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裴策。
裴知遥是我姐姐。
她十七岁那年,一个人拎着书包,从那个家里走了。
再没回来。
妈妈四十一岁,为了给裴家添个男丁,咬着牙在手术台上赌了一把。
赌输了。
生下来的是我,不是弟弟——按老头子的话说,我是个连带把都算勉强的“赔钱货倒霉蛋”。
护士把我抱到妈妈胸口。
妈妈把脸转向墙那边。
三天后,她闭上了眼睛。
爸爸在走廊尽头打完一通电话,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在二姨家住了三年,在三叔家住了五年半。
后来二姨嫌我长个子费米饭,三叔嫌我眼神太浑不服管,两家在大年三十晚上抄起笤帚和擀面杖互殴一顿,达成高度共识:
把裴策打包送去孤儿院,皆大欢喜。
不过,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我这人骨头硬,脸皮更厚。从小在各路亲戚白眼里摸爬滚打,别的本事没学会,蹭饭、装傻、以及让找麻烦的人当场气到打鸣的技能,全点满了。
大学四年,我靠着帮人代点名、代吃不喜欢的香菜、以及在食堂帮大爷搬白菜,不仅没饿死,还长到了一米八五,顺便混到了毕业。
毕业那天,辅导员把一封烫金请柬和一个牛皮纸信封甩在我脸上。
“裴策,别在学校跳蚤市场卖二手袜子了。”
辅导员揉着太阳穴,满脸怀疑人生:“江城裴氏集团的裴知遥,认识吗?”
我咬着一块两块钱的杂粮煎饼,嚼得嘎吱作响:“谁啊?卖辣条的?”
“江城女首富!身家几百亿的跨国资本掌门人!”辅导员拍桌子咆哮,唾沫星子差点喷我煎饼上,“那是你亲姐!她助理今天早上开着劳斯莱斯堵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指名道姓要找你!请柬拿着,今晚她包下了整个天鹅湖庄园办私宴,让你滚过去见她!”
我低头看了看请柬。
纯黑烫金,上面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字:裴知遥。
信封里还有一张五百块的高铁商务座报销条,以及一张白纸。
白纸上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打印宋体字:
【别死在路上,穿整齐点,准时到。】
啧。
当年甩下书包离家出走的大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顶级资本巨鳄。
听说这女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商场上跟她作对的对手,现在坟头草都换了两茬。
这明摆着是一场“豪门鸿门宴”。
周围几个围观的室友已经脑补出一出大戏:
“卧槽,策哥,这是豪门争产前夕的警告吧?”
“肯定是要逼你签放弃遗产继承声明书!”
“策哥,带防弹衣去吧,或者去公证处留个遗嘱!”
我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慢条斯理地把牛皮纸信封叠好揣进兜里。
“防弹衣多贵。”我拍拍肚子,“但天鹅湖庄园的自助澳洲龙虾,听说不限量。”
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宴席,空着肚子去,就是对食材最大的不尊重。
晚上七点半。
天鹅湖庄园外,豪车云集。
宾利、迈巴赫、劳斯莱斯排成了长龙,车轮碾过红毯,溅起来的灰尘都透着铜臭味。
现场西装革履的精英和穿晚礼服的名媛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端着香槟杯,笑声轻缓克制。
直到我的出现,打破了这份虚伪的宁静。
我穿了一身某宝九块九包邮的纯棉老头衫,大裤衩,脚底踩着一双人字拖,走路发出极其清脆的“啪嗒、啪嗒”声。
怀里还抱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桶。
门口两个戴着白手套的保安脸都绿了,手按在防暴棍上,眼神像看刚从青山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病患。
“站住!今天这里是裴董的私人晚宴,送外卖的走后门!”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烫金请柬,在保安眼前晃了晃。
“睁大眼瞅瞅,这玩意儿能当外卖单吗?”
保安接过请柬,扫了一眼上面的亲笔签名,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防暴棍当场滑落,砸在自己的皮鞋上。
“您……您是裴策先生?”
“不然呢?我长得像裴知遥的二舅?”我收回请柬,啪嗒啪嗒迈步往里走,“大门敞着不进,难道爬烟囱啊?”
大厅内,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长达二十米的冷餐台上,摆满了波士顿龙虾、帝王蟹腿、顶级黑松露鱼子酱和各式各样的现切火腿。
周围的宾客端着酒杯,聊着动辄几百亿的跨国并购案,面前的餐盘干净得能反光,一口没动。
暴殄天物。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冷餐台前,把怀里的不锈钢保温桶往大理石台面上一墩。
“当!”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直接盖过了小提琴乐队的现场演奏。
旁边一位正跟女伴吹嘘自己刚买下瑞士滑雪场的二世祖手一抖,香槟全洒在领结上。
他瞪着眼转过头:“哪来的土包子?你在干什么?!”
“没长眼睛?盛菜啊。”
我抄起公用大银夹,动作快如闪电,两只比小臂还粗的澳洲大龙虾瞬间被我塞进了保温桶。
接着是现切的伊比利亚火腿,整盘整盘往桶里倒。
“你……你停下!”二世祖快疯了,指着我手指发抖,“这是裴董的宴会!你知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什么身份?你拿个猪饲料桶来打包?保安呢?叫安保把他扔出去!”
“谁买单谁说话,你叫唤什么?这龙虾是你抓的?”
我斜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又顺手顺走了两听进口苏打水,塞进大裤衩口袋。
“还有,这叫食品级304不锈钢多功能保鲜桶,懂不懂生活常识?你家猪饲料桶长这么精致啊?”
二世祖脸色铁青,大步上前就想抓我的衣领。
我身子微微一侧,脚下的人字拖看似无意地往前一蹭。
二世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嗷的一声扑在了旁边的三层香槟塔上。
“哗啦啦——!”
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瞬间在大厅内炸开。
金黄色的香槟酒流了一地,名贵西装泡在酒水玻璃渣里,二世祖趴在地上,活像一只被开水烫熟的王八。
全场死寂。
小提琴手拉破了音,谈笑风生的名流们纷纷闭嘴,几十道震惊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冷餐台。
就在这时,二楼旋转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
“笃、笃、笃。”
声声沉闷,犹如敲击在所有人神经上。
人群瞬间自发向两侧退开,低头致意,神色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那是裴知遥。
她穿了一件剪裁极度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一张精致的脸庞清冷如霜,眼角眉梢透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她身侧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签署的文件。
看到满地狼藉,以及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二世祖,裴知遥的柳眉微微蹙起。
目光下移,落在了站在冷餐台前、手里还抓着半条帝王蟹腿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整整十七年没见。
当年拎着破书包夺门而出的决绝少女,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资本巨头。
而那个连亲妈都没看上一眼、在亲戚白眼里泡大的“拖油瓶”,如今穿着跨栏背心,抱着保温桶,嘴里嚼着龙虾肉。
大厅里的空气几乎冻结。
趴在地上的二世祖见状,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捂着磕破的额头,恶狠狠地告状:
“裴董!这混账不知道从哪混进来的!当众闹事,还偷宴会上的名贵食材!简直把您的脸丢尽了!必须立刻把他送进派出所,让他把牢底坐穿!”
周围几个宾客也纷纷附和:
“是啊裴董,这种地痞流氓混进来,太掉档次了。”
“看他那副穷酸相,肯定是来碰瓷要钱的。”
所有人都在等裴知遥发火。
在江城商界,谁不知道裴知遥最讨厌不知分寸、坏她规矩的人?
上个月有个不知好歹的合作方在酒会上多嘴了一句私事,第二天整个公司就被恶意收购,直接破产清算。
而现在,这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当众砸了她的场子。
这下绝对死定了。
裴知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无表情。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皮鞋鞋跟敲打地面,压迫感迎面扑来。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冷冰冰的目光在我不锈钢桶里的龙虾上扫了一眼,又扫了扫我脚上的人字拖。
“吃饱了?”她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二世祖满脸阴狠,已经在脑补我被保镖拖出去打断腿的画面。
我把嘴里的蟹肉咽下去,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
然后我拍了拍不锈钢桶,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马马虎虎,龙虾肉有点老,明显是冰冻解冻的。另外,厨师黑椒酱放多了,掩盖了食材的不新鲜。姐,身家几百亿,就请客人吃这?糊弄鬼呢?”
“轰!”
整个大厅所有人的脑子瞬间炸裂。
他叫她什么?
姐?!
那个被商界称为“铁血黑寡妇”的裴董……是这小子的姐姐?!
二世祖的脸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惨白,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倒在香槟渣里。
裴知遥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她大概预想过一万种我们重逢的场景:
我痛哭流涕控诉当年父母的偏心;
或者我小心翼翼、自卑谄媚地管她要钱;
再或者像个受惊的刺猬,满怀敌意地质问她为什么十七年不管我。
但她绝对没料到。
我不仅没有半点心理阴影,甚至还嫌弃她宴会上的龙虾不够新鲜。
足足过了五秒钟。
裴知遥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冷冷扫了眼瘫在地上的二世祖:
“林总,天鹅湖庄园的香槟塔三十万,地毯清洁费五万。明天早上九点前,打到我秘书账户上。”
二世祖浑身冷汗直冒,连连点头:“是……是,裴董,我赔,我全赔……”
裴知遥没再看他一眼,转头看向站在她身侧的特助:
“通知后厨,重做一份清蒸澳龙,打包好。”
随后,她那双冰冷的眸子再次落在我脸上,语气不容置疑:
“跟我上楼。”
“现在。”
我咧嘴一笑,一把抱起沉甸甸的保温桶,人字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好嘞,大姐发话,小的这就挪步。对了姐,楼上有名贵龙井吗?刚才吃得有点咸,急需刮刮油。”
裴知遥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黑衣保镖嘴角抽搐,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刚徒手拆了定时炸弹的疯子。
二楼,尽头的豪华私人套房。
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铺着昂贵的羊毛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乌木沉香。
裴知遥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真皮沙发上,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水晶杯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一点没客气,抱着保温桶直接陷进那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真皮转椅里,顺便翘起了二郎腿,鞋底的人字拖在名贵地毯上晃晃悠悠。
“裴策。”
她背对着我,端着酒杯,声音听不出波澜。
“你比我想象的能折腾。”
“过奖过奖。”我从兜里掏出一颗顺来的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在二姨和三叔手底下讨生活,要是不会折腾,骨灰现在都该在菜地里当化肥了。”
裴知遥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转过身,靠在吧台边,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目光如刀刃般落在我脸上:
“既然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就该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
她拉开吧台的抽屉,甩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砸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白纸黑字,封面写着几个大字:
【资产转让与亲属抚恤协议】
“签了它。”
裴知遥冷冷地看着我,“江城中心两套大平层,一辆代步车,信托基金每个月打给你十万块,足够你这辈子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我挑了挑眉,没伸手去拿文件。
“条件呢?天底下可没有白送的十万块,就算亲姐姐,按市场行情也得扣点税吧。”
裴知遥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喉咙微微滚动。
“条件很简单。”
“第一,对外,不准公开我们的姐弟关系。裴氏集团不需要一个毫无背景、满身市井气的继承人,这会影响股价。”
“第二,拿着钱,离开江城,回你的老家去,或者去任何你喜欢的地方买醉。别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更别指望从我这里分走裴氏集团的一分股份。”
她放下酒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语气恢复了资本家一贯的冷酷与决绝:
“当年妈临死前把脸转过去,不肯看你一眼;老头子在走廊打完电话就消失。他们欠你的,我替他们还清。拿着这笔钱,以后我们两清。”
两清。
多么利落又残忍的两个字。
换作任何一个从小缺少关爱、内心脆弱的敏感少年,听到亲生姐姐用这种施舍乞丐的语气说话,恐怕当场就得破防,甚至把合同撕碎砸在她脸上,怒吼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但我裴策是谁?
我是从小在村头跟野狗抢过包子、在二姨家偷吃过鸡蛋被吊在树上抽还能顺便摘俩酸枣的狠人。
自尊心?
自尊心一斤能换几碗红烧肉?
我身体前倾,伸手翻了翻那份合同。
看着上面盖着的裴氏法务部公章,以及附录里清清楚楚写着的每月十万现金流,我脸上的笑容逐渐放肆。
“姐。”我抬起头,眼神无比真诚,“你刚才说……每个月给多少来着?”
裴知遥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厌恶我的贪婪:“十万。不够可以再加两万,但这是上限。”
“不不不,够了,太够了!”
我啪的一声合上合同,眼冒金光:“姐,你简直是菩萨下凡!你知道在老家村里,十万块能买多少头猪吗?能买整整两卡车!我躺在猪圈里打滚,雇四个老头轮流给我摇蒲扇,一个月都花不完两万块!”
裴知遥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如何应对我的愤怒、哭闹或者仇恨——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不恨我?”她忍不住问,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一脸莫名其妙,“当年又不是你把我生下来的。妈重男轻女把自己折腾死了,老头子卷款跑路了,二姨三叔把我当皮球踢,关你屁事?你十七岁拎着包跑出来,靠自己拼下这几百亿家当,我敬你是条汉子。”
我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签字笔,龙飞凤舞地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字迹甚至透着一股欢天喜地的癫狂。
“唰唰唰!”
签完,我把合同往她面前一推,甚至体贴地按了个红泥手印。
“喏,白纸黑字,画押为证。”
我站起身,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屁股上的褶子,“从今天开始,我裴策就是个拿十万月薪的职业‘远方穷亲戚’。您放心,出这道门,我连您长几只眼睛都忘了。要是哪天在财经新闻上看到您,我一定在电视机前给您磕三个响头,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我抱起装满龙虾的保温桶,扭头就走,步伐轻快得像个刚刑满释放的囚犯。
“等一下。”
裴知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和难以置信。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咋了姐?反悔了?反悔不行啊,字都签了,要不你再扣两万当违约金?”
裴知遥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十七岁离家,在商海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见识过太多贪得无厌的亲戚、伪善恶毒的合伙人、以及为利益撕破脸的骨肉至亲。
她设想过裴策会贪婪,会索求更多,甚至会用亲情道德绑架她。
可唯独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像甩掉瘟疫一样,迫不及待地想拿着钱跟她撇清关系!
甚至……眼底连一点对豪门的留恋都没有,只有对保温桶里那几只破龙虾的执着。
“你今晚住哪?”她咬着牙问,声音紧绷。
“火车站候车室啊。”我理直气壮,“十万块下个月才到账,今晚我还得省着点花。候车室空调足,长椅宽敞,五毛钱热水随便喝,舒服得很。”
“啪!”
裴知遥手里的水晶杯重重砸在吧台上,酒水溅了一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压制某种暴走的情绪。
“陈特助!”她对着门外冷声喝道。
门立刻开了,陈特助躬身走进来:“裴董,有什么吩咐?”
裴知遥指着我,眼神凶狠得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把他带去云顶别墅。把门锁死,没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我当场急了,抱紧保温桶大退一步:“卧槽,姐!说好的两清呢?你这是非法拘禁!我明天早上还约了废品回收站的大爷卖纸壳子呢,爽约要扣诚信积分的!”
裴知遥闭上眼,揉着太阳穴,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按协议,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资方。我想看你在哪混吃等死,我就得在哪看着。”
“把他给我架走!”
“姐!裴董!有话好说!”
两个保镖瞬间扑了上来,我一边拼命护住怀里的龙虾,一边在保镖胳膊底下疯狂蹬腿:
“别动我龙虾!龙虾是无辜的!还有,云顶别墅管早饭吗?不管早饭我可要加钱的啊——!”
大门再次关上,套房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裴知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茶几上那份签得歪七扭八的协议,又看了看地上被我的人字拖蹭出来的两个黑印子。
她缓缓靠在吧台上,抬手捂住脸,整个人紧绷的肩膀突然卸了下来。
十七年了。
在所有人都在算计她手里的权力、地位和百亿帝国的今天。
她那个本该恨她入骨的亲弟弟,只关心龙虾肉老不老,以及云顶别墅明早……到底管不管饭。
江城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闷。
裴知遥放下手,眼眶微红,嘴角却极其罕见地,缓缓勾起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混账东西……”
她低声骂了一句,抓起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云顶别墅是江城出了名的顶级豪宅区。
依山傍水,据说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连门口看大门的保安身上喷的都是大地沉香。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一栋占地足有上千平米的三层独栋法式庄园门前。
车门打开,陈特助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把我请了下来。
这一路上,他过得生不如死。
因为我不停地向他打听迈巴赫的真皮座椅吸不吸油、要是蹭上一滴龙虾汤得扣多少钱、以及司机开车接私单能不能顺便帮我拉两车废铁。
他觉得自己二十年的职业素养,在短短半小时内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裴先生,到了。”陈特助强挤出一个僵硬的假笑,引着我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这是裴董名下最私密的房产之一,平时除了定期来打扫的钟点工,没有人打扰。裴董吩咐了,您这段时间就在这里安心休养。”
“休养?说得跟老干部疗养院似的。”
我打量着眼前这栋金碧辉煌的欧式豪宅,咂了咂嘴:“院子挺大,可惜了。”
陈特助一愣:“可惜什么?”
“这好几十亩的顶级草坪,全是进口黑麦草吧?光看不顶用啊。”我一脸痛心疾首,“要是全翻开,一半种大蒜,一半种小葱,再围个栏子养两百只走地土鸡,鸡粪肥地,草里生虫,循环生态农业!一年光卖土鸡蛋都能赚十来万,你们有钱人真是脑子进水,净整这些没用的洋玩意儿。”
陈特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汉白玉台阶上滚下去。
把价值八千万的法式园林改成养鸡场?
他发誓,要是这话被裴董听见,裴董绝对会连夜把这栋别墅点着了取暖,也绝不会让一只鸡踏进庄园半步。
推开大门,屋内的奢华程度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近十米的中空客厅垂下,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恒温恒湿系统运转得悄无声息。
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菲佣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在两旁,弯腰行礼:“少爷好。”
这阵仗,换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小伙,估计腿肚子早就转筋了。
但我不是一般人。
我抱着我的不锈钢保温桶,热情地朝菲佣们挥了挥手:“免礼免礼,都是打工人,平辈相称就行。那个,大姐,厨房在哪?把这龙虾给我热一下,再下二两手擀面,多放蒜末多倒醋,谢谢啊!”
菲佣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穿人字拖的“少爷”,只能求助地看向陈特助。
陈特助生无可恋地摆了摆手:“照办吧。”
半小时后,我坐在足足能容纳二十人同时就餐的长条形红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龙虾手擀面。
我呼哧呼哧吃得满头大汗,顺便干掉了一整头紫皮大蒜。
陈特助站在旁边,眼角止不住地跳动,终于忍不住开口:“裴先生,既然协议已经签了,明早会有法务部的人来跟您对接两套房产的过户手续。裴董说了,关于您的身份……”
“懂,我都懂!”
我嚼着大蒜,含糊不清地摆手:“我就是个碰巧跟她同姓的远房表舅姥爷家的二表侄,八竿子打不着。在外人面前,我就当她是行走的百亿富婆,绝不瞎攀亲戚,给裴氏集团抹黑。陈特助,你放一百个心,职业道德这一块,我拿捏得死死的。”
陈特助看着我这副极其上道的态度,心里一阵复杂。
在豪门混了这么多年,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甚至雇凶杀人的他见得多了。
像眼前这位一样,巴不得离豪门远远的、满脑子只有龙虾面和大蒜的极品,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如此,那裴先生早点休息。”陈特助微微鞠躬,“二楼的主卧裴董偶尔会来住,您住三楼的客房。裴董交代,没有她的允许,您不能离开别墅大门。”
“等会儿。”我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你说软禁我,行,包吃包住我也认了。但明天周六,你们裴氏集团不放假啊?”
“裴董从不放假。”陈特助神情肃穆,“明早裴氏集团有季度战略董事会,下午还有江城商会的年度峰会,裴董日程排得很满。”
“行吧,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我打了个哈欠,拍拍肚皮站起身,“替我祝你们裴董早日秃头,身体健康。”
陈特助嘴角狠狠一抽,转身快步离开了别墅,生怕多呆一秒自己的智商就会被我同化。
夜深了。
三楼的客卧大得像个篮球场,床软得一躺上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
我躺在价值六位数的蚕丝被里,枕着双手,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
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
十七年。
二姨那张永远尖酸刻薄的脸,三叔为了省电连灯都舍不得开的黑黢黢的堂屋,还有村里人指着我脊梁骨说的那些“克死亲妈”、“倒霉催的玩意儿”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恨吗?
小时候或许恨过。
为什么别人有爸妈疼,为什么姐姐能跑出去,而我只能像条野狗一样到处讨生活?
但后来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一个发霉的面包、跟恶犬撕咬抢赢之后,我就明白了。
恨是最没用的情绪,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
活下去,没皮没脸地活下去,吃好每一顿饭,占好每一个便宜,才是对这个操蛋世界最有力的回击。
我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脑袋,不到三秒钟,呼噜声便震天响地响了起来。
然而,我以为的“混吃等死”豪门养老生活,仅仅维持了不到八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被一阵急促刺耳的高跟鞋声和激烈的争吵声吵醒。
声音是从一楼客厅传来的。
“裴知遥!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次东区新港的物流园项目,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交给林家做总包!你凭什么一票否决?!”
一个男人嚣张拔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人字拖,晃晃悠悠走到了二楼的回廊扶手边往下看。
好家伙,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一楼客厅里,除了脸色冰冷如霜的裴知遥之外,还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挺着啤酒肚、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背头梳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得像栓狗绳的金项链。
在他身旁,跟着昨晚在宴会上被我一脚绊进香槟塔的二世祖林总,此刻他额头上贴着一大块纱布,正满脸怨毒地盯着裴知遥。
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倨傲的法务顾问。
“林董。”裴知遥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东区新港是市重点工程,你那个皮包公司连一级资质都没有,去年承建的桥梁还出了坍塌事故。把项目给你,出了事,裴氏集团的百年信誉谁来赔?”
“信誉?商场上信誉值几个钱?!”中年男人猛地一拍茶几,唾沫横飞,“老子是你爸当年的拜把子兄弟!当年裴氏集团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是老子拿了五千万救了你老子的命!现在老头子跑路了,你个黄毛丫头翅膀硬了,想卸磨杀驴?!”
林总也在旁边煽风点火:“爸!昨晚这娘们在宴会上当众让我难堪,还讹了我们三十五万!她根本没把我们林家放在眼里!”
“林副董。”裴知遥冷冷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碟子碰撞,发出极脆的声响,“注意你的措辞。公是公,私是私。当年的恩情,裴氏集团这几年让给林家的利润,早就是那五千万的十倍以上。别逼我把你们洗钱偷税的证据递到经侦大队去。”
听到“洗钱偷税”四个字,林副董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但紧接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裴知遥,你少拿经侦吓唬我!”林副董冷笑一声,阴恻恻地上前半步,“你以为你坐稳这个董事长的位置了?你私自挪用公司两千万设立离岸信托基金的事,我已经拿到证据了!今天下午的商会峰会上,我就当着全江城同行的面,揭穿你这个‘商业奇才’私吞公款的真面目!”
裴知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笔两千万的信托基金……是她昨晚临时以个人名义设立的。
受益人那一栏,写的是“裴策”。
因为走得急,财务流程确实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时间差,没想到居然被林副董的眼线抓住了把柄。
“你派人查我的私人账户?”裴知遥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眼底翻涌起危险的寒光。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总在旁边得意洋洋地叫嚣,“裴董,你养小白脸也就算了,居然敢挪用公款养野男人!昨晚宴会上那个要饭的叫花子,就是你养在外面的野种吧?!”
站在二楼看戏的我,本来正扣着鼻屎,听到这句话,手顿时停住了。
等等。
要饭的叫花子?
野种?
野男人?
骂裴知遥可以,毕竟她一个月只给我十万块,扣扣搜搜的。
但骂我是野男人……
这特么是对我纯洁灵魂和极品颜值的双重侮辱!
我慢条斯理地把鼻屎抹在栏杆背面,清了清嗓子。
下一秒。
一口带着浓郁紫皮大蒜味儿的唾沫,精准无比地从二楼天花板的高度,自由落体。
“啪叽!”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二世祖林总那抹满了发胶的脑门正中央。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世祖伸手摸了一把脑门,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冲鼻子的蒜臭味。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趴在二楼栏杆上、穿着大裤衩、笑得一脸灿烂的我。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不对,嘴滑。”
我趴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掏了掏耳朵:
“刚才哪条野狗在下面汪汪叫呢?声音挺洪亮,就是嘴太臭,连我都忍不住替二楼的空气净化器报警了。”
裴知遥猛地转头看向二楼,看到我那副吊儿郎当的鬼样子,太阳穴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低声喝道:“裴策!滚回房间去!”
“回什么房间啊姐,楼下唱大戏,不买票白看多不好意思。”
我打了个哈欠,直接顺着楼梯扶手,像条泥鳅一样呲溜滑了下来。
“啪嗒”一声,人字拖稳稳落地。
林总看清是我,昨晚的屈辱瞬间涌上心头,气得浑身发抖:“是你?!爸!就是这个小畜生昨晚用下三滥的手段暗算我!”
林副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脸横肉抖了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裴知遥,这就是你养的那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货色,原来真是个捡垃圾的下等人!”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阴鸷,带着上位者惯有的轻蔑与残忍:
“小赤佬,毛都没长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信不信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江城彻底消失,连骨灰都找不到?!”
这种威胁,林副董对无数人说过,百试百灵。
在江城,谁见了他林三爷不得点头哈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瘪三,估计吓得尿裤子都来不及。
裴知遥脸色一变,立刻挡在我身前,声音冰冷刺骨:“林天成,他跟我没关系,你动他一下试试!”
然而,我伸手扒拉开裴知遥的肩膀。
“姐,往后稍稍,别让猪油溅你一身名牌上。”
我走到林副董面前半米处站定。
我一米八五的个头,比这个矮胖的暴发户足足高了大半个头,阴影直接将他笼罩。
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反而笑眯眯地伸出手,在他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领口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油渍。
“林三爷是吧?好大的威风啊。”
林副董被我的动作搞懵了,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我一把按住了肩膀。
我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锁骨处,暗暗发力。
常年在农村挑水搬砖、在码头扛麻袋练出来的死力气,根本不是这种被酒色掏空的中年胖子能承受的。
“咔!”
林副董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整个人半边身子瞬间酸麻,动弹不得!
“你……你想干什么?!保镖!保镖呢?!”林副董疼得龇牙咧嘴,扯着嗓子大喊。
门口两个林家的保镖刚要冲进来,我另一只手抄起茶几上的热咖啡壶,连看都没看,反手就朝身后砸了过去!
“砰!”
咖啡壶在冲在最前面的保镖脚下炸开,滚烫的咖啡混着碎玻璃四处飞溅,逼得两个保镖硬生生刹住了车。
“叫唤什么呢?大早上的,扰民懂不懂?”
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看着林副董那张扭曲成猪肝色的脸,笑得像个纯良无害的邻家大男孩:
“林三爷,你说你在江城手眼通天,能让我骨灰都找不到。那我问你个事儿呗。”
林副董疼得直倒吸凉气:“你……你说……”
“你猜,我现在要是把你这条肥胳膊卸下来,塞进你嘴里,是警察来得快,还是裴董的救护车来得快?”
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我裴策光棍一条,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档案干净得连个违章停车都没有,更要命的是——我名下连一毛钱固定资产都没有,俗称绝对穷光蛋。”
“法律管得住有钱人,因为你们有钱人怕死,怕坐牢,怕家产缩水。”
“但我不一样啊。”
我拍了拍他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我烂命一条,跟你这身价百亿的老骨头换,怎么算我都是血赚不亏。你说呢,林三爷?”
林副董的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而不要命的……最怕这种嬉皮笑脸、逻辑清晰、随时准备拉你垫背的精神小伙!
他从我眼里,真的看不到一丝一毫对权势的敬畏,只有赤裸裸的土匪逻辑!
“你……你放手!有话好说!”林副董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
旁边的林总吓傻了,冲上来想拉开我:“放开我爸!你个疯子!”
我抬起一脚,快如闪电,直接踹在林总的迎面骨上。
“嗷——!!”
林总惨叫一声,抱着小腿倒在地上疯狂打滚,眼泪鼻涕全飙了出来。
裴知遥站在后方,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执掌裴氏集团这么多年,习惯了用商业合同、法务手段、股权质押去跟对手博弈,哪怕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也是风度翩翩的商战。
她何曾见过这种……直接动用最原始的物理法则、用暴力和流氓逻辑当场把人打服的骚操作?!
“行了,别嚎了,吵死了。”
我松开林副董的肩膀,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林副董整个人虚脱般倒退了三步,扶着沙发扶手大口喘粗气,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支中性笔,扔在茶几上。
“林副董,刚才听说你要在下午的峰会上揭发我姐挪用公款?”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来,笔给你,你现在就写举报信,顺便把我也写进去。就写‘裴知遥挪用两千万包养绝色小白脸裴策’,记得把我的生辰八字和帅照贴上去,我正好想出个名,当个网红带货卖农药。”
林副董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恐惧终于战胜了贪婪。
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
裴知遥虽然手腕狠,但讲规则;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根本不讲武德!
要是下午真的把裴知遥逼急了,这疯子保不齐真会拎着菜刀堵在他家车库门口!
“好……很好!”林副董咬着牙,强撑着最后的面子,颤巍巍地扶起地上的儿子,“裴知遥,你找了个好打手!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生怕我反悔再给他一拳,架着一瘸一拐的林总,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别墅大门,狼狈得像两只丧家之犬。
大厅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焦香和一丝淡淡的大蒜味。
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肚子:“哎,大早上运动一下,又饿了。姐,昨晚那清蒸澳龙呢?让厨房热热,再给我煎俩荷包蛋呗?”
裴知遥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高挑清冷的身影。
她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
震惊、茫然、不知所措,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震颤。
刚才林副董带着人上门逼宫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虽然表面镇定,但掌心里全是冷汗。
十七岁离家出走,商海沉浮,所有人都在觊觎她的财富,所有人都在逼她退让。
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风雨,习惯了把软弱藏在铁甲之后。
可刚刚那一瞬间……
这个甚至不肯承认是她弟弟的浑小子,竟然毫不犹豫地把她挡在身后,用最无赖、最野蛮的方式,把那两个老狐狸砸得落荒而逃。
“裴策。”裴知遥的声音有些哑。
“在呢在呢,催命啊?”我转过头。
“你知不知道林天成是什么人?”她咬着下唇,“他在江城黑白两道都有关系,你刚才那么得罪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切。”我不屑地撇了撇嘴,从果盘里抓了个苹果咬了一大口,“我管他黑道白道,惹急了我,我在他家祖坟旁边搭个棚子天天吹唢呐,看谁先疯。”
裴知遥被我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
她眼眶微微泛红,突然快步走到我面前,扬起手——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护住脸:“卧槽!姐,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吧?我刚帮你赶走恶犬,你就要家暴?!”
然而,那只戴着名贵百达翡丽手表的手,并没有落在我脸上。
而是停在了我的头顶。
她有些僵硬、有些笨拙地,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
力道很轻,甚至有些发抖。
就像十七年前,那个在昏暗漏雨的出租屋里,把仅剩的半块白糖发糕塞进我嘴里的小女孩一样。
“下个月的十万……提到五十万。”
裴知遥飞快地收回手,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换身像样点的衣服。下午江城商会峰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叼着苹果,整个人愣在原地。
五十万?!
我眨了眨眼,眼泪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姐!亲姐!您是我唯一的姐!”
我当场一个战术后仰,双膝一弯差点跪下:
“别说商会峰会了,下午您就算让我去联合国大会主席台上给您跳科目三,我也绝不带眨一下眼的!”
裴知遥没有回头,只是快步朝楼上走去。
但在走廊的拐角处,那面巨大的穿衣镜里,清晰地倒映出她微红的眼眶,以及那抹再也压抑不住、彻底绽放开来的明媚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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