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第三次因伤害自己被送进急诊后,我终于哭了。
我把捏皱的急诊单放到他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离了她,你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他面色苍白,望着我,没能回答。
半年前,他在山区遇见泥石流。
获救以后,他怕黑,怕闷,也越来越依赖那个和他一同被困的女老师。
我撞见过他们相拥躺在一张床上。
他红着眼道歉,说会回城好好治疗。
我也告诉自己,他病了,我们还有九年感情,会慢慢好起来。
可这一次,他醒来时,仍在无意识地叫周书宁。
我站了很久,终于说:「我联系她。」
后来,她没来。
我等到的,是他的母亲。
那十九分钟里,我告别了我们的九年。
1
护士过来时,我立刻往后让开。
急诊单被我捏得边缘发软,我重新拿起来,免得挡住床边的东西。
顾行舟已经从刚才那阵昏沉里醒转,眼神仍有些散。
他看见我眼里的泪,手指动了动。
「初初。」
我低头看他,没听见后半句。
旁边有人叫护士,推车从床尾经过,轮子轻轻响。
我站在原地,等医护完成必要的处置。
没有继续逼他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眼下需要的,是把命保住,把情况说明白,再接受后续评估。
我知道。
这些事,我已经跟着经历过。
所以就算哭得说不出话,我也还是能在有人问起时,讲清今晚发现异常的大致时间,说出他正在接受哪些治疗,联系到能了解情况的家人。
我没把伤害自己的过程重复给任何围观的人听。
也没想拿它证明,他到底多爱另一个女人。
可等医护转身,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几页纸,还是没忍住。
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九年前,我们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一个晚上,连看着彼此都这么难。
顾行舟像还在找人,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见周书宁的名字,轻轻落下来。
不高,不完整。
像以前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他下意识要抓住的那一点。
我没有再问那我呢。
问过太多遍了。
最开始我问,他抱住我说对不起。
后来我问,他自己也哭,说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难受。
再后来,我只问今晚能不能睡一会儿,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句问话很轻。
他也说好。
可手机一响,我还是得坐起来。
我把纸张理好,往后退了一步。
口袋里的手机硌着腿,是任晓宁刚才反复打来的电话。
我一直没顾上接。
屏幕亮起,露出她发的那句话。
「你也喝点水。需要人接你,就叫我。」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连吞咽都觉得费劲。
过去几个小时,我知道该向谁说明顾行舟的情况,却一直没有想起来,自己也可以叫人。
2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顾行舟,是在大学图书馆外。
我的自行车链条掉了,蹲在路边弄了半天,手上全是黑油。
他从旁边经过,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我会。
他点头,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
最后还是蹲下来,把车扶稳,让我慢慢装。
我们两个折腾了十几分钟,链条才回到原位。
他去洗手,我在原地看车。
回来时,他带了两瓶水,分给我一瓶。
那时我觉得这个人真好。
不会一来就说你不行,也不会看我嘴硬,就真的站着嘲笑。
后来在一起,吵过架,也一起熬过穷日子。
毕业第一年,我换工作,简历投出去很久没有回音。
顾行舟白天跑现场,晚上回来帮我听面试模拟。
他说自己不懂编辑工作,不能替我乱改,就负责听我说话有没有绕。
我一紧张,说到前面忘了后面,他笑得肩膀抖,又怕我生气,赶紧憋住。
我拿抱枕砸他,他接住,顺手搂在怀里。
「重新来。我这回不笑。」
他还送过我一只保温杯。
不贵,杯盖用了几年有一点松。
我嫌颜色太素,他说这款保温好,先用着,等有钱了再买漂亮的。
后来有钱了一点,我也没换。
冬天加班,杯子放在手边,拧开还有热气。
我会想起他当年攥着购物小票,说保修得留着,别乱扔。
住到一起以后,我们租的房子不大。
衣服晒在阳台,早餐常吃楼下的包子,周末谁醒得早,谁先去买。
有回我胃不舒服,他下楼买粥,回来忘了带钥匙。
站在门外打电话,怕我没醒,声音压得很低。
我开门看见他,冻得鼻子发红,手里却把粥护得好好的。
那几年是真的。
他把我说过的话记住,我也知道他累时不爱讲话,会先把饭热好。
我们看过婚房,嫌预算太紧,又一起算了半夜。
算到最后没算出结果,两个人靠着沙发睡着。
第二天醒来,他脖子歪着,痛得龇牙,还问我戒指想要什么样。
我说先别买,攒钱。
他点头,把这件事记进手机。
后来我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些。
我相信我们真的爱过。
也总以为,既然爱过那么久,就一定能继续往后走。
3
泥石流的消息,是顾行舟同事告诉我的。
最开始只说现场通讯出了问题,让家属别慌。
我当然慌。
电话打不通,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网页上每一个新消息都让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赶过去,隔着现场允许到达的范围等消息。
天黑以后,雨声一直没停。
我握着手机,生怕一个没听见,就错过谁叫我。
顾行舟的母亲郑淑芸也来了。
她一看见我就哭,问行舟最后跟我说了什么。
我把手机给她看。
他出发前说忙完回来,周末去看家具。
那句话短得像随口一提。
后来,我们靠着它,等了一夜又一夜。
知道他获救时,我先没反应过来。
别人又跟我说一遍,我才站起来,膝盖软得几乎走不动。
见面时,他躺在病床上,脸色很差,身上有伤。
我叫他,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才伸手。
我把手递过去,他用力攥住。
那时他握得很紧,我却很高兴。
我宁愿手被攥疼,也想确认他真的还能感觉到我。
后来他睡着,郑淑芸坐在门外,双手合着,嘴里一直念谢天谢地。
我出去买了两份饭,回来的路上忽然站住,扶着墙,怎么也走不动。
有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摇头,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气缓过来。
等到获救的消息以后,我一直没哭。
忙着问位置,问怎样见,问他有没有清醒,像只要不停下来,就还能多做一点。
现在两份饭拎在手上,汤汁烫着指节,我才开始后怕。
我蹲在走廊尽头,抱着膝盖哭了一会儿。
回去时,郑淑芸看见我眼睛红,问是不是情况又有变化。
我赶紧说没有,把饭给她,反过来安慰她。
她跟我一样,也已经怕得受不了。
于是我把自己的那一阵哭,留在了走廊尽头。
后来每次心里难受,我都会想,至少顾行舟还活着,至少我们都该庆幸。
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庆幸他活下来,不会让其他难过自动消失。
他没能说出完整的话,一直问外面是不是亮着。
我告诉他亮着。
窗帘拉开一点,天光落到床边,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闭眼。
周书宁也是那次获救的人之一。
她是当地的老师,和顾行舟被困在同一处,救援前互相鼓励过。
我见她时,她手背上贴着纱布,人很安静。
我向她道谢。
她说不用,顾行舟也一直在帮她。
那时候我是真心希望她好。
买饭时,我会多问一份她能不能吃。
顾行舟跟她说话时能放松一点,我也觉得,那些恐惧,他们确实比我更懂彼此。
可回去以后,事情没有随着伤口好转而结束。
灯一关,他会猛地坐起来。
电梯里有人多一点,他就脸色发白。
有天我去阳台收衣服,只把门带上一点,他听见响声,突然叫我。
声音里的怕让我手都凉了。
我冲进去,他抓着我的袖子,问刚才是不是只剩他一个人。
我说没有,我在。
我们去求助,接受专业评估,按安排开始治疗。
我知道那不是闹脾气。
不可能买顿好饭,抱着哄两句,就让他从那堆恐惧里出来。
于是我陪他,一次次把灯留着,把约好的事情往后挪。
我以为,只要人还在,我们总能找到办法。
4
最开始,顾行舟确实很认真。
该去的复诊会去,该说明的情况也尽量说。
有一次因为不适需要调整安排,他没有自己随意改,而是联系医生,问下一步怎么办。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踏实一点。
不是每天都好。
有时刚觉得稳定,夜里又惊醒。
我试着别把每一次反复都当成以前的努力白费。
郑淑芸起初很着急,问他是不是想太多,出去玩一趟会不会好。
我把就诊时允许家属了解的建议跟她说明,让她别这样劝。
她听进去了,也开始学着怎么支持。
她先前住在外地,回城后在亲戚家暂住。顾行舟不愿总让母亲看见自己难受,许多日常照护仍落到我这里。
周书宁的联系也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她睡不着,有时是他。
他们会说那天听见的声音,说自己又想起什么。
最初顾行舟告诉我,我没有拦。
后来他不说了。
手机响起来,他拿到阳台,回来只说同事。
我偶然看见,是周书宁。
问他,他说怕我多想。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吵。
「你告诉我,我能听。你说同事,我以后怎么知道哪句是真的?」
他低头道歉,答应下次不会。
可下次很快又来了。
我们原定一起去复诊前整理情况,他突然出门,说拿个文件。
我等到饭凉,才知道周书宁那晚很难受,他去陪了。
我打电话时,他在楼下接,语气有些疲惫。
「初初,她在这里没几个熟人。」
「她有没有联系专业支持?身边还有没有人?」
「她不愿麻烦别人。」
我握着手机,好久没说话。
原来我已经不算别人。
我可以取消工作,取消饭局,随时接电话。
久了,连他也忘了,这些不是自然发生的。
我把热过两遍的饭收起来,告诉他我明天早上有重要工作,需要知道今晚几点回来。
他答应尽快。
也有一个晚上,他在家里,很早就把手机放下。
我那天要出门跟朋友吃饭,衣服换好了,站在镜子前,忽然又不敢走。
他坐在床边,说让我去。
「我今天还行,妈过一会儿来。」
我问他确定吗。
他点头,我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确认灯。
他看着我,慢慢低下头。
「初初,你现在是不是也很害怕?」
我本来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他伸手拉住我,让我坐一会儿。
那一会儿,我们都很安静。
我把头靠过去,像以前加班太累时那样。他的肩膀瘦了一些,衣服还是我熟悉的洗衣液味。
他没有一直讲对不起,只说知道我最近睡不好,问后面能不能请家里和其他支持多分担一些。
我当时心里真有过一点松动。
我们甚至认真约好,等复诊时,把实际困难也说明白。
那晚母亲来了,我按原计划出去,吃完饭回来,还给他们带了两份点心。
我愿意再试,是因为这样的时候也确实存在。
并非每一次都是我单方面拖着,也并非他的每一句改进都是撒谎。
可后来隐瞒又发生,我便在刚刚松开一点的地方,重新绷紧。
这份反复,比一个清楚的拒绝更让人舍不得,也更让人累。
那天夜里,我等到一点多。
门开时,他先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5
后来有一天,他又去了周书宁临时住的地方。
说她状态不好,送点东西就回来。
我没有一直打电话催。
直到他答应要回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消息也没回,我开始担心,联系不上后去找人。
门敲了几次才开。
周书宁站在里面,脸色很白。
顾行舟躺在卧室那张床上,她刚从他身旁起身,枕头上还留着凹下去的痕迹。
他醒了,看见我,猛地坐起来。
「初初。」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不需要拍一段什么视频,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都穿着衣服。
可那种亲密,我认得。
过去九年,我曾在他怀里待过很多次。
现在那一小块位置里,放着另一个人。
周书宁张口,想解释。
顾行舟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睛很红。
「她刚才害怕,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想清楚,还是因为你不想告诉我?」
他答不上来。
我往后退,他跟出来。
走廊的灯亮着,他却像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扶住墙,手指发麻。
他来拉我的手,我没有给。
过了很久,他才说对不起,说愿意跟我回城,继续治疗,把那些没说清的事也说清。
我没有当晚就原谅。
先让自己回到能坐下来的地方,再跟他谈。
我问他,对周书宁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红着眼,说分不清。
「我知道这样对不起你,可有时候想到只有她懂,我就。」
「医生也在帮你。」
「我知道。」
「我也一直在。」
这句话说完,我终于哭了。
我不能假装没看见他们躺在一起,也不能因为他难受,就把自己那一点疼挪到不重要的地方。
后来,我还是答应再试一次。
我还舍不得九年,也看见他那时确实愿意求助和改变。
我们回城,重新安排生活。
他主动向治疗团队说明相关情况,在愿意让我了解的范围里跟我沟通。
有一阵子,晚上真的安静了些。
我开始敢把睡前闹钟关掉,觉得也许明天能睡到天亮。
可我已经变得很容易惊醒。
手机一响,哪怕是推销短信,我都会先坐起来。
6
我做编辑,最怕交稿出错。
以前顾行舟知道,所以晚上我在核稿,他尽量不打扰。
回城以后,我常常核到一半,就得停下。
有时他需要陪,有时我要处理临时就医的安排,有时什么也没发生,我却一直在听房间里有没有声音。
任晓宁第一次提醒我,是因为我漏了两处已经标好的修改。
她把稿子退给我,私下问最近怎么了。
我先说没事。
说完,自己也觉得那两个字空。
我把能说的事情讲了一点,没有把顾行舟的所有治疗细节倒给同事。
她听完,让我按公司的实际安排申请必要的调节,也提醒我别靠熬夜把所有缺口补上。
我答应。
当天回去,又熬到三点。
早上顾行舟问我,眼睛怎么这么红。
我说没睡好。
他很愧疚,给我买了早餐,说以后有情况会早点讲。
我捧着那杯豆浆,差点又觉得自己可以继续。
可照护的事不会只在我方便的时候来。
前两次危机,我都及时求助,也配合医护说明情况。
第一次之后,郑淑芸在医院陪了两天,想让我回去休息。
我嘴上答应,回家却睡不着,最后又拎着换洗衣服过来。
她惊讶地看着我,我只好说落了东西。
其实没落。
我只是怕不在的时候出事。
后面沟通支持安排,有人问谁能在不同时间帮忙。
顾行舟看着我,我先接了话,说我工作能挪。
那天我把自己的日程一项项划掉,觉得总比出事了再后悔好。
第二次之后,晓宁问我,这样挪下去,挪到什么时候。
我说不知道。
她坐在对面,半晌才问,我有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情况也告诉能帮助我们的人。
我说说过一点。
「那剩下的呢?」
我把手里的袋子拎起来,没有回答。
怕顾行舟内疚,怕他觉得自己拖累我,也怕家属听了,以为我不肯帮。
我把所有人的可能反应都想了一遍,最后留给自己的,还是那句还行。
回去以后,日程上的空格越来越少。
我从来没向谁真正保证,能二十四小时照看他,却在每一次安排里,把自己填成了那个永远能补上的人。
原因并不是一句他想谁就能讲清。
治疗需要继续评估,我没有本事替所有痛苦找个最简单的名字。
但每一次结束,我都更不敢离开。
他去洗手间久一点,我会站到门外。
我出门买菜,也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
朋友生日,我答应去,临时又取消。
她没有怪我,只在那晚发来一张空椅子的照片,说给我留的。
我看着照片,忽然很想哭。
郑淑芸来过几次,也想接手更多。
顾行舟不愿搬过去,怕她担心,我就又答应先这样。
「等稳定一些。」
这句话我说得越来越熟。
有次去就诊,医生也问过我,自己的睡眠和日常怎样。
我站在旁边,说还好。
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不被手机叫醒的周末是什么时候。
我不想让顾行舟觉得自己是负担,所以把这些全压到后面。
压久了,我连正常说一句累,都先觉得对不起他。
7
第三次被送来急诊,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没有我故意离开,没有谁拿分手威胁谁。
我发现不对,第一时间求助,按医护要求提供相关情况。
之后那段时间,像很长,又像一下就过去。
直到他醒来,叫周书宁,我才在那些一直撑着的动作中间,突然停住。
那句「离了她,是不是活不下去」是我崩溃时喊出来的。
等后来能说话,我知道自己把太多恐惧都挤在那句里了。
他需要治疗。
他和周书宁的亲密越界,也需要面对。
可我不能再把这两个问题拧成一团,等他好了,就以为我也会跟着不疼。
医生来问情况时,我没有再说自己还好。
「我现在很累,我没办法继续一个人这样守着。」
话出口,我眼泪立刻落下来。
我以为会被责备。
或者有人会告诉我,他已经这样了,你怎么还能想自己的事。
但对方先让我坐一下,再确认还有哪些家属能来,后续观察和评估如何安排。
我把郑淑芸的联系方式给出,也直接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听完,立刻说过来。
我把所在位置发过去,告诉她到了联系我。
挂断时,我看见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三点零七分。
周书宁的聊天框在下面。
我看着,手指停了一会儿,还是发出消息,告诉她顾行舟想见她。
发完就觉得浑身没了力气。
仿佛只要她来了,所有难题就终于能交出去。
那时我只想赶紧叫来一个人,好让自己喘口气。我背着这整份责任太久,已经想不起还能怎样放下。
8
周书宁没有立刻回复。
我站在观察区域外,把手里的纸一张张放回袋子。
过了几分钟,她打来电话。
第一句话问顾行舟是否已经有人在处理。
我说在医院,医护正在照护,家属也在来。
她在那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今天不能过去。」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我自己最近也在治疗。晚上这种情况,我现在没有能力去接住。」
那句话落下来,我突然感到很疲惫。
以前我以为,只要周书宁来,顾行舟就会安静。
安静以后,我就能喘口气。
我把自己想逃开的那一份,顺手又放到了她肩上。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告诉医护,不再等你。」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
「念初,对不起。」
我靠着墙,听见窗外很远的车声。
「躺在那张床上,你知道我会难受吗?」
她没有拿一起被困来解释。
过了很久,才说知道。
「那时我也混乱,觉得只有他懂。可我知道你们在一起。」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我曾经等过。
不是一句你没经历过所以不理解,不是让我再大度一点。
只是承认,我也在那段关系里,能被伤到。
「我现在没办法说没关系。」
「我明白。」
她说,接下来会继续自己的治疗,也会向能帮助她的人说明情况,不再私下承担顾行舟的危机照护。
我没有要求她保证永远不见,也没有逼她替我把顾行舟推走。
那些具体安排要由当事人和专业支持一起处理。
我只是说,知道了。
挂断后,我把她不能来的事实告诉正在了解情况的人。
没有说她冷血。
也没有把这句话拿到顾行舟面前,逼他看看所谓真正爱的人究竟是谁。
手机上,郑淑芸发来消息,说已经在路上。
我回了位置,再次确认她能找到。
屏幕亮着,我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红痕,是一直攥着袋子勒的。
我把手松开一点。
9
三点十六分,我给任晓宁回了电话。
她接起来时,像一直没有睡实,问我现在怎么样。
我说还在医院。
她问我需不需要她来。
我看了看里面,又看手里的资料。
「等一会儿。他妈妈到了,情况交代好,我想出去睡一觉。」
话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睡一觉。
这么普通的四个字,我居然说得像偷偷向谁申请。
晓宁立刻说好,让我结束以后告诉她。
我把电话挂断,坐到椅子上。
顾行舟在医护照护中,我离他不远,知道有情况该及时告诉谁。
可我没有再隔几秒就站起来看一次。
手机里还有我们的旅行相册。
九年,照片很多,夹着车票、食谱、彼此记下的琐事。
我没有从头翻。
只看见最近一张,是去年我们去买家具,他坐在样品沙发上,认真试腰靠。
拍完他跟我说,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椅子得让我先挑,因为我坐得久。
那时候我们都相信,会有一个家。
现在,我没办法靠照片把那个人重新叫回来。
我也不能因为他变得很难,就把过去的好全判成假。
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很疼。
我坐在那里,终于不再急着从中选一个。
顾行舟病了,需要持续治疗和支持。
我被隐瞒、被越过,也已经耗尽了能继续做伴侣的那一部分。
两件事都在。
我不必等他变成一个彻底坏的人,才有资格离开。
更不需要等到有一天,自己也倒在急诊门口,才能证明真的撑不住。
我打开日历。
明天下午还有一份交稿,名字旁边是我改了几次的截止时间。
我给晓宁发消息,告诉她我现在完成不了,请她按工作安排协调,我会配合说明。
这次我没保证通宵一定能补完。
她回:「知道了。先睡,醒了再说。」
我握着手机,看见眼泪掉到屏幕上。
我终于承认,我想结束。
不是明天再决定,也不是等这一次过去以后重新咬牙。
我不再以恋人的身份,继续这段生活。
这个决定没有立刻让我轻松。
我甚至更难受了。
但它很清楚。
我把手机屏幕擦干,抬头看着通往电梯的方向。
还要等他的母亲。
也还要把眼下该交接的事情做好。
10
三点二十六分,郑淑芸赶到,头发有点乱,外套扣错了一粒。
我看见她从电梯出来,站起身。
她先抓住我的手,问行舟怎么样。
我把目前能确认的情况说完,带她去联系负责的人。
我没有用自己理解的几句「应该没事」,替医生保证。
也没有把顾行舟不愿分享的其他私事,随意全交出去。
眼下跟安全、治疗和后续照护相关的情况,我按照需要如实说明。
医生来沟通时,我们一起听。
还要继续观察、评估,后面怎么安排,要看他的实际状态。
郑淑芸点头,问需要她做什么。
她问得很认真。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先替她答。
我把能提供的就诊联系和已知情况按需要说明,其他由她跟医护核。
中间她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眼睛红着。
「念初,你这几个月。」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说不辛苦。
她握紧手里的包带。
「我一直以为,你们住一起,互相照顾方便。你每次都跟我说还行,我就。」
她说不下去。
我低头看了眼袋子。
「我也以为自己还行。」
郑淑芸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伸手抱我,又像怕碰散我一直勉强站着的那一点。
最后只是让出身边的椅子。
「你先坐。」
我没有坐。
我把接下来谁在、联系谁、出现变化怎样及时求助这些事项跟她确认清楚,也让医护知道我眼下无法继续承担主要陪护。
我不会消失得让所有人找不到信息。
但也不能继续用随叫随到,盖住自己已经不想做恋人的决定。
该留的信息留好,必要的事情讲完,我才拿起包。
郑淑芸说她会配合后续安排,也会找家人分担,不再全压在我这里。
我点头,喉咙发紧。
走之前,我去看了顾行舟一眼。
他没有完全睡着,看见我,轻轻动了下手。
我没在这时候说分手。
只告诉他,妈妈到了,医护还在,需要什么及时说,我先出去休息。
他望着我,像想问以后。
我没有许诺以后。
从里面出来,我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自己拨出那一通的时间,仍清楚地留在三点零七分。
从我给他母亲打电话,到她赶来,十九分钟。
门口的风吹过,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晓宁的车停在允许临停的位置。
她看见我,打开车门,先让我坐进去。
我弯腰时,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没有问里面发生了多少事。
只是把纸递给我。
「去哪儿?」
我说,去你那儿吧。
11
我在晓宁家睡得并不好。
身体很累,眼睛闭上,耳朵却一直在听手机。
半夜醒来两次,我先坐起来,才想起这里没有顾行舟。
晓宁给我留了小灯,外面的水杯也放着。
我走出去喝水,站在她家客厅里,忽然有些陌生。
原来一个晚上,可以只有冰箱的声音。
后续的事,我没有一觉醒来就扔开。
该说明的情况,能配合交接的材料,我按约处理。
顾行舟的治疗和安全支持由专业人员、家属与他本人继续落实,我不再是唯一联系人。
等他的状态经过评估,后续支持也已有安排,我才约定时间,把分手说清。
地点和方式事先沟通过,郑淑芸也知道,不是把他单独叫到哪里,突然丢下一句就走。
见到我,他先问这几天睡得好不好。
我如实说不好。
他低下头。
「对不起,又让你害怕。」
我把自己带来的那只保温杯放到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顾行舟,我今天要说的,不只是那天晚上。」
他看着我。
我说,我要结束恋爱关系。
他脸上的神情停了很久。
「你是因为书宁?」
「包括她。也包括我们后来怎样相处,包括我已经没办法继续。」
他想说会改。
我等他讲完,告诉他,治疗要继续,需要什么支持,应当跟专业人员和家属商量。
但我不再用恋人的身份留在这里。
他红着眼,问九年真的就能这样结束吗。
我握着杯子,手指有点凉。
「结束很难。我也很难过。」
这一次,我没有为了让他少难过一点,临时改口说再试。
他沉默很久,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我不知道,没有你以后怎么过。」
我心里猛地一紧。
以前听到这样的话,我就会把自己的决定往后推。
这次我先确认他现在的安全情况,必要的支持就在,能求助的人也在。
我没有答应不分手来换他一句没事。
那段谈话停过,也在支持下继续。
最后,我只把那句说清。
「我希望你活着,继续治疗。但我们不再是恋人。」
他说知道了。
声音很哑。
我没有要求他立刻理解,也没有留下一把钥匙,让这次分手继续像一次等我消气。
12
共同租住的房子,还要处理。
租约、费用、物品,谁留下、谁搬走,都需要说清。
我跟郑淑芸先确认适合沟通的时间,再按房东和我们双方实际同意的方式办理。
没有趁顾行舟不在,直接换锁把人挡在外面。
也没有一箱箱把他的东西扔到楼下,拍照告诉别人,我终于清醒。
搬家那天,晓宁陪我去。
我挑出自己的书、衣服和工作资料。
厨房里那只旧锅,是我买的,我没带,留给他们继续用。
阳台上那盆养了三年的绿植,最后被我抱走。
晓宁问太大了,车里能不能塞下。
我试着往旁边挪,叶子勾住门边,又小心把它解开。
这一来一回,忽然就哭了。
不是后悔。
只是它在那个阳台待了很久,我每天给它浇水的时候,都以为以后也会一样。
晓宁在旁边帮我扶住花盆,等我哭完,才说先把门打开一点。
我们把东西搬下去,没有摔坏一片叶子。
新住处比原来小。
晚上我把手机放在床边,还是睡不稳。
后来我给自己预约求助,跟专业人员谈这几个月的紧绷、害怕和内疚。
我没有拿别人的病历来解释自己,只讲自己怎么过的。
有一回,对方问我,如果晚上关掉不必要的提醒,会发生什么。
我说怕有人找不到我。
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我不需要从此再也接不到任何求助。
可我得慢慢学会,哪些事情我能做,哪些需要马上联系真正能处理的人,哪些时间也应该留给自己。
这些没有一天就学会。
工作上,我也需要收拾此前留下的差错。
恢复完整日程的第一周,我主动把能交付的时间重新报给负责人。
有份稿子我很想接,做过类似内容,报酬也比手里那份好。
可看完交期,我知道自己只能靠连续熬夜赶出来。
鼠标停在回复框里,我写了半句可以,删掉,再写。
最后告诉对方,这次时间不合适,我不能承诺。
消息发出后,我一直等。
以为会被说机会不等人,或者以后都别来找。
对方回得很平常,说知道了,有其他合适的再联系。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句看了半天。
晚上照常做饭,没有为了填补一个尚未发生的损失,把自己重新熬进凌晨。
第二天准时完成手里那份工作,发出去,得到一句收到。
我把电脑合上,去楼下取快递。
袋子里是一副给自己买的枕套,颜色不特别,摸着很软。
回家洗好晾上,我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没有拿手机去检查任何人的在线状态。
跟同事说明,按新的分工补该补的,不把所有人都当作会无条件等我恢复。
有一次稿子顺利交完,晓宁给我买了一小盒水果。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笑着说该庆祝一下,今晚都不用加班。
我拿起一块,甜得有点出乎意料。
那晚我把台灯关掉,躺下很久,没有马上睡着。
周末,那个给我留过空椅子的朋友又约了一次饭。
她没有重办生日,只说几个人好久没坐一起,想看看彼此。
我看了日历,把时间写进去。
出门前还是迟疑,包里的手机摸了好几遍,才锁门下楼。
到餐厅时,她已经在。
看见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旁边。
「这回坐满。」
我笑着坐过去,先为上次临时取消道歉。
她点头,说知道我那阵子难,但以后如果不方便,早点告诉她就好,别再一个人硬答应。
我说好。
那顿饭聊了她换工作,聊另一位朋友装修踩的坑,也有人问我近况。
我挑能说的讲,没有把全桌变成只听我告别九年的地方。
中间手机亮过一次,我低头看,是快递提醒。
我把它放回包里,继续听她们说。
吃到最后,桌上的鱼还剩一点,朋友问谁要打包。
我举起手。
回家时拎着那只小袋子,才想起自己以前总怕出去一趟,回来就得面对无法收拾的事。
可这个晚上,我只是吃了顿饭,带回一点剩菜,按自己的时间洗漱。
那张空椅子的照片,终于有了后面的一次相见。
但也没有重新拿起手机,问是不是谁又需要我。
13
三个月后,我收到顾行舟的一封长消息。
他先问我愿不愿意读。
我过了一会儿,回复可以。
他说自己仍在治疗,情况有反复,也开始更认真地配合家人和专业支持。
这些都是他自己愿意告诉我的。
我没去向医生打听,也没让共同朋友替我看,他是不是过得比从前惨。
消息后面,他提到了周书宁。
承认那时明知道有些亲密会伤到我,仍然选择不讲。
「我一边害怕失去她带来的那点安全感,一边又不肯承认,我把你留在一个很不公平的位置。」
我看着这句话,过了很久才往下读。
他没有把所有错都推给病。
也没有因为最近好一点,就要求我回来验证他的努力。
最后他说对不起,希望我以后睡得好。
我坐在窗边,把那段消息读了两遍。
如果这句话早一点,我也许会哭着抱住他。
现在我仍然想哭,却没有走回去的念头。
我回复,知道了,希望他继续配合治疗,照顾好自己。
他问以后能不能偶尔联系。
我想了一会儿,告诉他,眼下我需要停止私人联系。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给绿植浇水。
叶子在新窗台上长出一小片,颜色很浅。
我没有把它拍给顾行舟。
这件小事,已经不需要他知道。
晚些时候,晓宁来消息,问周末要不要去附近的小镇走走。
我看了工作安排,确认没有需要赶的稿,才答应。
她说那早点订票,别最后又只剩站票。
我笑了一下。
不是所有以后都会很顺。
可我终于能为一次普通出门,提前留出属于自己的周末。
14
出发那天,我到车站早了些。
屏幕上显示,距离检票还有十九分钟。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才低头给晓宁发消息,说我到了。
她回复在路上,让我先吃早饭。
车站里很热闹。
有人拖着箱子跑,有人给家里打电话,还有小孩趴在座椅上,不肯把鞋穿好。
我去买了两份热的早餐,坐到能看见提示屏的位置。
保温杯放在包侧袋。
还是旧的那只,后来换了合适的杯盖,能继续用。
我拧开喝一口水,没有顺着它再往回想九年。
有些东西可以留下。
留下,也只是以后还用得上。
手机亮起,是晓宁说快到了。
我回了好,把吃完的包装收进垃圾桶。
等她跑进来,额头有汗,我把还没动过的那份递过去。
她笑,说来得及。
广播响了,我们站起身,排进队伍。
那十九分钟,我吃了早饭,喝过水,等一个答应来的人。
没有谁的生命握在我手里,也没有一句必须立刻给出的爱情保证。
走到检票口,我把自己的票和证件准备好。
晓宁在前面回头叫我。
我拎起包,跟了上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