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一个都不是我的
我老婆把碗摔了。汤溅在我裤腿上,热的。
她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
我说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离就离,房子归我,孩子归我,每个月三千,一分不能少。
我说凭什么。
她说,凭你是她们爹。
我给这个家打了八年钱,一个月一千二,一共十一万五。她弟弟买房差十万,我说我只有五万,她说五万你打发叫花子。
她妈后来也来了,说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在工地贴了八年砖,一天四十五平,一公分都没错过。
三个孩子,我记得她们每一个生日。
嘉嘉,魏念,魏想。名字都是我取的。
后来我做了亲子鉴定。
三份。三个孩子,一个都不是我的。
法庭上我把报告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话,她当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1、
十月三号,我从宁波回汉中。
工地放了三天假,我坐了一夜的车,早上七点到镇上。
院门开着。我妈在灶房里烧火,何莉在堂屋擦桌子。
桌上摆了四个菜,还有一个汤。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
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两万。”我说,“先拿着。”
何莉擦了擦手,把纸袋打开,抽出钱来数。数完把钱往桌上一扔。
“两万?”
“我手里就这些。”
“何强看中了一套房,一百二十平,首付差十万。”她说,“今天交定金,过了今天这套就没了。”
“我没有十万。”
“你一个月挣八千。”
“房贷三千,三个孩子学费生活费,我妈的药钱。“我说,“我一个月剩不下两千。”
“你少抽点烟就有了。”
“我不抽烟。”
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
“魏明远,你在外面干了八年,就攒下五万块?”
“五万三。”
“五万三。”她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藏了多少。”
我没说话。我确实只有五万三,从跟她结婚那年起,一分一分攒的。
“人家周海涛。”她说,“跟我一届的,现在开二手车行,一年挣几十万。他老婆什么都不干,天天打麻将。”
“周海涛是谁。”
“我同学。”
“你跟他很熟。”
“你什么意思。”她眼睛一瞪,“我跟你说不清楚。”
我妈在灶房里喊,吃饭了。
我们坐在一张桌上,谁也没动筷子。
“这钱你出不出。”她说。
“我出不了。”
“你出不了。”她把筷子放下,“行。魏明远,我也把话放这儿,这日子我过够了。”
“那就别过了。”
她愣住了。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饭。饭有点硬。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别过了。”
她站起来,一把把桌上的碗掀了。碗摔在地上,碎成三块,汤泼得到处都是。
“离婚!”她喊,“离就离!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每个月三千,一分不能少!”
我妈从灶房跑出来,站在门口,手还沾着面。
“好好的,怎么摔东西。”她说。
“妈,你问她。”我说。
“你别叫我妈。”何莉指着我,“我告诉你魏明远,你今天不签,我明天就带三个孩子去你工地,让你那帮人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拎起包,出了门。院门被摔得咣一声,墙上的灰掉下来一层。我妈蹲在地上捡碎碗片,捡了半天,抬头看我。
“她走了?”
“走了。”
“孩子明天还上学。”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我妈回了老屋,三个孩子在那边。我把地上的汤擦了三遍,擦到地砖上看不出油光。
然后我坐在桌边,把八年算了一遍。房贷还了六年,还剩九年。三个孩子的学费,一年一万二。我妈的降压药,一个月四百。
我自己一个月花八百,住在工地宿舍,不抽烟,不喝酒,不去外面吃饭。
八年前我娶她的时候,她说她什么苦都能吃。
八年后她连一碗饭都不肯跟我吃完。
2、
十月六号,工地。
宁波鄞州,一栋二十层的安置房,我们包了六到十四层的装修。早上七点半,我带着八个人在八层放线。楼下的保安通过对讲机喊我,说门口有人闹事。我从脚手架上下来,坐施工电梯下去。
工地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何强靠在车头上抽烟,身后站着两个人。何强二十六,一米八,两百斤,没有正经工作,一身名牌,全是借的。
“姐夫。”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钱呢。”
“什么钱。”
“十万。我姐说了,你不给。”
“我没有。”
“你没有?”他笑了,“你在宁波干了八年,带班工长,一个月万把块,你跟我说你没有?”
“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退了半步。
“魏明远,我姐跟了你八年,给你生了三个娃,你连十万块钱都不肯拿出来?”
“那是我全部的家底。”
“你他妈的。”他一把推在我胸口上。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钢筋堆上,疼得我半天没起来。
工地上二十几个人围过来看。
“这不是老魏吗。”
“他小舅子,听说来要钱。”
“要十万?他媳妇家真敢开口。”
有人笑,有人举着手机拍。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裤子上全是灰。
“看什么看!”何强冲人群喊,“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跑我们工地上来动手?”
一个女声从人群后头传过来。苏晚从人堆里挤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录像。
牛仔裤,帆布鞋,怀里抱一个卷了边的文件夹。
“你谁啊。”何强说。
“我是这个项目的资料员。”她把手机对准他的脸,“你刚才推人,我录下来了。工地上有六个摄像头,大门这个是高清的,还带拾音。”
“你删了。”
“你再来一下,我就报警。”她说,“打人,聚众闹事,工地是重点治安单位。你自己算算够几天。”
何强的手停在半空。他身后那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行。”何强指着我,“魏明远,你等着。我姐要是跟你离了,你一分钱都别想剩。”
“你姐要跟我离,我谢谢她。”我说。
这句话我自己都没想到。何强的脸涨成猪肝色,转身上了车。车倒出去的时候蹭了一下门柱,掉了一块漆。人群散了。苏晚收起手机,从文件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喝一口。”
我接过来,拧了两次没拧开。手在抖。
她伸手把瓶盖拧开,又递回来。
“你手在抖。”她说。
“没事。”
“你脸肿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敷一下。”
我接过来贴在脸上,凉的。
“这人有病。”她看了一眼车走的方向,“你越让,他越来劲。”
我没说话。
“你这种情况,得找律师。“她说,“我表哥在汉中做离婚案子,十几年了。”
“不用。”
“随便你。“她把文件夹往胳膊下一夹,“想通了跟我说。我天天在这个工地。”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我叫苏晚。”
工头从楼上下来,脸拉得老长。
“小魏,家里的事别带到工地来。”他说,“再有一次,你这班就别带了。”
“知道了。”
下午上工,有两个工友在背后说话,见了我就不说了。老陈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抽。他说,你这媳妇家,够可以的。我说,快不是了。他把烟收了回去,说,那你早该这样。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八层贴了一面墙。砖是一块一块贴的,缝对得齐齐的。我贴了八年砖,从来没错过一公分。
我这家,是怎么错成这样的。
3、
十月十二号,何莉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她妈,还带了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协议放在桌上,一共三页。
“房子归我。”她念,“县城那套,一百零八平。”
“首付十二万是我出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她说,“你当时没有本地社保,写不了你的名,这是你自己说的。”
“钱是我出的。”
“法律只认本子。”她说,“你不服,你去告。”
“孩子归我。”她接着念,“三个都归我。”
“孩子你带得了吗。”
“我带不了也得带。”她说,“她们是我生的。”
“一家人。”她妈在旁边开口了,“有话好好说,别一上来就吵。明远啊,她一个女人家带三个孩子,也不容易。”
“妈。“我说,“我一个月打一千二,打了八年。”
“一千二。”何莉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截图,“你自己看看,一千二,一年一万四。三个孩子,一个人一年四千八。你算算够干什么。”
“那你算算我一年挣多少。”
“我不管你挣多少。”她说,“人家男人一个月给五千的都有。”
我没接话。
“抚养费,每个月三千。“她说,“一直到十八岁。”
“三千。“我说,“我一个月剩不下两千。”
“那是你的事。”
“我不同意。”
她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
“魏明远,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她说,“你签,咱们好聚好散,你每个月打钱,孩子你还能见。你不签,我明天就带她们去你工地,站到你们项目部门口,让全宁波的人看看,你是个不要老婆孩子的什么东西。”
“你去。”
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我抬起头看她,“你要脸,我也要脸。你去站,我陪你站。你站左边,我站右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她把协议收起来,“你等着。”第二天早上,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都是抖的。
“孩子没了。”
“什么叫没了。”
“她一早来的,把三个孩子都接走了,说是去她妈家住几天。书包都没让带。”
我开车往汉中赶,晚上八点到何莉娘家。院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我拍门。拍了二十分钟。何强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来干什么。”
“我接孩子。”
“孩子在我姐那,不在我这。”
“何强,你让开。”
他一把把我推出去,门在我面前关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很响。我站在院门外,站了一个小时。
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嘉嘉的脸在缝里,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窗户关上了。我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问了几句,说这是家庭纠纷,孩子是她亲妈接走的,抚养权还没定,我们管不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孩子。”
“你们自己协商。”民警说,“协商不了就走法院。”
警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到腿发麻。我开车回老屋。我妈坐在门槛上,一直在哭。
“我带了她们八年。”她说,“八年。我夜里抱着她们去医院,一天没睡过整觉。”
“妈,别哭了。”
“她凭什么把娃带走。”
“我明天去找律师。”
“钱够不够。”
“够。”
她擦了擦脸,看着我。
“明远。”
“嗯。”
“别太软。”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在车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中午,何莉发来一条消息。
“想见孩子,先把字签了。”
4、
十一月九号,学校体检。
何莉终于把孩子送回来了,因为她要上全天班。三个孩子在我妈那住,她一周来接一次。那天下午我去看孩子,嘉嘉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单子给我看。学校的体检表,一人一张。
“老师说要家长签字。”她说。
我签了字,顺便看了一眼。身高一米一十五,体重二十四公斤,视力一点零。
血型那一栏,写着AB。我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
“爸爸。”嘉嘉在我面前摆手,“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爸爸,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妈妈让我以后别叫你爸爸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为什么。”
“她说你不是我爸爸。”嘉嘉说,“她还说,要是我不听话,就不要我了。”
“那你怎么想。”
她低着头,抠着作业本的角。“我觉得你是我爸爸。”她说。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板凳上。“写作业。”
“爸爸。”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写作业去。”
那天晚上我回宁波,在宿舍床上躺着,把手机拿出来,搜了三个字:血型遗传。
我O型。这个我知道,献血的时候查过,护士还说我这种血型好,谁都能用。
何莉O型。她生嘉嘉那年做过检查,单子上写着O。
O型和O型,只能生出O型。AB型的孩子,父母里必须有一个是A或者B。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个小时。脑子里有很多东西翻上来。
嘉嘉是结婚七个月生的,三斤八两,在保温箱里躺了二十一天。我妈说早产的孩子命硬。
双胞胎是第二年冬天怀上的,何莉说我去宁波那几个月,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那年我一年回了三趟家。还有三月的时候,堂屋那个监控没了。她说摔碎了。行车记录仪里的卡也空了。她说卡满了,她自己清了一下。
一个人要清一张卡,得先知道卡在哪儿。第二天我请了假,回汉中。
我在售票厅站了很久。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轮到我的时候,我说了一张最近的。票出来,我捏着,手心全是汗。
路上我想了很多次,要不就算了。不知道,日子还能过。知道了,这个家就没了。车过秦岭的时候,我在服务区坐了半个小时。我说带孩子去镇上买文具。我买了三把牙刷,三个颜色的,一人一把。
晚上她们睡了,我把旧牙刷收起来,装进三个保鲜袋。嘉嘉的梳子上缠着头发,我用镊子一根一根挑下来。我妈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屋里亮着灯。
“你干啥呢。”
“没事,收拾东西。”
“你脸色不好。”
“车上没睡好。”
门后挂着三个书包,红的,粉的,蓝的。我看了很久我买了三个信封,一个装一把牙刷,写上名字。
魏嘉。魏念。魏想。
我从广州找了一家机构,加了钱,七天出结果。快递点的小妹问我寄什么。
“日用品。”我说。
单子是我自己填的,三个信封,三个单号。写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5、
十一月十七号,第一份结果发到我邮箱。我在九层贴砖,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坐在楼梯间,把附件下载下来,点开。
一页纸,很多术语,最下面一行写着:排除魏明远为魏嘉的生物学父亲。排除。我又从头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拍了一下墙,灯亮起来。我又看了一遍。十八号,第二份。魏念。一样。
中午吃饭,老陈问我,你闺女多大了。我说八岁。他说,我闺女也八岁,天天缠着我要这个要那个。我说,小孩都这样。
他说,你闺女不缠你。我说,缠。前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去。他笑了,说你这个爹当得值。
我端着碗,把那口饭咽下去。下午我跟工头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十八号晚上我上了车。十九号早上到镇上。我先去了老屋。三个孩子在院里玩,魏想扑过来抱我的腿。
我把他抱起来,闻到他身上的奶味。我妈出来,问我吃饭没有。
“吃了。”
“你抱他干啥,放下来,他沉。”
“不沉。”
下午三点,第三份到了。魏想。一样。三份。
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坐到腿麻。然后我笑了一下就一下。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个月一千二,一年一万四千四,八年,九十六个月。
十一万五千二。
还有学费,幼儿园的,小学的。还有看病,还有过年给她们的红包。我算到第三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养了八年。养出三个别人的孩子。
嘉嘉的书包是粉色的,八十块。她说班里同学都是拉杆的,她不要拉杆的,她说拉杆的重。魏念怕黑,晚上要开着小灯睡。魏想不爱吃青菜,每次都要我哄。
这些事我都记得。可我记不清她们的爹是谁。那天晚上我给三个孩子洗了脚。嘉嘉的脚指甲该剪了。
我一个一个剪完,把指甲收进垃圾袋。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妈在灶房刷碗。我进去,站在她背后。
“妈。”
“咋了。”
“没事。”
我站了一会儿,出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给苏晚发了条消息。
“你表哥是不是律师。”
她秒回:“是。怎么了。”
“我想问点事。”
“你说。”
我打了三遍,删了两遍。
“三个孩子不是我的,我能不能要回抚养费。”
那边很久没有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句话。
“能。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去。”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她们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说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不说。”
“为什么。”
“她们八岁、四岁。”我打了一行字,“说了,她们怎么活。”
她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把三份报告打印了四份,装进一个文件袋。
打印店老板娘问我要不要装订。
“不用。”
她多看了我一眼。我拿着文件袋往回走,路上太阳很大,纸边被汗浸软了。八年里我给她打过上百个电话,说过最多的一句是“钱到了没有”。
现在我要把钱要回来。一分不少。
6、
十一月二十号,我回了家。
何莉在堂屋化妆,准备去上班。镜子摆在桌上,她正在涂口红。
我把三份报告摔在桌上。口红画歪了。她低头看。一张一张,从头看到尾。
她看得很慢。看完,她把三张纸摞齐,放在手边。脸是白的。
“你跟踪我。”
“三份。”我说,“三个孩子,一个都不是我的。”
“你跟踪我!”她声音拔高了,“魏明远你变态啊!你偷我东西!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取的是牙刷。”
“你凭什么!”
“凭我养了八年。”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那又怎么样。”她说,“你养了八年,你就是她们爹!”
“我不是。”
“你是!”她喊,“她们叫你爸爸叫了八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是?”
“我不是。”
“你不就是个贴砖的吗。”她说,“你贴一辈子砖,也挣不出二十万。”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她开始砸东西,桌上的镜子、杯子、口红,全扫到地上,“我跟你过了八年!我伺候你妈!我给你生三个孩子!”
“你给我生了三个孩子。”我把那三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自己看,是谁的。”她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什么。”“我不知道是谁的。“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以为我知道?”
我一下子没听明白。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她忽然又硬起来,“你自己没本事看着老婆,你还有脸问我?”
“我告诉你,我要是知道,我早就找他要钱了。”
“你把话说清楚。”
“我不说。”她把头一偏,“有本事你去查。”
我看着她。八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
“从今天起。“我说,“一分钱不给。”
“你敢。”
“我敢。”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何强,你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何强踹门进来。
“姐,怎么了。”
她指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何强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脸也变了。
“魏明远,你他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养了。”
“你不养?”他一拳打过来。
这一拳打在我左脸上,嘴里一咸。
我没退。我抓住他的手腕,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我贴砖八年,一天要搬三百块砖。他这两百斤,我按得住。
“再动一下试试。”我说。
他不动了。
“你松手。”他说,“你松手。”
我松手,退了一步。他靠着墙喘气,不敢再过来。院里站了几个邻居,扒着墙头往里看。
“你们家这是干啥呢。”有人喊。
“没事。”我说,“家里说话。”
何莉坐在椅子上,手在抖。她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等着。”她说,“法院见。”
“行。”我说,“我等着。”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出了门。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地上,在捡地上的碎玻璃。
一只一只,慢慢地捡。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手背上有一道血口子,是刚才按何强的时候蹭的。
7、
十二月二号,传票寄到了工地。
法院的快递,红色的封皮,我在门卫室签的字。门卫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魏,你这是惹上事了?”
“离婚。”
“哦。”他把烟递过来,“现在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没接烟。
“我不抽。”
传票上写着,她诉请:离婚,房子归她,三个孩子归她,抚养费每月三千,付到十八岁。她还加了一条:要求我赔偿她精神损害五万元,理由是长期冷暴力。
我看着那张纸,笑了一下。张律师的办公室在汉台区一栋老楼的三层,门口贴着一张红纸。
苏晚坐在我旁边,翻她那个卷了边的文件夹。张律师把起诉状推过来。
“她要什么,我给你念。”他说,“离婚。房子归她。三个孩子归她。抚养费一个月三千,付到十八岁。”
“三千。”我说。
“她算过了。”他拿笔在纸上写,“大女儿还有十年,双胞胎还有十四年。三千一个月,一年三万六。这个数加起来,四十五万六。”
四十五万六。我笑了一下。
我一个月挣八千,不吃不喝,要挣五年。
“我反诉。”张律师说,“返还抚养费,精神损害,鉴定费。”
“能要回来多少。”
“抚养费十一万五,基本能全要。精神损害,我给你报二十万,法院给多少不一定。鉴定费七千二,这个跑不掉。”
“行。”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笔,“孩子的生父,你知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就算了。法律上没有这一条。她不配合,法院也不能强制。”
我没说话。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说,“她要抚养费,就得证明孩子是你的。她证明不了,这个诉请就站不住。”
“那我还能要什么。”
“你还能要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让她当着法官承认,三个孩子不是你的。”
我想了想。
“我要。”
“还有。”张律师翻了翻苏晚递过去的材料,“她说你冷暴力,说你八年不回家。你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有探亲的车票。这些都能打。”
“我没有车票,都是手机上买的。”
“手机上买的有订单。”苏晚说,“两年内的都能导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
“你都查了?”
“我表哥问了,我就把能想到的都翻了一遍。“她说,“你别嫌我多事。”
“不多事。”
“还有一件事。”张律师说,“酒店记录,法院可以依申请调取。你要不要查。”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
“查。”
后来我才知道,调这一份记录跑了一个月。苏晚跑了三趟法院,最后一趟下着雪。从律所出来,苏晚把一张收据塞给我。律师费,一万五。
“我垫的。”她说,“你以后还我。”
“我拿什么还。”
“你有手。”她说,“我表哥说你这案子能赢,他从来不接打不赢的。”
我看着她。她脸有点红,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抱。
“别这么看我。”她说,“我是投资你。”
“苏晚。”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她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夹,没抬头。
“我看人看手。”她说,“你的手是做活的。”
8、
十二月十九号,第一次开庭。何莉穿了一身白,进门就开始哭。
她妈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她请了律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原告长期遭受冷暴力。”她律师说,“被告在宁波务工八年,一年回家不超过三次。原告独自抚养三个孩子,被告从不关心。”
“他连生活费都不给。”何莉说,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孩子发高烧,我打电话,他关机。”
“哪天。”张律师问。
“什么。”
“孩子发高烧是哪天。”
“我记不清了。”她说,“反正有那么一天。”
“我这里有一份通话记录。“张律师把材料递上去,“二〇二三年八月到二〇二五年十月,原告与被告通话三千一百二十次。关机的是谁,一目了然。”
何莉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通话次数不能说明感情。”
“那什么能说明。”张律师说,“钱吗。”
她妈在旁听席上喊:“没良心的东西!”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旁听人员注意纪律。再有一次,请你出去。”
张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提三个问题。第一,被告八年累计向原告转账十一万五千二百元,有银行流水。第二,原告所称孩子发烧被告关机,请原告提供具体日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了一下。
“请原告回答,三个孩子的生父是谁。”
法庭里安静了。何莉的眼泪停在脸上。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张律师重复了一遍,“你生了三个孩子,你不知道她们的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
“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意思!”
审判长看了她一眼。
“被告,本庭问你,三个孩子现在跟谁生活。”
“跟我。”何莉说。
“学费、生活费,谁出。”
“我出。”
“原告每月转账一千二,你说他不给生活费。“审判长说,“一千二够不够是另一回事,给没给是另一回事。”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被告代理人,你继续。”
何莉的律师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婚生子女适用推定规则。三个孩子系原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出生,依法推定为被告亲生。被告对三个孩子有法定抚养义务。至于生父是谁,与本案无关。”
与本案无关。她律师说,与本案无关。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桌面上。推定。法律推定她们是我的。
我养了八年,最后要靠一份报告,才能证明我不是她们的爹。张律师合上文件夹。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出示新证据。三份亲子鉴定报告,一份银行流水,一份酒店入住记录。”
审判长看了看材料。
“证据较多,本案延期审理,下次开庭一并质证。”
法槌落下。休庭的时候,何莉从我身边过。她停下来,弯腰,凑到我耳朵边。
“你赢不了。”她说。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冲。
我坐在原位没动,直到法警过来收水杯。走廊上,苏晚站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延期了。”
“我知道会延期。”她说,“我表哥故意的。”
“为什么。”
“让她再嚣张半个月。”她说,“嚣张的人,自己会露出来。”
9、
一月十六号,第二次开庭。这次张律师带了四个人,抬着两个纸箱。何莉还是那身白,只是没哭。她妈还是坐在第一排。
审判长说,被告代理人,你可以出示证据。张律师把报告递上去。
“第一份,魏嘉,排除。”
“第二份,魏念,排除。”
“第三份,魏想,排除。”
“三份报告均由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出具,检材为原告本人及三名子女的口腔拭子与毛发,采样过程全程录像。”
何莉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对鉴定结论有异议。检材系原告单方取得,来源不明。“
“被告代理人。”审判长说,“本院问你,你是否申请重新鉴定。”
何莉没说话。
“被告。”
“我不做。”她说。
“你确定?”
“我不做!”她声音都劈了,“凭什么让我做!”
我站起来。审判长看了我一眼,没拦。
“那你去做。”我说,“三个孩子,你随便挑一个。”
她张了张嘴。
“我不做。”
“你为什么不做。”
她没答上来。她的腿软了,扶着桌子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本庭提醒你。”审判长说,“拒绝配合鉴定,将承担不利后果。”
她坐在地上,没起来,也没说话。法庭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张律师从箱子里拿出第二叠纸。
“第二组证据,银行流水。”他说,“被告名下账户,三年内向同一账户转账四万七千元。该账户户主周海涛,男,三十八岁,系被告初中同学,经营二手车行。”
何莉的脸开始往下垮。
“该账户户主与被告无任何亲属关系,被告也未提供借款凭证。”
“那是我借他的!”
“借给谁,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张律师把流水推到法官面前,“三年,四十七笔,最少的一百,最多的一千二。原告每月十五号转账给被告,被告每月十六号转账给周海涛。被告,你借钱是这么借的?”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张律师拿出第三叠。
“第三组,酒店入住记录。”他说,“被告与周海涛,同一房间,十二次。最早一次,二〇二二年十一月,最晚一次,二〇二五年九月。”
“伪造的!”何莉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全是伪造的!”
“全部有酒店盖章和公安系统备案。”张律师说,“被告如果认为是伪造,可以申请鉴定,也可以报警。”
“我报警!”她喊,“我现在就报警!”
“请便。”张律师说,“法院这边也会同步移送公安。”
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她妈在旁听席上“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
法警过去扶,她开始嚎。
“我的女儿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审判长敲了三下法槌。
“肃静!带旁听人员出去。”
两个法警把她架了出去,嚎声从走廊里传进来。
“被告还有什么要说的。”审判长问。
何莉站在那儿,头发乱了,白衣服皱成一团。
“我。”她说,“我没钱。”
“本庭问的是,你还有没有要陈述的。”
“我没有工作。”她说,“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我没有工作。”
“这些与本案抚养费返还无关。”
判决是当庭宣的。
一,准予离婚。
二,被告返还原告抚养费十一万五千二百元。
三,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八万元。
四,鉴定费七千二百元,由被告承担。
五,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六,三个孩子由被告抚养,原告不承担抚养费。
审判长念完,把判决书合上。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十五日内上诉。”
我站起来。我的腿有点软。
从原告席走到门口,一共十二步。我走了很久。何莉坐在被告席上没动。
她妈被法警拦在门外,还在喊。我没回头。走廊上,苏晚递给我一瓶水。这次我自己拧开了。
判决书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转了几万次。评论里一片叫好,有人说这种人早该这样判。
我没看。
10、
判决生效是二月初。她没上诉。二月十号,法院立案执行。
她的账户被冻结了。她的车,一辆开了三年的白色轿车,被拍卖,四万一千块。
法院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账户上只剩一千二百块。我说,扣。
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号,我的卡上会进来一千六百块。有时候是八百。她一个月两千八,法院只能扣这么多。
要扣完二十万,得扣十年。
我不着急。
她自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魏明远,你真要逼死我。”
“判决书上写着。”
“那是二十万!我一个月三千二,我拿什么给你!”
“那是你的事。”
“你有没有想过三个孩子!”
“我想过。”我说,“我想了八年。”
她在那头哭了。哭得很难听。我把电话挂了。
三月初,我托老乡打听过。说是她现在住在城郊,一间民房,三家合租一个院子。说是魏念病了一场,肺炎,住了六天院。
我听完,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给老乡转了三千块钱。
“你别说是我的。”我说。
“你这是干啥。”他说。
“孩子病了。”我说,“病跟别的事,不一样。”
三月,她去了一趟周海涛的车行。后来的事是我听说的。周海涛的老婆在车行门口堵住她,抓着她的头发往卷帘门上撞,一边撞一边骂。
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有人拍了视频,在县城群里传了一天。
周海涛从后门走了,当天就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她去他小区门口蹲了三天,一次都没见着人。她找到他家里,他老婆泼了她一脸水。
“你算什么东西。”他老婆说,“他外面的女人多了,你排第几。”
她妈把她和三个孩子撵出了门。
“丢人。”她妈说,“你要是还要点脸,就别进这个门。”
“妈。”
“别叫我妈。”她妈说,“你三个孩子,一个都不知道是谁的,你还有脸回来。”
她带着三个孩子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民房,一个月四百,没有暖气。服装店把她辞了,因为她三天两头请假。她去超市上了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两千八。
这些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的。有个老乡在群里说,她现在瘦得脱了相。我听完,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
晚上我一个人去吃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蛋。吃完我在街上走了一段。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回去接着贴砖。
11、
三月二十八号,雨。她来了。
我正在工地门口卸瓷砖,一车一百二十件,我跟两个工人一箱一箱往下抬。
抬头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撑着一把伞,伞骨断了一根,垂下来。
身边站着嘉嘉。
嘉嘉瘦了,头发有点乱,手里捏着一本拼音本,本子卷了边。我把最后一箱砖放下。
“爸爸。”
嘉嘉叫了一声。
我停了一下。
就一下。
嘉嘉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低头看她。她头发上有雨。
“爸爸,妈妈说你不要我们了。”她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蹲下来,把她脸上的雨水擦掉。
“爸爸在上班。”
“你以前也上班。”
我说不出话。我把嘉嘉放下。
“你怎么来了。”我说。
“魏明远。”何莉把伞收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我跟你说两句话。”
“说。”
“少要点。”
“法院判的。”
“我知道是法院判的。”她说,“我一个月两千八,我怎么给你二十万。”
“你有多少给多少。”
“我给你五万。”她说,“剩下的你销案,行不行。”
“不行。”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娃。”她说,“你看看嘉嘉,她现在穿的都是别人的旧衣服。”
嘉嘉穿着件大一号的校服,袖口卷了两折。
我把眼睛移开。
“心疼。”我说,“心疼也不能替你养。”
“那是你的孩子!”
“不是。”
“她们叫了你八年爸爸!”
“不是我让她们叫的。”
她把伞往地上一扔。
“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没扶她。
八年前她嫁给我,她家要八万八彩礼,我拿不出,我在她家院子里跪了一下午。
那天她也站着,没扶我。工地上的人都看过来。门口几个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掏手机。
老陈过来问,要不要把人弄走。
“不用。”我说。
“魏哥,这谁啊。”
“一个客户。”我说。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魏明远,我给你跪下了。”她说,“你放过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雨下大了。嘉嘉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妈跪了。
我想起她四岁那年,我背着她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她趴在我背上,说爸爸你走慢点。
“苏晚。”我喊了一声。
苏晚从传达室出来,撑着一把黑伞。她走到何莉面前,把伞撑在她头顶上。
“你起来。”她说,“地上凉。”
何莉抬头看她。
“你是谁。”
“我是他同事。”苏晚说,“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要是真心疼孩子,你就把那个男人的名字说出来。”苏晚说,“让孩子去找她亲爹要抚养费。”
“二十万,他一个月给三千,得给五年多。你也不用跪在这儿。”
何莉张了张嘴。
“我。”她的声音很小。
“你说出来。”苏晚说,“当着我们的面,说一句。”
何莉跪在雨里,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不说。
“我不说。”她最后说,“我这辈子都不说。”
她站起来,捡起伞,拉起嘉嘉的手,走了。
嘉嘉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动。
我站在雨里,站到她们的影子拐过墙角。
我回过头,工地上的人都在看我。
“看什么。”我说。
他们低下头,接着干活。
12、
四月,我接了一整栋楼的活。
十七层,两万三千平,包工包料。我带了十二个人,比去年多一倍。
工人问我,魏哥,这活你敢接?
“为什么不敢。”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干了八年。“我说,“现在还有人搭把手。”
五月,我注册了一个公司,名字叫明远装饰。
执照下来那天,我拍了张照发给我妈。
她回了一个字:好。
五月底结第一笔款,二十八万。
我把苏晚叫到工地,从包里掏出一万五,放在她面前。
“还你。”
她看着那叠钱,没动。
“我说了是投资。”
“投资得给分红。”我又从包里掏出一万,“这是利息。”
她笑了,把钱推回来。
“利息我收。”她说,“本金你留着,你还要买房。”
六月,我去她家吃饭。
她爸在建材市场开五金店,一辈子跟水泥沙子打交道,手比我的还粗。
饭桌上他问我,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年景。”我说,“好的时候两万,不好的时候一万。”
“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
他捏了捏我的虎口,又翻过来看掌心的茧。
“行。”他说,“手上有茧的男人靠得住。”
“爸。”苏晚在旁边说,“你查户口呢。”
“我这是替你把关。”她爸夹了一筷子菜,“人家头婚,你二婚,你得对得起人家。”
苏晚的耳朵红了。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叔。”我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我把日子过好。”
她爸跟我碰了杯,一口干了。八月,我买了一套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在鄞州,首付三十八万。办手续那天,中介问我,房本写谁的名。
“两个人的。”
“写比例吗。”
“不写。”我说,“就写两个人的。”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名字。
魏明远。苏晚。
签字那天,她拿着笔,手在抖。
“你确定?”她问我。
“确定。”
“我离过一次。“她说。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怕过。”我说,“我怕是假的。现在不怕了。”
她把字签下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九月十二号,她下班回来,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
B超单。上面一行小字:宫内早孕,约六周。
我看了三遍。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说。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那个口袋以前装过三份鉴定报告。
“我下午去工地。”我说,“把活赶完,明天陪你去医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红红的。
“魏明远。”
“嗯。”
“你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
“吃了没。”她说。
“吃了。”
“咋了。”
“你要当奶奶了。”
那边半天没声音。
“妈?”
“哎。”她说,“我听见了。”
十月,新房装修。我自己做的,没请人。
地板是我铺的,墙是我刷的,厨房的砖是我一块一块贴的,缝对得齐齐的,一公分都不差。
那天下午我在次卧量尺寸。卷尺拉出来,从墙根到墙根。
苏晚扶着门框看我。
“你量这个干什么。”
“做书桌。”我说,“一米二,正好。”
“你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男女都做这么大。”
“万一是两个呢。”
我手上的卷尺停住了。
“那就做两张。”
她笑出声来,捂着肚子。
我把卷尺收回去,卡住,“啪”的一声。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很亮。
我把尺子上的灰擦掉。这间屋子还没有家具,空的。但是它在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