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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43:40

【第一章】

宣和十一年,腊月初九。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含元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上落了薄薄一层霜气。

我跪在大殿正中央,膝盖压在冰冷的金砖上,寒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头顶上。

“……驸马陈靖安,久居京师,无功于社稷,着即日起赴西疆安平镇,掌边防戍务,无召不得返京。”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凉气。

然后是一片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震惊,是——看热闹。

我抬起头。

龙椅上的天子面无表情,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他不反对。

或者说,他默许了。

我的目光往左偏了偏。

太子萧承衍站在御阶之下,玄色蟒袍,玉冠束发,正低头把玩腰间的玉佩。

他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很浅,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终于把眼中钉拔掉的舒坦。

“陈靖安,接旨吧。”宣旨太监催促了一声。

我垂下眼。

“臣,领旨。”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出去,没有回响。

起身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发麻。我稳了稳,没让自己晃。

转身,往殿外走。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看我。

准确说,有人在看——用眼角的余光,带着那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寒门出身的驸马,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被太子一脚踢开,天经地义。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

崔婉宁。

世家崔氏嫡女,太子心尖上的人。

她跟在永宁公主身边,名义上是公主的闺中密友,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贬我去西疆,除了忌惮我的才学,更大的原因是——他要给崔婉宁腾位置。

一个寒门驸马占着公主的名分,碍了太多人的眼。

踏出含元殿大门的那一刻,风雪扑面。

我眯了眯眼。

台阶下面空空荡荡,没有马车,没有送行的人。

按规矩,驸马离京赴任,公主府应该备车相送。

但永宁公主的车驾不在。

她没来。

我在大雪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走下了台阶。

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裴衡。

兵部侍郎,太子一党的核心幕僚。

他穿着厚实的貂裘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

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哟,这不是陈驸马吗?”他笑了一声,“哦不对,该改口了——陈镇守使?”

我看着他。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安平镇好地方啊,就是苦寒了些。听说那边的驻军连棉衣都凑不齐,去年冬天冻死了十几个。”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陈大人多保重。”

说完,他哈了口白气,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肩上那一拍的位置微微发烫。

不是暖的那种烫。

是那种被人按在泥里摩擦之后,皮肤发红的灼痛。

我攥了攥拳。

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松开。

走了。

出宫门的时候,我看见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驾车的是个老头,胡子花白,一脸褶子,裹着破棉袄,正缩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

“公子,去哪儿?”

“驸马府。收拾东西。”

老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甩了一鞭子。

马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大雪纷飞,红墙金瓦在风雪里模模糊糊,只剩一个轮廓。

我在这座城里待了三年。

三年前,先帝亲自赐婚,金榜题名,驸马及第,何等风光。

三年后,一道旨意,扫地出门。

驸马府到了。

说是驸马府,其实是公主府的偏院。

我住在东边最角落的那个小院里,三间屋子,一个书房。

公主住在主院,我们之间隔着两道门和一整个花园。

三年了,那两道门我没走过几次。

走进院子,老仆阿福正在扫雪。

看见我回来,他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公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收拾行装,”我说,“明天出发。”

阿福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

“公子,要不要……去跟公主说一声?”

我看着他。

“不用。”

阿福低下头,鼻子红了一圈。

他跟了我七年,从我还是穷书生的时候就在身边。

“阿福。”

“在。”

“你不用跟我去。西疆苦,你年纪大了,受不住。”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公子!老奴跟您……”

“留在京城,”我打断他,“帮我看着这个院子。”

我顿了顿。

“万一哪天……要用。”

阿福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进屋收拾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雪。

安静。

整个偏院安安静静的,连公主那边的丝竹声都隔得远远的,只有风声。

三年了,一直是这个样子。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雪,攥在掌心里。

冰凉的触感从手心蔓延到手臂。

很冷。

但我需要这个冷。

因为只有冷,才能让我记住今天每一个人的表情——太子的笑、裴衡的拍肩、崔婉宁的轻笑、百官的沉默。

还有公主的缺席。

每一个,都记住了。

当晚。

我没睡,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桌上摊着一张大梁舆图,西疆的位置在最左边——那片被标注为“荒”字的区域。

安平镇,在荒字区域的最边缘。

再往西,就是蛮族的地盘。

朝廷在那里驻了不到三千人,装备残破,粮草年年克扣。

用朝中的话说,那不是驻军,那是弃子。

现在,我也成了弃子。

我盯着舆图上安平镇那个小圆点,看了很久。

手指在圆点上轻轻划了一圈。

“三千人……”

我喃喃了一声。

然后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行囊。

天还没亮,我就出了门。

马车等在巷口。

还是昨天那个老头。

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大门。

朱漆门紧闭,两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没有人出来。

我上了车。

“走吧。”

马车驶出巷口,拐上长街。

路过东市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听说了吗?驸马被贬了!”

“哪个驸马?”

“永宁公主的那个,寒门出身的那个!”

“哦——他啊。早该贬了,一个穷书生,也配当驸马?”

“可不是,太子殿下英明——”

我放下车帘。

马车碾过积雪,出了城门。

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没有再回头。

---

【第二章】

从京城到安平镇,走了四十七天。

越往西,天越冷,路越烂,人烟越稀。

过了凉州之后,官道就断了。

剩下的路全是戈壁荒滩,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马车颠得散了架,最后一百多里是我骑着驿站借的瘦马硬撑过去的。

到安平镇那天,是正月二十三。

黄昏。

天边烧着一条暗红色的云,地平线上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看见了安平镇。

如果那也能叫“镇”的话。

一圈矮墙,黄土夯的,最高处不到两丈,好几个地方已经塌了,用木头和草垛勉强堵着。

墙头上站着一个人。

歪歪斜斜的,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杆缺了枪头的长枪。

看见我骑马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扯着嗓子往下喊。

“有人来了!”

墙里面半天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

“他娘的,有人来了!聋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城门——不,应该叫豁口——里面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三个人。

三个。

全都是歪盔斜甲,衣服上打着补丁,脸色灰黄。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厚,一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谁啊?”

我翻身下马,把怀里的文书递过去。

“陈靖安。新任安平镇守使。”

老兵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两眼。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朝廷……派你来的?”

“对。”

“就你一个人?”

“对。”

“没带兵?没带粮?没带……”

“什么都没有。”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文书卷起来,叹了口气。

“周桓。原安平镇副将。”

他朝我拱了拱手。

“现在是你的部下了。”

这就是我见到老周的第一面。

他把我带进了安平镇。

说是军营,其实就是几排低矮的土房子,墙上裂着缝,窗户用牛皮纸糊的,风一吹呼呼响。

营房里坐着几十个兵。

看见我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啃手里的干饼子。

没人站起来。

没人行礼。

甚至没人多看我第二眼。

老周搓了搓手,有点尴尬。

“陈大人,弟兄们……不是故意的,实在是……”

“多少人?”我打断他。

“什么?”

“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多少人?”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

“两千四百一十三。”

“编制呢?”

“三千。”

“缺的那些呢?”

老周没说话。

他不用说。

我看见营房角落里码着一排排用白布盖着的东西。

那是牌位。

“去年冬天,”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蛮族来了三次。第一次死了八十七个。第二次死了一百二十一个。第三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粮草没到,我们断了十二天的粮。饿死了四十六个。冻死了一百零三个。”

我没有说话。

“朝廷的粮草呢?”

老周苦笑了一下。

“兵部拨了,走到凉州就没了。说是路上遭了匪,全没了。”

遭匪。

安平镇到凉州一千二百里,沿途全是朝廷驿站,哪来的匪?

粮草到了凉州就消失了。

凉州守将跟裴衡是连襟。

我把这件事记下了。

“走。”我对老周说。

“去哪儿?”

“绕镇一圈,我要看防务。”

老周一愣,随即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我花了两个时辰把安平镇走了一遍。

城墙,垮了四段。

兵器库,长枪不到五百杆,弓箭不足三百张,弩机一台都没有。

马厩里有四十匹马,其中能跑的不到二十匹。

粮仓里,存粮够吃一个半月。

走到最后,老周跟在我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大概觉得我看完之后会崩溃。

或者直接调头回京,告病不干了。

以前来过两任镇守使,都是这么走的。

一个待了三天,一个待了七天。

我站在北面城墙的缺口处,往外看。

荒原上,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地之间一片昏暗。

风从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叫。

远处,隐约能看见蛮族游骑的篝火。

不到十里。

“陈大人……”老周在身后开口。

我转过身。

“明天开始,全军操练。”

老周愣了。

“先修北墙。把塌的四段全补上,用条石,不用夯土。”

“条……条石?我们没有条石……”

“北面三十里有座废弃的石窟,我来的路上看见了。石料现成。”

老周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兵器不够,先把库里的废铁全拉出来回炉重铸。”

“陈大人……你……”

“还有。”我看着他,“从明天起,每天卯时列阵,午时收操,申时巡防。一天三练,谁旷操,军法处置。”

老周终于回过神来。

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眶渐渐泛红。

“陈大人,你是认真的?”

“我被贬到这里,不是来等死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既然朝廷不管我们,那我们就自己管自己。”

老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猛地抬手,抱拳。

“末将周桓,听令!”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惊得城墙上蹲着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守使的营房里。

说是营房,其实就是一间比别人大一点的土屋子。

床是木板拼的,褥子又薄又硬,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我裹紧被子,呼出一口白气。

京城公主府偏院的床虽然冷清,但至少不漏风。

这里什么都漏。

漏风,漏雪,漏月光。

但我睡得很踏实。

因为这个地方,没有人在我背后笑。

---

【第三章】

练兵的事,比我预想的要难十倍。

两千多号人,有一半是油子。

那种在边疆混了七八年、早就混出一身兵油子脾气的老兵痞。

操练第一天,卯时点名,到了不到一半。

我站在校场中央,风把我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等了一刻钟。

老周急得满头汗,挨个营房去踹门。

踹出来的人一个个睡眼惺忪,歪歪扭扭地站在校场上,像一排被风吹歪了的草垛。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里写得明明白白——

又来一个京城来的草包,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没发火。

“今天开始,每天操练两个时辰。上午练阵型,下午练单兵。”

没人动。

一个光头大汉抱着膀子,斜着眼看我。

“镇守使大人,练给谁看呢?朝廷的粮草都不给咱发,还练什么练?”

身后有人跟着嗤笑。

“你叫什么。”

“赵铁柱。”

“赵铁柱,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去年冬天,你身边死了几个弟兄?”

赵铁柱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七个。”

“怎么死的?”

他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瘦矮个子兵低声接了一句。

“三个冻死的,两个蛮子砍的,两个……饿死的。”

校场安静了。

我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又来一个京城的官,待不了几天就跑了。”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不跑。”

我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像是老天爷也在听。

“我跟你们一样,是被京城扔出来的。我没有退路。”

我解开外袍,露出里面单薄的内衫。

风灌进来,我忍住了哆嗦。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我练多少,你们练多少。”

我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你不想练,可以。但下次蛮族来的时候,你身边死的就不是七个了。”

赵铁柱的脸涨红了。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从队列里走出来,一言不发,站到了校场中央。

“操练。”他闷声说了两个字。

那天,到场的人练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到场的,我让老周记了名字。

第二天,我站在校场上,手里多了一杆长枪。

是兵器库里最破的一杆。

枪头有个豁口,枪杆子上缠着麻绳。

我抖了一个枪花,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了。

“陈大人……会武?”老周目瞪口呆。

我没接话。

先帝赐婚之前,我在翰林院做编修。

但在做编修之前,我是凉州武举的第三名。

这件事,京城没人知道。

因为到了京城之后,所有人只看到我进士的出身和驸马的身份。

没有人关心一个驸马会不会打仗。

“列阵。”我把枪杆往地上一顿。

从那天起,我每天亲自带操。

晨跑、站桩、枪术、阵型,一样不少。

我跑在最前面,脚底磨出血泡,血泡破了,渗进沙地里。

第三天,到场人数多了两百。

第七天,多了五百。

第十五天,全到了。

没人再缺席。

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件事——

这个从京城来的驸马,比他们起得早,比他们睡得晚,吃的比他们少,练的比他们狠。

一个月后。

北墙修好了。

条石垒的,比原来高了半丈。

兵器库里的废铁全回炉了,重新铸了六百杆枪头和两百把刀。

粮草的问题,我用了最笨的办法——屯田。

安平镇南面有一片戈壁,但戈壁下面半丈就是沙土层,再往下有暗河。

我带人挖了十二口井,引水灌溉,开出来三百亩地。

种不了稻米,但能种黍和豆。

半年之后,第一茬粮食收上来了。

够全军吃三个月的。

第二个月,蛮族的小股游骑来试探了。

三百骑,从北面缺口冲进来。

以往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安平镇的做法是关门死守,等蛮族抢完了自己走。

这次不一样。

我带三百人从东门出击,绕到蛮骑后方。

老周带五百人守北门,正面顶住。

赵铁柱带一百人埋伏在北墙外的乱石堆里。

蛮骑冲到北门前,发现城墙上箭如雨下,冲不进去。

调头想撤。

赵铁柱的一百人从乱石堆里杀出来,堵住退路。

我从东面包抄过来。

三面合围。

半个时辰。

三百蛮骑,杀了一百六,俘了七十,跑了不到八十。

我方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二人。

战报送到校场上的时候,全军都静了。

然后赵铁柱第一个吼了一声。

“痛快!”

那一声吼,把所有人的血都点着了。

老周站在我旁边,鼻子酸得厉害。

他偏过头,假装看风景。

“陈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枪上的血用布擦干净,没有回头。

“一个被贬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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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安平镇的捷报,我写了,送出去了。

按规矩,军报要先送兵部,兵部批转枢密院,枢密院呈报天子。

一个月后,没有回音。

两个月后,还是没有。

我又写了一份,标注“急报”,再次送出。

这次有回音了。

兵部回了一封公文,上面盖着裴衡的印。

内容很短。

“安平镇小胜蛮骑,知悉。然西疆军务当以守为主,不宜轻启边衅。着即日起收缩防线,固守待命。”

我把公文看了三遍。

然后放在油灯上,烧了。

老周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陈大人!那是兵部的公文!”

“收缩防线?”我看着火苗把纸舔成灰,“再收缩,蛮族就骑到我们脸上了。”

“可是……抗命不遵,那是杀头的罪啊……”

我看着老周。

“老周,你觉得裴衡为什么让我们收缩防线?”

老周皱眉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他……不想让我们赢?”

“我打赢了,说明西疆并非无药可救。那之前他截粮草、克军饷、放任安平镇自生自灭的事,怎么交代?”

老周的呼吸急促起来。

“更重要的是,”我压低声音,“是谁把我贬到这里的?”

老周浑身一震。

太子。

如果我在西疆干出成绩,那太子当年贬我的决定就成了笑话。

一个被他弃如敝履的人,到了最苦的地方,反而干出了所有人都干不成的事。

这不是打他的脸?

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所以——不能让我赢。

粮草截了,军报压了,现在连防线都要我收缩。

他们要的不是安平镇守住。

他们要的是我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里。

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老周。”

“在。”

“从今天起,所有军报走两条线。一条送兵部,走明路。另一条——”

我在舆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送到这里。”

老周凑过来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御史台?”

“御史中丞韩鹤年,先帝旧臣,不站队。他跟兵部不对付。”

“陈大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没回答。

三年前在京城,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个安分的驸马。

没有人注意到,我在翰林院编修那两年,把朝中每一个官员的履历、派系、恩怨关系,全部摸了一遍。

那些东西,现在都在我脑子里。

第二份军报送出去之后,又过了一个月。

朝廷的粮草忽然到了。

整整八百石,外加冬衣两千套。

裴衡没再为难。

因为韩鹤年在朝会上当着天子的面,问了一句:“安平镇大捷,兵部为何不报?”

这一拳打在了裴衡的软肋上。

天子没说话,但当天就下旨,补发了安平镇拖欠了两年的军饷。

粮草到的那天,赵铁柱抱着一袋白面,蹲在地上哭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鼻涕眼泪全往下淌。

“他娘的,三年了,老子三年没吃过白面了……”

老周站在旁边,使劲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云,只有太阳。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这批粮草,让安平镇多撑了四个月。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裴衡不会善罢甘休。

太子更不会。

我从京城带出来的,只有一颗脑袋和一肚子记忆。

但这些够了。

够我在这片荒原上,一步一步把棋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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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宣和十三年,秋。

蛮族动了。

不是以前那种几百骑的试探。

是倾巢而出。

三万铁骑,从草原深处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地平线上长出了一堵墙。

那堵墙在移动。

向着安平镇。

斥候回来的时候,马跑得口吐白沫,人从马背上摔下来,连滚了好几圈才爬起来。

“蛮王亲征!三万精骑!已过黑水河!”

校场上所有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三万。

安平镇经过两年的扩充和操练,总兵力也不过五千出头。

五千对三万。

老周的手在抖。

他看着我,嘴唇发白。

“陈大人,我们……请求朝廷增援吧。”

“已经请了。”

我十天前就送出了急报。

“回信呢?”

“没有。”

老周闭上了眼睛。

不会有回信的。

这份急报会到兵部,裴衡会看见。

他可以选择立刻上报天子,调兵增援。

但他更可能选择——压上三天。

三天。

蛮族从黑水河到安平镇,急行军只需要四天。

等他把军报呈上去,等天子下旨调兵,等各路兵马集结出发——

安平镇已经化成灰了。

裴衡不用亲手杀我。

他只需要慢一步。

我站在北墙上,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风里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还很远,但已经能听见了。

“全军集合。”

校场上。

五千人站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歪斜,没有人缺席。

两年了,这支队伍已经跟当初我刚来时判若两人。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五千对三万,谁不怕?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

“两年前,我来安平镇的第一天,校场上只来了一半人。”

没人吭声。

“那时候你们觉得,我是京城来的废物,待不了三天就会跑。”

赵铁柱在队列里低下了头。

“现在呢?”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两年里,我们修了城墙,开了荒地,打退了蛮族十一次进犯。朝廷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自己。朝廷不给粮,我们自己种。朝廷不给兵,我们自己练。”

“现在蛮王来了。三万人。”

我顿了一下。

“怕不怕?”

沉默。

然后赵铁柱的声音从队列里炸出来。

“怕个屁!老子连饿都饿过了,还怕死?!”

五千人笑了。

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悲壮。

“援军不会来。”我说。

笑声停了。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来。”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所以这一仗,只有我们自己。”

我拔出腰间的刀。

刀是安平镇的铁匠老魏打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刀身上还有打铁时留下的锤痕。

但刀刃锋利。

“两年前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是来等死的。”

我把刀举起来。

日光从刀刃上滑过去,晃得人眼睛疼。

“今天再说一遍。”

五千双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刀。

“我不是来等死的。”

蛮族到了。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北面的地平线上就浮起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传上来,城墙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老周站在我旁边,脸色铁青,但手没有抖了。

“陈大人,按计划来?”

“按计划来。”

计划是我花了三天三夜做出来的。

不是正面硬扛——五千人正面扛三万骑兵,那不叫打仗,叫送葬。

蛮族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和冲击力。

正面平原上,他们天下无敌。

但安平镇不是平原。

两年来,我在安平镇周围挖了三十六条壕沟,每条壕沟宽一丈二、深八尺,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壕沟之间用暗道相连。

壕沟外面,是两道拒马墙,每道墙上绑着铁蒺藜。

蛮族的骑兵想冲到城墙下,先要穿过两道拒马墙和三十六条壕沟。

但这还不够。

我在安平镇以东十里的狼牙谷里,藏了一千人。

是全军最精锐的一千人。

带队的是赵铁柱。

计划很简单——

正面守住。

让蛮族在壕沟和拒马墙前反复冲击,消耗锐气。

等他们攻了两天,人困马乏的时候——

赵铁柱从狼牙谷杀出来,断他们的粮道。

蛮族远征,粮草全靠后方补给。

粮道一断,三万铁骑就是三万张嘴。

撑不了三天。

蛮王到城下的时候,先派了一个使者。

使者骑着一匹白马,趾高气昂地在城墙下喊话。

“大梁的守将听着!我家大王说了,你们只有五千人,打不过的。开门投降,可以留全尸。要是负隅顽抗——”

我站在城头上,弯弓搭箭。

箭飞出去,擦着使者的耳朵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地上。

箭尾的翎毛嗡嗡地颤。

使者的脸白了。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

我的声音从城头上传下去,在风里传得很远。

“想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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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蛮族第一天的进攻,从辰时打到酉时。

从天亮打到天黑。

第一波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气势惊人。

三千骑兵排成锲形阵,马蹄翻起漫天黄沙,大地在颤抖。

然后他们撞上了第一道拒马墙。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铁蒺藜刺穿了蹄子,惨叫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甩了出去。

后面的马收不住,撞上前面的马。

整个队形在一瞬间乱了。

城墙上,箭雨倾泻而下。

我让老周把所有的弓箭手集中到北墙,一百人一组,轮番齐射。

箭矢密得遮天蔽日。

蛮族骑兵在拒马墙前丢了几百具尸体,退了回去。

第二波,他们下了马,步行推进,用盾牌挡箭。

过了拒马墙。

然后掉进了壕沟里。

一丈二宽、八尺深的沟,沟底是密密麻麻的尖木桩。

先下去的人,被后面的人推下去。

壕沟里的惨叫声传到城墙上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一天结束。

蛮族丢了近两千人。

我们损失不到一百。

蛮王在阵后看得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穷乡僻壤的边镇,能有这种防御。

第二天,蛮族换了打法。

他们不再正面冲了,而是分兵四路,同时进攻东南西北四面。

安平镇只有五千人,分兵就意味着每面城墙只能分到一千多人。

但我等的就是这个。

蛮族分兵,说明他们的主力也被分散了。

而且为了四面围攻,他们的粮道要拉得更长。

第二天傍晚。

蛮族又丢了一千多人,还是没攻进来。

城墙上,弟兄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很多人靠在墙垛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刀。

老周的左臂被流箭擦了一道口子,血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但他不让人包扎。

“没事,皮外伤。”

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出血。

“赵铁柱那边……”

“再等一天。”我说。

第三天。

蛮族的进攻明显疲了。

冲锋的节奏慢了,撤退的速度快了,阵后的炊烟比前两天少了一半。

他们的粮食不够了。

因为赵铁柱的一千精兵,昨夜已经从狼牙谷杀了出来。

他们没有去断粮道。

他们直接把蛮族的粮草大营烧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我站在城头上,看见北方天际线上升起的那一片红色。

老周也看见了。

他浑身一震。

“成了?!”

我点头。

“传令——开北门。”

老周猛地转头看我。

“开门?!”

“全军出击。”

城门开了。

四千人从安平镇的四面城门同时涌出。

不是防守了。

是进攻。

蛮族的骑兵在攻城两天半之后,人困马乏,粮草被烧,军心已经散了一半。

他们没想到,这支被围了三天的守军,居然敢主动出击。

更没想到的是,从东面狼牙谷方向,赵铁柱带着一千人杀了回来。

前后夹击。

蛮族阵脚彻底乱了。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正午。

蛮王的亲卫队被赵铁柱的人冲散,蛮王本人在混战中被一杆长枪挑下马。

捅他的人是老周。

老周左臂带伤,右手握枪,一枪捅穿了蛮王坐骑的护甲,第二枪横扫,把蛮王扫落马下。

赵铁柱扑上去,一脚踩住蛮王的胸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蛮王的眼睛瞪得铜铃大,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蛮语。

赵铁柱听不懂。

“你喊什么?投降就眨眨眼。”

蛮王眨了。

“好。绑了。”

三万蛮族铁骑,主力被歼过半,蛮王被生擒。

剩余残部向北溃逃。

战场上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整片戈壁染成了血红色。

我站在尸体和碎甲之间,手里的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左肩被蛮族弯刀砍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滴到地上。

但我站着。

五千人——不,现在是四千三百人了。

我们损失了七百人。

活着的人站在战场上,沉默着。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

然后赵铁柱忽然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然后是老周。

然后是所有人。

四千三百人,齐刷刷跪在战场上。

没有人喊“万岁”,没有人喊“镇守使英明”。

他们只是跪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哭。

无声地哭。

为活着哭,为死去的弟兄哭。

我的眼眶也热了。

但我没有跪。

因为我是他们的主帅。

主帅不能跪。

我转过身,面朝东方。

京城在那个方向。

很远。

“拟捷报。”我的声音有点哑。

“这一次,不送兵部。”

“直送御前。”

---

【第七章】

捷报入京的那天,是宣和十三年十月初三。

据后来京城传出的消息说,天子看完捷报之后,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传旨——三日后早朝,宣安平镇大捷。

早朝上,当宣旨太监念出“安平镇以五千兵力,大破蛮族三万铁骑,生擒蛮王”这句话的时候——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然后像炸了锅。

“什么?五千对三万?”

“安平镇?那个安平镇?不是早就废了吗?”

“镇守使是谁?陈靖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驸马!是永宁公主的驸马!”

大殿上嗡嗡嗡的议论声止不住。

太子萧承衍站在百官之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先是不信。

然后是震惊。

最后——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关节发白。

裴衡站在他身后,脸色比他还难看。

因为他比太子更清楚一件事——

捷报不是从兵部转上来的,是直达御前的。

这意味着,天子已经知道兵部在中间做了手脚。

果然,天子的目光从龙椅上扫下来,在裴衡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裴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传旨。”天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含元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安平镇镇守使陈靖安,以孤军御万敌,大破蛮族,生擒蛮王,功勋卓著。着即班师回朝,朝廷另行封赏。”

班师回朝。

这四个字在大殿里回荡。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天子没给他机会。

“退朝。”

当天夜里。

永宁公主府。

公主萧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的脸。

依然是京城第一美人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贴身侍女碧云端着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主,驸马……陈大人要回京了。”

萧婉的手指停在发间。

“我知道。”

“公主,您要不要……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碧云犹豫了一下。

“毕竟是驸马凯旋,公主出城迎接,也是应有之——”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我没送。”

萧婉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三年后他回来,我为什么要接?”

碧云不敢说话了。

萧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三年前,她觉得太子贬走陈靖安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寒门出身的驸马,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她嫁给他本就是委屈。

太子把他弄走,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跟一个穷酸书生绑在一起了。

但现在……

五千破三万,生擒蛮王。

这六个字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里说书的在讲,酒肆里喝酒的在议论,连街边卖烧饼的大娘都在感叹——

“那个陈驸马,了不得啊!”

萧婉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陈靖安离开公主府之前,她正在主院和崔婉宁喝茶。

隔着两道门和一个花园,她听见偏院那边有动静。

碧云跑来禀报:“公主,驸马在收拾行装。”

她端着茶杯,头都没抬。

“知道了。”

然后继续和崔婉宁聊天。

那天晚上,崔婉宁笑着说了一句话。

“公主从此清净了,恭喜。”

她当时也笑了。

现在想起那个笑,萧婉的胃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把铜镜翻了过去。

“碧云。”

“在。”

“去打听一下,陈靖安的班师队伍,什么时候到京城。”

碧云一愣,连忙应了。

“是。”

与此同时。

太子府。

萧承衍把书房里的茶具全部扫到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裴衡站在书房门口,不敢进去。

“三万!三万铁骑!五千人怎么赢的?!他凭什么赢?!”

萧承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裴衡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此事……或有夸大。边军冒功之事,历来有之——”

“你让我去查一个生擒了蛮王的人冒功?”萧承衍猛地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蛮王在他手里!活的!怎么查?!”

裴衡闭嘴了。

萧承衍撑着书桌,指节发白。

“当初是你说的。把他贬去安平镇,那种地方,不出三个月他就得灰溜溜地回来求饶,到时候我再顺水推舟废了他的驸马之位。”

裴衡的冷汗滴到了地上。

“结果呢?!三年!他不但没死,还他娘的成了军神?!”

“殿下……”裴衡的声音都在颤,“事已至此,不如……拉拢?”

萧承衍停住了。

“他毕竟是驸马,名义上是您的人。这次回京受封,若殿下亲自出城迎接,以示恩宠,朝野上下都会认为陈靖安是太子一系的——”

“你的意思是,我去迎接一个被我赶走的人?”

萧承衍的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裴衡咬了咬牙。

“殿下,留不住的刀,至少不能让它朝着自己。”

萧承衍沉默了很久。

“让崔婉宁去。”

“什么?”

“我不能出面。但崔婉宁可以。她是公主的手帕交,出城迎接驸马凯旋,名正言顺。到时候安排一场宴席,让她试试陈靖安的口风。”

裴衡的眼睛亮了。

“殿下英明。”

萧承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陈靖安……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第二次。”

---

【第八章】

宣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

我率军入京。

四千三百人,加上蛮王的囚车,从西门进城。

京城的百姓挤满了长街两侧。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有人扔花,有人喊“陈将军威武”,有人举着孩子往前挤,想看看打败蛮族的大英雄长什么样。

我骑在马上,身上还穿着边军的旧甲。

没有换新的。

那身甲上有刀痕、箭痕、还有洗不掉的血渍。

我故意没洗。

不是为了耍威风。

是为了让京城的每一个人都看清楚——安平镇那五千人,是在什么条件下打的这场仗。

入城之后,第一个迎上来的人出乎我意料。

崔婉宁。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长街尽头的亭子里,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女和一队太子府的护卫。

看见我的队伍过来,她迎了上来。

笑容得体。

“陈将军凯旋,婉宁代公主来迎。”

她说话的声音柔柔的,像春天里的水。

但我记得,三年前在含元殿外,就是这个声音,在我背后笑了一声。

那一声轻笑,我记了三年。

我勒住马,低头看她。

“崔姑娘客气了。”

“将军辛苦了,太子殿下在城中设了接风宴,请将军赏光。”

接风宴。

太子的接风宴。

三年前把我踢出京城的人,现在设宴接风。

我几乎想笑。

但我没笑。

“替我谢过太子殿下。不过军中事务繁忙,接风宴就免了。”

崔婉宁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我会当街拒绝。

“将军……”

“崔姑娘,我带了四千多号弟兄进城,他们在西疆三年没洗过一个热水澡。我得先安顿他们。”

我说完,没再看她,夹了一下马腹。

马蹄哒哒地从她身边过去。

崔婉宁站在原地,手捏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身后的侍女们面面相觑。

太子府的护卫统领脸色难看极了。

这是当街打太子的脸。

我知道。

我故意的。

到了军营安顿好弟兄们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老周端着一碗面进来。

“陈大人,吃口热的。”

我接过碗,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我眯了眯眼。

“老周。”

“在。”

“明天大殿受封,你跟赵铁柱一起来。”

老周手一抖。

“我……我也去?那是含元殿啊,我一个粗人……”

“仗是大家一起打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老周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

他这人,打仗的时候铁血硬汉,一到动感情的时候就跟水龙头一样关不住。

“行了行了,别哭,面都咸了。”我低头扒面。

老周抹了一把脸,嘀咕了一句什么,出去了。

碗里的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底放了盐和葱花。

很粗糙。

但比公主府偏院里精致的饭菜好吃一万倍。

我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把碗放下。

然后从行囊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很旧了,纸角都卷了起来,折痕处快要断裂。

这封信我揣了三年。

是我离开京城那天晚上写的。

给永宁公主的和离书。

三年前我没来得及递出去。

因为她根本没有见我。

我把和离书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夫妻之名,徒有其表。三载同府,形同陌路。今自请和离,各不相干,各自安好。”

我把和离书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明天,该递出去了。

---

【第九章】

宣和十三年,十一月十九。

含元殿。

这是我第二次站在这座大殿的正中央。

上一次,是三年前。

我跪在金砖上,听宣旨太监念贬谪的圣旨。

这一次,我站着。

身上穿的是朝廷连夜赶制的武将朝服。

但我没穿。

我穿的还是那身旧甲。

入殿的时候,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各种各样的眼神——惊讶、好奇、忌惮、讨好,还有几道不加掩饰的敌意。

我目不斜视,走到大殿正中。

单膝跪地。

“臣陈靖安,参见陛下。”

龙椅上的天子看着我。

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角多了白发。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起来。”

“谢陛下。”

我站起来。

天子看了我好一会儿。

“三年不见,陈卿……瘦了。”

这话一出,大殿里微微有些骚动。

天子用“卿”来称呼一个边镇守将,这个分量不轻。

太子站在御阶之下,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拇指在反复摩挲着食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三年前我在翰林院的时候就观察到了。

“陈靖安。”天子的声音正式了起来。

“臣在。”

“安平镇一役,以五千破三万,生擒蛮王,扬我大梁国威。此役之功,朕与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顿了一下。

“你要什么赏?”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的重量——有期待的,有紧张的,有幸灾乐祸的。

太子的幕僚们大概已经猜了无数种可能——

要兵权?

要封地?

要入阁?

还是——要崔婉宁?

昨天崔婉宁迎接被拒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有人说我是不识抬举,有人说我是欲擒故纵。

更多人猜——陈靖安在大殿上会当面向天子求娶崔婉宁,这既是打太子的脸,又是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毕竟,崔家是世家大族,娶了崔婉宁就等于有了世家的支持。

这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最优解”。

我扫了一眼大殿两侧。

裴衡站在兵部那列,脸色煞白,目光闪烁。

崔婉宁的父亲崔太傅站在文官前列,表情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

永宁公主不在。公主不上朝。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听着消息。

我收回目光,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陛下。”

“说。”

“臣有一请。”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从怀里取出那封揣了三年的信。

双手呈上。

“臣请与永宁公主和离。”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像是整座含元殿里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和离?

不是要兵权?

不是要封地?

不是要崔婉宁?

他要的是——和离?

太子萧承衍的表情在一瞬间崩裂了。

先是不可置信。

然后是困惑。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陈靖安不要他的拉拢。

不要他的施舍。

不要他的女人。

甚至不要他的公主。

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要——离开。

这比当面打他一拳还疼。

因为打一拳说明你在乎。

而“我什么都不要”的意思是——

你不配让我在乎。

裴衡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崔太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朝堂上嗡嗡声起来了,压都压不住。

大臣们交头接耳,眼神在太子和我之间来回扫射。

天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什么?”

天子的声音很平,但殿里的嗡嗡声瞬间消失了。

“回陛下。”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与永宁公主成婚三载,聚少离多,夫妻之名,徒有其表。臣无意攀附皇家,亦无意以此邀功。只求和离二字,从此各安天命。”

我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大殿里的人不这么觉得。

他们听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是刀。

“三载……聚少离多”——谁造成的?

“徒有其表”——谁的态度?

“无意攀附”——在打谁的脸?

太子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想开口说话。

但天子没看他。

天子看着我。

好一会儿。

然后天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但含义复杂。

“陈卿,你立了不世之功,朕可封你侯爵,赐你良田千顷。你不要这些,只要一纸和离书?”

“臣意已决。”

天子点了点头。

“准。”

两个字。

含元殿里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头,涟漪无声地扩散。

太子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的裴衡低着头,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颜色都深了一层。

“传旨。”天子的声音继续响起。

“安平镇镇守使陈靖安,功勋卓著,封镇西侯,赐金千两,良田千顷,京城侯府一座。”

他顿了一下。

“准其与永宁公主和离。”

圣旨落地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知道是哪个茶杯。

还是哪颗心。

退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

每个人经过我身边,眼神都不一样。

有佩服的、有震惊的、有若有所思的。

没有人嘲笑了。

三年前,他们用眼角的余光看我离去,带着“果然如此”的漠然。

三年后,他们正视我,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

我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太子从侧面迎了上来。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勉强的、僵硬的、但努力维持着得体。

“陈……镇西侯。”

他改了称呼。

“恭喜。”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三年前,也是这个位置。

他站在御阶下把玩玉佩,嘴角带着轻松的笑。

现在,那个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太子殿下。”

我的声音不冷不热。

“陈侯,”萧承衍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西疆的事,当初确是孤思虑不周。如今你功成名就,过去的事……何不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截我粮草、压我军报、断我补给、让我带着五千人去送死——一笔勾销。

我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说笑了。臣只是一个边军武夫,跟殿下没有什么旧账好勾销的。”

我拱了拱手。

“告辞。”

转身,走了。

萧承衍站在原地,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

他的牙关慢慢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裴衡从后面赶上来,刚要开口——

“闭嘴。”萧承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裴衡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萧承衍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袍角在风中翻飞。

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狼狈。

---

【第十章】

和离的旨意传到公主府时,是当天下午。

碧云说,公主接旨的时候,手抖了。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她都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圣旨卷起来,放在桌上。

没有摔东西。

没有哭。

没有骂。

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

碧云进去点灯的时候,看见公主的眼睛是干的。

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东西,空了。

当天夜里,公主府来人了。

一个侍女,提着灯笼,急匆匆地跑到我落脚的军营外面。

“镇西侯,公主……公主想见您。”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手中的笔。

“不见。”

侍女的脸白了。

“侯爷,公主说……只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好。”

“不见。”

侍女站在营门外,嘴唇抖了抖。

“侯爷……公主她……哭了。”

我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写字。

“回去告诉公主,和离书已呈御前,天子已准。从今往后,陈靖安与永宁公主再无瓜葛。”

侍女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为自己哭,是替公主委屈。

但她不知道。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我收拾行囊离开偏院的时候,也曾让阿福去主院递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离京,想见殿下一面。”

阿福回来的时候,原封不动地把信带了回来。

公主的侍女说:“公主已歇下,不见。”

那天晚上,主院的灯亮到了三更天。

她没有歇下。

只是不想见我。

三年过去了。

她想见我了。

但我不想见她了。

有些东西,过了就是过了。

侍女哭着走了。

老周蹲在门口,嘬着旱烟杆子,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陈大人……不后悔?”

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老周,你知道安平镇的弟兄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卖命吗?”

“为啥?”

“因为我从来不回头看那些不值得的人。”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

“得,您这话我回去说给赵铁柱听,他肯定乐死。”

我也笑了。

第二天一早。

我带着老周和赵铁柱,去了天子赐下的镇西侯府。

侯府在城东,不算大,但干净敞亮。

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院里有一棵老槐树。

赵铁柱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地方好啊,比咱安平镇的营房强了一万倍。”

老周敲了敲墙壁。

“结实,比安平镇的墙结实。”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来,树枝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

我接住一片,放在掌心里。

叶脉清晰。

“陈大人,”老周走过来,“弟兄们都安顿好了。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手心里的枯叶。

“回安平镇。”

老周一愣。

赵铁柱也愣了。

“您不留在京城?”

“不留。”

“可是,天子封您镇西侯,赐了宅子赐了地——”

“侯爵的封号可以在西疆用。宅子让阿福看着,地让人佃出去。”

我把枯叶放在石桌上。

“京城不是我的地方。”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明白。

京城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家。

三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我在这里只是一个被贬的驸马,一个被踩在脚底下的笑话。

哪怕现在变成了侯爷,那些曾经踩我的人换了一副笑脸,但脚印还在。

我不需要他们的笑脸。

我只需要西疆的风。

那风虽然冷,但干净。

三天后。

我递了折子,请求返回西疆继续镇守边防。

天子准了。

出城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三。

又是一个大雪天。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马蹄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

老周骑在我左边,赵铁柱骑在右边。

身后跟着四千三百个弟兄。

我们从西门出城。

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个门。

出了城门,我没有回头。

但老周回头了。

“陈大人……城门那边好像有人。”

我没有停马。

“不用管。”

老周犹豫了一下。

“是个女人。穿得挺好看的。在哭。”

赵铁柱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了回来。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陈大人,那个……好像是公主。”

我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一瞬。

风把身后的哭声送过来。

很远。

很轻。

像雪地里的回声。

但我的马蹄没有停。

一步都没有。

风雪从前方扑过来,打在脸上。

我眯了眯眼。

前方是漫长的官道,一路向西。

道的尽头是安平镇,是戈壁,是荒原,是我的五千弟兄用命守住的疆土。

那里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

身后的京城,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红墙金瓦,琼楼玉宇,帝王将相,公主贵女。

都远了。

我策马向前。

马蹄声在雪地上越来越快。

身后的哭声,终于被风声吞没了。

老周跟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陈大人,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干啥?”

我想了想。

“先吃碗面。”

老周乐了。

“得嘞。回去我亲自给您擀。”

赵铁柱在后面喊。

“加个鸡蛋!上次说好的加鸡蛋!”

“滚!就你事多!”

身后四千三百人的笑声在雪地里传开。

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策马。

向西。

不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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