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寒冬,积雪压弯了沈府偏院的枯枝。
正厅里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沈清月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水绿色的罗裙衬托出修长的身段。她指尖捏着一份文书,眼眸垂着,没有看跪在门槛处的男人。
跪在地上的男人叫陆青川。
准确地说,他是沈家入赘三年的赘婿。
“青川,沈家待你不薄。”
沈清月的声音很轻,像是落雪落在屋檐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
陆青川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低眉顺眼地回答:“岳父大人每月赏我三百文铜钱,后院柴房也遮风挡雨,确实待我不薄。”
站在一旁的沈家独子沈耀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姐,你跟一个只会喂鸡扫地的废物废什么话?直接挑明了说!”
沈耀走到陆青川面前,抬脚踩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前几日在得意楼,我不小心打碎了陛下指名要内库呈上的前朝九龙琉璃盏。这事若被锦衣卫捅上去,爹的少卿乌纱帽不保,我也得下昭狱。现在只有一条路能救沈家。”
陆青川抬了抬眼皮:“什么路?”
沈清月站起身,移步到陆青川面前,弯腰递过去一个沉香木雕花的锦盒。
“明日早朝,是外藩使节朝贡的大日子。内阁特许五品以上京官携家眷入偏殿观礼。你拿着这个木盒,走上丹墀,向陛下进献此物。”
陆青川掂了掂木盒,轻飘飘的,里面似乎只有一卷白纸。
“这里面是什么?”陆青川问。
沈清月眸光微动,移开视线:“这是一张前朝的江山布防残图。但残图有损,乃是不祥之物。你献上去,就说是你私自伪造、妄图以此换取功名。届时龙颜震怒,也只会降罪于你一人。”
沈耀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充:“你放心,爹在刑部有故交。等你被拖进大牢,最多吃几十板子,关上三年五载。等风头过了,沈家自然会把你捞出来,到时赏你几百两银子,够你在老家买田置地过下半辈子了。”
陆青川看着手里的木盒,沉默了片刻。
欺君之罪,进献伪图,在金銮殿上那就是掉脑袋的重罪。
这哪里是吃几十板子?
这分明是要用他这条贱命,替沈耀这个败家子顶下九龙琉璃盏的泼天大罪。
见陆青川不说话,沈清月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她的掌心很凉,语气却带着少有的柔和:“青川,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但你入赘三年,四书五经考不取功名,经商算账一窍不通,沈家养了你整整三年。如今沈家有难,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陆青川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妻子:“若是我不去呢?”
沈宏博从内堂踱步而出,一身五品绯色官袍尚未褪下,面色黑沉如铁:“不去?你若是敢抗拒,老夫今夜就按通敌罪将你扭送京兆府!你的身契文书全在老夫手里,是死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还是明日去金銮殿上博一线生机,你自己选!”
整个大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沈耀抱着胳膊冷笑。
沈清月垂下眼眸,神情无悲无喜,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破旧家什。
陆青川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将锦盒抱进怀里,慢慢站直了身子。
“好。”陆青川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既然岳父大人与娘子把沈家的前程全压在我身上,那我明日便去金銮殿走一遭。”
第二章
翌日清晨,奉天殿外白玉阶梯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鼓乐齐鸣,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外邦使节伏地高呼万岁。
沈宏博带着沈家众人战战兢兢地站在末尾偏殿的位置。沈清月立在父亲身侧,双手藏在袖中,指尖深陷在掌心里。
她看着远处那个抱着沉香木盒、步履散漫的身影,喉咙有些发紧。
沈耀在一旁压低声音兴奋地道:“爹,姐,事情成了!那傻子真捧着木盒往前走了!只要他一开口,欺君的罪名坐实,满朝文武的目光全在他身上,谁还会查九龙琉璃盏的事?”
沈宏博捋着胡须,低声道:“闭嘴!待会儿若是陛下震怒,我们立刻下跪与他撇清干系,就说此人乃是包藏祸心的狂徒,沈家毫不知情!”
沈清月咬着下唇,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丹墀之上的动静。
前方,礼部尚书高声宣唱:“有何臣工异宝进奉,速速呈上!”
陆青川顶着满朝文武几百道目光,慢悠悠地踩着台阶往上走。
他身上的粗布青衫在满殿朱紫锦绣中显得格外扎眼。两旁的御林军手按金吾刀,眼神冰冷如刀,随时准备将这个衣着不整的狂徒当场格杀。
陆青川走到大殿正中央,站定。
高台龙椅之上,九龙盘绕,明黄色的幔帐后坐着一位威严的身影。头戴十二旒冕冠,周身带着睥睨天下的煞气,正是大齐开国皇帝,崇明帝。
崇明帝冷冷俯视着下方这个青衫年轻人,声音如同闷雷在殿堂中回荡:“下方何人?无官无职,擅闯金銮殿,所呈何物?”
整个奉天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沈宏博已经悄悄拉着沈耀跪倒在地,准备随时落井下石。
沈清月屏住呼吸,甚至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只见大殿中央的陆青川慢慢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透过十二旒垂珠,看清龙椅上那张布满风霜、嘴角紧抿的老脸时,原本准备好的一套敷衍辞令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坐在上面的老头,不是别人。
正是三年前逼着他天天批阅八百份奏折、逼他娶七个世家贵女、逼得他不得不悬梁假死跑路的亲爹!
崇明帝原本满脸威严,正准备挥手让金吾卫把人拖出去砍了。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陆青川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崇明帝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右手猛地一颤,纯金打造的龙头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陆青川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木盒,又看了看上方呼吸明显变得急促的老头。
跑是跑不掉了。
金銮殿外全是重甲铁骑。
陆青川深吸一口气,索性把手里的沉香木盒往地上一扔,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大殿青砖上,扯开嗓子嚎了一声:
“爹啊!儿臣再也不敢偷喝您的二十年陈酿老汾酒了!”
第三章
“当啷!”
礼部尚书手中的朝笏直接砸在了脚背上。
旁边的内阁首辅胡子猛地一抖,硬生生扯断了三根。
奉天殿内,数百名文武百官瞬间石化,连殿外的御林军都齐刷刷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西北风冻坏了。
偏殿末尾处。
沈宏博原本正酝酿着情绪准备大义灭亲,这一声“爹”直接让他岔了气,一口唾沫呛进气管,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沈耀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沈清月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苍白,脑海里如同炸开了一记惊雷。
他……叫陛下什么?
高台之上。
崇明帝霍然起身,十二旒冕冠剧烈晃荡,撞击出清脆的玉碎声。
老皇帝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丹墀,连天子威仪都顾不上了。两旁的内侍总管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小跑着跟在后面去扶龙袍。
崇明帝大步流星冲到陆青川面前,低头死死瞪着跪在地上的人。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陆青川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威严冷酷的脸庞此刻完全扭曲:“你……你这个逆子!”
陆青川低着头,小声嘀咕:“爹,大庭广众的,给留点面子。”
“面子?你还知道要面子?!”
崇明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抬脚就想踹过去,但脚悬在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老皇帝猛地转头,赤红着双眼咆哮道:“太医!传太医!给朕看看朕是不是还没睡醒!”
老太监总管福公公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擦着眼泪喊道:“陛下!没看错!老奴看得真切!是九殿下!是失踪三年的九殿下李彻啊!”
“李彻”两个字一出。
奉天殿内轰的一声,群臣一片哗然。
大齐九皇子李彻!
传闻中十三岁随军平定漠北、十六岁舌战群儒力推新政、惊才绝艳却在三年前突发恶疾暴毙的皇储唯一人选!
满朝文武当年为了这位九殿下的早逝,哭得昏天黑地,皇帝更是辍朝一月。
结果现在,这位死去的九殿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活蹦乱跳地跪在金銮殿上认爹?
偏殿末尾。
沈宏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
沈耀两眼发直,喃喃道:“李彻……九殿下?他是九皇子?那我这三年天天指着他鼻子叫他要饭的……”
沈清月死死抓着身旁的朱红立柱,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个在沈家任劳任怨、被下人私下嘲笑、甚至连一件新衣裳都没添置过的倒插门夫君,是大齐朝最尊贵的九皇子?
第四章
大殿中央。
崇明帝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制住把这个不孝子当场抽死的冲动。
他一把揪住陆青川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问:“你三年前假死脱身,留下一封狗屁不通的信说要去云游四海,结果这三年你藏在京城?你给朕说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
陆青川缩了缩脖子,干咳一声:“回父皇的话,儿臣在……在体验民情。”
“体验民情?”崇明帝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只滚落在地的沉香木盒上,“那你今日跑上金銮殿,又是唱的哪一出?这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福公公连忙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张残破的图纸。
福公公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极为怪异,低声道:“陛下……这是一张废弃的城防图样,上面还盖着……太常寺少卿沈宏博的私印。”
崇明帝的眼神瞬间如同利刃一般扫向朝臣末尾:“沈宏博何在?!”
这一声怒吼,带着开国帝王的滔天杀意。
沈宏博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手脚并用地爬出队列,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头如捣蒜:“微臣在!微臣该死!微臣万死!”
沈清月也只得跟着跪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崇明帝目光阴鸷,冷冷地看着沈宏博:“朕问你,朕的儿子,为何会拿着盖着你私印的废图,在大朝会上冒充狂徒?”
沈宏博整个人趴在地上,牙齿打战,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微臣……微臣不知九殿下身份!微臣……”
陆青川在一旁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刀:“父皇,这事其实不怪岳父大人。”
殿内空气再次一凝。
崇明帝霍然转头,眼珠子瞪得滚圆:“岳父?你叫他什么?!”
陆青川摊了摊手:“儿臣三年前流落京郊,身无分文,快要饿死的时候被沈家收留。为了有口饭吃,儿臣就……入赘了沈家,当了沈少卿的上门女婿。”
“轰!”
满朝文武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了。
堂堂大齐储君,皇室嫡子,去给一个从五品的太常寺少卿当倒插门赘婿?!
崇明帝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福公公连忙伸手扶住。
“好……好得很!”崇明帝怒极反笑,指着沈宏博,“沈爱卿,你好大的胆子啊!朕的皇子,在你的府上给你当牛做马当赘婿?你沈家的门第,比朕的紫禁城还要高啊!”
沈宏博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沈耀更是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大殿后方弥漫开来。
沈清月伏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年来这个男人面对所有的折辱都无动于衷,为什么他从来不争不抢,为什么他看沈家人的眼神始终带着一种荒诞的戏谑。
在九皇子眼里,沈家这一场自以为精明的算计,不过是一出可笑的猴戏。
第五章
“父皇息怒,沈家虽然规矩大了点,但也没真把我怎么样。”陆青川在一旁劝道,“他们今天让我上殿,其实也是为了家族大义。”
崇明帝喘着粗气瞪着他:“家族大义?进献一张伪图算什么大义?!”
陆青川笑眯眯地指着趴在地上的沈耀:“因为小舅子沈耀前两天在得意楼把内库要进献的九龙琉璃盏砸碎了。岳父大人怕被降罪,娘子沈清月深明大义,便想了个妙计——让我进献伪图,替沈耀顶下欺君之罪,好保全沈家的官声与沈耀的性命。”
陆青川每说一个字,沈清月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说到最后,沈清月甚至感觉周遭的空气都要被冻结了。
杀人诛心。
没有咆哮,没有怒斥,陆青川只是用这种拉家常的口吻,把沈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混账!畜生!”
崇明帝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旁边禁军腰间的佩剑,一剑将面前的白玉栏杆劈出一道火星。
“砸碎贡品,妄图嫁祸他人!甚至还要朕的儿子替你们沈家的败家子去死!”崇明帝剑指沈宏博,“来人!将沈宏博、沈耀革职拿问,即刻打入昭狱,沈家满门抄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沈宏博凄厉地哭嚎起来,头破血流。
几个凶神恶煞的金吾卫瞬间冲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沈宏博与沈耀。
沈耀哭喊着:“姐!救我!九殿下,姐夫!我是你小舅子啊姐夫!”
路过沈清月身边时,禁军稍稍停顿了一下,等待皇帝对这个“皇子妃”的处置。
沈清月抬起头,那张素来清冷的容颜此刻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目光穿过威严的禁军,落在大殿中央那个神色淡漠的男人身上。
陆青川也在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沈清月惨然一笑。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只高傲的孔雀,将这个赘婿踩在脚底,施舍给他一点残羹冷炙。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对方不是泥淖里的石头,而是一尊收敛了所有锋芒的真神。是她自己,亲手把这尊真神推到了云端,也顺手将沈家推进了地狱。
沈清月伏下身子,额头重重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罪妇沈清月,欺瞒皇子,构陷天家,罪该万死。请陛下赐死,只求放过沈家无辜仆从。”
殿内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没人敢吭声。
这等皇家丑闻与隐秘,多听一个字都是掉脑袋的风险。
崇明帝冷冷看着沈清月,眼中闪过一丝暴虐:“赐死?你沈家好大的威风,朕的儿子,被你们呼来喝去当了三年下人,死太便宜你们了!”
“父皇。”
陆青川忽然开口。
崇明帝转头瞪着他:“你又要替他们求情?!你脑子被驴踢了?!”
陆青川叹了口气,走上前把崇明帝手里的剑小心翼翼地拿下来,递回给吓傻的禁军。
“父皇,杀他们太脏了奉天殿的砖。”陆青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再说了,沈宏博虽然是个官迷,但三年来也没短了我的一日三餐。沈清月虽然冷淡,但也从未真正动手打骂过我。沈家唯一的罪过,就是太想往上爬,心术不正。”
崇明帝冷哼一声:“那依你之见呢?”
陆青川摸了摸下巴:“沈宏博革职,沈耀发配辽东充军去修城墙,让他好好磨磨那副纨绔性子。至于沈清月……”
陆青川看向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单薄身影。
“回府拿休书,从此两不相欠。至于沈家宅子,抄了充公,让他们搬回祖籍自生自灭吧。”
第六章
金銮殿上的风波在晌午时分传遍了整个京城。
九皇子李彻死而复生,太常寺少卿府沦为全城笑柄。
昔日门庭若市的沈府,此刻大门上贴着刺眼的封条,沈宏博被扒了官服关在府中等候发落,沈耀被套上枷锁直接押送出京,沿途哭喊不绝。
沈家偏院。
陆青川换上了一身合体的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代表亲王规制的蟠龙玉佩。内侍省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院子,大气都不敢喘。
沈清月站在枯井旁,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男人。
锦衣玉带,丰神俊朗。
她曾经嫌弃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带着穷酸气,如今换上这身华服,那股上位者的清贵与冷冽便再也遮掩不住。
“殿下。”沈清月屈膝行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陆青川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递了过去。
“休书。”陆青川语气平淡,“放妻书也行,随你怎么叫。官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不会再追究你的连带之罪。你在京郊还有一处陪嫁庄子,内库没有查封,足够你安稳度过余生。”
沈清月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抖得厉害。
“三年……”沈清月死死咬着下唇,泪水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整整三年,你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面前颐指气使,看着我为了沈家的前程四处钻营,你心里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陆青川摇了摇头。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
“我从没有看轻你。”陆青川淡淡道,“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你想让沈家改换门庭,这无可厚非。你错就错在,把希望寄托在损人利己的歪门邪道上。当你决定把我推出去替沈耀送死的那一刻,我们之间仅有的那点夫妻名分,就彻底断了。”
沈清月身形一颤,两行清泪终于夺眶而出。
“如果……如果我昨晚没有把木盒交给你,”沈清月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如果我选择和沈家一起承担砸碎琉璃盏的罪过,你会如何?”
陆青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眸看了沈清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若你昨晚护我一次,今日的大殿之上,你就是大齐未来的皇后。”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淬了毒的重锤,狠狠砸在沈清月的心口。
未来皇后!
她汲汲营营、机关算尽想要争取的尊荣富贵,原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枕边,触手可及。
而她,亲手把这一切砸得粉碎。
沈清月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枯井旁的积雪中,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懊恼与悔恨。
陆青川没有再看她一眼,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落雪,迈步走出偏院。
门外,九顶黄罗伞盖静静等候。
福公公躬着身子迎上来,满脸堆笑:“九殿下,陛下在宫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催着您回养心殿用膳呢。”
陆青川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老头子是不是备了藤条?”
福公公干笑两声:“回殿下,倒也没备藤条,只是让御林军把东宫所有的门窗都用铁条焊死了,说殿下这次要是再敢跑,他就把传国玉玺熔了给您打一副锁链。”
陆青川嘴角抽搐,仰天长叹:“命苦啊……”
第七章
陆青川回宫的消息像一场风暴,彻底打败了朝堂的格局。
原本争夺储位的大皇子党与四皇子党瞬间偃旗息鼓。
开玩笑,这位九殿下不仅是嫡长出,更是当年先帝亲口夸赞过的麒麟儿。更离谱的是,这货在民间装疯卖傻躲了三年,皇帝不仅没治罪,反而天天把他拘在身边同桌用膳,这恩宠连太子都比不上。
养心殿内。
崇明帝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扔在御案上,斜眼看着斜靠在锦榻上嗑瓜子的陆青川。
“嗑嗑嗑,从早嗑到晚!”崇明帝抓起一本奏折砸过去,“边关急报,北狄今年大旱,粮草断绝,集结了十万骑兵在雁门关外虎视眈眈。户部没钱,兵部没人,你给老子出个主意!”
陆青川脑袋一偏,躲过奏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父皇,大齐有大皇兄,骁勇善战;有四皇兄,善于理财。儿臣不过是一个在沈家洗了三年袜子的废人,您问我作甚?”
“放你娘的屁!”崇明帝气得吹胡子,“你大皇兄除了提刀砍人脑子里全是浆糊,你四皇兄贪得满裤裆是银子连亲娘都敢卖!除了你,谁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老皇帝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扔在桌上:“明日起,你给朕去户部当差。三天之内,要是弄不出三十万石军粮,朕就下旨给你赐婚,把定国公家那个三百斤的大闺女指给你!”
陆青川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斤的定国公闺女,一屁股坐下来能把他直接送去见列祖列宗。
“老头,你够狠。”陆青川咬牙切齿。
“彼此彼此。”老皇帝得意洋洋地抿了一口茶。
次日,户部衙门。
户部尚书钱谦益带着一众官员早已在门口恭候。
钱尚书是四皇子的人,早就打定主意要给这位新回宫的九殿下一记下马威。
“殿下,不是下官不拨粮。”钱尚书苦着脸,捧着账册哭穷,“国库空虚啊!今年南方水灾,赋税减半,眼下太仓里能跑得开耗子。别说三十万石,就是三千石,下官也变不出来啊!”
周围的户部侍郎、郎中们纷纷跟着叹气,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滚刀肉架势。
陆青川坐在主位上,翻看着那本做得花里胡哨的账本,忽然笑了。
“没钱?”陆青川合上账本。
钱尚书叹气:“真没钱,请殿下降罪。”
陆青川站起身,拍了拍钱尚书的肩膀:“钱大人误会了,本王怎么会降罪呢?本王在民间待了三年,深知官老爷们也不容易。既然户部没粮,那北狄打过来,大家一起死就是了。”
钱尚书一愣,没想到这位九殿下如此好说话。
然而下一秒,陆青川转头对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吩咐道:“去,把京城里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院大门给我堵了。”
钱尚书脸色大变:“殿下这是何意?!”
陆青川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这是本王三年前离京前,闲着无聊记录的京官灰色收入手札。比如钱大人,你在城南置办的三处酒楼,挂在表舅名下;城西的四座当铺,挂在小妾娘家名下。这些产业每年进账少说也有五万两白银吧?”
钱尚书浑身一僵,汗水瞬间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陆青川继续道:“本王也不抄家,本王今天起就在户部办个‘爱国奉献拍卖会’。各位大人把家里的古玩字画拿出来竞拍,拍得的银子全充作军粮。谁要是拿不出来,本王就带着锦衣卫去他挂名的小妾家里帮他拿。”
钱尚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这不合规矩!朝廷从无此等先例!”
陆青川脸色骤然转冷,一股属于天潢贵胄的威严瞬间爆发:“规矩?本王回京前在沈家立的规矩,是谁敢藏私房钱就打断腿!本王现在就是户部的规矩!半个时辰内,看不到十万两银子进账,钱大人,你那表舅名下的酒楼,今天就得改姓李!”
第八章
整个京城官场被陆青川这一记乱拳打得抱头鼠窜。
谁也没想到这位九皇子完全不按官场规矩出牌。
他不查账,不审讯,直接按图索骥抄小妾的铺子。那些自诩清廉的官员们为了保住老底,只得咬牙切齿地把压箱底的银子往户部送。
短短两天,户部不仅筹齐了三十万石军粮,甚至还多盈余了八十万两白银。
消息传到养心殿,崇明帝笑得在龙椅上直拍大腿。
但陆青川的名声在朝中也彻底烂了。
百官背地里叫他“活阎王”、“抄家皇子”,言官御史们的弹劾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全是指责他行事乖张、有违圣贤之道、不配为储君。
陆青川看着满天飞的弹劾折子,心里乐开了花。
对,就是要这个效果!
只要百官反对,只要民怨沸腾,老头子就算再想立他当太子,也得掂量掂量大局。
为了把自己的名声彻底搞臭,陆青川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恰逢北狄遣使求和,入京谈判。
北狄国力受损,但使节阿古拉却极其嚣张,仗着北狄铁骑的威名,在大殿上扬言大齐必须岁贡牛羊丝绸,并割让燕云十六州的三座重镇,否则十万骑兵立刻踏平关口。
文武百官气得浑身发抖,却因国库初定、边备废弛而不敢轻启战端。
大皇子主战,却拿不出必胜把握;四皇子主和,主张破财消灾。
两派人在奉天殿上吵得唾沫横飞。
陆青川缩在柱子后面,原本正打着瞌睡,却冷不丁被崇明帝点名:“老九!你身为户部主事,又是皇子,这议和之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青川身上。
四皇子派系的官员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个只会抄家弄权的九弟在邦交大典上出丑。
陆青川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出队列。
他看了看那位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北狄使节阿古拉。
阿古拉轻蔑地斜睨着陆青川:“这位就是大齐的九殿下?听说你此前在民家当倒插门赘婿?大齐果然无人,竟让一个吃软饭的竖子参与国事!”
殿内群臣一阵骚动,皆面露屈辱之色。
崇明帝眼中煞气一闪,按在龙袍上的手指节发白。
陆青川却不怒反笑。
他走到阿古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拍了拍阿古拉腰间那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弯刀。
“这刀不错。”陆青川赞叹道。
阿古拉冷笑:“此乃我北狄狼主所赐‘斩狼刀’,饮过无数大齐将士的鲜血!”
陆青川点了点头,转头对崇明帝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阿古拉使节说得极有道理。我们大齐确实应该割地求和。”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荒谬!”大皇子勃然大怒,“九弟,你这是丧权辱国!软骨头!”
御史中丞更是痛心疾首地破口大骂:“卖国贼!老臣纵死,也绝不容许割让一寸山河给胡虏!”
老皇帝崇明帝也是眉头紧锁,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清月此时作为罪官之女,因清算账目暂居礼部偏院,正巧在殿外廊下听宣,听到这话,整个人也是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陆青川虽然懒散无赖,但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他这是疯了吗?
第九章
面对满朝文武的唾骂,陆青川面不改色,甚至还笑眯眯地对着阿古拉拱了拱手。
“阿古拉使节,你们想要哪三座城来着?”
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轻蔑,大声道:“朔州、云州、应州!”
“好,痛快!”陆青川抚掌大笑,“不仅这三座城给你们,本王再附赠你们五座空城,外加每年丝绸二十万匹,烈酒三万坛,如何?”
阿古拉整个人都懵了。
还有这种好事?
这大齐的九皇子是个傻子吧?
满朝文武已经开始有人挽袖子准备在大殿上痛殴这位卖国皇子了。
崇明帝冷冷地看着他:“李彻,你给朕把话说清楚,否则今日朕打断你的腿!”
陆青川转过身,面向崇明帝与群臣,收敛了脸上的嬉笑。
“父皇,诸位大人,你们只知北狄今年大旱,粮草断绝,却不知他们草原上的牛羊死了七成以上。阿古拉带这十万骑兵在关外,根本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虚张声势,逼我们给粮救命!”
陆青川声音清朗,响彻大殿:“朔州、云州、应州三地,地处风口,寸草不生,乃是易攻难守的绝地。每年为了维持这三座关隘的军饷,朝廷要耗费百万两白银。北狄占了这三座城,他们不仅得不到一粒粮食,反而要分兵防守这三个巨大的窟窿!”
阿古拉的脸色骤然变了。
陆青川冷笑着看向阿古拉:“至于本王送给你们的二十万匹丝绸和三万坛烈酒。大旱之年,人连草根都没得吃,你们要丝绸何用?能当饭吃吗?至于烈酒,在寒冬腊月的草原上,喝了烈酒看似浑身发热,实则加速散失体温,冻死的人会更多!”
“本王再下令,关闭边境所有粮食互市,只准以牛马换取我大齐的精美瓷器、丝绸与胭脂水粉。用这些无用之物,掏空北狄仅剩的马匹!”
陆青川一步步逼近阿古拉,眼神凌厉如刀:“不出三年,北狄境内战马尽失,贵族沉溺于江南丝竹烈酒,底层牧民易子而食。到那时,我大齐铁骑甚至不用挥刀,你们的狼主就得跪在雁门关外,求着当大齐的牧奴!”
“这不是割地,这叫经济锁喉,这叫温水煮青蛙!”
一席话落下。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义愤填膺的内阁首辅与大学士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唇疯狂颤抖。
杀人不用刀!
以商止战,以奢靡灭其国祚!
这等毒辣至极却又高明通天的谋略,竟然出自一个平日里只知道吃软饭的赘婿之口?
阿古拉冷汗如雨下,双腿一软,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噗通一声给陆青川跪下了。
“九殿下……真神人也!”阿古拉声音发颤,原本凶悍的气焰荡然无存。
崇明帝坐在龙椅上,抚掌大笑,笑声震得大殿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经济锁喉!好一个温水煮青蛙!”老皇帝猛地一拍龙案,“传朕旨意,议和之事,全权交由九皇子李彻决断!退朝!”
第十章
大朝会散去,百官离席。
陆青川走出奉天殿,迎面吹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揉了揉脸,有些懊恼。
完了,装过头了。
原本只是想放几句狂话引起公愤,让御史们弹劾自己卖国,结果一不小心把现代经济战的套路给倒了出来,直接把北狄使节给吓跪了,还顺带把满朝文武给震懵了。
这下别说被废,估计老头子连夜就得把太子金册塞进他怀里。
“九殿下。”
一声轻唤从白玉长廊的阴影处传来。
陆青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沈清月抱着几卷文册,站在廊柱下。她穿着一身粗布素衣,脸上未施粉黛,比起往日的清高冷傲,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憔悴与沧桑。
陆青川挑了挑眉:“沈姑娘,有事?”
这一声“沈姑娘”,彻底划清了界限。
沈清月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走到陆青川面前,深深福了一礼。
“罪女在礼部整理降表,方才在大殿外,听到了殿下的高论。”沈清月低着头,声音很轻,“罪女今日才明白,昔日坐在沈家后院喂鱼的,不是凡俗之辈,而是心怀天下的谪仙。”
陆青川嗤笑一声:“少拍马屁,我就是不想打仗耽误我睡懒觉。”
沈清月自嘲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工粗糙的荷包,递了上去。
“这是罪女当年亲手绣的,本是想在殿下三年前生辰时送出,但那时……嫌弃殿下无能,便随手扔在了柜底。今日在旧物中翻出,物归原主。”
陆青川看着那只荷包。
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丛青竹,针脚粗劣,显然不是什么上品。
他没有接。
“扔了吧。”陆青川淡淡道,“旧物旧事,留着只会碍眼。”
沈清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寒风吹乱了她的鬓发,眼泪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白玉栏杆上,瞬间凝结成冰。
“殿下……当真一丝旧情也不念了吗?”
陆青川转过身,背对着她,大步朝着宫门走去。
“沈清月,你从来没有爱过那个叫陆青川的人。你爱的,只是那个能光耀沈家门楣的幻影。如今那个幻影成了真,可惜,他从来就不属于你。”
男人的声音在长廊中回荡,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沈清月瘫软在冰冷的石阶上,紧紧攥着那只粗糙的荷包,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走得最错的一步棋,不是算计了谁,而是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亲手将这个原本全心全意属于她的男人,推向了九重之上的金銮殿。
一个月后。
崇明帝下诏,昭告天下。
九皇子李彻,文韬武略,卓绝天人,着即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总领朝政。
册封大典那一日,全城缟素尽褪,红绸漫天。
东宫寝殿内,陆青川换上了代表储君的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冠,看着铜镜中威严的自己,叹了一口气。
门外,内阁首辅、六部尚书齐刷刷跪了一地,高呼:“请太子殿下升殿理事!”
陆青川翻了个白眼,把脚上的龙凤锦靴踢掉,整个人仰面躺倒在锦榻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告诉外头那些老头子,本宫旧疾复发,今天罢工!”
偏殿外,崇明帝的大笑声伴随着鞋底子的风声骤然响起:“小兔崽子!你今天要是敢赖床,老子就让礼部把册封太子的诏书改成禅位诏书,你明天直接当皇帝!”
陆青川猛地掀开被子,抱头惨叫:
“老头!你这是恩将仇报!”
皇城之内,笑骂声与钟鸣声交织成一片,在漫天大雪中,缓缓拉开了一个荒诞却又波澜壮阔的崭新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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