑜行礼。
“见过沈大人。”
沈砚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俯身行礼。
“母亲。”
陆景衍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怜月扶着丫鬟的手一下收紧,指节发白。
陆景衍盯着沈砚,又盯着我。
刚才还跟着他笑的人,纷纷收了声。
陆景衍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脸上先红后白。
“你是沈状元的母亲?”
“你不是在这府里做下人吗?”
我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下人?”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苏怜月比他更快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惊喜的神情。
“原来姐姐就是沈大人的母亲,那陆郎岂不是沈大人的父亲?”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她话音一转,眼圈便红了。
“可姐姐既然是状元母亲,怎么能为了旧怨,叫儿子在案子里为难陆郎?”
她想把刚才的羞辱抹掉,再把我推回“仗势报仇”的位置。
我没有接她的话。
沈砚走回堂上。
“今日只看证据,不看身份。”
陆景衍像抓住了机会。
“沈大人,这案子牵连到你母亲的旧怨,你应该避开。”
沈砚说:“我奉旨巡查,是否有罪看证据。”
“我是你父亲!”
“案子里没有父子。”
陆景衍脸色一沉。
“你连亲爹都不认?”
沈砚没有再回答。
堂上官员请我说明流言一事。
我说:“我没有去状元母亲面前告发陆景衍。状元母亲就是我。”
“我也没有叫沈砚把他卷进案子。案卷送来时,我才知道被查的人是陆景衍。”
“我只说了一句,照证据办。”
苏怜月立即哭道:“姐姐当然会这样说。可谁知道你们母子私下说过什么?”
我说:“那就请人证上来。”
第一个被叫上堂的,是茶摊边散话的青布袄男人。
他刚跨过门槛,腿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大人,小人只是替人传话,什么都不知道啊!”
堂上问: “你说沈婉在状元府造谣,可曾亲眼看见?”
男人连连摇头。
“没有,小人没见过。”
“那你为何这样说?”
他擦着额头的冷汗,咬牙道:
“是陆府管事吩咐的。他给了小人二两银子,让小人在茶摊把话传出去。”
陆景衍脸色一变。
“胡说!”
他转头对堂上拱手。
“大人,此人污蔑陆府,所说的话不能当真。”
男人像是被逼急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枚银锭,举过头顶。
“我若是污蔑,为什么银子还在我这里?”
“这就是陆府管事给我的。陆府的库银都有印记,您可以验。”
衙役接过银子,呈到案前。
银锭底部,果然刻着陆府库房的印记。
陆景衍盯着那两枚银子,脸色一点点褪尽。
沈砚抬眸看向堂下。
“把陆府管事带来。”
没过多久,陆府管事被衙役押进堂内。
陆管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大人,是陆大人吩咐的。”
“陆大人让我找人散话,说沈夫人心怀怨恨,说她私通外男。”
“陆大人说,只要把沈夫人说成一个被休后怀恨在心的淫妇,旁人便会以为这桩案子是她挑起来的,就没人会再追问赈银去了哪里。”
堂上一片死寂。方府医被带上堂时,苏怜月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像是忽然忘了该怎么喘气。
陆景衍也认出了他。
“方府医?”
方府医没有看他,只跪下向沈砚行礼。
“草民方敬,见过沈大人。”
沈砚翻开案卷。
“十年前,苏氏嫁入陆府后,曾多次心悸、发抖,甚至咳血。你当时如何诊断?”
方府医的手抖了一下。
“苏氏体质偏弱,确实有心悸旧疾。”
苏怜月松了口气。
下一刻,方府医继续道:
“但她见到沈夫人便发病,不能近药,只能解开心结,这句话是假的。”
堂外像被人掐住了声音。
陆景衍猛地起身。
“你说什么?”
方府医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收条。
“苏氏给了我三两银子,让我替她做这个诊断。”
苏怜月脸色惨白。
“方府医,你收了别人的钱来污蔑我?”
“收条上的指印是你的。”
方府医把收条递给衙役。
“当年你让丫鬟春桃来找我,说只要我告诉陆大人,沈夫人是你的心病,陆大人自然会让她搬出主院。”
陆景衍转头看向苏怜月。
“你买通了府医?”
“我没有!”
她扑到陆景衍身边,抓住他的袖子。
“陆郎,你信我。当年我是真的难受,我一看见沈婉就胸口疼。”
“那你为何要给府医银子?”
“那是诊金!”
“诊金需要写收条,还要按手印?”
苏怜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府医低下头。
“我那时贪了银子,也怕得罪陆大人,所以顺着苏氏的话说了。沈夫人每让出一样东西,苏氏便赏我一回。她搬进主院那日,还让我告诉陆大人,只要沈夫人和孩子离开,自己的病就会好。”
我看着陆景衍。
“你听见了吗?”
他没有回答。
方府医从怀里又取出一页药方。
“这上面记着苏氏当年服用的药。药性会让人面热、心悸、手指发抖,但停药便无大碍。她每次发病前,都会提前让春桃来取药。”
苏怜月猛地抬头。
“你怎么会留着这些?”
“因为我后来害怕。”
方府医看着她。
“你让我害一个无辜的女人,我做了。可你若真把沈夫人逼死,我也逃不了干系。”
陆景衍后退一步,撞在桌角上。
“所以当年她一直在骗我?”
我替他答道:
“她骗了你,可我和砚儿被赶出去,是你亲手签的休书。”
“不是她一个人写的。”
陆景衍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
沈砚抬眼看他。
“你不知道她有没有病,却知道母亲必须离开。”
陆景衍脸色发白。
沈砚合上那页药方。
“方府医收钱作伪证,暂押候审。苏氏买通府医、设计诬陷,另行查问。”
苏怜月瘫坐在地上。
她这一次捂住胸口,却没有人再上前扶她。听完方府医的证词,百姓三三两两议论开来。
有人交头接耳,说苏怜月那心痛病怕是装出来哄人的。
也有人低声嘀咕,就算她装病争宠,那是后院里的私事,赈银的案子,未必就真是陆景衍犯的。
陆景衍听见这些话,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立刻让人把粮册和收据搬上公堂。
“赈银账目清楚,五百两都买成了粮。”
他指着账册上的印章。
“沈大人若要查,便查账,别听一个郎中和几个下人的胡话。”
沈砚没有与他争辩,只让人传来城南粮行的掌柜。
掌柜跪下后,先看了陆景衍一眼。
“陆大人确实从我这里买过粮。”
陆景衍松了口气。
“买了多少?”
掌柜翻开自己的旧账。
“二百两。”
堂上一静。
沈砚问:“赈银账上记的是多少?”
“整整五百两。”
掌柜擦了擦汗。
“剩下三百两,我没收到。”
陆景衍立刻道:
“你记错了。赈银数量大,账目有遗漏也正常。”
掌柜摇头。
“不会错。那批粮是我亲自点的,二百两,一文不少。”
沈砚让人把两本账册放在一起。
一本是官府的赈银账,一本是粮行的流水账。
同一天,同一批粮,官府账上写着五百两,粮行账上却只有二百两。
三百两凭空消失。
陆景衍的手指紧紧压着桌沿。
“粮行掌柜可能做假账。”
“那就传押车的人。”
老车夫被带上堂时,拄着一根旧木杖。
他一进门便跪下。
“大人,草民记得那日。”
“说。”
“陆管事让我把两车粮送到城西粮仓,到了半路,又叫我把其中一车送去苏家别院。”
苏怜月猛地抬头。
“你胡说!我家从没有收过赈粮。”
老车夫从怀里掏出一张旧收条。
“这是苏家管事签的收条。”
收条上写着:米面三百两,已收。
落款正是苏家别院的管事。
陆景衍伸手便要去抢,差役立刻按住他的手。
“陆大人,公堂之上不得毁证。”
“这不是我的字!”
沈砚将收条递给书吏。
“比对陆景衍呈上的赈银拨款单。”
书吏看过两张纸,拱手道:
“笔迹相同。”
陆景衍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苏怜月却忽然哭起来。
“陆郎,你不是说那些银子是你多年积蓄吗?”
“你闭嘴!”
这是陆景衍第一次在公堂上冲她发火。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那是积蓄?”
“你买别院的时候说的!”
苏怜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捂住唇。
可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砚看向她。
“苏氏,你知道别院的银子来自赈银?”
“我不知道。”
“那你方才为何说陆景衍告诉过你?”
她脸上的泪停住了。
沈砚让人取来苏家别院的房契。
房契落款日期,正是赈银拨下的第六日。
买主是苏怜月的兄长,代付银票却来自陆府。
苏怜月的兄长也被带了上来。
他跪在堂下,没撑过一盏茶,便把事情全说了。
“三百两是陆管事送来的。陆大人说,先记在我名下,过些日子再转回陆府。”
“为什么送去苏家?”
“陆大人说,苏姨娘想要一处安静的院子。”
苏怜月哭喊道:
“兄长,你不能把什么都推给我!”
“不是你说陆郎手里有钱,让我去办的吗?”
她和兄长在堂上争起来,昔日的体面碎了一地。
陆景衍站在中间,终于明白自己藏起来的每一笔钱,都有人记得。赈银账册继续往下查,牵出的却不止三百两。
沈砚命人封存陆府账房,当晚便带回了七本私账。
私账上没有“赈银”两个字,只有一串串看似普通的数字。
陆景衍一开始还冷笑。
“几本家用账,也能当证据?”
沈砚指着其中一页。
“二月初七,购米五百两,实付二百两。”
“二月初九,修缮苏家别院,支出三百两。”
“二月十一,购布料一百二十两,支出来源标注为河东赈款。”
每一笔账,都有陆管事的手印。
每一笔支出,都在赈银发放之后。
陆景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管事擅自记的。”
陆管事跪在一旁,苦笑了一声。
“陆大人,私账是您让我做的。”
“你说每笔银子都要留下去处,免得日后查账时说不清。”
“你还说,官府只看公账,私账放在家里最安全。”
陆景衍一脚踹过去。
“你闭嘴!”
陆管事被踹倒在地,却没有再沉默。
“我替您改过三次账,也替苏姨娘往外送过两次银子。如今事情败露,您想把罪都推给我,晚了。”
沈砚命人传灾民上堂。
第一个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抱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领粮牌,跪下时膝盖磕在地上。
“官府说粮已经发完,可我家什么都没领到。”
“我儿子就是那年冬天饿死的。”
她把领粮牌递上去。
上面没有领粮人的手印,只有一枚潦草的官印。
“我去过三次粮仓,他们说名册上有我家的名字,粮已经领走了。”
沈砚问:“你家的粮是谁领的?”
老妇人摇头。
“我不知道。”
第二个灾民拿出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一百二十户人家,实际领粮的只有四十七户。
剩下的名字,全是陆府下人临时编出来的。
有人冒领,有人空领,有人连名字都是假的。
堂外的人群开始骚动。
先前骂我最难听的那个妇人,此刻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景衍仍在强撑。
“赈银是下面的人经手,我只负责批示。”
沈砚从案卷里抽出一封公文。
“这是你亲自下发的命令,粮仓出库必须经你盖印。”
“这是你的印。”
“这是你给粮仓管事的手令,允许苏家别院优先取粮。”
“也是你的印。”
三枚印章并排放在案上。
陆景衍看着它们,终于说不出“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当年的厌恶,只剩下慌乱。
“沈婉。”
我没有应。
“你让沈砚停手。”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不是我能停的了。”
“你是他母亲!”
“正因为我是他母亲,我才不会让他拿公道换你的平安。”陆景衍被革职收押的消息传出那日,陆府门外挤满了讨债的人。
有粮商来要欠款,有灾民来问赈粮,还有被陆家赶走的下人来领自己的工钱。
苏怜月坐在马车里,不肯下车。
她让人把帘子压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不露脸,就能和这一切撇开关系。
可她手腕上的羊脂玉镯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那不是用赈银买的吗?”
人群中有人问。
苏怜月猛地缩回手。
官差当场查封陆府,清点出的田产、铺面和首饰折价后,先用于补缴赈银。
那只羊脂玉镯也在清单上。
方府医因收钱作伪证,被判杖责并吊销行医资格。
他认罪认得早,没替苏怜月继续遮掩,刑罚比主犯轻,却再也不能坐堂行医。
陆管事供出多笔账目,按从犯论处。
茶摊边散话的男人也被叫去问话。
他没有被重判,只罚了银钱,又当街向被他污蔑过的人赔礼。
轮到我时,他跪在门前,脸涨得通红。
“沈夫人,我那日不该拿陆家的银子胡说。”
我站在台阶上。
“你该向我道歉,也该记住一件事。”
他抬头看我。
“以后听见别人家的丑事,先问有没有证据,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记住了。”
陆瑜被送去了苏家旧宅。
他的外祖母年事已高,家里也不富裕,却总算还有一间能遮雨的屋子。
送他离开前,陆瑜来到我面前。
他没有穿那身绛红锦袍,身上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姨娘。”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没有纠正。
“你想说什么?”
“我爹和我娘真的做错了吗?”
“你还小,不必替他们受罚。”
“可他们说你是坏人。”
“他们说错了。”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小时候也说过。”
“那是因为你只听见了他们的话。”
“那我以后还能见你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长大,能分清自己看见的和别人告诉你的,再来见我。”
陆瑜眼眶红了。
“姨娘,对不起。”
我没有伸手抱他。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却也不该落到一个孩子身上。
我只对他说:
“去吧,好好读书,别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陆景衍被押入大牢前,求见我一次。
我没有去。
他又托狱卒带话,说只想亲口问我一句,当年为何不为自己辩解。
我仍旧没有去。
后来他让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他当年以为我性情强硬,留在府里只会让苏怜月不安,所以才选了最简单的办法。
他说,他没想到我会带着沈砚过得那么苦。
他说,他从未想过真的不要我们母子。
我看完,把信放进火盆里。
纸张卷曲时,沈砚站在旁边,没有阻拦。
“母亲不想见他?”
“不想。”
“他毕竟是我父亲。”
“所以我让你自己决定。”
沈砚看着火里的信。
“我也不见。”
我抬头看他。
“想清楚了?”
“十年前他选择相信别人,十年后他只是想让我救他。”
“我可以认他是父亲,却不能替他承担罪责。”
火苗舔过最后一行字,灰烬落进盆底。
几日后,陆景衍被判革职,侵吞赈银按律发配,名下财物充公补赈。
苏怜月因参与转藏赈银、买通府医、散布污言,同样被判服役,并赔偿受害灾民。
判词送到我手上时,沈砚正在院中整理新买的书。
他看完,只说了一句:
“该有的结果。”
我问:“你难过吗?”
“小时候难过。”
他把书放回架上。
“现在只是觉得,他终于不用再成为我的案子了。”
我望着他年轻却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城南那间漏雨的旧屋。
那时他只有一件补丁衣裳,却抱着书卷对我说,娘,等我长大,一定让你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他做到了。
只是那间房子里,从来没有陆景衍的位置。陆府被查封后,我陪沈砚去了一趟河东灾村。
赈银追回了一部分,粮仓重新开门。
沈砚没有穿状元服,只穿一身青色常服,亲自清点粮袋。
老妇人认出了他,拄着拐杖走过来。
“是你替我们把粮追回来的?”
沈砚摇头。
“是账册和证据。”
“可若不是你查,账册也不会说话。”
老妇人从篮子里取出两个刚蒸好的杂粮饼,塞进他手里。
“拿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沈砚接过来,转身递给我一个。
那饼不精细,边缘还有些焦,却很热。
我咬了一口,想起很多年前,我把最后一碗热粥推给沈砚,他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那时他明明饿得手都在抖,却把勺子让给了我。
如今他把饼掰成两半,仍旧把大的一半递给我。
“我吃不了这么多。”
“母亲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接过来。
“那你现在还信?”
“我现在会看着你吃完。”
我笑了。
赈粮发下去的那日,村口排起长队。
有人领到米,有人领到面,还有人拿到了补发的药钱。
那个抱着领粮牌的老妇人走到沈砚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沈砚连忙扶她起来。
“别这样。”
“该谢。”
老妇人看了我一眼。
“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说:“是他自己争气。”
沈砚在旁边低声道:
“也是母亲把我养大的。”
这句话不响,却让我鼻子发酸。
我没有让他看见,只转身去分粮。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那是我十年里听过最轻松的一次。回城后,沈砚带我去街上买东西。
他先看中一支金簪。
“母亲喜欢吗?”
“太贵了。”
“我买得起。”
“我知道。”
我从旁边挑了一支木簪。
木头打磨得很平,簪头只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沈砚问:“为什么选这个?”
“戴着轻便。”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好看。”
他付了钱,把木簪递给我。
我当着他的面将旧簪取下,换上新的。
十年前,苏怜月说我多戴一支簪子,她便心口疼。
后来我真的少戴了一支。
那时我以为让出一件东西,就能换来家里片刻安稳。
如今我才明白,一个人若总要靠退让换取安宁,安宁从来不会属于她。
回到府里,沈砚亲自下厨煮了面。
他把两个荷包蛋都夹进我碗里。
“你也吃。”
“我还有。”
“母亲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记性倒好。”
“关于母亲的事,我都记得。”
屋里点着灯,窗外有风吹过树梢。
我看着桌上的热饭,忽然想起陆景衍最后送来的那封信。
他写了很多后悔,写了很多不得已。
可他从没有写过那些灾民饿死的冬天,也没有写过沈砚鞋底磨破的血泡。
他的后悔只到自己的牢门前。
所以我不必回应。
第二日,门房来报,说陆景衍又托人送来一句话。
“他说只要夫人肯去见他,他愿意把所有话都说清楚。”
我正在院中晒书,手指没有停。
“告诉来人,公堂上已经说清楚了。”
门房问:“若他再来呢?”
“关门。”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扇门。
那时门外是被赶走的我和沈砚,门里是陆景衍和苏怜月的安稳日子。
如今门外仍有旧人,门里却是我和儿子的家。
沈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任命文书。
“母亲,朝廷让我去河东协助赈务。”
“要去多久?”
“至少半年。”
“那我收拾东西。”
他愣了一下。
“母亲也去?”
“你小时候离家,我带你走。如今你要去做事,我自然还跟着你。”
沈砚笑起来。
“河东路远,住处也未必好。”
“漏雨的屋子我都住过,还怕什么?”
他接过我手里的书。
“那我们一起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门闩落下,声音沉稳。
这一次,门里没有妾室的哭声,没有府医的假话,也没有一个要我不断退让的丈夫。
只有热饭、灯火,还有陪我走过十年苦日子的儿子。
我带上那支木簪,和沈砚一起出了门。
身后的旧日子,被关在门里。
前面的路很长。
但那是我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