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飞的蚂蟥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听那个苗族老人的话……
2025年7月17号,贵省黔南。
我们五个人,开着一辆租来的破别克,从县城一头扎进了连绵的大山。
我叫陈默,那年二十五岁,做短视频的,粉丝不多,胆子不小。
副驾是我女朋友苏晓。后座是胖子王磊,还有阿哲和他女朋友小曼。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摆吊沟,攻略上叫它"贵州最后的绿野秘境",配图是云海、瀑布和挂满苔藓的原始森林。攻略最后一行小字写着:未开发野线,谨慎前往。
我们五个,没有一个谨慎的。
那条攻略是阿哲翻到的,收藏八百,评论三十九。
发攻略的博主晒了八张图:翡翠一样的水潭、垂到水面的古藤、云海中半截刀削似的崖壁。最后一张是定位截图,配文:路有点野,胆子小的别来。
就这一句"别来",把我们五个全勾来了。
阿哲是户外群的群主,装备比经验多;小曼是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妆容齐整,进山还带着补光灯;胖子是我发小,体重两百二,主打一个"来都来了";苏晓是护士,是我们当中唯一带了正经急救包的人,包里还塞了五双备用户外袜。
而我,只想红。
寨子不大,三十几户吊脚楼,青壮年都外出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我们在村口唯一的小卖部买水,老板娘听说我们要进摆吊沟,手里扫码的枪半天没动。
"那边封山喽。"她说。
"封山?网上不是有人上个月刚去过?"阿哲把手机怼到她眼前。
老板娘看都没看,只是摇头:"那是他们命大。"
寨子的孩子们本来围在车边看,一听"摆吊沟"三个字,呼啦啦全散了,像避什么瘟神。一个扎小辫的女孩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冲着我们用力摆手,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苏晓后来跟我说,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别去。
可那时候,谁会把一个孩子的口型当回事呢。
我们还在笑。
车开到水泥路的尽头,是一个叫岜瓦的寨子。再往里,只能靠腿。
寨口有棵几百年的枫香树,树下坐着个穿靛蓝土布的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看见我们背着大包往里走,她忽然站起来,拦在路中间。
"七月里,莫进沟。"
她的普通话很生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胖子笑嘻嘻地递烟:"婆婆,我们就去拍个瀑布,当天回。"
老人不接烟,抬起手,往山上指。那只手抖得厉害。
"山蛭子……今年成精了。"她说,"会飞。"
我们都笑了。
蚂蟥会飞?胖子凑到我镜头前,压低声音:"家人们,听见没,蚂蟥成精了,礼物走一波。"
我也跟着笑。
只有请来的向导老杨没笑。
他蹲在路边,卷烟的手停了半拍,抬头望了望天。
天阴得发黑,像一口扣下来的锅。
"刚下过透雨。"老杨自言自语,"这个天……"
但他收了我们八百块定金。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们从寨子出发。
我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后来警方调取我的手机,最后一条朋友圈就停在那一刻。
定位:摆吊沟。
配文:绿野秘境,征服。
第二章 几百根天线
进山的路比视频里难走十倍。
青苔裹着石头,一脚下去能滑出半米。两边的灌木疯长,叶子宽得像巴掌,层层叠叠,把天光割得稀碎。
空气是甜的,腐叶、泥土、野花混在一起,潮湿得能拧出水。
老杨走在最前面。他六十出头,瘦,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脚用麻绳死死扎住,手里一把柴刀,边走边敲路边的草。
"都记住喽,"他头也不回,"山蚂蟥不咬人,它是钻。闻到热气,闻到你呼出的二氧化碳,它就往你身上来。"
"裤脚扎紧,衣领塞好,盐拿着,风油精抹脚踝。看见它在身上爬,别硬拽,盐一撒,它自己缩。"
小曼嫌风油精臭,趁老杨不注意,把分给她的盐塞进了背包最底层。
阿哲还在贫:"杨叔,一条蚂蟥吸饱了能有多大?"
老杨停下脚步,沉默了两秒。
"我年轻时候见过水牛死在沟里。"他说,"第二天找着,牛身上一层,全是手指粗、紫红色,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打滑。"
"牛的血,被吸干了。"
没人接话。
林子里静得反常。
进来这么久,我没听见一声鸟叫,也没听见一声虫鸣。七月的黔南大山,本应吵得像开了锅,可这条沟里,除了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什么都没有。
像整座山都在屏息。
我拿镜头四处扫,想配个旁白,镜头扫过一棵歪脖子树时,我停住了。
树杈上挂着个东西,灰扑扑的,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衣裳。风一吹,转了半圈——
是一具野物的残骸。皮毛完整地裹着骨架,扁扁的,贴在骨头上,像被谁用舌头舔过千百遍。
"杨叔,那是什么?"
老杨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黄猺。"他说,"前阵子还见的活的。"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把扎裤脚的麻绳,又重新勒了一道。
走在我前面的苏晓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指着旁边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的尖上,立着一根东西。
褐色,比线头粗不了多少,约莫三厘米长,两头尖,正用尾部的吸盘钉在叶尖上,身体直直地竖着,随着风,慢慢地、慢慢地晃。
像一根正在听声音的天线。
"这就是……"苏晓声音发紧。
"旱蚂蟥。"老杨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不对。"
他柴刀一挥,把整片草从根部斩断,翻过来看叶背。
一片,两片,三片……
每一片叶子上,都竖着一根。
整整一丛灌木,几百根褐色的"天线",齐刷刷立着,全都朝着我们的方向。
风一吹,微微摇摆。
像在行礼。
第三章 第一滴血
一点钟,我们在一条溪沟边停下来吃东西。
水极清,清得发假,水底的卵石、断枝、细细的沙,全都纤毫毕现。胖子蹲在水边洗了把脸,连说舒服。
苏晓蹲在他旁边倒水,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水里,怎么没有鱼?"
确实没有。一条指头长的小鱼都没有,连蝌蚪、水虿都没有。整条溪,活的东西好像只有我们。
"哗"的一声,阿哲往水里丢了颗石子。
石子沉底的地方,泥沙散开。泥沙下面,露出来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像骨头。
老杨的脸当时就沉了,柴刀往石头上一磕:"水边上的草,一棵都不许碰!水里的蚂蟥比山上的还鬼,它不弹,它游,贴着腿根往上找血管。都站到石头中间来!"
我们嘻嘻哈哈地蹦上石头,只当他小题大做。
小曼踩着的那块卵石离岸两步,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水印。她低头系鞋带,再抬头时,脸白了。
水印在动。
一根细得像头发丝的褐色线条,正沿着湿润的石面,无声无息地、直直地朝她的鞋尖爬过来。爬到一半,它立起上半截身子,停在半空,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像在叩门。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它们"找人"的样子。
我抓起盐袋扬手撒过去,那线条猛地蜷成一团,滚进了石缝。
"走。"老杨不再让我们休息,一把拎起背包,"现在就走,这地方不对。"
下午一点四十,胖子第一个中招。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气,摘下帽子扇风,骂骂咧咧说袜子里进了东西,伸手往脚踝一摸,整个人僵住了。
"老、老杨……"
他裤脚卷起来的那一刻,小曼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胖子的脚踝内侧,趴着一条蚂蟥。
它已经有小拇指粗了,通体乌黑,身体两侧一道暗纹,两头死死钉在肉里,中间鼓起的部分一鼓一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红。
胖子的血顺着脚踝,在脚背上蜿蜒成一条红线,滴进鞋里。
"别动!"老杨一个箭步冲过来,"说了别拽!它嘴上有倒刺,拽断了,头留在肉里,烂给你看!"
他撕开盐袋,一把粗盐按上去。
"滋"的一声,蚂蟥剧烈扭动、收缩,从肉里脱落,掉在石头上,缩成一个黑球。
胖子脚踝上留下两个对称的小孔,血,止不住地往外渗。
老杨用绷带给他缠了三层,血很快洇透;又缠三层,还是洇。
"它吐的水儿有讲究,"老杨声音低沉,"让你的血不凝。咬一口,能流一整天。"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了疙瘩。
"怪了。"他喃喃,"旱蚂蟥都在沟底水边待着,这儿海拔一千四,不该这么密……"
他的话没说完。
"啪。"
一声脆响,像谁在耳边弹了个响指。
阿哲"哎哟"一声,从背包上扯下一条东西,甩在地上:"什么玩意儿?"
一条蚂蟥,在落叶上急速扭动。
我们齐刷刷抬头。
最近的一丛灌木,离阿哲,少说三十米。
第四章 三十米
三十米。
我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距离。
一片叶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根褐色的细线,从三十米外的叶尖上弹了起来——不是掉,不是飘,是像弓弦上射出来的一样,笔直地、恶狠狠地划过半空!
"啪!"
它正中胖子胸口,隔着速干衣,疯狂往衣领的方向拱。
"啊——!"胖子疯了一样拍、扯、蹦。
"别动!!"老杨的吼声劈下来。
晚了。
四周的灌木,整片整片地活了。
啪、啪啪、啪啪啪——
像下一场诡异的冰雹,无数根褐色的"雨丝"从三十米、五十米外弹射过来,打在背包上、帽子上、雨衣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两侧灌木剧烈摇晃,叶尖上,成百上千条蚂蟥腾空而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褐色的弧线。
它们在飞。
那个老人没有骗人。
"下山!!往沟外跑!!"老杨一刀砍断扑到小曼肩膀上的一条,盐都来不及撒,柴刀劈得草叶乱飞,"跟着我!别看后头!"
我们跑。
五个人在根本不能叫路的林子里亡命地跑。脚下青苔打滑,枝条抽在脸上,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身上的"雨"没停。
一条钻进我的后颈,冰凉、湿滑,像一根会动的细线,贴着脊椎往下滑。我浑身的汗毛全炸开了,不敢停,一手伸进衣领,捏住它——
软的,黏的,在我指缝里拼命地扭。
盐。我抖着手撕开盐袋,隔着衣服一搓,它软了。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阿哲脚下一滑。
他尖叫着摔下了路基。
第五章 暗沟
路基下面,是一条暗沟。
不深,两米出头,沟底积着厚厚一层落叶,黑黢黢的,像铺了一层地毯。
阿哲就摔在那层"地毯"上。
他先愣了半秒。
然后,那层地毯,动了。
落叶下面,一层叠一层,全是蚂蟥。褐色的、乌黑的、暗红的,像沸腾的粥一样翻涌上来,顺着他的胳膊、脖子、头发,疯狂地往上爬。
"拉我!!拉我上去!!"
阿哲的惨叫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和胖子趴到路基边,伸手够他——差半米。
老杨一把拽住我的领子把我拎回来:"不要命了!!你下去就是垫背的!!"
阿哲在沟底打滚、翻滚、用手抠自己的脸。一条蚂蟥已经搭上了他的嘴唇,他张嘴惨叫的瞬间,另一条弹进了他的嘴里。
他的叫声一下子变成了干呕和咕噜声。
小曼疯了一样要往下跳,被苏晓和胖子死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阿哲——!阿哲——!"
沟底的人,动作越来越小。
他朝我们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鼓起来的东西,像戴了一只蠕动的手套。
手,垂了下去。
老杨闭了一下眼,一把抹掉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不能停。"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闻见血,整座山的都要过来了。走!!"
他扛起崩溃的小曼,推着我们,跌跌撞撞继续往下跑。
我不敢回头。
可我听得见。
身后那片林子里,无数叶子在沙沙地响——不是风。风早就停了。
那是它们在蓄力。
第六章 吊脚楼
下午四点,天开始提前黑的时候,我们看见了那栋吊脚楼。
它歪在一面背风的山坡下,木头发黑,瓦片塌了一半,看样子荒了十几年。楼前一小片空地,荒草被人割过,又长了起来。
"进去!"老杨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股霉味,灶台、木床、破陶罐,窗户早没了,糊着朽烂的塑料布。老杨反手顶上门,让我们搬柜子、抬床板,把门窗死死抵住。
"清身上!快!!"
所有人脱光了上衣,借着手电的光互相找。
胖子背上,十一条。
小曼腰上,六条,有一条已经钻进了裤腰。
苏晓的头发里,两条。
我自己摸出来四条,其中一条正贴在腋下,已经吸得半饱。
盐袋很快见了底。
老杨把最后半包盐分成五份,纸一样薄地包好:"省着用。"
就在这时,胖子忽然"嘶"了一声,看着自己的手腕。
他脚踝那两个最早的伤口,绷带早就红透了。解开一看,血还在渗,五个多小时了,没有一丝要凝的意思。他嘴唇白得发青,浑身开始抖。
"我好冷……"胖子牙齿打战,"老杨,我怎么……这么困……"
老杨摸他的脉搏,手一抖。
"失血性贫血。"他压低声音,只对我说了五个字,"不能再流了。"
天,彻底黑了。
苏晓凑到窗洞边想看看外面,突然死死捂住了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头皮一下子炸了。
月光下,楼前那片空地上,齐踝深的荒草——
每一根草叶的尖上,都竖着一条蚂蟥。
几十万根褐色的天线,在月光里,齐刷刷朝着吊脚楼的方向,轻轻摇晃。
没有一点声音。
那片"草"摇得整齐、安静、耐心,像几十万双举起来的手。
等着。
老杨把门缝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在灶台前蹲了下来。
灶灰里有一圈白色的痕迹,被人用手指画过,绕着火塘整整一圈。是盐。粗盐画的圈,年头久了,发黑发硬。
墙上还有字。
是用炭写的,歪歪扭扭,有些被烟火熏得模糊,有些还清清楚楚:
"七月初九,它们上了门槛。"
"盐能挡一时,火能挡一夜。"
"莫睡,莫把气呼到门缝上,它们听得见。"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重,炭痕几乎嵌进木头里:
"它们认得路。出去的人,没有一个走远的。"
小曼看到这儿,"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陶罐。
罐子里滚出来的,不是杂粮。
是一把钥匙,半包泡烂了的烟,和一只女式手表。
表针,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苏晓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老杨沉默着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捡起来,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了灶台最深处。
"莫看了。"他嗓子发哑,"前人留下的东西,莫看,莫念,莫跟着走。"
那一夜我才明白,这栋吊脚楼不是房子。
它是一条用盐和炭画出来的、最后的战线。
第七章 门外是阿哲
夜里九点,我们听见了阿哲的声音。
"……小曼。"
很轻,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小曼,救我……我好难受……"
小曼浑身一震,扑到门边:"阿哲?!阿哲你还活着?!"
"别开门!!"老杨和我同时扑过去按住她。
"是他!是他的声音!!"小曼疯了一样捶门,"他在外面!他还活着!!"
老杨把她拽到窗洞边,自己先看了一眼,身子僵了僵,然后慢慢让开。
小曼凑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软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抽气一样的声音。
我也看了。
月光下,一个"人"正沿着空地爬过来。
那确实还穿着阿哲的冲锋衣。可他爬的姿势不对——他不是用手脚,他是在一拱一拱地、像虫子一样往前挪。他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脸上看不出五官,因为上面覆满了一层黑色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小曼……"那张脸朝着门的方向,声音从那些东西的缝隙里漏出来,忽远忽近,"开门……"
它爬到台阶下,不动了。
空地上,几十万条蚂蟥像潮水一样漫上台阶,淹没了它。
门,"咚"地响了一下。
又一下。
它们在撞门。
第八章 火
门顶不了多久。
老杨翻遍全屋,找出半瓶煤油、一盏马灯,还有灶台上半罐结了块的陈年粗盐——这罐盐,后来救了我半条命。
他把煤油泼上门板和窗框,划着火柴。
"轰"的一声,门板、窗框腾起一道火墙。门外的撞门声骤然一停,紧接着响起一片细密的、像水滴进油锅的声音。
火光里,我看见无数条褐色的东西从门缝边缩回去。
"它们怕火。"老杨死死盯着门,"但火一灭……"
他没说完。
下半夜,胖子烧得说起了胡话,反复喊妈。他所有的伤口都在渗血,袖口、裤脚、嘴角,一片一片的暗红,人迅速地瘪下去,像个被扎漏的水袋。
凌晨三点,他抓着我的手,忽然清醒了一下。
"默哥,"他说,"我手机里……存了个段子,还没发……你帮我发了……"
他想笑,没笑出来。
三点十七分,胖子王磊,停止了呼吸。
屋里剩下四个人,谁都没哭出声。小曼已经哭不出声了,苏晓抱着我,抖得像一片叶子。
凌晨四点,我的手机在窗边搜到一格信号。
我拼尽全身力气,把定位和四个字发了出去:
"摆吊沟,救命。"
消息转了三圈。
发出去了。
我紧接着拨了110。
接警的是个年轻女声,我用最快的语速说位置、说人数、说人死了、说蚂蟥。她的语气从礼貌变成迟疑,又从迟疑变成紧张——当我报出"摆吊沟"三个字时,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接着是键盘声、脚步声、她捂住话筒跟人说话的模糊声响。
"你们还能动吗?"她再开口时,声音绷得像一根弦,"听好,找高处,找开阔地,不要碰任何植物,把身上所有能烧的东西集中起来。救援从县里过去,最快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我差点把手机捏碎,"它们十分钟就能撞开这扇门!"
"先生,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那个地方……我们知道。前年有一支地质队进去过,七个人,出来两个。你答应我,让你们的人一直说话,一直动,千万别睡着,也不要让任何人落单——"
电话断了。
信号格跳成了零,再也没有亮起来。
就在这时,屋顶响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像下雨,由疏到密,转眼响成一片。
老杨仰头看了一眼发黑的瓦面,脸色灰得像锅底。
"不是雨。"他说。
我举起手电。
瓦缝里,一条条褐色的细线垂下来,在光柱里轻轻摇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眨眼间,整面屋顶像挂上了一层活的、蠕动的帘子。
它们不是在撞门。
它们在找路下来。
老杨看着那扇还在烧的门。火,已经开始矮了。煤油,快尽了。
他忽然把柴刀别在腰上,用破衣服缠了一支火把,又把那罐陈盐全塞进我手里。
"娃,"他说,"它们追热,追活物,追动静。我把它们引开。"
"杨叔!不行!"
"天一擦亮,"他像没听见,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往山顶跑,山顶风大,石头光,它们藏不住。记住,顺着有石头的地方跑,别碰一棵草。"
"救援队来了,告诉他们,沟里的山蛭……不对头。"
他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
"我在这山里走了四十年,还头一回……被山请去喝酒。"
他拉开一条门缝,点燃火把,怒吼一声,冲进了黑夜里。
我从窗洞里看着那团火跌跌撞撞地远去。
火的后面,整片山坡的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拂过,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追去。
几十万个褐色的小点汇成一条河,追着那团火,流进了山谷深处。
远远地,传来一声长长的、没有被打断的吼。
然后,火,灭了。
第九章 七十九米
天亮了。
五点四十分,雾大得像牛奶。我们三个人——我、苏晓、小曼,踩着石头,一寸一寸往山顶挪。老杨说得对,山顶是光的,风大,草少。
六点二十,我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
救援队是县里组织的,武警、消防、向导、120,二十多个人,全部扎着裤脚、绑着腿,带着喷火枪和整箱整箱的工业盐。一个队长模样的汉子看见我们三个血人,眼睛都红了。
"孩子们,没事了,没事了啊……"
下山走的是另一条路,前面的人用喷火枪开路,盐撒在地上,白线一样。火舌扫过,草叶上的"天线"成片蜷曲、焦黑。
一个背着喷火枪的武警小战士走在我侧后方,面罩里全是白汽。他忽然开口,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来:"哥,跟紧我,别看两边。"
我没忍住,还是看了一眼。
路两边的沟底,东一件西一件,散落着不属于这片山的东西:一只粉红色的登山鞋,半面扯碎的补光灯挡板,一个泡胀了的防水袋,袋口露出半截自拍杆。
再远一点的树根下,我看见一具动物的白骨,骨缝里还嵌着几十条干缩发黑的蚂蟥尸体——它们把宿主吸干之后,自己也困死在了骨头上,一串一串,像黑色的葡萄。
"上个月,"小战士的火枪又扫出一道火舌,"我们连进来找过一个失联的大学生,找了三天,只找回一个手机。手机,还在录像。"
他没再说录像里是什么。
我也没敢问。
队伍经过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时,走最前面的队长突然举拳,所有人瞬间蹲下,火枪全部抬起,对准头顶。
枯树上,一根枝条正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颤。
队长盯着那根枝条看了足足十秒,直到它重新安静下来,才压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走。"
那一段路,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苏晓走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
她伤得不重,身上一共才七八个口子,血早止住了。她甚至在担架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陈默,我们结婚吧,回去就结。"
我说好。
我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走到半山腰一个背风的拐弯,头顶是一棵横出来的老树,枝叶浓密,离路面——我后来看了救援记录上的测量——
垂直距离,七十九米。
没人注意到,最高的那根枝头上,一片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啪。"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响。
一根褐色的线,从七十九米的高空弹射下来,正中苏晓的颈动脉。
她愣住了,下意识抬手去拔。
"别——!"
我和两个救援队员同时扑过去。盐,盐呢?!我撕开盐袋——空的。最后一点,凌晨给小曼用了。
就耽搁了这两秒。
苏晓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一股细细的血,从她嘴角淌下来。
她朝我倒下来。
我抱住她。她那么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陈默。"她最后叫了我一声,眼睛望着雾蒙蒙的天,"好……冷……"
雾把她的睫毛打湿了。
我以为那是雾。
第十章 一个人回来
救援队的报告里,摆吊沟事件,死亡四人。
阿哲,王磊,杨建国,苏晓。
小曼被抬下山的时候还活着,在县医院撑了十一个小时。医生说她全身失血量超过总血量的一半,水蛭素导致广泛性渗血,凝血功能完全崩溃。
她死于第二天凌晨,多器官衰竭。
五个人进山,一个人回来。
警察来做笔录,问我为什么执意要走野线,问我是谁组织的,问我知不知道那片沟域三年前就被划为封禁区。
我一句都答不上来。
我只反复问:那个老向导的尸体找到没有。
他们沉默了很久,说,只找到半截柴刀。
我在医院住了四十一天。
烧伤、贫血、脱水、轻度PTSD。心理医生每周来两次,让我试着忘记那片沙沙响的草。
办案的刑警姓周,来过三次。第三次,他给我带来一份情况说明的草稿,让我辨认细节。
他说,摆吊沟的封禁不是没道理。连续几年干旱,沟底水位下降,依赖水源的旱蚂蟥被活活逼上了高海拔;今年七月那场暴雨又把它们从蛰伏里激醒。饿了太久的种群,密度是正常区域的上百倍。
"你们命不好,"周队把烟在楼道里掐灭,"撞进了它们最饿的一个月。"
至于弹射,省里来的专家取了样。正常山蛭扑食也就一两米,而摆吊沟样本的实测距离,最长的一组——
八十米。
专家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话,周队念给我听,我一个字都忘不掉:
"该种群已呈现协同狩猎特征,建议按一级有害生物疫源地处置。"
协同狩猎。
也就是说,撞门的、上屋顶的、绕到八十米高枝上等着的,不是一群虫子在各凭本能。
它们是有配合的。
救援队也没能全身而退。两名战士被咬穿了裤脚的扎口缝,搜救犬说什么都不肯踏过沟口那道盐线,隔着一百多米,冲着山里狂吠了一整夜,喉咙里全是血。
周队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小陈,命是捡的,往后好好过。"
我点了头。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我以为我会慢慢好起来。
直到出院前三天。
我左小腿外侧,那道最早、最不起眼的小疤下面,开始痒。
不是伤口愈合的痒。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动。
我按铃,医生来了。B超的探头在我小腿上滑过,年轻医生盯着屏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把主任叫来了。
主任看了很久,调大了屏幕。
屏幕上,皮下八毫米的组织间隙里,有一个细长的、梭形的影子。
它有搏动。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正沿着我的血管,极其耐心地,往上游。
主任的声音发飘:"这……这不可能……水蛭是体外寄生,不可能在人体内存活,更不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在屏幕的光里,那个影子的身体中段,忽然鼓起了一排。
一个,两个,三个……
像一串正在成熟的、透明的囊泡。
然后,那个影子停住了。
它好像感觉到了探头的温度。
在我皮肤下面八毫米的地方,在二十几个医护人员死一样的寂静里,它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竖了起来。
像一根天线。
朝着探头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
尾声
2022年8月,黔南州曾下发一份内部通报:摆吊沟流域旱蚂蟥种群因极端干旱后强降雨,出现异常聚集、活动范围上移、"弹射"距离异常(观测记录30至80米)等行为。
通报建议:永久封禁该沟域,暂停一切徒步、科考、放牧活动。
该通报未公开。
那个苗族老人,大概从来没见过什么通报。
她只是知道。
七月里,莫进沟。
山蛭子,会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