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养大的小徒弟恋爱了,
这是好事啊。
我高高兴兴给他准备聘礼。
可他竟然借着我的信任困住我,
还说我的命,就是他能给小师妹最好的聘礼。
他们大概是忘了,身为千年大妖的我,
哪里是他们能封印得住的?
01
“师父,我敬你一场,可仙妖殊途。”
独孤寂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我给他炼了一半的护身法器。
那枚暖玉上刻着三十六道护魂阵,我耗了三个月心血,每一道阵纹都是用指尖血描的。
他攥着它,像攥一块石头。
“我要走我的正道,便不能留你。”
我看着他身后黑压压的仙门修士,又看看他手里那枚暖玉。
月光底下,暖玉还在发亮,我刻的阵纹一道都没熄。
“所以,”我慢慢直起腰,“你大半夜带人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师父,你别逼我。”
“我逼你?笑话,“你身上这件法袍,是我用千年冰蚕丝织的。
你腰间那把剑,是我从北海斩蛟龙取脊骨给你炼的。
你识海里那套本命秘术,是我拆了自己半条妖脉悟出来的。
现在你说——我逼你?”
独孤寂没接话。
他身后一个白胡子老头倒是先开了口:“妖孽,死到临头还敢蛊惑人心!”
我连看都没看他。
“独孤寂,你下山历练,遇着个小师妹,回来就要杀我。
我问你——她知不知道你是个妖养大的?”
“住口!”独孤寂终于变了脸色。
“你怕她知道。
你怕仙门知道。
你怕所有人知道,你独孤寂能有今天,全靠一个妖尊掏心掏肺地喂养”
“师父!”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
02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群仙门修士齐刷刷后退一步。
只有独孤寂没动。
“我捡你回来那年,你三岁。
冻得跟条小狗似的,缩在雪地里哭。
我养了你一千年。
一千年,你管我叫师父。
现在你为了个女人、为了个仙门身份,要杀我?”
独孤寂的手在抖。
“师父,你教我仁善,教我报恩。”他声音也抖,“可仙门容不下妖。
小师妹她……她父亲死在妖祸里。
我若认你,我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所以你就要我死?”
“你死了,妖尊的污名就跟我没关系了!”
他说出来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我笑出了声。“好。好得很。
独孤寂,你比你师父我会算账。”
“动手!”白胡子老头一声暴喝。
独孤寂闭着眼,咬破指尖,掐了个诀。
那是我教他的。
我叫他这招“归元”,保命用的。
他用来杀我。
本命秘术炸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妖力正在丹田里转最后一圈周天,给他那枚暖玉刻第三十七道阵纹。
一点防备都没有。
胸口像被撕开一个大洞。
千年妖力顺着裂口往外泄,跟决堤似的。
“师父——!”独孤寂喊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是在后悔,还是在确认我死透了。
不重要了。
仙门修士一拥而上,锁妖链、镇魂钉、化骨符,什么阴损往我身上招呼什么。
我倒在血泊里,看着独孤寂站在人群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封进噬魂渊。”白胡子老头下令,“永世不得超生。”
下坠的时候,我听见独孤寂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可我是妖,我耳朵好使。
他说:“师父,对不起。”
千年养育,换来一句对不起。
噬魂渊里没有光。
灵力枯竭得跟旱了三百年似的,四面八方全是噬魂浊气,往你骨头缝里钻,啃你神魂跟啃甘蔗一样。
我残魂缩在封印裂隙最深处,每一天都在被啃。
第一天,我还能听见自己惨叫。
第十天,我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第一百天,我开始数自己还剩几缕魂丝。
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因为每时每刻都有魂丝被浊气扯断。
可我魂魄没散。
因为我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独孤寂那张脸。
想想那枚暖玉上第三十七道阵纹。
想想他说的那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残魂在黑暗里磨牙,“等你师父出去,你再说一遍试试。”
浊气又涌上来,把我裹进去。
我咬住意识不松口。
疼。
疼得发疯。
但我不松。
不知过了多久。
真的不知多久。
深渊里没有日升月落,我就靠浊气波动的频率算日子。
算到后来我放弃了。
没意义。
我就干一件事——等。
等封印裂开一道缝。
03
等一个倒霉蛋撞进来。
那天,裂隙边上晃过来一个人影。
穿仙门服,修为低得可怜,浑身浊气已经把他神魂熏得快散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残魂激动得直打颤。
这具肉身,资质烂得跟豆腐渣似的。
可我不挑。
我现在连豆腐渣都吃不上。
“小子,”我残魂慢慢飘过去,“算你倒霉。”
夺舍的过程比我想的还疼。
仙门修士的肉身排异得厉害,妖魂往里挤,跟硬塞一整个西瓜进拳头大的瓶口似的。
我几次差点直接散架。
“稳住……稳住……”千年恨意撑着我一口气没散。
最后一股劲扎进去,识海炸开,原主那点可怜的神魂直接被冲没了影。
我趴在地上喘了半天。
用仙门弟子的肺喘气,闻见的第一口空气——是深渊外头的风。
浊气没了。
灵力回来了。
虽然稀薄,但回来了。
我撑着那具破破烂烂的肉身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噬魂渊。
封印还在,裂隙还在。
我伸手指了指那道裂缝。
“等着。”
然后我抬头看天。
一千多年了,头一回看见太阳。
“独孤寂,你最好活得长一点。”我活动了一下这具新肉身的胳膊,“你师父我,这就来找你。”
——还有你那个小师妹。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听说你俩订了婚约?很好。围脖还差条毛料,我看你那个小师妹的手艺就不错。好戏才刚刚开始!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04
我睁开眼,先骂了一句。
疼,哪哪都疼。
原主这具肉身,经脉窄得跟羊肠子似的,丹田浅得能养鱼。
我残魂缩在识海里,稍微动一下,浑身骨头缝都往外冒酸水。
“你上辈子是饿死的吧?”我戳了戳原主的记忆,“连筑基都没筑明白,就敢往噬魂渊边上凑?”
记忆翻了翻,原主叫陈玄,仙门最底层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庸到连扫地的老头都记不住他名字。
来裂隙边缘采药,被浊气一熏,当场放倒。
“行吧。”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头,“烂归烂,凑合用。”
我扶着树站起来,刚站稳,背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陈玄!你还活着?”
一个穿同款灰布袍的小胖子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横肉直颤。
“师兄们说你掉裂隙里去了,要给你立衣冠冢呢!”
“……我说我掉进去又爬上来了,你信吗?”
“信啊!”小胖子咧嘴一笑,“你命硬嘛,上次伙房炸锅你都没死。”
这是在夸我!
小胖子叫赵大柱,外门弟子,修为比原主还烂,主要负责帮食堂搬米面。
他拽着我往宗门方向走,嘴没停过:“赶紧回去,迟了要挨罚。
对了——你听说没?独孤师兄跟江师妹下个月办双修大典,宗主亲自赐的婚!”
我脚下一顿。
05
“哪个独孤师兄?”
“还能哪个?独孤寂啊!咱们仙门第一天骄!”赵大柱眼睛发亮,“那可是活传奇,听说人家师父是个隐世高人,把毕生绝学都传给他了。
现在独孤师兄年纪轻轻就金丹后期,江师妹也漂亮,两人站一块儿跟画似的——”
“他师父,”我打断他,“还活着吗?”
赵大柱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没了。
宗门那边传,他师父是个老妖怪,被独孤师兄大义灭亲了。”
“大义灭亲。”
“对啊!独孤师兄说的,那妖怪养他就是为了夺舍,幸亏他机灵,先下手为强。”
我盯着赵大柱后脑勺看了三秒,把抬起来的手放下了。
冷静。现在动手,妖气一泄,长老一来,我又得回裂隙里蹲着。
“陈玄你脸色咋这么差?”
“没事。”我挤了个笑,“替独孤师兄高兴的。”
回到外门,日子比我想的还苦。
住的地方是通铺,八个人挤一间,半夜有人磨牙有人放屁。
吃饭靠抢,去晚了只剩汤底。
领的丹药是下品聚气散,倒出来跟黄土似的,我拿鼻子一闻——好家伙,这玩意儿搁我当年炼废的丹渣都比它强。
我捏着鼻子吞了两颗。
别说,聊胜于无。
白天我跟着外门弟子一起练功。
仙门发的基础功法叫《玄元诀》,一共九层。
原主练到第二层就卡了八年。
我照着口诀运了一圈周天,差点笑出声。
这功法写得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明明三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得绕八个弯。
但我不能改,改了就露馅,我只能装。
装得比原主还笨,练功练到满头大汗,气走岔了还咳嗽两声。
旁边师兄拍我肩膀:
“陈玄,别急,你才第二层,慢慢来。”
“嗯,慢慢来。”我点头哈腰。
心里想的却是——独孤寂当年练第一层《玄元诀》,还是我手把手教他怎么作弊的。
06
第三天,麻烦来了。
外门每月有一次考校,成绩末等的去后山砍柴三个月。
我本来打算混个中游,不显山不露水。
结果考校当天,赵大柱拉着我坐前排,说视野好。
视野确实好。
好到独孤寂亲自来巡场。
他穿着一身白,腰悬玉剑,往台上一站,底下女弟子尖叫一片。
他笑了笑,抬手往下压:“诸位师弟师妹不必紧张,宗主让我来看看大家进度。”
那声音,温润清朗,跟一千年前缩在我怀里哭鼻子的小崽子判若两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灰布袖口,指甲缝里还有泥。
行,这身打扮,他要是能认出来,我当场把噬魂渊的浊气吸回去。
考校开始,我故意把第三层功法的起手式打歪了半寸。
负责记录的执事皱眉:“陈玄,你上个月第三层还打得勉强凑合,怎么退步了?”
“弟子愚钝,昨夜练岔了气……”
“行了行了,下一个。”
我低头退回去,松了口气。
然后听见独孤寂说:“等一下。”
我心跳都停了。
“这位师弟,”他停在我面前三步远,“我看你方才起手式虽歪,但气脉走向……不像退步,像是特意压着?”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比一千年前长高了,眉眼长开了,眼底那点怯懦自卑藏得极深,面上全是温润从容。
“回师兄的话,”我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傻子笑,“弟子真是练岔气了,要不您再让我打一遍?”
独孤寂盯着我看了两息,笑了:“不必。
好好练。”他转身走了,我后背全是冷汗。
当天晚上,我缩在被窝里,把妖魂气息压到最低,连呼吸频率都调成原主的节奏。
“不能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急。
先混过这三个月,等风头过了……”
隔壁床赵大柱翻了个身,嘟囔着说梦话:
“独孤师兄好帅……”
我把枕头蒙在脸上,帅你个头。
那是你师父我拿千年心血喂出来的白眼狼。
等着。
等我先当上外门执事,再混个内门弟子,再弄个长老当当——
围脖。围脖得排后头。
先让这白眼狼,把欠我的千年养育之恩,连本带利吐出来.
07
宗主遴选大典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外门袍。
赵大柱急得直跺脚:“陈玄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少主那边人人都穿金线云纹袍,你穿这破玩意儿上去,不是打自己脸吗?”
“我这张脸本来也不值钱。”我理了理袖口,
“再说,穿太好,待会儿长老们骂我‘无根基新人’的时候,多没说服力。”
“你——”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站底下看着,别喊太大声。”
大典设在主峰演武场。
八位长老坐成一排,老宗主居中,须发皆白,眼皮耷拉着,看着像快睡着了。
少主坐在长老席右首,一身金线云纹袍,旁边站着独孤寂。
独孤寂今天穿得素净,白袍玉冠,脸上挂着标准的温润笑。
我上台的时候他抬了抬眼皮,没什么反应。
行,还没认出来。
大长老先开口,声音跟敲钟似的:“陈玄,外门出身,入宗三年。
论修为,金丹初期。
论功绩——你且说说,有何资格站在此处?”
底下哄笑一片。
少主阵营那边有人喊:“大长老,要不直接跳过吧,省点时间!”
我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
“这是三年来我经手修补的护山大阵节点,一共四十七处。
每一处附有阵法图、灵力走向推演、施工记录,以及三位以上执事长老的验收签押。”
我把纸摊开,第一张拍在大长老面前。
“三年前落霞峰大阵崩了七处节点,嫡系阵法堂修了两个月没修好。
我接的手,七天修完。
这是当时监工长老刘长庚的签押——刘长老,您认不认?”
刘长庚从席上站起来,干咳一声:“……确实是他修的。”
08
“这是第二沓。”我又掏出一摞,“域外邪魔三次冲击结界,我带人顶上去的。
第一次,金甲魔将率三千魔兵叩关,我领十七个外门弟子守了三天,伤亡零。
第二次——”
“行了行了。”二长老打断我,“功绩确实有。
但宗主遴选看三项:修为、功绩、声望。
你修为金丹初期,如何服众?”
我等的就是这句。
“二长老问得好。”我冲他笑了笑,“那请问,独孤寂师兄什么修为?”
全场一静。
独孤寂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点他名。
“独孤师兄,金丹后期。”二长老说,“宗门第一天骄,人人服气。”
“那我再问一句。”我往前迈了一步,“上次北境裂隙异动,是谁带队下去的?”
“……是你。”
“下去的十七个人,回来几个?”
“全回来了。”
“带队的是谁?”
二长老不说话了。
我转头看向台下:“北境裂隙那次,底下浊气浓度是噬魂渊的七成。
十七个外门弟子,跟我下去,七天七夜,全须全尾回来了。
底下发生了什么,十七个人自己心里清楚——”
我点名:“张虎,你说。”
台下一个壮汉站起来,嗓门洪亮:“陈师兄在底下布了十七道净化阵,一层一层护着咱们往下推。
他自己顶最前面,妖……妖风最烈的地方他扛的。
我张虎修为不行,但我认人!陈师兄拿命护我们,我服他!”
“李二牛,你说。”
“陈师兄把最后三颗辟瘴丹分给了我们,自己一颗没留。
回来路上他咳了半个月血,这事儿执事堂记档了!”
我抬手压了压:
“行了,你们十七个的证词,我抄了副本,待会儿一并呈给长老席。”
大长老脸色变了。
三长老捋着胡子,眼睛眯起来。
“至于声望——”我看向少主,
“少主,您麾下嫡系弟子每月领中品聚气散十二瓶。
外门弟子领什么?下品聚气散,还时常断供。
我拿自己的丹药份额补贴了外门伙房整整两年。
这事儿,外门三千弟子,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作证。”
少主嘴角抽了抽:“你收买人心——”
“我收买人心用的自己的东西。”我打断他,“少主,您从宗门库房调了三万上品灵石给嫡系弟子换新法器,账目我这儿也有一份。
要不咱对着账本聊聊?”
少主脸白了。
独孤寂终于开了口:“陈师弟。”
他声音还是那么温润,听着跟春风拂面似的。
“你所言功绩,宗门都记着。
但宗主之位事关重大,你资历尚浅——”
“独孤师兄。”我扭头看他,脸上笑得憨厚,心里在磨刀,“您站少主那边,这话我理解。
可您说说,我哪一条功绩不够格?”
“修为。”他盯着我,“金丹初期,这是硬伤。”
“哦——”我拖了个长音,“那您当年筑基后期就接任长老亲传,算不算破格?”
独孤寂眯起眼。
我继续笑。
“宗门规矩写着的:功绩卓著者可酌情放宽修为限制。我修大阵、守结界、救同门,哪一条不是卓著?还是说,这规矩只管嫡系,不管外门?”
三长老忽然插话:“陈玄,你当真只有金丹初期?”
“回三长老,弟子确实只有金丹初期。”我老实点头,“但弟子会布阵。
元婴长老困在阵里都得脱层皮那种阵。”
三长老跟大长老对视一眼。
半晌,大长老咳嗽一声:“老宗主,您看……”
09
一直打瞌睡的老宗主睁了眼,浑浊眼珠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问问他,”老宗主声音沙哑,“要是当了宗主,第一件事干什么?”
我等的就是最后这一刀。
“第一件事,”我笑得人畜无害,“查库房。
把所有账目摊开,该补的补,该查的查。
三千外门弟子,每月丹药翻三倍。
嫡系那边的额外补贴——”
我看向少主,他脸已经绿了。
“按规矩来。
规矩怎么写,就怎么办。”
老宗主嘿嘿笑了两声,干瘦手指往桌上一拍。
“行。
就他了。”
少主猛地站起来:“宗主!”
“你闭嘴。”老宗主眼皮都没抬,“让你管三年库房,外门弟子饿得吃野菜。
你再管下去,老子脸往哪搁?”
散场的时候,独孤寂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陈师弟,”他压低声音,“你身上……有股味道。”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纹丝不动:“什么味道?伙房油烟?我昨儿帮赵大柱搬了半宿米面。”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笑了:
“可能是我多心,恭喜陈宗主。”
他走远了。
我袖子里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味道。
他果然对妖气有残留感应。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不急。围脖嘛,得慢慢纺线。
今天先把这个宗主位子坐实了,库房一查,少主那帮人就得掉一层皮。
等我把宗门资源攥手里,再慢慢收拾你俩。
先从哪件事开始呢?
对了,小师妹江月明——我记得她负责外门丹房。
明天调她来宗主殿,聊聊“外门丹药翻三倍”的实施方案。
得让她亲手签这份方案。
签着签着,就跟她那位独孤师兄,签出点裂痕来。
10
坐上宗主位子的第三天,我把江月明叫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腰弯得标准,脸上那点不情愿藏得挺深。
“弟子江月明,见过宗主。”
“坐。”我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丹房的事,聊聊。”
她坐下,双手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翻了翻桌上的折子:“外门丹药翻三倍,方案是你拟的?”
“是弟子拟的。”她顿了顿,
“但库房那边拨不出这么多灵材,少主……前任少主那边卡了丹房的调拨单。”
“卡了多久?”
“两个月。”
我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扔。
“从今天起,丹房直接对宗主殿负责。
库房调拨单不用经少主那边了,我批。”
11
她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压下去:“……谢宗主。”
“别急着谢。”我笑了笑,“方案我看了,写得不错。
但有个事我得问你——独孤寂那边,你怎么打算的?”
她脸色微变:“弟子不明白宗主的意思。”
“你跟他定了婚约,明年开春办双修大典。”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打听过,你爹是落霞峰长老江衡,当年死在妖祸里。
独孤寂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江月明没说话,指节攥白了。
“我提醒你一句。”我放下茶杯,“宗主遴选那天,独孤寂站少主那边,明着跟我对着干。
现在少主倒了,他手里那部分宗门兵力还没交出来。
你要嫁的人,是宗门最大的变数。”
“独孤师兄他——”
“他对你好,我知道。”我打断他,“但你对他的过去了解多少?他师父是谁?他那一身本事哪来的?他说是隐世高人传的,可那位高人叫什么、在哪、是死是活,他跟你透过一个字吗?”
江月明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宗主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丹房以后归你管,外门三千弟子的丹药供应,你全权负责。
干好了,功劳是你的,我记你一功。”我往前探了探身,“但你那桩婚事,先缓一缓。
独孤寂手里的兵权,你替我慢慢收回来。”
“宗主这是让我——”
“让你公私分明。”我往后一靠,“你要是不愿意,我换个人管丹房。
外门弟子多的是人想干。”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行了个礼:“弟子……尽力。”
“别尽力。”我冲她笑,“你爹当年跟我……跟老宗主打过不少交道,我听说他是条硬汉子。
他闺女应该也不差。”
江月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提她爹。
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沉了几分。
12
她前脚走,赵大柱后脚溜进来,鬼鬼祟祟地关了门:
“宗主,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独孤寂手底下那批兵,最核心的是他亲卫营,三百人,只听他一个人的。
但剩下那些,有不少是前少主塞过去的,各怀心思。”
“挑拨了吗?”
“按您说的,我让人在营里传话,说独孤寂要拿他们的军功去填自己亲卫营的亏空。传了三天,昨儿晚上已经有人去执事堂闹了。”
“好。”我翻开另一份折子,“第二件事,独孤寂上个月去南疆秘境,带了谁?”
“带了江师妹,还有六个亲卫。
秘境里具体出了什么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回来之后,江师妹跟独孤寂吵了一架,好几天没说话。”
我抬眼:“吵什么?”
“听她贴身丫鬟说,独孤寂在秘境里挖了样东西,没给她看,自己收着了。
江师妹问他是什么,他说‘不必多问’。”
不必多问。
独孤寂啊独孤寂,你当年在山洞里掏鸟蛋都要跑回来跟我说一声,现在学会藏东西了?
“大柱,帮我把江衡当年的旧档翻出来。”我敲了敲桌子,
“他死的那场妖祸,卷宗里写了什么?”
“说是落霞峰遇袭,江长老殉职。”
“遇袭的是谁?哪路妖?为什么偏偏挑江衡在的时候动手?”
赵大柱挠头:
“这……卷宗里没细写。”
“那就去仔细查。”我手指头点着桌面,“江衡死的时候,独孤寂在哪?”
“……弟子马上去查。”
他退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宗主殿里,手指头在桌上慢慢敲。
一步一步来。
今天让江月明管丹房,明天让独孤寂的亲卫营闹起来,后天把江衡的死因掀开一道缝。
等那丫头发现,她心心念念的情郎,跟她爹的死脱不了干系——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围脖的毛料,可就齐活了。
13
政变那天,天气很好。
独孤寂带着三百亲卫围了宗主殿,身后还跟着六个白胡子长老。
他站在台阶底下,白衣胜雪,手里攥着那枚我给他炼了一半的暖玉。
三十七道阵纹,一道没熄。
“陈玄——不,上官寒。”他声音很稳,
“还要装吗?”
我把手里的折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你调江衡的旧档那天。”他盯着我,
“江衡死于妖祸,档案里说凶手是‘无名老妖’。
我查了那场妖祸的细节,残留的妖气痕迹跟噬魂渊里的一模一样。”
“所以呢?”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你就是那个老妖。
你夺舍了陈玄,混进仙门,一步步爬上宗主之位,就为了报复我。”
殿外弟子一片哗然。
有个小弟子喊了一声“妖孽”,立刻被旁边人拉住。
我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三百亲卫齐刷刷拔剑。
“独孤寂,你胆子不小。”我扫了一圈,“带三百人围宗主殿,按宗门规矩,这是叛变。
你旁边那六个长老,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除妖卫道,不在宗门规矩之内!”一个白胡子老头厉声喝道,“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行。”我点了点头,“那今天就不讲规矩。”
我往前迈了一步,把压制了许久的妖魂封印松开一线。
仅一线。
噬魂渊千年浊气熬出来的妖威,从这具金丹初期的破肉身里炸出去,殿前三尺青石炸成粉末。
三百亲卫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摔了满地。
六个长老里三个当场跪下,剩下三个硬撑着没倒,腿肚子直转筋。
独孤寂站着没动。
他身后那枚暖玉亮起来,三十七道阵纹一层层展开,护着他扛住了第一波妖威。
我盯着那枚暖玉,笑了:“还用着呢?我当年就差一道阵纹没刻完。”
“师父刻的东西,徒弟不敢扔。”他咬着牙,嘴角有血。
“但师父教我做人的道理,徒弟记着呢——妖就是妖。”
“妖就是妖。”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扭头看向殿外人群,
“江月明,你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
江月明从弟子堆里走出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沓纸。
这沓纸,我准备了三个月
“告诉他,那沓纸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是……独孤寂私通妖邪的证据。
三个月前南疆秘境,他私下见了一名妖修,收了对方一枚妖丹。
还有,他亲卫营私藏了一百二十枚上品灵石,账目挂在秘境采买下面,实际全进了他的私库。”
“江月明!”独孤寂猛地转头看她,“你——”
“你闭嘴!”江月明忽然吼了一嗓子,眼眶通红,“我问你,我爹当年死在落霞峰,妖祸爆发前三天你在哪?”
独孤寂脸色变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江月明把那沓纸里最旧的一张抽出来,
“落霞峰妖祸,源头是裂隙异动。
那次异动是有人故意引动的。
你猜是谁?”
“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宗主给我的。”江月明指着我,手在抖,“我查了三个月,一样一样对出来的。
独孤寂,我爹死的那天,你就在落霞峰底下。
你看见了,你没救人,你跑了。”
“我没有——”
“卷宗上写着,江衡长老殉职时,身边无人支援。”江月明声音碎了
“你跟我说那天你在闭关,你骗我。”
独孤寂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手里那枚暖玉上,第三十七道阵纹的位置,刚好缺了一角。
我靠在殿门框上,慢悠悠开口:“你师父我当年教过你,遇事别慌,先想想后路。
你倒好,后路全堵死了还往前冲。”
“你到底想怎样?”独孤寂嗓子哑了。
“不想怎样。”我抬手,妖力凝成一条锁链,啪地抽在他膝盖上。
他扑通跪了,那枚暖玉滚出去老远,三十七道阵纹一盏一盏灭掉。
“废你修为,按宗门规矩,叛宗者当众清算。”我扭头看江月明,
“你来。”
她愣住了:“我?”
“你爹的仇,你自己报。”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法旨,递给她,“宗门赎罪法旨,我批了。
你亲手了结这事,仙门上下没人能说你一个不字。”
14
废独孤寂修为那天,六个白胡子长老没一个站出来保他。
大长老缩在人群后头,二长老假装咳嗽,三长老捋胡子捋得胡子都快薅秃了。
独孤寂被按在殿前石阶上,三百亲卫早被我一道妖威震趴了,这会儿跪了一地,剑扔得满广场都是。
“宗主,”独孤寂趴在地上,忽然笑了,“你赢了。
千年道行,我斗不过你。
可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今天你靠妖威压服全宗,明天呢?后天呢?仙门上下三千弟子,你一个一个压过去?”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所以我没打算靠妖威。”
我把那沓纸扔给赵大柱:“念。”
赵大柱哆哆嗦嗦翻开,嗓门倒是洪亮:“落霞峰大阵修复记录,四十七处节点,监工长老刘长庚签押……北境裂隙镇守记录,十七人全须全尾回来,执事堂记档……域外邪魔三次叩关击退记录,伤亡零……外门丹药补贴账目,两年零四个月,弟子陈玄自掏腰包……”
他念了足足一炷香。
底下弟子从最开始的交头接耳,到后来鸦雀无声。
有个外门弟子忽然喊了一嗓子:“陈师兄拿命守北境裂隙那天,我就在底下!他扛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吃过陈师兄的辟瘴丹!”又一个喊,“他自己咳了半个月血!”
“我作证!落霞峰大阵是陈师兄修的!嫡系阵法堂修了两个月没修好,他七天修完!”
独孤寂趴在地上,听着听着,脸从白变灰。
“你听见了?”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以为我靠妖威坐这个位子?我修大阵、守结界、打邪魔、贴丹药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陪小师妹游秘境,在跟少主喝酒,在琢磨怎么把你师父封进噬魂渊。”
“你封我那天说‘仙妖殊途’。
行,我今天当着全宗的面问你——妖修的大阵护着仙门三千弟子,妖炼的丹药喂着仙门三千弟子,妖扛的邪魔保着仙门三千弟子。
你仙门标榜的正道,是靠妖撑起来的。
你管这叫‘殊途’?”
独孤寂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台下弟子。
“我知道你们有人心里还犯嘀咕。
妖就是妖,妖就是恶,这话你们从小听到大。
可你们想想,你们吃的丹药是妖种的灵材,你们守的结界是妖修的大阵,你们打的邪魔是妖扛的主力。
仙门给你们灌的那套‘妖即恶’,是为了让你们乖乖当刀使。”
有个内门弟子小声嘀咕:“可他真是妖啊……”
“我是妖。”我看着他,“我养了个仙门徒弟,掏心掏肺一千年,他为了个仙门身份把我封进噬魂渊。
你告诉我,谁是恶?”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今天话撂这儿。”我抬手,妖威收了回去,三百亲卫身上的压力一松,趴在地上直喘气,“我上官寒坐这个宗主位子,靠的是实绩。
谁不服,拿功绩来比。
比修为我金丹初期,比阵法我元婴长老困进去都得脱层皮。
比人品——我养了一千年白眼狼没把他剁了喂狗,我觉得我人品还行。”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独孤寂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一千年前他从雪地里被我捡起来的时候,就是这眼神——害怕、不甘、又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师父,”他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很小,“你当年教我仁善……”
“我教你仁善,”我打断他,
“没教你当白眼狼,你分不清好赖,我替你分。”
他被拖走了。
15
三个月后。
独孤寂的修为废干净了,金丹碎了,本命秘术散了,天骄光环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被关在后山柴房,每天劈够三百斤柴才能换一顿饭。
六个白胡子长老废了仨,剩下仨主动请辞,回家种地去了。
江月明领了监刑的差事,每天去柴房点卯,风雨无阻。
这天我去后山遛弯,顺路看了一眼。
柴房门口支了个小板凳,江月明坐在上头织东西,两根竹针,一团灰白色的线。
独孤寂在里头劈柴,每一斧子下去都带喘,嗓子眼跟拉风箱似的。
“织什么呢?”我凑过去。
“围脖。”她头也不抬,“天凉了,柴房漏风。”
“给他织的?”
“给自己织的。”她拉了拉手里的线,竹针咔嗒咔嗒碰在一起,“劈完柴,我让他把头发剃了,这线是他头发搓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团灰白线,又看了看柴房里那个佝偻的背影。
三个月前还是个白衣玉冠的仙门天骄,这会儿灰头土脸,头发剃得跟狗啃似的,脖子后头还留着竹针搓线时刮出来的红印子。
“织得挺匀。”我拍了拍她肩膀,“再厚点,我脖子怕冷。”
江月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师父您要的话,我给您织条新的。”
“不用”我往主峰方向走。
“这条就行,他欠我的。”
走了两步,我又回头:“对了,柴劈完让他把柴房后头那块地翻了。
明年开春种点灵菜,外门伙房正好缺菜。”
“知道了。”江月明低头继续织,竹针咔嗒咔嗒。
柴房里,斧子劈在木头上,咔嚓,咔嚓。
我伸了个懒腰,往主峰走。
千年了,这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回噬魂渊,把我那副真身捞出来,再站到三界最高的山头上,好好骂一顿这帮仙门的伪君子。
不过不急。
围脖还没织完呢。
16
回噬魂渊那天,我谁也没带。
江月明追到山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两根竹针:
“师父,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我把宗主令牌扔给她,“看好了,我回来之前宗门别出乱子。
出乱子你就拿令牌调人,调不动就去找赵大柱,他嗓门大。”
“可那封印——”
“封印是我自己蹲了一千年的地方,我比你熟。”我摆了摆手,“回去吧,围脖织完了给我留一条。”
噬魂渊还是老样子。
浊气翻涌,封印裂隙跟一道结痂的疤似的横在深渊入口。
我站在边上,想起一千年前被锁妖链拖进去那天,独孤寂站在人群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说“师父对不起”。
今天没人说对不起。
我自己来。
封印法阵一共九层,层层叠叠扎根在深渊底,每一层都刻着镇妖铭文。
我绕着法阵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眼熟——第三层那个镇压节点的阵纹画法,跟我教独孤寂的“归元”秘术起手式几乎一样。
仙门拿着我教徒弟的东西,刻在封印上镇我。
行,厉害!我盘坐在法阵中央,把宗主殿调来的灵力引出来。
整个仙门三千弟子的灵脉跟我连了三个月,攒下的灵力从丹田往外涌,跟开闸放水似的。
我拿这股灵力当凿子,一层一层往封印上敲。
第一层碎的时候,深渊抖了一下。
第三层碎的时候,浊气倒灌回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第五层碎的时候,我听见底下有东西在响,哗啦哗啦的,跟铁链子拖地似的。
第七层最麻烦。
阵纹跟我当年刻的护魂阵撞上了,两套阵法互相绞着,拆一边另一边就散。
我蹲那儿琢磨了半炷香,忽然乐了——独孤寂那枚暖玉上三十六道护魂阵,第三十七道我当年没刻完,就是因为发现阵纹走向跟封印有冲突。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偷懒。”我伸手,妖力凝成刻刀,把第七层阵纹那半寸缺口补上了。
补完的瞬间,封印跟塌了架似的往下垮。
九层碎干净,深渊底下轰隆一声闷响,我被那股反
冲力掀出去,后背撞在崖壁上,咳出一口血。
然后妖力碎片开始往回涌。
散落在三界的妖力碎片,有的在北海底下躺着,有的在南疆秘境里卡着,有的被仙门收进库房当“妖物残骸”封着。
封印一碎,这些碎片跟听见哨声似的,从四面八方往噬魂渊赶。
第一缕妖力归位的时候,我这具仙门肉身开始裂。
从指尖开始,皮肤一寸一寸往下掉,跟墙皮脱落似的。
疼倒是不疼,就是痒。
第二缕、第三缕、第一百缕。
妖力碎片越聚越多,我这具陈玄的肉身撑不住了,从手指头开始碎成渣,识海里那把妖魂终于松了绑,从肉身里挣脱出来。
残魂飘在深渊上空的浊气里,跟一团没捏成形的泥似的。
妖力碎片一层一层糊上来,捏胳膊捏腿捏脑袋,捏到脸的时候我卡了一下——捏成什么模样?
算了,捏个顺眼的。
我照着当年被封印前的模样捏了张脸,又顺手把头发捏长了点。
千年没梳头,得留个飘逸的。
最后一缕妖力归位,上古妖尊的真身从深渊里站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长袍,银发垂腰,妖纹从眼角蔓延到脖颈,指尖一弹就是一道空间裂隙。
比当年巅峰还多了两成修为。
仙门这千年没白待,阵法灵力攒了不少,连带着把我妖魂里那些陈年暗伤都养好了。
我抬脚往深渊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道碎干净的封印裂隙伸了个手指头。
“这回轮到我说了——永世不得超生。”
17
我回仙门那天,主峰广场上站了三千多号人。
江月明在最前头,看见我从云头落下来,愣了三息,然后弯腰行礼:“宗主……您这模样,弟子差点没认出来。”
“认不出来就对了。”我甩了甩银发,往宗主椅上一坐,“陈玄那具肉身碎干净了,以后就这个模样。
谁看不习惯,多看两眼就习惯了。”
底下弟子嗡嗡嗡交头接耳。
有个胆大的喊:“宗主,您现在这……到底是妖还是仙啊?”
“问得好。”我站起来,走到广场正中间,扫了一圈底下那些脸,“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我是妖,上古大妖,蹲了一千年噬魂渊那个。
但我修的是仙门的大阵,吃的是仙门的米面,教出来的徒弟……算了,那个不提。”
底下有人笑。
“我这些年听你们仙门念叨‘妖即恶’‘仙即善’,念叨得我耳朵起茧子。
今天我立个新规矩,你们听好了——”我抬手,妖力在广场上空凝成一行字,金光闪闪,三千弟子抬头就能看见。
“心持善念,妖亦为仙。
心怀歹念,仙即邪魔。
出身不论,善恶凭行。”
有个白胡子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我一看,大长老,没辞干净的那个。
“宗主,”他胡子直抖,
“这……这不合祖制……”
“祖制?”我低头看他,“你仙门祖制教出来的独孤寂,一千年养育之恩换一句对不起。
你仙门祖制教出来的前少主,三万上品灵石搬进自己兜里。
你跟我谈祖制?”
大长老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再说了,我现在是上古妖尊,修为比当年还高一截。
你要跟我谈祖制,行啊,咱俩比划比划,你赢了祖制说了算,我赢了我说了算。”
大长老缩回去了。
18
我扭头看向人群后头。
后山柴房的方向,独孤寂正蹲在柴堆边上劈柴,听见动静抬头往这边看。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头发剃了又长出茬,灰扑扑的跟个老农似的。
“独孤寂,”我喊了一嗓子,“你过来。”
他愣了一下,放下斧子往这边走。
走到半道被执事弟子拦住,我摆了摆手:“让他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吭声。
“你当年封我的时候说‘仙妖殊途’,这话你还认不认?”
他嘴皮子动了动:“……认。”
“认就对了。”我抬手,妖力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仙妖殊途,但你师父我现在仙妖两道通吃。
你欠我的千年养育,我拿你三个月劈柴抵了。
剩下九百年零九个月——”
他猛地抬头,脸都白了。
“——先欠着。
你就在后山劈柴,什么时候劈够九百年,什么时候再说。”
江月明在边上噗嗤笑了一声。
我扭头看她:“你笑什么?围脖织完了没?”
“织完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灰白色的围脖,递过来,“师父您试试。”
我接过来往脖子上一围。
别说,江月明手挺巧,针脚匀实,厚薄刚好,灰白色的毛线还带着股柴火味。
“行。”我拍了拍围脖,
“暖和。”
独孤寂站在那儿,看看围脖,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师父……那线,是我头发搓的?”
“你猜。”
我往宗主殿走,围脖尾巴在风里飘。
江月明跟在后头,赵大柱从人群里挤出来喊:“宗主!伙房今天炖肉!您吃不吃?”
“吃!”我头也不回,“多放辣!”
三千弟子在广场上站了半天,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个外门弟子小声问:“那……宗主到底是妖还是仙啊?”
赵大柱嗓门洪亮:“管他呢!宗主炖肉多放辣,比前少主强!”
底下笑成一片。
我把围脖往上提了提,盖住半张脸。
风从主峰那头灌过来,银发糊了一脸,我懒得拨。
独孤寂还站在那儿,劈柴的斧子垂在手里,嘴皮子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别说了。”我背过身,往宗主殿走,“你后头那九百年,好好劈。
劈完了,咱俩两清。
劈不完——”我摆了摆手,围脖尾巴在风里甩了个圈,“劈不完就一直劈,反正柴房漏风,你冻不死。”
江月明跟上来,怀里还抱着那团灰白线。
赵大柱在远处扯着嗓子喊开饭。
我头也没回。
千年养育喂了条白眼狼,可白眼狼的毛,到底还是给我织了条围脖。
——这买卖,不亏。
剩下的事?
剩下的事就是——我上官寒,上古妖尊,仙门宗主,往后想怎么活怎么活,想骂谁骂谁,想站哪座山头就站哪座山头。
天地旧规随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