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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41:11

第一章 会飞的蚂蟥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听那个苗族老人的话……

2025年7月17号,贵省黔南。

我们五个人,开着一辆租来的破别克,从县城一头扎进了连绵的大山。

我叫陈默,那年二十五岁,做短视频的,粉丝不多,胆子不小。

副驾是我女朋友苏晓。后座是胖子王磊,还有阿哲和他女朋友小曼。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摆吊沟,攻略上叫它"贵州最后的绿野秘境",配图是云海、瀑布和挂满苔藓的原始森林。攻略最后一行小字写着:未开发野线,谨慎前往。

我们五个,没有一个谨慎的。

那条攻略是阿哲翻到的,收藏八百,评论三十九。

发攻略的博主晒了八张图:翡翠一样的水潭、垂到水面的古藤、云海中半截刀削似的崖壁。最后一张是定位截图,配文:路有点野,胆子小的别来。

就这一句"别来",把我们五个全勾来了。

阿哲是户外群的群主,装备比经验多;小曼是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妆容齐整,进山还带着补光灯;胖子是我发小,体重两百二,主打一个"来都来了";苏晓是护士,是我们当中唯一带了正经急救包的人,包里还塞了五双备用户外袜。

而我,只想红。

寨子不大,三十几户吊脚楼,青壮年都外出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们在村口唯一的小卖部买水,老板娘听说我们要进摆吊沟,手里扫码的枪半天没动。

"那边封山喽。"她说。

"封山?网上不是有人上个月刚去过?"阿哲把手机怼到她眼前。

老板娘看都没看,只是摇头:"那是他们命大。"

寨子的孩子们本来围在车边看,一听"摆吊沟"三个字,呼啦啦全散了,像避什么瘟神。一个扎小辫的女孩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冲着我们用力摆手,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苏晓后来跟我说,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别去。

可那时候,谁会把一个孩子的口型当回事呢。

我们还在笑。

车开到水泥路的尽头,是一个叫岜瓦的寨子。再往里,只能靠腿。

寨口有棵几百年的枫香树,树下坐着个穿靛蓝土布的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看见我们背着大包往里走,她忽然站起来,拦在路中间。

"七月里,莫进沟。"

她的普通话很生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胖子笑嘻嘻地递烟:"婆婆,我们就去拍个瀑布,当天回。"

老人不接烟,抬起手,往山上指。那只手抖得厉害。

"山蛭子……今年成精了。"她说,"会飞。"

我们都笑了。

蚂蟥会飞?胖子凑到我镜头前,压低声音:"家人们,听见没,蚂蟥成精了,礼物走一波。"

我也跟着笑。

只有请来的向导老杨没笑。

他蹲在路边,卷烟的手停了半拍,抬头望了望天。

天阴得发黑,像一口扣下来的锅。

"刚下过透雨。"老杨自言自语,"这个天……"

但他收了我们八百块定金。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们从寨子出发。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后来警方调取我的手机,最后一条朋友圈就停在那一刻。

定位:摆吊沟。

配文:绿野秘境,征服。

第二章 几百根天线

进山的路比视频里难走十倍。

青苔裹着石头,一脚下去能滑出半米。两边的灌木疯长,叶子宽得像巴掌,层层叠叠,把天光割得稀碎。

空气是甜的,腐叶、泥土、野花混在一起,潮湿得能拧出水。

老杨走在最前面。他六十出头,瘦,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脚用麻绳死死扎住,手里一把柴刀,边走边敲路边的草。

"都记住喽,"他头也不回,"山蚂蟥不咬人,它是钻。闻到热气,闻到你呼出的二氧化碳,它就往你身上来。"

"裤脚扎紧,衣领塞好,盐拿着,风油精抹脚踝。看见它在身上爬,别硬拽,盐一撒,它自己缩。"

小曼嫌风油精臭,趁老杨不注意,把分给她的盐塞进了背包最底层。

阿哲还在贫:"杨叔,一条蚂蟥吸饱了能有多大?"

老杨停下脚步,沉默了两秒。

"我年轻时候见过水牛死在沟里。"他说,"第二天找着,牛身上一层,全是手指粗、紫红色,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打滑。"

"牛的血,被吸干了。"

没人接话。

林子里静得反常。

进来这么久,我没听见一声鸟叫,也没听见一声虫鸣。七月的黔南大山,本应吵得像开了锅,可这条沟里,除了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什么都没有。

像整座山都在屏息。

我拿镜头四处扫,想配个旁白,镜头扫过一棵歪脖子树时,我停住了。

树杈上挂着个东西,灰扑扑的,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衣裳。风一吹,转了半圈——

是一具野物的残骸。皮毛完整地裹着骨架,扁扁的,贴在骨头上,像被谁用舌头舔过千百遍。

"杨叔,那是什么?"

老杨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黄猺。"他说,"前阵子还见的活的。"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把扎裤脚的麻绳,又重新勒了一道。

走在我前面的苏晓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指着旁边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的尖上,立着一根东西。

褐色,比线头粗不了多少,约莫三厘米长,两头尖,正用尾部的吸盘钉在叶尖上,身体直直地竖着,随着风,慢慢地、慢慢地晃。

像一根正在听声音的天线。

"这就是……"苏晓声音发紧。

"旱蚂蟥。"老杨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不对。"

他柴刀一挥,把整片草从根部斩断,翻过来看叶背。

一片,两片,三片……

每一片叶子上,都竖着一根。

整整一丛灌木,几百根褐色的"天线",齐刷刷立着,全都朝着我们的方向。

风一吹,微微摇摆。

像在行礼。

第三章 第一滴血

一点钟,我们在一条溪沟边停下来吃东西。

水极清,清得发假,水底的卵石、断枝、细细的沙,全都纤毫毕现。胖子蹲在水边洗了把脸,连说舒服。

苏晓蹲在他旁边倒水,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水里,怎么没有鱼?"

确实没有。一条指头长的小鱼都没有,连蝌蚪、水虿都没有。整条溪,活的东西好像只有我们。

"哗"的一声,阿哲往水里丢了颗石子。

石子沉底的地方,泥沙散开。泥沙下面,露出来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像骨头。

老杨的脸当时就沉了,柴刀往石头上一磕:"水边上的草,一棵都不许碰!水里的蚂蟥比山上的还鬼,它不弹,它游,贴着腿根往上找血管。都站到石头中间来!"

我们嘻嘻哈哈地蹦上石头,只当他小题大做。

小曼踩着的那块卵石离岸两步,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水印。她低头系鞋带,再抬头时,脸白了。

水印在动。

一根细得像头发丝的褐色线条,正沿着湿润的石面,无声无息地、直直地朝她的鞋尖爬过来。爬到一半,它立起上半截身子,停在半空,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像在叩门。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它们"找人"的样子。

我抓起盐袋扬手撒过去,那线条猛地蜷成一团,滚进了石缝。

"走。"老杨不再让我们休息,一把拎起背包,"现在就走,这地方不对。"

下午一点四十,胖子第一个中招。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气,摘下帽子扇风,骂骂咧咧说袜子里进了东西,伸手往脚踝一摸,整个人僵住了。

"老、老杨……"

他裤脚卷起来的那一刻,小曼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胖子的脚踝内侧,趴着一条蚂蟥。

它已经有小拇指粗了,通体乌黑,身体两侧一道暗纹,两头死死钉在肉里,中间鼓起的部分一鼓一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红。

胖子的血顺着脚踝,在脚背上蜿蜒成一条红线,滴进鞋里。

"别动!"老杨一个箭步冲过来,"说了别拽!它嘴上有倒刺,拽断了,头留在肉里,烂给你看!"

他撕开盐袋,一把粗盐按上去。

"滋"的一声,蚂蟥剧烈扭动、收缩,从肉里脱落,掉在石头上,缩成一个黑球。

胖子脚踝上留下两个对称的小孔,血,止不住地往外渗。

老杨用绷带给他缠了三层,血很快洇透;又缠三层,还是洇。

"它吐的水儿有讲究,"老杨声音低沉,"让你的血不凝。咬一口,能流一整天。"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了疙瘩。

"怪了。"他喃喃,"旱蚂蟥都在沟底水边待着,这儿海拔一千四,不该这么密……"

他的话没说完。

"啪。"

一声脆响,像谁在耳边弹了个响指。

阿哲"哎哟"一声,从背包上扯下一条东西,甩在地上:"什么玩意儿?"

一条蚂蟥,在落叶上急速扭动。

我们齐刷刷抬头。

最近的一丛灌木,离阿哲,少说三十米。

第四章 三十米

三十米。

我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距离。

一片叶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根褐色的细线,从三十米外的叶尖上弹了起来——不是掉,不是飘,是像弓弦上射出来的一样,笔直地、恶狠狠地划过半空!

"啪!"

它正中胖子胸口,隔着速干衣,疯狂往衣领的方向拱。

"啊——!"胖子疯了一样拍、扯、蹦。

"别动!!"老杨的吼声劈下来。

晚了。

四周的灌木,整片整片地活了。

啪、啪啪、啪啪啪——

像下一场诡异的冰雹,无数根褐色的"雨丝"从三十米、五十米外弹射过来,打在背包上、帽子上、雨衣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两侧灌木剧烈摇晃,叶尖上,成百上千条蚂蟥腾空而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褐色的弧线。

它们在飞。

那个老人没有骗人。

"下山!!往沟外跑!!"老杨一刀砍断扑到小曼肩膀上的一条,盐都来不及撒,柴刀劈得草叶乱飞,"跟着我!别看后头!"

我们跑。

五个人在根本不能叫路的林子里亡命地跑。脚下青苔打滑,枝条抽在脸上,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身上的"雨"没停。

一条钻进我的后颈,冰凉、湿滑,像一根会动的细线,贴着脊椎往下滑。我浑身的汗毛全炸开了,不敢停,一手伸进衣领,捏住它——

软的,黏的,在我指缝里拼命地扭。

盐。我抖着手撕开盐袋,隔着衣服一搓,它软了。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阿哲脚下一滑。

他尖叫着摔下了路基。

第五章 暗沟

路基下面,是一条暗沟。

不深,两米出头,沟底积着厚厚一层落叶,黑黢黢的,像铺了一层地毯。

阿哲就摔在那层"地毯"上。

他先愣了半秒。

然后,那层地毯,动了。

落叶下面,一层叠一层,全是蚂蟥。褐色的、乌黑的、暗红的,像沸腾的粥一样翻涌上来,顺着他的胳膊、脖子、头发,疯狂地往上爬。

"拉我!!拉我上去!!"

阿哲的惨叫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和胖子趴到路基边,伸手够他——差半米。

老杨一把拽住我的领子把我拎回来:"不要命了!!你下去就是垫背的!!"

阿哲在沟底打滚、翻滚、用手抠自己的脸。一条蚂蟥已经搭上了他的嘴唇,他张嘴惨叫的瞬间,另一条弹进了他的嘴里。

他的叫声一下子变成了干呕和咕噜声。

小曼疯了一样要往下跳,被苏晓和胖子死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阿哲——!阿哲——!"

沟底的人,动作越来越小。

他朝我们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鼓起来的东西,像戴了一只蠕动的手套。

手,垂了下去。

老杨闭了一下眼,一把抹掉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不能停。"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闻见血,整座山的都要过来了。走!!"

他扛起崩溃的小曼,推着我们,跌跌撞撞继续往下跑。

我不敢回头。

可我听得见。

身后那片林子里,无数叶子在沙沙地响——不是风。风早就停了。

那是它们在蓄力。

第六章 吊脚楼

下午四点,天开始提前黑的时候,我们看见了那栋吊脚楼。

它歪在一面背风的山坡下,木头发黑,瓦片塌了一半,看样子荒了十几年。楼前一小片空地,荒草被人割过,又长了起来。

"进去!"老杨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股霉味,灶台、木床、破陶罐,窗户早没了,糊着朽烂的塑料布。老杨反手顶上门,让我们搬柜子、抬床板,把门窗死死抵住。

"清身上!快!!"

所有人脱光了上衣,借着手电的光互相找。

胖子背上,十一条。

小曼腰上,六条,有一条已经钻进了裤腰。

苏晓的头发里,两条。

我自己摸出来四条,其中一条正贴在腋下,已经吸得半饱。

盐袋很快见了底。

老杨把最后半包盐分成五份,纸一样薄地包好:"省着用。"

就在这时,胖子忽然"嘶"了一声,看着自己的手腕。

他脚踝那两个最早的伤口,绷带早就红透了。解开一看,血还在渗,五个多小时了,没有一丝要凝的意思。他嘴唇白得发青,浑身开始抖。

"我好冷……"胖子牙齿打战,"老杨,我怎么……这么困……"

老杨摸他的脉搏,手一抖。

"失血性贫血。"他压低声音,只对我说了五个字,"不能再流了。"

天,彻底黑了。

苏晓凑到窗洞边想看看外面,突然死死捂住了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头皮一下子炸了。

月光下,楼前那片空地上,齐踝深的荒草——

每一根草叶的尖上,都竖着一条蚂蟥。

几十万根褐色的天线,在月光里,齐刷刷朝着吊脚楼的方向,轻轻摇晃。

没有一点声音。

那片"草"摇得整齐、安静、耐心,像几十万双举起来的手。

等着。

老杨把门缝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在灶台前蹲了下来。

灶灰里有一圈白色的痕迹,被人用手指画过,绕着火塘整整一圈。是盐。粗盐画的圈,年头久了,发黑发硬。

墙上还有字。

是用炭写的,歪歪扭扭,有些被烟火熏得模糊,有些还清清楚楚:

"七月初九,它们上了门槛。"

"盐能挡一时,火能挡一夜。"

"莫睡,莫把气呼到门缝上,它们听得见。"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重,炭痕几乎嵌进木头里:

"它们认得路。出去的人,没有一个走远的。"

小曼看到这儿,"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陶罐。

罐子里滚出来的,不是杂粮。

是一把钥匙,半包泡烂了的烟,和一只女式手表。

表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苏晓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老杨沉默着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捡起来,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了灶台最深处。

"莫看了。"他嗓子发哑,"前人留下的东西,莫看,莫念,莫跟着走。"

那一夜我才明白,这栋吊脚楼不是房子。

它是一条用盐和炭画出来的、最后的战线。

第七章 门外是阿哲

夜里九点,我们听见了阿哲的声音。

"……小曼。"

很轻,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小曼,救我……我好难受……"

小曼浑身一震,扑到门边:"阿哲?!阿哲你还活着?!"

"别开门!!"老杨和我同时扑过去按住她。

"是他!是他的声音!!"小曼疯了一样捶门,"他在外面!他还活着!!"

老杨把她拽到窗洞边,自己先看了一眼,身子僵了僵,然后慢慢让开。

小曼凑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软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抽气一样的声音。

我也看了。

月光下,一个"人"正沿着空地爬过来。

那确实还穿着阿哲的冲锋衣。可他爬的姿势不对——他不是用手脚,他是在一拱一拱地、像虫子一样往前挪。他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脸上看不出五官,因为上面覆满了一层黑色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小曼……"那张脸朝着门的方向,声音从那些东西的缝隙里漏出来,忽远忽近,"开门……"

它爬到台阶下,不动了。

空地上,几十万条蚂蟥像潮水一样漫上台阶,淹没了它。

门,"咚"地响了一下。

又一下。

它们在撞门。

第八章 火

门顶不了多久。

老杨翻遍全屋,找出半瓶煤油、一盏马灯,还有灶台上半罐结了块的陈年粗盐——这罐盐,后来救了我半条命。

他把煤油泼上门板和窗框,划着火柴。

"轰"的一声,门板、窗框腾起一道火墙。门外的撞门声骤然一停,紧接着响起一片细密的、像水滴进油锅的声音。

火光里,我看见无数条褐色的东西从门缝边缩回去。

"它们怕火。"老杨死死盯着门,"但火一灭……"

他没说完。

下半夜,胖子烧得说起了胡话,反复喊妈。他所有的伤口都在渗血,袖口、裤脚、嘴角,一片一片的暗红,人迅速地瘪下去,像个被扎漏的水袋。

凌晨三点,他抓着我的手,忽然清醒了一下。

"默哥,"他说,"我手机里……存了个段子,还没发……你帮我发了……"

他想笑,没笑出来。

三点十七分,胖子王磊,停止了呼吸。

屋里剩下四个人,谁都没哭出声。小曼已经哭不出声了,苏晓抱着我,抖得像一片叶子。

凌晨四点,我的手机在窗边搜到一格信号。

我拼尽全身力气,把定位和四个字发了出去:

"摆吊沟,救命。"

消息转了三圈。

发出去了。

我紧接着拨了110。

接警的是个年轻女声,我用最快的语速说位置、说人数、说人死了、说蚂蟥。她的语气从礼貌变成迟疑,又从迟疑变成紧张——当我报出"摆吊沟"三个字时,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接着是键盘声、脚步声、她捂住话筒跟人说话的模糊声响。

"你们还能动吗?"她再开口时,声音绷得像一根弦,"听好,找高处,找开阔地,不要碰任何植物,把身上所有能烧的东西集中起来。救援从县里过去,最快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我差点把手机捏碎,"它们十分钟就能撞开这扇门!"

"先生,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地方……我们知道。前年有一支地质队进去过,七个人,出来两个。你答应我,让你们的人一直说话,一直动,千万别睡着,也不要让任何人落单——"

电话断了。

信号格跳成了零,再也没有亮起来。

就在这时,屋顶响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像下雨,由疏到密,转眼响成一片。

老杨仰头看了一眼发黑的瓦面,脸色灰得像锅底。

"不是雨。"他说。

我举起手电。

瓦缝里,一条条褐色的细线垂下来,在光柱里轻轻摇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眨眼间,整面屋顶像挂上了一层活的、蠕动的帘子。

它们不是在撞门。

它们在找路下来。

老杨看着那扇还在烧的门。火,已经开始矮了。煤油,快尽了。

他忽然把柴刀别在腰上,用破衣服缠了一支火把,又把那罐陈盐全塞进我手里。

"娃,"他说,"它们追热,追活物,追动静。我把它们引开。"

"杨叔!不行!"

"天一擦亮,"他像没听见,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往山顶跑,山顶风大,石头光,它们藏不住。记住,顺着有石头的地方跑,别碰一棵草。"

"救援队来了,告诉他们,沟里的山蛭……不对头。"

他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

"我在这山里走了四十年,还头一回……被山请去喝酒。"

他拉开一条门缝,点燃火把,怒吼一声,冲进了黑夜里。

我从窗洞里看着那团火跌跌撞撞地远去。

火的后面,整片山坡的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追去。

几十万个褐色的小点汇成一条河,追着那团火,流进了山谷深处。

远远地,传来一声长长的、没有被打断的吼。

然后,火,灭了。

第九章 七十九米

天亮了。

五点四十分,雾大得像牛奶。我们三个人——我、苏晓、小曼,踩着石头,一寸一寸往山顶挪。老杨说得对,山顶是光的,风大,草少。

六点二十,我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

救援队是县里组织的,武警、消防、向导、120,二十多个人,全部扎着裤脚、绑着腿,带着喷火枪和整箱整箱的工业盐。一个队长模样的汉子看见我们三个血人,眼睛都红了。

"孩子们,没事了,没事了啊……"

下山走的是另一条路,前面的人用喷火枪开路,盐撒在地上,白线一样。火舌扫过,草叶上的"天线"成片蜷曲、焦黑。

一个背着喷火枪的武警小战士走在我侧后方,面罩里全是白汽。他忽然开口,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来:"哥,跟紧我,别看两边。"

我没忍住,还是看了一眼。

路两边的沟底,东一件西一件,散落着不属于这片山的东西:一只粉红色的登山鞋,半面扯碎的补光灯挡板,一个泡胀了的防水袋,袋口露出半截自拍杆。

再远一点的树根下,我看见一具动物的白骨,骨缝里还嵌着几十条干缩发黑的蚂蟥尸体——它们把宿主吸干之后,自己也困死在了骨头上,一串一串,像黑色的葡萄。

"上个月,"小战士的火枪又扫出一道火舌,"我们连进来找过一个失联的大学生,找了三天,只找回一个手机。手机,还在录像。"

他没再说录像里是什么。

我也没敢问。

队伍经过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时,走最前面的队长突然举拳,所有人瞬间蹲下,火枪全部抬起,对准头顶。

枯树上,一根枝条正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颤。

队长盯着那根枝条看了足足十秒,直到它重新安静下来,才压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走。"

那一段路,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苏晓走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

她伤得不重,身上一共才七八个口子,血早止住了。她甚至在担架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陈默,我们结婚吧,回去就结。"

我说好。

我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走到半山腰一个背风的拐弯,头顶是一棵横出来的老树,枝叶浓密,离路面——我后来看了救援记录上的测量——

垂直距离,七十九米。

没人注意到,最高的那根枝头上,一片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啪。"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响。

一根褐色的线,从七十九米的高空弹射下来,正中苏晓的颈动脉。

她愣住了,下意识抬手去拔。

"别——!"

我和两个救援队员同时扑过去。盐,盐呢?!我撕开盐袋——空的。最后一点,凌晨给小曼用了。

就耽搁了这两秒。

苏晓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一股细细的血,从她嘴角淌下来。

她朝我倒下来。

我抱住她。她那么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陈默。"她最后叫了我一声,眼睛望着雾蒙蒙的天,"好……冷……"

雾把她的睫毛打湿了。

我以为那是雾。

第十章 一个人回来

救援队的报告里,摆吊沟事件,死亡四人。

阿哲,王磊,杨建国,苏晓。

小曼被抬下山的时候还活着,在县医院撑了十一个小时。医生说她全身失血量超过总血量的一半,水蛭素导致广泛性渗血,凝血功能完全崩溃。

她死于第二天凌晨,多器官衰竭。

五个人进山,一个人回来。

警察来做笔录,问我为什么执意要走野线,问我是谁组织的,问我知不知道那片沟域三年前就被划为封禁区。

我一句都答不上来。

我只反复问:那个老向导的尸体找到没有。

他们沉默了很久,说,只找到半截柴刀。

我在医院住了四十一天。

烧伤、贫血、脱水、轻度PTSD。心理医生每周来两次,让我试着忘记那片沙沙响的草。

办案的刑警姓周,来过三次。第三次,他给我带来一份情况说明的草稿,让我辨认细节。

他说,摆吊沟的封禁不是没道理。连续几年干旱,沟底水位下降,依赖水源的旱蚂蟥被活活逼上了高海拔;今年七月那场暴雨又把它们从蛰伏里激醒。饿了太久的种群,密度是正常区域的上百倍。

"你们命不好,"周队把烟在楼道里掐灭,"撞进了它们最饿的一个月。"

至于弹射,省里来的专家取了样。正常山蛭扑食也就一两米,而摆吊沟样本的实测距离,最长的一组——

八十米。

专家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话,周队念给我听,我一个字都忘不掉:

"该种群已呈现协同狩猎特征,建议按一级有害生物疫源地处置。"

协同狩猎。

也就是说,撞门的、上屋顶的、绕到八十米高枝上等着的,不是一群虫子在各凭本能。

它们是有配合的。

救援队也没能全身而退。两名战士被咬穿了裤脚的扎口缝,搜救犬说什么都不肯踏过沟口那道盐线,隔着一百多米,冲着山里狂吠了一整夜,喉咙里全是血。

周队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小陈,命是捡的,往后好好过。"

我点了头。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我以为我会慢慢好起来。

直到出院前三天。

我左小腿外侧,那道最早、最不起眼的小疤下面,开始痒。

不是伤口愈合的痒。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动。

我按铃,医生来了。B超的探头在我小腿上滑过,年轻医生盯着屏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把主任叫来了。

主任看了很久,调大了屏幕。

屏幕上,皮下八毫米的组织间隙里,有一个细长的、梭形的影子。

它有搏动。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正沿着我的血管,极其耐心地,往上游。

主任的声音发飘:"这……这不可能……水蛭是体外寄生,不可能在人体内存活,更不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在屏幕的光里,那个影子的身体中段,忽然鼓起了一排。

一个,两个,三个……

像一串正在成熟的、透明的囊泡。

然后,那个影子停住了。

它好像感觉到了探头的温度。

在我皮肤下面八毫米的地方,在二十几个医护人员死一样的寂静里,它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竖了起来。

像一根天线。

朝着探头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

尾声

2022年8月,黔南州曾下发一份内部通报:摆吊沟流域旱蚂蟥种群因极端干旱后强降雨,出现异常聚集、活动范围上移、"弹射"距离异常(观测记录30至80米)等行为。

通报建议:永久封禁该沟域,暂停一切徒步、科考、放牧活动。

该通报未公开。

那个苗族老人,大概从来没见过什么通报。

她只是知道。

七月里,莫进沟。

山蛭子,会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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