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成杂役
流明揉着熬得发红的眼睛,把最后一滴快乐水灌进喉咙,视线落在屏幕上缓缓浮现的金色成就框上——
【恭喜少侠·流明:首次通关《惊鸿江湖》困难难度最终BOSS「浊世魔王」!通关用时47分16秒,全服排名第十七。】
全服第十七,马马虎虎。他懒得看排行榜,只想把自己摔进那张三个多月没正经睡过的床。这游戏他肝了整整九个月,从新手村砍柴砍到决战浊世魔渊,其间被野狼咬死过十四次,被副本BOSS按在地上摩擦过上百回,公会里的兄弟一个个弃坑,只有他咬着牙撑到了最后。最后一战他打了四十七分钟,浊世魔王的七段狂暴连招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血量压到百分之三的时候,他硬是靠着走位把BOSS遛得转了半个圈,趁它狂暴后摇的零点几秒,一套连招送它归西。最后一刀劈碎魔王的头颅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终于可以睡死了。
他合上眼。
然后就被一股不讲道理的巨力,活活扯进了水墨山水里。
再睁眼时,鼻尖先撞进一股陈年稻草和霉灰的气味,后背硌着硬邦邦的柴垛。流明一口气没喘匀,就听见耳边炸起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叮。
【已进入《惊鸿江湖》世界:青云村·村外柴房。当前身份:杂役(无名)。等级:0。内功:0/100。】
他傻在原地。面前是半扇漏风的破窗,窗外是月光下的水墨山峦,远处有萤火虫似的光点——那是别的玩家下线前留下的足迹特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手上有茧,腰上别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柴刀。他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头顶——面板上说,他现在连名字都没有,是新手村外一个连村长都记不住脸的杂役NPC。
流明整整蹲在柴垛上哆嗦了半宿,才把这件荒诞的事消化干净:他,全服第十七通关困难难度的肝帝,穿进了自己刚肝完的游戏里,还穿成了一个没名没姓的杂役NPC。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NPC看见他会不会触发"清除异常数据"?玩家看见他头顶没有称号,会不会顺手给他一刀再举报一个BUG?他缩在蓑衣里,把自己团成一只鹌鹑,决定把这辈子过成一场大型躲猫猫。
接下来的半个月,青云村外多了一个比影子还安静的杂役。白天他缩在破蓑衣里扫地、劈柴、挑水,跟人说话不超过三个字;夜里等整个村子都熄了灯,他才敢溜进柴房,把门闩死,借着漏进来的月光,偷偷盘腿练起面板上自带的《基础吐纳术》。
头几天他活得像个惊弓之鸟。有回一个玩家骑着高头大马路过村口,头顶顶着个亮闪闪的【青云村声望·尊敬】称号,随手给他丢了几个铜板。流明吓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了——他太清楚了,游戏里NPC被玩家丢钱,是要触发"感谢"动作的。他僵着脸硬是扯出一个标准的NPC微笑,弯腰道谢,声音都在打颤,好在那玩家急着赶路,没注意到这个杂役的额头在冒冷汗。
还有一回,村里那个疯疯癫癫的算命先生拽着他的袖子,神神叨叨地说他"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又隐隐透着紫气,该有大造化"。流明当场差点背过气去——他一度怀疑这老头是系统派来测试他有没有异常的NPC,连着三天绕着那算命摊走。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夜里偷偷翻了翻面板上的设定说明,才发现这老头在游戏里就是个人形彩蛋,逢人就说这两句,见谁都这词儿。
他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一半,另一半,永远悬着。
基础吐纳术,是新手村每个玩家新手礼包里都有的玩意儿,九个月前的流明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可现在他练得极其认真——因为面板告诉他,这东西练起来,内功条会涨。
第一夜,内功 3/100。他激动得差点咬到舌头。
第二夜,内功 11/100。他偷偷给自己加了一炷香的功。
第七夜,内功 100/100。面板弹出一行字:【《基础吐纳术》已大成。当前身份:杂役(无名)。等级:1。】
他对着月光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门外有脚步声。是隔壁刘大爷起夜撒尿。流明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狗命要紧,狗命要紧。
可内功满条之后,基础吐纳术再怎么练也不涨了。面板上那根蓝色的内功条卡在 100/100,像一只饿狼盯着他,看得他心痒难耐。半个月来,他每天夜里都在柴房里翻来覆去,终于在一个雨夜,摸到墙缝里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头抠出来,后面是个拳头大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本被油布裹了三层、边角都霉烂了的小册子,封皮上的字歪歪扭扭,勉强认得出四个:《太虚心经·残》。
流明的手抖了。他记得这本书——游戏设定里,这是青云村某个npc祖上埋的彩蛋,全服只有一个人触发过,贴吧上吹了整整三年,说拿到这本残卷的玩家"开局赢一半"。但触发条件诡异得要命:必须在新手村外的柴房里,以NPC身份蹲满半个月,再在雨夜抠开特定的砖缝——几乎没人愿意为一个不确定的彩蛋浪费十五天。
而他现在,正以全世界最标准的NPC姿势,蹲在这本书面前。
流明没敢声张,把残卷贴身藏好,当夜就着月光一页页翻。残卷只有半部,讲的是引气入体的旁门法门,字迹潦草,还有两页被虫蛀了大半。但对他这种把全图鉴都翻烂的玩家来说,缺字根本拦不住——他按着游戏wiki里关于太虚心经的口诀补全法,硬是把虫蛀的地方连蒙带猜地补了个七七八八。
第三天夜里,流明忽然觉得丹田里那口气"轰"地一声,像是烧开的水撞开了壶盖。
【叮!《太虚心经·残》修炼进度:78%。内功:999/999(瓶颈)。当前境界:淬体圆满。】
999。卡在瓶颈。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面板最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半天,差点把手里的册子扔出去——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已屏蔽。请继续维持正常行为。】
屏蔽?系统在帮他屏蔽?流明愣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册子塞回怀里,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说。
他隐约觉得,这个"游戏世界",好像没那么简单。
2 被老道掳上山
三月后,马贼来了。
是青云村外山道上的那伙悍匪,往常只在官道上劫道,这回不知哪根筋搭错,趁夜摸进村子抢粮。火把烧红了半边天,哭喊声、马蹄声、刀剑磕碰声混成一片,流明被吵醒时,柴房外已经乱了。
他本能地想继续躲——苟,是他的第一原则。可他缩在柴垛后面探头一看,看见刘大爷被一个马贼揪着领子按在地上,刀尖离喉咙只有三寸,老人家吓得嘴唇都在抖。
流明暗骂一声,手指在柴垛上胡乱一摸,摸到半根昨天劈柴剩下的干柴枝。他连瞄准都没敢瞄准,闭着眼把柴枝甩了出去——
那半根柴枝带着一道他自己都没看明白的弧线,穿过火光,啪地一声砸在第一个马贼的后脑勺上。马贼晃了晃,直挺挺倒下去。柴枝弹起来,又弹到第二个马贼的太阳穴,第二个也跟着倒了。第三个马贼刚转过头想骂,被弹飞的柴枝茬子扫过眉心,闷哼一声,也栽进了水沟里。
三个马贼,半根柴枝,一眨眼的功夫。
火光里静了一瞬。马贼头子骑在马上,原本正狞笑着指挥手下抢粮,转头看见自家三个兄弟以同一个姿势栽进水沟,笑纹登时僵在了脸上。他勒住马缰,惊疑不定地往流明这边看了一眼——火光里,那个灰扑扑的杂役还保持着扔柴枝的姿势,手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流明自己也傻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面板上那个亮得刺眼的【内功:999/999】,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淬体圆满的力道,配上他那九年游戏生涯练出来的手感,这一下,真不是巧合。
"好!好根骨!"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劈开乱局,人群里蹿出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一步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两眼,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小娃娃,你这手'摘叶飞花'的功夫跟谁学的?"
流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把蓑衣裹紧,缩着脖子结结巴巴:"我、我不会武功……我就是,随手扔了根柴……"
"随手?"老道指了指地上三个昏迷的马贼,"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能随手砸晕三个淬体期悍匪的柴枝!好,好得很!"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流明的手腕,"走,跟老夫回青城山!"
"哎——不是——长老!我真不会——"
"不会?不会才更要学!"老道哈哈大笑,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领子,"老夫清虚子,青城派长老。你这一身根骨,留在这破村子劈柴,是糟蹋天材地宝!"
流明被拎着后领子拖出村子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他这是被"奇才"了。
他想过挣扎,想过装瘸,想过半路逃跑——可清虚子这老头看着一把年纪,脚程比兔子还快,他刚动了点歪念头,老头就回头笑呵呵地看他一眼:"小娃娃,别想跑。老夫可是放了话的,要把你调教成青城派百年一遇的高手。"流明嘴角抽了抽,只好认命地被拎上了山,心里默默盘算着:行吧,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我苟得住,谁也发现不了我是玩家。
3 藏经阁偷学武
青城山,藏经阁。
流明穿着杂役的灰布衣裳,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蹲在藏经阁的角落里,擦着第三遍没擦完的书架。窗外晨光正好,演武场上传来弟子们练早功的呼喝声,他充耳不闻——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挂在眼前这排书架上。
《青城基础剑诀》《松风心法入门》《踏云步残篇》……他一边擦灰,一边用眼角余光疯狂扫着书名,脑海里同步调出游戏wiki里关于这些秘籍的完整词条。玩家面板安静地躺在视野角落,【技能点】那一栏,正以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速度往上跳。
【已阅读《青城基础剑诀》,技能点+15。】【已阅读《松风心法入门》,技能点+12。】【已阅读《踏云步残篇》,技能点+8。】
"小杂役!"远处传来执事弟子不耐烦的声音,"擦完了没有?擦完去后山喂猴子!"
"哎,来了来了。"流明低眉顺眼地应着,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临走前又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架最上层那排落灰的孤本——《青城十三剑·剑谱》。镇派绝学,藏经阁里只有上册,下册据说锁在掌门书房。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半年过去,青城山上多了一个存在感极低的杂役:别人练早功,他蹲在藏经阁角落擦灰尘;别人去演武场比剑,他去后山喂猴子;别人聚在一起说门派八卦,他缩在柴房门口啃馒头。谁都记不住他的脸,谁都想不起来他叫什么——青城派上下几百号人,提起他只会说一句:"哦,那个挺勤快的杂役啊。"
没人知道,这个"挺勤快的杂役",这半年来已经把藏经阁里能摸到的秘笈挨个摸了个遍。从入门剑法到内功心法,从轻功步法到暗器手法,但凡游戏wiki里有完整词条的,他全过了一遍手。他有自己的一套笨办法:先擦灰,再假装被书皮吸引,翻开两页"看看",然后趁着没人,把整本背下来——玩家面板的记忆功能,比他想象的还好用,看过的秘籍会在技能列表里整整齐齐列好,连目录页码都不差。
有一回他正蹲在角落"擦灰",执事弟子突然折返,问他怎么一上午才擦完两排书架。流明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急中生智,指着书上一处霉斑说:"这里、这里有蛀虫,我怕擦坏了。"执事弟子嫌弃地看了一眼,丢下一句"仔细着点"就走了。流明等他走远,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抹布都快攥出水来。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学精了——偷看秘籍之前,先运转那半部《太虚心经》里的敛息法门,把自己一身内力压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内功越深,这敛息法越好用,到后来他蹲在藏经阁里一整天,连掌门打门口经过,都只会以为那里蹲着个打盹的杂役。
面板上那排技能点早就破了两千,他试着点了一个【青城十三剑·完整版】——系统居然真的亮起来了。
【解锁隐藏技能:《青城十三剑》(完整版)Lv.1。提示:该技能为青城派镇派绝学,需配合《太虚心经》运转。】
流明吓得一个月没敢用。又过了一个月,他在后山无人的断崖边,趁着喂猴子的空档,偷偷把那套十三剑完整地练了一遍。剑气扫过,崖边的野草齐刷刷伏倒一片,猴群惊得吱哇乱叫,蹿上树梢不敢下来。
他练完收势,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面板上清清楚楚:【《青城十三剑》(完整版)Lv.10,已满。】
猴王从树上探下脑袋,歪着头看他,一副"你刚才干了什么"的表情。流明心里一慌,赶紧把兜里的野果全掏出来,一个个摆在石头上贿赂它:"猴哥,刚才那是……那是杂耍,对,杂耍。你别说出去啊。"
猴王抓起一个果子啃了两口,大方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放心,本王的嘴严得很。
从那以后,流明跟后山猴群的关系突飞猛进。他练剑,猴群就在树上蹲着看;他练轻功,猴群就吱吱叫着给他带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他要是哪天真累得瘫在草坡上不动弹,猴王还会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摸来一颗野桃,塞进他怀里。三年下来,整个青城后山的猴子都认得他,认得他这件破蓑衣,认得他怀里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太虚心经》残卷。
说来也怪,这三年里,流明只觉得每次喂完猴、练完功,面板上那根内功条就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往里头渗。他没深究,只当是后山灵气足。
三年后,青城派小比。
演武场上热闹非凡,各峰弟子捉对切磋,掌门和几位长老坐在高台观战,目光在几个拔尖的弟子身上来回巡梭。大师兄林青崖剑法如虹,一套松风剑法使得滴水不漏,引来满场叫好——人人都说,这一届的魁首非他莫属,掌门已经在物色嫡传弟子了。
流明缩在人群最后面,抽空啃着手里的野果,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输得"恰到好处"。
轮到他的时候,他捏着那柄磨秃了的木剑上场,对面是个入门两年的师弟,剑都没拔利索。流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用最笨拙的姿势接了对方三剑,然后"哎呀"一声,被师弟一记平平无奇的横扫拍中了手腕,木剑脱手飞出去老远。
他顺势往后一倒,摔了个四仰八叉,爬起来时脸上还挂着真诚的茫然:"师兄厉害!师弟甘拜下风!"
全场哄笑。高台上的掌门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林青崖身上。倒是有个眼尖的长老多看了流明一眼——那一眼里,隐约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狐疑。
流明背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心虚地想:完了,是不是刚才那一摔,摔得不够自然?
好在长老最终没有追查。那一届小比,流明稳稳当当拿了倒数第三——倒数第一是刚入门三天、连剑都握不稳的小屁孩,倒数第二是当众拉肚子的倒霉蛋。他夹在中间,毫不起眼,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演好这场"被横扫",他在心里把《青城十三剑》的卸力法门过了整整七遍。
接下来的三年,流明把"苟"字诀修炼到了极致。
他给掌门书房送过茶——顺手把锁在暗格里的《青城十三剑·下册》背了个滚瓜烂熟;他去山下采买过药材——顺路把黑市上流传的几门邪门掌法摸了个门清;他给后山的猴子洗澡——结果被猴王带路,摸进了一处连地图上都没标过的古洞,洞里刻着一套残缺的上古吐纳术,练完之后,他面板上的内功条从999开始往上窜,一路顶到了【境界:宗师(伪)】。
对,宗师后面那个"伪"字,是系统自己打的标签。流明盯着那三个字琢磨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他的内力到了宗师的门槛,但因为缺一门真正完整的上古心法,系统不给认证。
他倒也不急。反正他也没打算真去当什么宗师——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苟着,等哪天系统大发慈悲,把他放回那张床。
4 掌震退
武林大会,是三年后的事了。
那一年,江湖上忽然传出风声:各大掌门要在泰山之巅合办一届"武林大会",名为以武会友,实为共商武林大事。流明作为青城派杂役,本没资格去,但清虚子长老记性好,指名要带他上山"见见世面"——那老头到现在还惦记着他"摘叶飞花"的根骨,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两句。
流明拗不过,只好裹着他那件破蓑衣,缩在青城派随行队伍的尾巴上,一路上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行李箱。
泰山之巅,旌旗蔽日。
少林、武当、峨眉、丐帮、崆峒、华山……各派掌门齐聚一堂,高台上坐着的全是跺跺脚江湖就要抖三抖的人物。流明缩在围观人群的最后面,一边啃着从后山顺来的野桃,一边在心里给这些人挨个编号——不是出于敬意,而是出于一个通关玩家的本能:认BOSS。
他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高台上那些掌门,说话时总爱互相交换眼神;几个看似不起眼的"散人"高手,站位却隐隐围住了会场中央;台下侍立的几个"弟子",太阳穴微微鼓起,分明是内功深厚的老手在扮嫩。最让流明头皮发麻的是——他在那个一直低头喝茶的"散人"身上,看到了一个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细节:那人端茶时露出的袖口暗纹,是黑水楼特有的水纹印记,游戏里他刷过不下三十遍这个势力副本,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黑水楼。游戏里的隐藏BOSS组织,按情节设定,本该在浊世魔王死后十年才出世。可这里是"武林大会",时间线明明对不上。
流明嚼着桃肉,瞳孔慢慢缩了起来——这哪是什么武林大会,这分明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要把整座山上的高手一网打尽。而且下这盘棋的人,十有八九,是想趁情节线错乱,提前把整个武林踩进泥里。
他想溜。
他真的很想溜。趁乱摸下山,回柴房继续苟着,管他什么武林大会、什么阴谋诡计,都跟他这个杂役没关系。流明把桃核往袖子里一藏,猫着腰往人群外面挪,眼看就要挤到出口——
变故就在这一刻炸开。
"哈哈哈哈——"一声长笑劈裂了会场的喧嚣,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散人"突然暴起,袖中一道乌光射出,直取少林方丈面门。与此同时,围住会场的"弟子"们齐齐撕下伪装,刀剑出鞘,寒光成片。
"奉楼主之命,今日泰山之巅,诸位掌门一个都别想走!"
流明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可乱局比他想象得快得多——高手混战,掌风四溢,他刚挤到人群边缘,就感觉背后一道狂暴的气劲劈头盖脸压了下来,那是某个隐藏BOSS随手扫出来的一记掌风,本意是要清场。他脑后的发丝都被气劲吹得竖了起来,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完了,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流明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就一下。
那道能掀翻半座凉亭的掌风,撞上他抬起的左手,像浪花撞上礁石,噗地一声散了。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掌心微微一热,像被暖风吹了一下。而顺着这一挡的余势,一股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力道顺着掌根涌了出去,带着这三年来在柴房里、在藏经阁里、在后山断崖边偷偷积攒下来的全部内息,毫无保留地轰了出去——对面那个刚才还狂笑不止的隐藏BOSS,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三步,一脚踩碎了一块青石,脸色唰地白成了纸。
全场瞬间安静。
针落可闻的那种安静。几百双眼睛,包括高台上那些原本准备拼命的掌门,包括那些还在拔刀的"弟子",包括躲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的杂役们,齐刷刷地定在了流明身上。
流明僵在原地,还保持着那个抬手的姿势。他看见面板在视野里疯狂闪烁,一行金色大字缓缓浮现,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叮!检测到强制战斗行为,解除静默模式。】
【当前状态:所有技能已满级。内功:9999/9999。境界:宗师(实)。】
【称号解锁:《天下第一》。】
他僵在原地,指尖还捏着那半颗没啃完的野桃,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全完了。
"你……你是何人?"那个被震退的隐藏BOSS——黑水楼主商九霄,抹去嘴角的血,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声音都变了调,"青城派何时出了你这等人物?!"
流明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个路过的杂役",可喉咙里发紧,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全场几百张震惊到扭曲的脸,忽然就泄了气。
装不下去了。
"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那半颗野桃往嘴里塞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个喂猴子的。"
全场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整个会场炸开了锅——
"青城派!青城派藏了个大宗师!!"
"刚才那一掌……老夫的护体罡气都裂了!那是宗师级的掌力!"
"清虚子!你们青城派藏得可真深啊!"
"此人是谁?为何从未在江湖上听过他的名号?!"
清虚子老头在人群里张着嘴,胡子都快揪掉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高台上的青城掌门看看流明,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大师兄林青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刚刚还在演武场上被吹成青城派百年不遇的奇才,此刻却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那个他连正眼都没瞧过的杂役,居然抬手就震退了连他师父都要忌惮三分的黑水楼主。
峨眉掌门手里的拂尘抖了又抖,压着嗓子对身边的老尼说:"此子出手无半分滞涩,内力深不见底——怕不是已窥见大宗师的门槛。"少林方丈双手合十,念了半声佛号又生生咽回去,生怕惊扰了那位正啃着桃的前辈。台下更是炸了锅,各派弟子交头接耳,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圆,有人指着流明身上那件破蓑衣,怎么也想不通这位高人为什么穿得比乞丐还寒碜。
商九霄的刀锋还在滴血,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他看着流明,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件事,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就是那个……"
流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回家。
他低头看了看面板。金色的大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要融进背景里的小字,他眯起眼睛才看清——
5 全江湖都跪了
【提示:作为「世界第一」,您已满足隐藏条件。是否选择"离开世界"?】
流明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离开世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商九霄已经跪了。堂堂黑水楼主,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隐藏BOSS,此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前辈清修,罪该万死!"
全场死寂。接着,稀里哗啦跪了一片——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弟子"们,刀都扔了,趴在地上抖成筛糠。
流明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野桃,看着满场跪倒的黑压压人影,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三年。他躲了三年,藏了三年,装了三年的孙子。半夜在柴房里练功,练到鸡叫;在藏经阁里擦灰,擦到腰酸;在后山喂猴子,喂到被猴王当自己人。他以为自己在苟命,结果苟着苟着,苟成了没人打得过的世界第一。
"前辈……"商九霄颤颤巍巍地抬头,"楼主愿奉上黑水楼半数家业,只求前辈高抬贵手……"
流明看着他那张又惊又怕的脸,把最后一口桃肉咽下去,慢吞吞地说:"你们把会场的账结了,把砸坏的凉亭赔了,把那些无辜的路人放了。"
"……就、就这些?"
"就这些。"流明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谁要是再打扰我补觉——"
他话没说完,只是随手往旁边那座三人合抱的石碑上轻轻按了一下。石碑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手掌印,纹路纤毫毕现。
全场再次死寂。
商九霄头磕得更响了:"是!是!晚辈这就去办!"
武林大会的阴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一个"喂猴子的杂役"按碎了。
商九霄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敢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位"前辈"。他这辈子见过的宗师,没有一个能在抬手之间被他震退三步,更没有哪个震退他之后还气定神闲地啃桃——这份从容,比武功本身更让他胆寒。他几乎可以断定,此人若真想动手,整个泰山之巅,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下这座山。
流明没要什么武林盟主,没要什么天下第一的封号,连黑水楼跪着送来的那半箱金票都没要。他拒绝了少林方丈"剃度赐法号"的盛情,拒绝了武当掌门"入武当挂名长老"的邀请,最后在清虚子老头又惊又悔的挽留声中,挥挥手,一路啃着野桃下了山。
他走得极其潇洒,背影裹着那件破蓑衣,一步三晃,像极了一个刚下工要去睡觉的杂役。
身后,几百双眼睛目送着他消失在山道上,久久无人说话。过了好半天,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位前辈……到底什么来头啊?"
"不知道。只知道他喂了三年的猴子。"
"……"
6 留桃不回现实
青城后山,猴群还在等他。
猴王蹲在断崖上,看见流明回来,吱吱叫着蹿下树,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又大又圆的野桃。流明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然后找了个向阳的草坡,把蓑衣往头上一盖,倒头就睡。
他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半睡半醒间,面板上那行金色的小字又浮了出来,这一次,清清楚楚:
【是否选择"离开世界"?是/否】
流明眯着眼看了一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九个月的肝,有十七的排名,有那张三个多月没沾过的床,有快乐水,有窗外真实的、不会刷新的人工霓虹。他梦见自己终于躺回了那张床上,把被子一拉,睡得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
床。真的是床。熟悉的弹簧床垫,熟悉的被角,熟悉的天花板,窗外是熟悉的城市灯火。流明愣愣地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那是一双普通的、没有任何老茧的手。
梦?
他揉着太阳穴,试图把这三年多的时间线捋清楚,却发现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混沌沌的模糊。他低头看了看床头柜,那里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快乐水,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惊鸿江湖》的结算界面:【首次通关困难难度……用时47分16秒。】
通关时间,47分16秒。
他盯着那串数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晃了晃脑袋,掀开被子想下床——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枕头边上,放着一颗野桃。
洗得干干净净,又大又圆,青红相间,还带着一点山间的露水气。那分明不是楼下水果店卖的那种,品种、个头、颜色,全对不上。
流明盯着那颗野桃,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真的。
他忽然想起后山那只猴王——每次他练功练到脱力瘫在草坡上,猴王就会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摸来一颗野桃,塞进他怀里,一副"小兄弟,看你累的,吃点吧"的慈祥模样。他离开青城山那天,猴王蹲在断崖上目送他,眼神里的意思是:桃给你留着呢。
他慢慢把桃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爆开,甜得过分,像是某个熟悉的地方,猴王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种。
流明嚼着桃肉,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忽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
"……再睡会儿。"
他把被子一拉,又缩回了被窝。只是这一次,他睡着之前,顺手把面板上那个飘了很久的选项,轻轻地,按了下去。
——否。
窗外的霓虹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颗桃核,还沾着一点没啃干净的桃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