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现代文科博士的灵魂钻进镇北侯府纨绔世子的躯壳,江小白睁眼便撞见父亲抬来的棺材——原主花钱买状元的死局,竟成了皇帝削藩的利刃。
满城等着看他身首异处,唯有他自己知道,腹中万卷诗书,足以把欺君的罪名,熬成震彻朝堂的惊雷。
第一章
“孽障,滚进去!”
一口黑漆楠木棺材,轰隆一声砸在我床前。
木屑飞溅,刮破了我的脸颊。
镇北侯江震山手提滴血的马鞭,胸口剧烈起伏。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两股记忆正在疯狂撕扯。
上一秒,我还是在答辩现场舌战群儒的古典文献学博士。
这一秒,我成了大乾朝同名同姓、字都不识几个的镇北侯府草包世子,江小白。
“爹,这木头看着挺贵,给我睡是不是太糟蹋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顺手拍了拍棺材板。
江震山胡子都气歪了,一鞭子抽在棺材盖上,留下一道寸许深的白印。
“你还敢嬉皮笑脸!”
“花十万两白银买通主考官,混了个会试第一!”
“明日就是太和殿御前殿试,陛下亲自出题,满朝文武盯着你的卷子!”
“你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明日殿上一交白卷,那就是欺君罔上,诛九族的大罪!”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名贵的云锦中衣,脑子瞬间转过弯来。
大乾皇帝早就忌惮镇北侯府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
原主这个蠢货,被人设局下套,傻乎乎地递了把刀子到皇帝手里。
只要明天我在大殿上出丑,欺君之罪坐实,镇北侯府三十万兵权立刻就得易主。
江震山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刀刻般的脸颊滑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扔在我脚边。
“这是鹤顶红。”
“你现在喝下去,为父对外宣称你暴毙身亡。”
“死人不会欺君,为父就是拼了这身老骨头,也能保住你娘和侯府几百口人的命!”
话音刚落,庶弟江长风哭哭啼啼地从门外扑了进来。
他一把抱住我的大腿,鼻涕眼泪全往我锦袍上蹭。
“大哥!你快喝吧!”
“你死了,弟弟每年清明一定给你烧十个八个纸糊的美人!”
“父亲说得对,你本来就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歪的废物,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只要你一口闷下去,世子之位由我替你扛,未婚妻苏大小姐我也替你娶,你安心去吧!”
我低头看着江长风那张梨花带雨却掩不住狂喜的脸。
记忆里,就是这个好弟弟,天天在原主耳边吹风,说当了状元能骑高头大马,才撺掇着原主去买考题。
甚至连那十万两银票,都是经他的手送出去的。
我抬起脚,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心窝子上。
江长风惨叫一声,四仰八叉地滚出老远,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咚的一声。
“纸糊的美人留着你自己睡吧。”
我弯腰捡起那个白瓷瓶,拔掉塞子闻了闻,随手往窗外芭蕉叶上一泼。
绿油油的叶片瞬间滋啦作响,枯萎发黑。
“好烈的毒。”
我拍了拍手,在江震山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到桌前,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爹,把棺材抬走,挡着我明早出门的道了。”
江震山瞪大了牛眼,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疯了!你不死,明日殿试怎么办?”
我掰开他粗糙的大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不就是考个试吗?”
“你儿子我今天脑子突然开窍了,文曲星下凡,拦都拦不住。”
“明天,我不仅要去,还要拿个真真正正的状元回来给你瞧瞧。”
第二章
“江小白,你还要不要脸?”
棺材刚被下人抬出院门,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就带着一股香风闯了进来。
户部尚书的千金,我的未婚妻,苏清月。
她身后跟着四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红木匣子。
啪的一声,苏清月把一纸退婚书甩在我脸上。
纸张边缘锋利,在鼻梁上留下一道红痕。
我伸手接住飘落的信笺,扫了一眼,字迹娟秀,用词却恶毒得紧。
“镇北侯,今日我苏家是来退婚的!”
苏清月下巴微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一坨烂泥。
“我苏清月乃是京城第一才女,未来的夫君必定是经天纬地之才。”
“江小白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做出科场舞弊这等下作勾当!”
“明日殿试过后,他就是断头台上的死囚,我苏家绝不与这等欺君犯上的罪人有任何瓜葛!”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江长风,捂着胸口凑到苏清月身边,一脸讨好。
“清月姐姐消消气,这都是江小白一人所为,与我们侯府无关啊。”
“我早就劝过他,读书人要脚踏实地,可他非要走歪门邪道,我这个做弟弟的也羞愧难当!”
苏清月看了江长风一眼,脸色稍霁。
“长风公子知书达理,怎会有这种猪狗不如的兄长。”
她一挥手,家丁打开红木匣子,露出里面当初定亲用的玉佩和庚帖。
“拿回你们侯府的脏东西,在这退婚书上按个手印,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江震山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虎落平阳被犬欺。
曾经踏破贺兰山的铁血侯爷,如今在自己家里,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
我却笑了。
走到桌边,拿起毛笔,蘸满了浓墨。
苏清月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怎么,连手印都不会按,还想写字?”
“也是,你连退婚的退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我没有理会她的犬吠,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不是签名,而是在那张名贵的洒金退婚书背面,写下了一首词。
墨迹淋漓,铁画银钩,正是瘦金体的筋骨。
写罢,我把笔往苏清月那件崭新的鹅黄百褶裙上一扔。
墨汁溅开,宛如几朵黑梅,毁了她一身行头。
“啊!我的衣服!”
苏清月尖叫着后退,满脸怨毒地瞪着我。
“江小白,你找死!”
我拿起那张写满字的退婚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反手拍在她带来的红木匣子上。
“退婚?你也配?”
“本世子今日写的是休书!”
“是你苏清月嫌贫爱富、落井下石、妇德有亏,被我江小白一纸休弃!”
苏清月气极反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草包,鬼画符些什么东西,也敢称休书?”
她一把抓过那张纸,本想当场撕碎。
可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双杏眼越睁越大,呼吸变得无比急促,捏着纸张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这字……这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我,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可能!这绝对不是你写的!是谁替你捉刀的?!”
第三章
“谁替我捉刀?”
我走到苏清月面前,俯下身,逼视着她慌乱的眼睛。
她被我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绣鞋一崴,差点摔倒。
“苏才女,你平日里作两首伤春悲秋的打油诗,真当自己是文曲星转世了?”
“这瘦金体,笔迹未干,墨香犹存,难不成我房里还藏着个隐世大儒?”
我伸手捏住她手里的纸张一角,轻轻一扯,收了回来,顺手揣进怀里。
“不好意思,刚才突然觉得,这首词给你当休书,太糟蹋我的墨宝了。”
“至于婚约,我江家不要的破鞋,扔进臭水沟里都不带听个响的。”
我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江震山。
“爹,送客!”
“把苏家的东西全给我扔到大街上去,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户部尚书家是怎么背信弃义的!”
江震山反应过来,眼底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跟在皇帝身边多年,好字坏字还是分得清的。
刚才那一手字,锋芒毕露,简直像一把把出鞘的利剑!
“来人!给老子砸出去!”
江震山一声怒吼,门外侯府亲兵如狼似虎地冲进来。
连人带匣子,把苏清月主仆几人像扔小鸡一样架了出去。
“江小白!你给我等着!明日太和殿上,我看你怎么死!”
苏清月凄厉的尖叫声在院外回荡,透着一股无能狂怒的滑稽。
江长风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死死盯着我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这个废物大哥,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撑过明天!
江长风眼珠子乱转,趁着我和江震山说话的功夫,捂着肚子偷偷溜出了院子。
“小白,你老实告诉爹,刚才那字,真是你写的?”
江震山屏退左右,关上房门,声音都在发颤。
我翘起二郎腿,剥了个橘子扔进嘴里。
“爹,我要是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往我脑子里塞了几万本书,你信吗?”
江震山愣了三秒,随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列祖列宗保佑!老子就说我江震山的种,怎么可能是个棒槌!”
他激动地在屋里走了两圈,猛地又停下脚步,脸上的喜色褪去大半。
“不对,就算你突然开窍,会写几个字,明日殿试也过不去啊!”
“这次主考官礼部侍郎已经被关进天牢了,一口咬定你买了他的会试考题。”
“陛下为了彻底锤死咱们镇北侯府,特意请出了三朝元老、文渊阁大学士王崇古担任明日殿试的读卷官!”
“那老东西是出了名的活阎王,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而且一直主张削藩!”
“他要是给你出一道治国策论,或是刁钻古怪的经义题,你怎么办?”
我吐掉橘子籽,嘴角微微上扬。
治国策论?经义题?
我一个研究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史和古典文献学的双料博士,最不怕的就是掉书袋。
“爹,你现在去把府里最好的厨子叫来,给我炖一盅佛跳墙。”
“另外,把刚才抬出去的那口棺材,连夜刷上红漆,画上金花。”
江震山一头雾水。
“刷红漆干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眼神渐冷。
“明天殿试结束,我要抬着这口红棺材,去户部尚书府和王大学士府门前转一圈。”
“看看他们谁有福气,躺进去试一试!”
第四章
夜深人静,侯府东跨院的一处假山后。
两道黑影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二公子,你确定江小白明日真的敢去太和殿?”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太监,正是宫里大太监赵高的干儿子,小桂子。
江长风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塞进小桂子袖子里。
“千真万确!那蠢货不仅没喝毒药,今天还把苏清月给骂走了,狂妄得很!”
“我看他是吓傻了,破罐子破摔,想在死前过把瘾。”
小桂子捏了捏银票,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不死最好!陛下和干爹正愁他要是暴毙了,没法名正言顺地收回江震山的虎符呢!”
“明日殿上,只要他写出狗屁不通的文章,欺君大罪铁板钉钉,镇北侯府立刻抄家灭族!”
江长风搓着手,呼吸急促起来。
“公公,干爹之前答应我的事……”
“放心,你举报有功,大义灭亲。”
小桂子拍了拍江长风的肩膀。
“等江震山和江小白下了天牢,陛下就会下旨,念在你揭发科场舞弊的份上,留你一脉,继承爵位。”
“到时候,你就是新的镇北侯了!”
江长风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作揖。
“多谢公公!多谢赵公公!”
“不过……”
江长风突然想起白天我写的那手瘦金体,眼底闪过一抹阴狠。
“公公,为了以防万一,明天绝不能让江小白在殿上写完卷子。”
“万一他瞎猫碰上死耗子,背了几篇现成的文章蒙混过关,岂不是夜长梦多?”
小桂子挑了挑眉。
“二公子有什么高见?”
江长风从怀里摸出一包白色的粉末,递了过去。
“这是软筋散,无色无味。”
“明日殿试的笔墨纸砚都是由礼部统一发放,只要公公让人在他的墨锭里掺上一点……”
“墨汁遇热挥发,他只要一闻,不出半炷香,双手就会痉挛发抖,连笔都握不住!”
“到时候在御前失仪,再加上交白卷,神仙也救不了他!”
小桂子接过药包,竖起大拇指。
“毒,还是二公子你毒啊,连亲哥哥都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什么亲哥哥,一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嫡子罢了!”
江长风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假山顶端,我蹲在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把下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我说原主一个连书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纨绔,怎么会突然生出买状元的心思。
原来不仅是苏家和朝堂上的文官集团在推波助澜。
最大的内鬼,竟然就睡在侯府的屋檐下,还和宫里的大太监勾搭成奸,做着卖父求荣、借刀杀人的春秋大梦!
好一个大义灭亲。
好一个软筋散。
等那两人鬼鬼祟祟地散去,我从假山上翻身跃下,落地无声。
没有惊动任何人,我径直走向江长风的书房。
撬开窗栓,翻进屋内,借着月光在博古架暗格里摸索了片刻。
很快,一个紫檀木盒被我摸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江长风与赵高往来的密信,还有当初通过钱庄购买会试考题的票据存根!
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江长风的私印!
我把木盒揣进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江长风,赵高,还有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儿。
你们以为明天太和殿是我的刑场?
不。
从现在开始,攻守易形了。
明天,我要让整个大乾朝堂,全都跪在我的笔下颤抖!
第五章
次日清晨,太和殿外钟鼓齐鸣。
三百名贡士身着青色襕衫,在殿前广场上排成整齐的队列,个个屏息凝神。
我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
没办法,谁让原主花钱买了个会试第一,会元的位置就在第一排正中央。
四周投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鄙夷、幸灾乐祸、怜悯,应有尽有。
“快看,那就是江小白,居然真的敢来!”
“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一会儿陛下发怒,看他裤子尿不尿湿!”
站在我斜后方的,正是此次会试的第二名,户部尚书的侄子,苏清月的堂兄,苏文轩。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
“江小白,我堂妹今天也进宫了,就在太后娘娘的珠帘后面看着你呢。”
“等会儿你被御林军拖出去砍头的时候,记得叫得大声点,好让我们苏家听个响儿!”
我瞥了他一眼,理了理袖口。
“苏文轩,你出门前没刷牙吧?嘴这么臭。”
“一会儿看小爷怎么把你的脸打肿,记得把脖子洗干净点。”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殿门大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龙椅之上,大乾皇帝萧衍身穿十二章纹衮服,面沉似水,不怒自威。
龙椅侧后方,垂着一道明黄色的珠帘,隐约可见几道女眷的身影。
苏清月果然在里面,正透过珠帘的缝隙,满眼怨毒地盯着我。
而在武将队列之首,我的便宜老爹江震山顶盔贯甲,手按刀柄,眼珠子通红,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劫法场的架势。
“众贡士平身,赐座!”
皇帝一挥手,太监们立刻搬来考桌,分发笔墨纸砚。
小桂子亲自端着一方托盘走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把笔墨放下。
“江世子,这可是宫里特供的松烟墨,您可得好好磨,别辜负了圣恩呐。”
我看着那块泛着诡异光泽的墨锭,心里冷笑。
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抓起墨锭,注入清水,飞快地研磨起来。
一股极淡的甜腥味顺着水汽飘散出来。
“今日殿试,朕不考四书五经,只出一道策论题!”
皇帝突然站起身,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他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我身上。
“大乾立国百年,北境边患虽平,然骄兵悍将拥兵自重,国库空虚,文恬武嬉!”
“尔等今日便以《平藩策》为题,论一论,这藩镇之乱,当如何平?!”
轰!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贡士全都吓得魂飞魄散,连笔都拿不稳了。
《平藩策》!
这哪里是考科举,这分明是把刀架在镇北侯府的脖子上,逼着满朝学子一起给江家定罪啊!
江震山气得须发皆张,一步跨出队列,甲胄铿锵作响。
“陛下!老臣镇守北境三十年,战死儿郎八万余,何来藩镇之乱?!”
文渊阁大学士王崇古立刻跳了出来,胡子翘得老高。
“镇北侯此言差矣!居安思危,乃是治国之道,陛下出此题,正是为了江山万年!”
“莫非镇北侯心中有鬼,还是怕令郎学识浅薄,答不出这道题?”
皇帝冷冷地看着我。
“江小白,你是新科会元,朕命你第一个作答!”
“半个时辰内,若是交不出令朕和众卿满意的答卷,便是舞弊欺君,当殿杖毙!”
第六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珠帘后,苏清月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掩嘴笑出了声。
苏文轩更是奋笔疾书,显然早就得到了内幕消息,提前背好了讨好皇帝的削藩策论。
江震山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道彻头彻尾的死题!
我要是写应当削藩,那就是大逆不道,亲自把老爹送上断头台。
我要是写不该削藩,那就是违逆圣意,结党营私,当场就要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更何况,此时小桂子正盯着我的手,等着看我软筋散发作,抽搐倒地的丑态。
果然,几个呼吸之间,我手腕一抖,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染出一团巨大的墨渍。
“哈哈哈哈!”
王崇古第一个抚掌大笑,声音苍老而尖锐。
“陛下请看!此獠做贼心虚,连笔都拿不稳了,还将考卷污损!”
“如此草包,竟能夺得会试第一,科场舞弊之罪,铁证如山!”
小桂子站在柱子旁,与武将队列末尾的江长风对视一眼,两人眼里满是得逞的狂喜。
苏文轩更是直接站起身,高举手中的答卷。
“陛下!学生苏文轩已答完!愿献上《削藩十策》,为陛下分忧,涤荡考场浊流!”
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好!呈上来!”
“来人,将舞弊欺君之徒江小白,给朕拿下!”
两名金甲武士手按腰刀,大步朝我逼近。
“慢着!”
我突然一声暴喝,舌尖猛地咬破,剧痛瞬间刺激神经,强行压下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药性。
在现代熬夜赶论文喝了八杯浓缩咖啡心悸的时候,我都能敲出三万字,这点小儿科的迷药算个屁!
至于屏住呼吸假装中毒,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罢了!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方掺了毒的端砚,用尽全力,狠狠砸向柱子旁的小桂子!
砰!
小桂子根本没想到我还有力气,被砸了个正着,鼻梁骨当场断裂,鲜血混合着黑色的毒墨喷了一地,杀猪般地惨叫着滚倒在地。
“大胆江小白!竟敢在御前行凶!”
王崇古吓得连退三步,指着我破口大骂。
我冷笑一声,一脚踩在考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
“行凶?本世子这是在替陛下清理门户!”
“陛下口口声声说考场公平,为何这狗奴才给我的墨锭里,掺了让人双手痉挛的软筋散?!”
“太医何在!还不快验一验这地上的墨汁!”
此话一出,大殿内一片死寂。
随侍的院判太医被江震山一把拎了过来,趴在地上闻了闻小桂子脸上的黑墨,脸色骤变,噗通跪倒。
“启禀陛下!这墨里……确有高浓度的软筋散!”
皇帝瞳孔猛地一缩,看向大太监赵高。
赵高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
“陛下明鉴!老奴不知情啊!定是这小桂子收了外人的黑钱,自作主张!”
我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昨晚顺出来的紫檀木盒,高高举起。
“外人?不知道赵公公说的外人,是不是我那好弟弟江长风啊?”
“这里有江长风勾结赵高、买通主考官、栽赃嫁祸于我,再到今日殿上投毒的来往密信和银票存根!”
“陛下,您要不要先看看,这到底是谁在舞弊,谁在欺君?!”
第七章
大殿角落里,江长风如同被五雷轰顶,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裤管流下,瞬间骚臭弥漫。
“不……不是我!大哥你血口喷人!”
他疯了一样扑上来想要抢夺木盒,却被反应过来的江震山一脚踹飞出去,撞翻了三张考桌,吐血不止。
江震山捡起散落一地的信件,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和私印,气得浑身剧烈颤抖,两眼发黑。
“畜生!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子今日活劈了你!”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原本想借着舞弊案拿捏江家,再扶植听话的庶子江长风上位,兵不血刃地收回兵权。
没想到,人赃并获的证据,竟然被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摔在了太和殿的青石板上!
这不仅打了江长风和赵高的脸,更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皇帝自己的脸上!
“够了!”
皇帝怒喝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脚踹在赵高心口。
“将赵高、小桂子和江长风拖下去,交由三司会审,严加拷问!”
禁军立刻上前,将哭天抢地的三人像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
珠帘后,苏清月吓得花容失色,死死抓着帕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局势怎么会突然反转。
这时候,王崇古眼珠一转,再次跳了出来。
他知道,今天要是让江家全身而退,他们文官集团以后在朝堂上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陛下!即便江小白是被庶弟陷害,墨中也确实有毒,但他污损考卷、至今未写一字也是事实!”
“半个时辰之期将至,他答不出《平藩策》,依旧是无才无德、名不副实!”
“老臣请陛下先阅苏文轩之卷,罢黜江小白会元之名!”
苏文轩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不错!江小白,就算你是被冤枉的又如何?你胸无点墨,今日这状元之位,合该归我苏家!”
皇帝深吸一口气,接过太监呈上来的苏文轩的卷子,看了几眼,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好一篇《削藩十策》,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深得朕心!”
他将卷子递给王崇古,冷冷地看向我。
“江小白,念在你遭人算计的份上,朕免你死罪。”
“但你考卷已污,无力作答,这科举功名,自今日起彻底革除!”
“镇北侯教子无方,罚俸三年,交出半数北境兵符,闭门思过!”
图穷匕见!
绕了一大圈,皇帝还是要把刀子捅进江家的心窝里!
只要我答不出题,舞弊的帽子就摘不掉,江家的兵权还是要被削!
江震山咬碎了后槽牙,刚要跪下接旨。
我一把拉住老爹的胳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字字珠玑,好一个考卷已污!”
“谁说我的考卷污了?谁说我答不出这《平藩策》?!”
在满朝文武惊愕的注视下,我走到桌前,没有换纸,也没有用笔。
而是直接伸出右手食指,蘸满了桌上那团浓黑的墨渍!
“笔墨有毒,我便以指为笔!”
“考卷染墨,我便点墨成山!”
“今日,我江小白就让你们这群坐井观天的腐儒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平藩策,什么才叫万世开太平!”
第八章
我手指如飞,在宣纸上急速划过。
指尖破皮,鲜血与浓墨交融,化作一行行惊心动魄的血墨狂草!
最初,王崇古和苏文轩还在冷笑,以为我在垂死挣扎,鬼画符拖延时间。
我首先把那团巨大的墨渍,几笔勾勒成了一幅大乾北境山河图!
山川地理,关隘险要,分毫不差!
紧接着,空白之处,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夫藩镇之患,不在兵强,而在朝廷失道,文官噬血!”
第一句话写出,站在旁边的礼部官员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我没有停歇,将现代历史学中关于唐代藩镇割据、宋代强干弱枝导致靖康之耻、明代卫所制糜烂的得失教训,结合大乾现状,浓缩成一篇气势磅礴的千字雄文!
我不谈削藩,我谈的是“强边固本,军政分离,开海通商,富国强兵”!
“若效前朝自毁长城,削北境之兵以奉京师之靡,不出十年,胡马必饮于太液池,尔等文臣皆为阶下之囚!”
“平藩之策,不在削武,而在治文!清丈全国官绅兼并之田,开海禁以充国库,设军机处以统调全国兵马,将不专兵,兵无常帅,则藩镇自消,天下大治!”
轰隆!
当最后一个字落定,我猛地甩手,一串血珠溅落在山河图的北境长空之上,宛如一轮浴血的红日!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离我最近的几个翰林院编修,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将不专兵,兵无常帅……设军机处……清丈官田……”
“这……这是经天纬地之大才,这是真正的帝王心术,治国圣策啊!”
王崇古察觉到不对劲,一把推开身前的官员,凑到考桌前。
他浑浊的老眼落在我那张血墨交织的考卷上。
只看了三行,他的呼吸就停滞了。
看到一半,他脸色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下。
看到最后,这位三朝元老、文坛泰斗,竟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考桌前!
“老臣……老臣坐井观天,误国误民啊!”
王崇古老泪纵横,抓着我的考卷,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苏文轩那篇《削藩十策》,与此文相比,简直就是孩童涂鸦,臭不可闻!”
“此乃真正安邦定国之神作!江世子大才,老臣……拜服!”
什么?!
满朝文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个一向眼高于顶、恨不得把武将全踩进泥里的王大学士,竟然当殿给江小白跪下了?!
苏文轩更是如遭雷击,疯了一样冲过来。
“不可能!王大人您老眼昏花了!他一个文盲怎么可能写出这种策论!”
当他看清纸上那苍劲霸道的狂草,以及那振聋发聩、刀刀见血的治国方略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哇的一声,竟活生生呕出一口酸水来。
珠帘之后,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苏清月死死捂着嘴,透过珠帘看着那个傲立大殿中央、手指滴血的青年,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昨日那首词,肠子在这一刻彻底悔青了!
皇帝萧衍再也坐不住了,快步走下丹墀,一把夺过考卷。
他越看心越惊,越看眼越亮!
他只想削江家的兵权,却从没想过削藩之后谁来守国门,更没想过如何从根本上解决武将拥兵自重和国库空虚的死结!
而我提出的“军机处”、“兵部统兵、将军领战”、“清丈官田”,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皇权集中大杀器!
“好!好一个将不专兵,兵无常帅!”
皇帝抚卷长啸,看向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杀机毕露,变成了狂热的贪婪与欣赏!
第九章
“江小白听旨!”
皇帝高举考卷,声音传遍太和殿每一个角落。
“尔才华横溢,胸怀韬略,一字一句皆为大乾万年基业着想!”
“朕今日钦点你为今科头名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即刻入值新设之军机处,参赞军务!”
“镇北侯江震山教子有方,赏黄金千两,北境兵权照旧,无需交还!”
轰!
满朝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江震山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老脸涨得通红,看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祖坟上冒出来的青烟,腰板挺得比殿前的盘龙柱还要直!
我却没有跪下谢恩,而是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墨。
“陛下,这状元我受得起,但有一笔账,咱们是不是得当殿算清楚?”
皇帝心情大好,龙袍一挥。
“准奏!状元郎有何委屈,尽管道来,朕为你做主!”
我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苏文轩,最后定格在苏清月所在的珠帘方向,以及文官队列里的户部尚书苏护身上。
“刚才苏文轩一再污蔑我科场舞弊,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削藩十策》。”
“我倒想问问,殿试题目乃是陛下今早当场亲出,他苏文轩是怎么未卜先知,把十条策略写得工工整整、一字不改的?!”
此话一出,苏文轩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户部尚书苏护更是冷汗直流,慌忙出列辩解。
“陛下明鉴,小侄只是平日里关心朝政,偶有所得……”
“偶有所得?”
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昨晚从江长风那里搜出来的另一张字条,直接扔在苏护脸上。
“这是赵高给江长风的密信背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户部尚书苏护为促成削藩,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通赵高,提前窥探圣意,并许诺事成之后,与赵高平分镇北侯府的家产!”
“苏尚书,你身为户部掌舵人,国库空虚你喊得最凶,结果你随手就能拿出二十万两贿赂宦官!”
“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大乾国库里的银子,全都流进你苏家的老鼠洞里了?!”
字条飘落,王崇古捡起来一看,胡子气得直哆嗦,反手就给了苏护一记响亮的耳光!
“国贼!蠹虫!老夫羞与你同列朝堂!”
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
他刚看完我的策论,正愁去哪里搞钱充实国库,这苏家就自己把脖子伸到了铡刀底下!
“来人!”
皇帝一声令下,杀气腾腾。
“革去苏文轩一切功名,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户部尚书苏护,结交宦官,舞弊欺君,贪墨国帑,即刻下狱,抄没苏府一切家产,充入国库!”
“不——!陛下饶命啊!”
苏护和苏文轩发出绝望的哀嚎。
珠帘后,更是传来一声惊呼,苏清月承受不住这晴天霹雳,直接晕死过去,把珠帘都扯掉了半边。
看着禁军将苏家叔侄拖走,我心情舒畅地吐出一口浊气。
想踩着我江小白的尸骨上位?
我直接把你们全家的祖坟都给扬了!
第十章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门大开。
状元游街的仪仗已经备好,高头大马,大红胸花,锣鼓喧天。
我身穿大红状元袍,头戴乌纱帽,插着两朵金花,意气风发地跨上骏马。
江震山亲自替我牵马坠镫,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吹。
“看见没,老子的种!文曲星下凡,当殿以指代笔,把王老头都写跪下了!”
周围的武将们纷纷道贺,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而那些文官们,则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我下一个就拿他们开刀清丈田亩。
游街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皇城,长安街两侧百姓人山人海,欢呼声震耳欲聋。
昨天满城还在赌我今天会被砍几刀,今天我就穿着状元袍,给所有人演了一出绝地翻盘的好戏!
当队伍走到户部尚书府门前时,我一拉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此时,禁军正在抄家。
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抬出来,苏家女眷披头散发,哭喊连天。
我挥了挥手,身后侯府的家丁立刻抬着一口连夜刷成大红漆、画满金花的楠木棺材,轰隆一声,重重砸在苏府大门正中央!
这口棺材,原本是老爹昨天买来给我收尸的。
现在,物尽其用!
刚被丫鬟掐人中救醒、从宫里赶回来的苏清月,衣衫不整地跌坐在台阶上。
她看着高头大马之上、光芒万丈的我,再看看眼前这口刺目的红棺材,眼泪汹涌而出。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我的马前,全然不顾昔日京城第一才女的矜持,死死抓住我的马镫。
“小白哥哥!世子爷!我错了,清月真的知道错了!”
“昨天的退婚书不算数,我是被猪油蒙了心,被我爹逼迫的啊!”
“我们自幼便有婚约,我是你的未婚妻啊,求求你跟陛下说说情,救救我苏家,清月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做妾做婢都行!”
她仰着脸,哭得梨花带雨,试图用那张漂亮的脸蛋唤起我的一丝怜悯。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啧啧,昨天苏家敲锣打鼓去侯府退婚,今天见人家中了状元,又贴上来了!”
“真是嫌贫爱富,不要脸到了极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我轻轻一磕马腹,骏马后退半步,将她的手从马镫上甩开。
苏清月摔在青石板上,手掌擦破,鲜血直流。
“苏清月,你记性不太好啊。”
我微微笑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昨天在侯府,我已经写下休书,把你休了。”
“我江家门楣虽不算高,但也绝不收留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贱婢。”
“至于这口大红喜棺,是我特意送给你们苏家的贺礼。”
我指了指那口红得滴血的棺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流放三千里的路不好走,苏小姐娇生惯养,备口好棺材在路上,省得到时候暴尸荒野,连个收尸的家伙什都没有。”
“驾!”
我一夹马腹,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纵马从她身边踏过。
马蹄扬起的尘土,洒了她满头满脸。
身后,传来苏清月撕心裂肺、悔恨交加的痛哭声,很快便被震天的锣鼓声彻底淹没。
阳光洒在长安街宽阔的青石板上,大红状元袍随风猎猎作响。
这大乾的锦绣江山,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从今日起,该由我江小白来执子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