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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47:05

第一章

金銮殿的地砖光可鉴人。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殿内死一般寂静,连值守太监急促的喘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澈靠在宽大厚重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右手慢悠悠剥开最后一瓣橘子,晶莹的橘络在指尖断裂,带出一缕酸甜微涩的汁水。

他没看折子,也没看两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文武百官,目光只落在正前方跪伏的青年身上。

新科探花郎,当朝左相次子,宋怀远。

宋怀远头顶的乌纱帽端端正正贴在青砖缝隙里,脊背挺得笔直,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与悲愤:“陛下!臣死罪!然臣心向明月,天地可鉴!镇国将军府嫡女周乔乔,自幼长于行伍,性情暴烈,粗鄙无状。前日诗会,她竟当众掌掴吏部尚书之女沈小姐,推其落水,更出言辱骂臣斯文扫地!”

说到激动处,宋怀远抬起头,额角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眼眶泛红,眼泪顺着白净的脸颊滚落:“臣自知与将军府早有婚约,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敢违抗圣意。然沈小姐温婉贤淑,才名动京华,臣与沈小姐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赐婚成命!若陛下顾及两家颜面,臣愿退一步,迎沈小姐为平妻,抑或……准臣纳周乔乔为妾!如此既不负将军府之功,亦全了臣的赤子之心!”

降嫡女为妾。

这话在大殿梁柱间回荡,文官阵营里几位老头子捋着胡须,嘴角悄然翘起,眼神互相递送着心照不宣的光芒。

武将那边几个粗犷的大汉当即瞪圆了眼珠子,拳头捏得骨节爆响,牙齿磨得嘎吱作响,若不是御史台的大夫们眼睛斜着,怕是当场就要冲上去把宋怀远撕成两半。

谁人不知镇国大将军周天成正领兵十万镇守北境,抵御蛮族?

如今老将军在外浴血拼杀,唯一的掌上明珠在京城就要被文官集团联手按在泥地里摩擦。宋家打的算盘,殿内三品以上的官员心里门清:踩周家的脸,挫武将的锐气,顺便试探龙椅上这位年轻帝王的底线。

周澈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酸。

酸得他腮帮子微抽。

他咽下橘子,抬眼看向阶下的宋怀远。

那眼神深邃无波,眼皮耷拉着,瞳孔里映着宋怀远那张自以为悲壮决绝的脸。

很多年前,在现代高中的教室里,周澈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前桌的。那个体型硕大的体育生,趁着大课间偷偷撕开周乔乔书包里的卫龙大面筋,一口吞了半包。

第二天,那哥们书包里塞满了整整三十套黄冈密卷,并在放学路上被周澈带着校篮球队堵在胡同口背了一晚上的《出师表》,背错一个字就罚做十个深蹲。

第三天,那哥们哭着喊着办了转学。

如今,在距离现代文明一千多年前的封建王朝金銮殿上,有人当着周澈的面,要把他从小护到大的亲妹子降为小妾。

周澈嘴角微微勾起,指尖轻轻敲打着龙椅扶手。

咚。咚。咚。

沉闷的木质敲击声,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大殿正门处忽然传来佩玉相撞的清脆脆响。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跨过朱红门槛,逆着晨光走来。少女身着绯红骑装,腰系金丝软蟒带,乌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眉眼明艳张扬,腰间居然明晃晃挂着一把未出鞘的马鞭。

正是周乔乔。

两旁御史倒吸一口冷气,御史中丞张了张嘴,刚要出列参奏“御前带械、大不敬”,周乔乔已经几步迈到宋怀远身侧,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半点,径直对着龙椅抱拳躬身:“臣女周乔乔,叩见陛下。”

行的是军礼,干脆利落。

宋怀远身子下意识往旁边缩了半寸,喉结上下滚动,强撑着直视前方,大声道:“陛下明鉴!周姑娘在御前尚且如此肆无忌惮,全无闺阁女子之温顺,日后若入臣门,家宅安有宁日?”

“周姑娘。”

龙椅上,周澈开了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半点喜怒,“宋爱卿所奏,你可听清了?他说你粗鄙暴烈,要将你降为妾室,你意下如何?”

周乔乔抬起头,视线与龙椅上的青年在空中交汇了半秒。

旁人看不懂,周乔乔可太懂了。

她哥每次准备把人往死里整的时候,左边眉毛都会比右边高出三毫米。上辈子周澈整蛊教导主任、在全校大会上把黑心承包商送进局子之前,就是这副表情。

周乔乔嘴角扯开一抹嘲讽的笑意,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探花郎:“回陛下,臣女听得真真切切。宋探花寒窗苦读二十年,圣贤书没读进脑子里,全读进盲肠里去了。降我为妾?凭他也配?”

“放肆!”

文官首位,左相宋嵩终于按捺不住,跨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须发皆张:“陛下!金銮殿上,岂容黄毛丫头口出狂言!怀远乃朝廷钦点的探花,前途无量!周家仗着战功,目中无人,周姑娘更是骄横跋扈,当众辱骂朝廷命官之子,若不严加惩治,朝廷威严何在?礼法何在?”

宋嵩一跪,文官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齐声高呼:“请陛下正纲纪,明礼法!”

声浪在大殿内翻涌,压迫感十足。

武将们气得胡子乱颤,镇国将军旧部、右金吾卫大将军程咬金式的莽汉胡烈一步踏出,破口大骂:“宋老匹夫!老将军在前线吃沙子饮冰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你们倒好,在后方欺负一个小姑娘!宋怀远这软骨头算什么东西?老子一巴掌能把他脑浆拍出来当豆腐脑蘸大酱吃!”

“粗鄙!简直是匪类!”宋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胡烈喷唾沫星子,“陛下!您看这满朝武将,成何体统!”

两派人马吹胡子瞪眼,眼看着就要在御前上演全武行。

周澈安安静静看着,直到两边吵得喉咙发干、声音渐渐低下去,才懒洋洋地抬起手,虚压了一下。

满朝文武立刻屏息敛声。

“宋相稍安勿躁,胡将军也收收脾气。”

周澈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朕觉得,宋探花方才的话,极有道理。”

这话一出,整座大殿瞬间冻结。

文官们眼神亮了,宋嵩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宋怀远更是后背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武将们如坠冰窟,胡烈瞪大牛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年轻皇帝。老将军为了保这位新帝登基,在边境杀了三天三夜,新帝转头就要卖了老将军的女儿来讨好文官?

周乔乔站在原地,双臂环胸,嘴角挂着看戏的神情。

宋怀远心中狂喜,连忙伏地扣头:“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别急着谢恩。”

周澈从龙椅上站起身,顺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下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掠过台阶,发出细碎微响。

他在宋怀远面前三步处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居高临下落在那顶乌纱帽上。

“宋怀远,你说你与沈小姐情投意合,海誓山盟,宁可背负毁诺之名,也要全了赤子之心,对是不对?”

宋怀远昂首挺胸,神情决绝:“是!臣对沈小姐之心,日月可鉴!”

“好一个日月可鉴。”

周澈拍了拍手,啪啪两声脆响在大殿内格外刺耳,“古有尾生抱柱,今有探花痴情。朕若是强行将周姑娘指婚于你,反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昏君。既然你如此深情,周姑娘又性情刚烈,不屑与人为妾,那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

宋怀远大喜过望:“谢陛下成全!”

文官们正要齐呼万岁,周澈话锋骤然一转。

“不过。”

周澈抬脚,轻轻踢了踢宋怀远的笏板,声音清冽:“你刚才说,要让朕的大将军嫡女做妾?朕的大将军在关外浴血奋战,保大晏万里江山。他的独生女,在你嘴里,只配当个妾室?宋怀远,你是觉得朕手里的剑不够利,还是觉得大晏的军功比不上你宋家的门楣?”

宋怀远浑身一激灵,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

宋嵩脸色骤变,急忙上前:“陛下,小儿一时口快失言……”

“宋相不必替他遮掩。”

周澈抬手打断宋嵩,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宋探花情深义重,感人肺腑,朕若是不赏,不足以彰显朝廷崇尚纯孝忠贞之风。传朕旨意!”

随侍的大太监王德喜连忙躬身展开明黄绢帛,提笔候着。

周澈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新科探花宋怀远,痴情动天,品格高洁。朕甚嘉之。特赐宋怀远‘纯孝贞节居士’封号,着即日起,剥去户部主事之职。”

宋怀远猛地抬头,眼角狂跳:“陛下?!”

“别打岔,朕还没念完。”

周澈斜睨了他一眼,“念其对沈小姐情深似海,恐红尘浊气玷污了这份冰清玉洁的真情,特赐居京郊‘清心庵’旁侧偏院。着宋怀远即日搬入,为国祈福,为边关将士诵经抄血书。三年之内,不得踏出偏院半步;三年之内,戒荤腥、断酒色、禁婚配。每日清晨需手抄《金刚经》三卷,送入宫中由朕亲阅。”

轰隆一声。

宋怀远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视线直勾勾看着皇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三年不准成婚?戒荤腥断酒色?住在尼姑庵旁边抄血书?

那沈小姐今年已经一十八岁,三年之后就是二十一岁的老姑娘!京城豪门,哪个闺秀能等一个被剥夺官职、发配庵堂旁边的假居士三年?

这哪里是成全,这分明是把他架在道德的火堆上,用文火慢慢烤成干尸!

“陛下!万万不可啊!”

宋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怀远乃是朝廷命官,国家栋梁,怎可去庵堂诵经祈福?此举无异于断其仕途,毁其一生啊!求陛下收回成命!”

“宋相这话差矣。”

周澈挑眉,满脸无辜与痛心疾首,“方才宋探花自己说的,为了沈小姐,为了真情,可以弃功名于不顾,甚至不怕抗旨降罪。怎么,如今朕给了他全天下最干净、最神圣的地方去守候真情,他反倒不愿意了?难道说,宋探花方才的金銮殿陈情,全是在欺瞒朕?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一场借机羞辱将门、试探皇权的虚伪戏码?”

欺君之罪四个字虽然没说出口,但那股凌厉的威压已经沉沉砸下。

宋嵩喉咙发干,嘴唇颤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要是敢说不愿意,那就是坐实了欺君之罪;可要是认了,二儿子的前途就彻底交代在清心庵的木鱼声里了!

“臣女觉得陛下圣明至极。”

周乔乔在一旁凉凉地补刀,顺手拍了拍腰间的马鞭,“宋探花如此深情,三年不近女色算得了什么?依我看,沈小姐也应当感念此番深情,同样立誓三年不嫁,每日在闺阁中绣经书百卷与宋探花互通情愫,方显金石之坚嘛!”

宋怀远听闻此言,一口气没倒上来,眼前天旋地转,哇的一声喷出一口猩红的鲜血,软软地瘫倒在金銮殿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哎呀,宋探花高兴得吐血了。”

周澈后退半步,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对王德喜摆了摆手,“快,抬出去,叫御医扎两针吊住命,即刻打包送往清心庵。耽误了为边关祈福的时辰,朕拿你们是问。”

几个身强体壮的带刀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宋怀远往外走,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大殿之内,文官们面面相觑,后背全是冷汗,好几个老头腿肚子直转筋。

武将们则是拼命憋着笑,胡烈那张黑脸憋得像熟透的猪肝,嘴角疯狂抽动,险些把护心镜憋爆。

周澈慢悠悠踱步走回龙椅前坐下,重新捏起一颗橘子,目光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诸位爱卿,可还有本要奏?”

满朝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既然无事,退朝。”

周澈挥了挥袖袍,转身走向后殿。

周乔乔也利落地转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步跨出殿门。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微微侧头,与屏风后周澈投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兄妹俩眼角同时挑起一抹极其默契的坏笑。

御花园后阁。

没了文武百官的束缚,整座偏殿内弥漫着浓郁辛辣的红油香气。

殿中央支着一口特制的双耳铜锅,底下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牛油辣椒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沫,浓香扑鼻。两旁的紫檀木长几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鲜嫩的毛肚、手打的虾滑,以及两大海碗刚炸出锅的酥肉。

周澈脱了繁复的龙袍,只穿着一身轻便的明黄色常服,袖子高高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一双特长竹筷,正在辣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毛肚。

门帘被猛地掀开,周乔乔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

“哥!牛油火锅!你居然背着御膳房偷偷让人炒了底料!”

周乔乔把马鞭随手往罗汉榻上一扔,整个人直接扑到桌边,抓起一双筷子就往红汤里伸。

“规矩点,洗手没?”

周澈眼皮都没抬,筷子在空中精准地一磕,荡开周乔乔的筷子,把自己涮好的毛肚夹进自己碗里的蒜泥香油碟,沾满蒜碎,一口塞进嘴里。

浓郁的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周澈满足地长舒一口气,指骨在桌沿扣了扣:“你现在可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京城第一贵女,整天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拉倒吧你。”

周乔乔翻了个白眼,跑去铜盆边胡乱洗了手,拿帕子擦干,一屁股坐在周澈对面,熟练地抢过一盘羊肉全倒进锅里,“你刚才在金銮殿上那副‘朕很痛心、朕全是为了成全你们’的死样子,差点让我当场笑场抠出三室一厅。三年戒荤腥住尼姑庵隔壁,亏你想得出来!宋怀远那厮被抬走的时候,裤裆好像都湿了。”

“那是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周澈夹了一块炸酥肉嚼得嘎吱作响,冷笑一声,“敢抢你辣条的都得转学,他敢当众踩着你的脸往上爬,不让他脱三层皮,真当封建社会的皇帝是吃素的?”

周乔乔咬着筷子,眼神亮晶晶的:“不过哥,宋嵩那老狐狸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文官集团在京城盘根错节,六部里有四部尚书是他的门生故吏。他回头肯定要在粮饷和考评上给我爹使绊子。”

“使绊子?”

周澈咽下嘴里的肉,端起冰镇酸梅汤抿了一口,眼神冰冷如霜,“他得先保得住自己的脑袋。你以为宋怀远今天这一出是脑子发热?那是宋嵩在试探朕对军权的容忍度。他们想用联姻把吏部尚书绑在宋家战船上,顺便把手伸进户部和兵部。”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薄薄的宣纸,扔在油腻的桌面上。

周乔乔抓起来扫了两眼,瞳孔骤然收缩:“宋家在京郊的私库?还有……暗通江南盐商的账目?”

“你哥我穿过来这三年,天天在御书房装孙子批奏折,真当我是现代那帮天天摸鱼打卡的小白领?”

周澈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锦衣卫虽然被前朝废了,但朕暗中养的‘黑鸦’不是吃白饭的。宋嵩这些年贪的银子,足够给边关三十万将士换上三轮精铁锁子甲,顺便给战马配上双马镫。他今天跳出来正好,省得朕满京城去找由头抄他的家。”

周乔乔把账册一合,狠狠咬了一大口浸满红油的豆腐,烫得直吸溜凉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哥,带我一个!抄家这种事,我最拿手了!我保证连他家茅坑上的金丝楠木盖板都给他撬下来运进国库!”

“瞧你那点出息。”

周澈嫌弃地递过去一张锦帕,“抄家是下下策。直接抄家,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能用吐沫把承天门淹了,还会引发江南士绅的反弹,搞不好前线粮草真的会被他们暗中卡扣。”

周乔乔擦了擦嘴:“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在家闲着生闷气吧?”

“过两天,是宋相的六十大寿吧?”

周澈慢条斯理地往红汤里下了一盘手打虾滑,慢条斯理地道,“作为君主,朕得体恤老臣。寿礼我都替他想好了,保证让他终生难忘,甚至当场感动得向天下人交代罪行。”

周乔乔看着周澈那张人畜无害的俊脸,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她太了解她哥了。

每当他露出这种温和无害的笑容时,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而且是倒血霉,还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的那种倒霉。

“哥,你到底准备了什么?”周乔乔好奇心爆棚,身子前倾追问。

周澈微微一笑,神秘地挑了挑眉:“秘密。到时候,你只需带着将军府的卫队,穿得漂漂亮亮去吃席就行。对了,记得带两个大麻袋。”

“带麻袋干嘛?”

“装银票。”

三天后,左丞相府邸。

朱红大门前车水马龙,整条朱雀大街被各路达官显贵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虽然前几日宋怀远被发配清心庵抄血书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宋家颜面扫地,但宋嵩在朝野经营数十载,威望依旧根深蒂固。今日正逢六十大寿,百官为了显示立场,更是备了重礼蜂拥而至。

相府正堂内,寿字大屏风金碧辉煌,堂下摆满了各色珊瑚树、玉如意、前朝孤本字画,光彩夺目。

宋嵩身着暗红寿字团花大袍,端坐主位,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频频向前来贺寿的同僚拱手致意。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阴鸷与暴虐。

这几日,他动用了所有关系,试图进宫面圣求情,却全被皇帝以“偶感风寒、不宜见风”为由挡在宫门外。送去清心庵探望二儿子的家仆回来说,宋怀远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御前侍卫死死盯着,每天天不亮就被冷水泼醒,用银针扎破手指抄佛经,手腕肿得像猪蹄,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奇耻大辱!

此仇不报,他宋嵩何以立足朝堂?

“吏部尚书沈大人到——!贺寿礼:前朝吴道子真迹一幅,纯金寿星公一座!”

门房高亢的唱诺声打断了宋嵩的思绪。

吏部尚书沈长青迈步走入正堂,拱手行礼:“宋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宋嵩连忙起身相迎,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眼神。沈长青的女儿因为宋怀远被罚的事,在京城名媛圈子里成了笑柄,沈家同样把这笔账算在了皇帝和将军府头上。

“沈兄快快请坐。”

宋嵩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前线粮饷的调拨折子,户部那边卡住了吧?”

沈长青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宋相放心,户部郎中是我的门生。边关三月的冬衣与黑豆,没有宋相的条子,一颗粮食也休想出关。咱们那位年轻的陛下,很快就会知道,这大晏的江山,究竟是谁在撑着。”

宋嵩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端起茶盏,门外突然炸响了一阵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动静。

那不是迎宾的礼乐。

那是唢呐。

高亢、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大杆铜唢呐,伴随着沉闷压抑的牛皮大鼓,在相府正门外疯狂轰鸣。吹奏的曲调极为诡异,欢快中带着一丝悲凉,苍凉中又透着无尽的送行之意。

噗!

刚抿了一口极品大红袍的刑部侍郎一口茶水全喷在对面官员的脸上。

正堂内的丝竹管弦瞬间哑火,满堂宾客目瞪口呆,齐刷刷扭头望向大门方向。

“何人在外喧哗?!”宋嵩勃然大怒,将茶盏狠狠掼在桌上,茶水四溅,“今日是本相寿诞,何方宵小敢在此造次!”

管家连滚带爬地从院子里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鞋都跑掉了一只:“相爷!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御林军把大门全堵死了!”

宋嵩心头一跳。

下一刻,那惊天动地的唢呐声骤然拔高,八个身披重甲的御林军力士踏着整齐划一的战步迈入院落。在他们身后,十六名金吾卫合力抬着一座用红绸紧紧包裹着的庞然大物,一步一个深坑,沉重无比地迈进正堂庭院。

红绸之下,轮廓极为诡异,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禽鸟,又像是一座小山。

而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身穿明黄色常服、摇着折扇的周澈,以及一身劲装、腰挎双刀、满脸兴奋的周乔乔。

“陛……陛下驾到?!”

满堂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倒了一整院子。

宋嵩也是脑子嗡的一声,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撩起袍子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老臣宋嵩,不知陛下微服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宋相快快请起,今日是你的大寿,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周澈合上折扇,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的笑容比春风还要和煦,“宋相乃大晏股肱之臣,为国操劳六十载,朕若是不来喝杯寿酒,岂不是显得朕薄情寡义?”

宋嵩眼角狂跳,看着院子里那十六个满头大汗的力士,以及那诡异的庞然大物,喉咙发紧:“陛下能来,相府蓬荜生辉。只是不知这……这是……”

“这是朕特意为你准备的寿礼。”

周澈打了个响指,笑容极其灿烂,“宋相一生清廉如水,克己奉公,满朝皆知。寻常的金银俗物,朕觉得是对宋相高洁品格的侮辱。所以,朕亲自画图,命工部最顶尖的铁匠,连夜为你打造了这件传世之宝!”

周澈转头看向周乔乔:“乔乔,揭幕。”

“得令!”

周乔乔笑嘻嘻地跨步上前,抬手一挥,马鞭凌空炸出一声脆响,卷住红绸的顶端猛地一扯!

哗啦——!

红绸如流水般滑落。

午后的阳光照在庭院正中,折射出一股刺目而冰冷的青黑色金属光泽。

那是一尊通体用劣质生铁浇筑而成的大铁公鸡。

这铁公鸡高达丈余,神态惟妙惟肖,脖子伸得老长,尖嘴紧紧闭合,翅膀死死夹着肋下,脚下踩着一块生铁铸造的顽石,上面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毛不拔。

微风拂过,寂静的相府庭院里,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射出来。

寿诞之日,送生铁公鸡?上面还刻着“一毛不拔”?!

这是什么骚操作?!

宋嵩呆呆地仰头看着那座比他人还高的铁公鸡,一口老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黑得像泼了墨,身子剧烈摇晃起来。

“宋相,你仔细瞧瞧。”

周澈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宋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指着铁公鸡的羽毛,“你看这铁公鸡,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全是用生铁一体铸成。这代表什么?代表宋相在朝堂上一丝不苟,铁面无私啊!再看这嘴巴,闭得严严实实,代表宋相守口如瓶,忠君爱国!至于这一毛不拔嘛……”

周澈环视满堂神色骇然的文武百官,声音骤然拔高,语气充满感慨:“代表宋相面对贪腐之风,绝不随波逐流!哪怕是巨贪大恶之徒送到宋相手里,宋相也休想让他们从国库里拔走一根汗毛!宋相,朕对你的评价,不可谓不高吧?”

高。

实在是太高了。

高到宋嵩整个人快要当场暴毙。

他指甲深深掐进肉掌里,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三层内衬。皇帝这是在夸他清廉?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拿着刀子直接戳他的肺管子!

“老……老臣……”

宋嵩牙齿打颤,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老臣……谢陛下隆恩……”

“哎,光看礼物怎么够?朕说了,今日要君臣尽欢。”

周澈笑眯眯地转过身,对身后的御林军统领招了招手,“宋相为了大晏,家里想必早已清贫如洗,这寿宴的酒菜怕也是勉力支撑。朕身为君父,岂能让老臣自掏腰包办寿宴?来人,把朕准备的‘薄礼’,给宋相府上的库房填一填。”

御林军统领抱拳领命,猛地一挥手:“抬进来!”

大门外,又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不是礼物,而是整整两百名全副武装、身披玄甲、手握出鞘钢刀的锦衣卫暗探。他们手里抬着的不是贺礼,而是一个个敞开的大红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全是密密麻麻、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宋嵩眼角一扫,当看清最上方一本账册封面上用朱砂写着的“江南盐引丙寅年私账”八个大字时,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天塌地陷!

那是他藏在京郊别院暗格里的底牌!

怎么会在皇帝手里?!

沈长青等一众文官也是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好几个人甚至直接跪滑在地上,浑身筛糠。

“宋相。”

周澈的声音很轻,却像寒冬腊月的冰棱,直直插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脊梁骨,“朕听闻,工部与户部的官员常年向朕抱怨,说国库空虚,连边关将士的棉衣都发不齐。可朕昨夜偶得奇遇,在京郊一处风景秀丽的农庄地下,挖出了整整八百万两白银,以及这七十二箱详细记录了每一两银子去向的账册。”

周澈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精巧的小金算盘,在手里随手拨弄,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朕觉得很奇怪,那处农庄的地契,写的是宋相夫人的娘家侄子的表哥的名字。宋相,你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宋嵩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一般瘫跪在生铁公鸡脚下,嘴唇乌青,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陛下……陛下饶命!老臣……老臣糊涂啊!”

“糊涂?”

周乔乔在一旁冷笑出声,马鞭啪的一甩,直接抽碎了旁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宋相贪墨八百万两白银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糊涂!扣押前线将士冬衣的时候,脑子更是灵光得很!你儿子在金銮殿上要我做妾的时候,不是威风得很吗?怎么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沈长青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扑出来磕头:“陛下!此事微臣毫不知情!全是宋相一人所为!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沈尚书急什么?”

周澈笑眯眯地看着他,“账册第三十二卷,白纸黑字写着沈尚书去年分了八十万两盐银红利。朕还没点你的名,你倒自己跳出来了。怎么,赶着去跟宋探花作伴?”

沈长青眼前一黑,当场抽搐着晕死过去。

满堂宾客,无一人敢站立,全部五体投地,瑟瑟发抖。

“宋相六十大寿,朕很欣慰。”

周澈收起小金算盘,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今日不仅帮大晏收回了八百万两白银的亏空,还替边关将士找回了三年的军饷。宋相果然是国之柱石,一寿抵万金啊。”

他转过身,对御林军统领淡淡吩咐:“将宋相、沈尚书,以及账册上有名有姓的诸位大人,全部请去刑部大牢喝茶醒酒。至于宋相……念其年迈,就不必下狱了。”

宋嵩眼中陡然爆出一丝绝望中的希冀,颤声道:“谢陛下开恩……”

“别急着谢。”

周澈回眸一笑,指了指那尊巍峨的大铁公鸡,“宋相既然如此喜爱这尊生铁公鸡,就搬去清心庵,跟你那位情深义重的二儿子挤一挤吧。你们父子二人,一个抄经,一个负责每天把这只铁公鸡擦得锃光瓦亮。什么时候把上面的锈迹全擦成镜子,能照出你们宋家的良心,朕什么时候准你们出来。”

宋嵩浑身一颤,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脑袋一歪,重重砸在“一毛不拔”四个大字上,不省人事。

“乔乔,装银票去。”

周澈拍了拍手,大步向府外走去。

“得嘞!”

周乔乔欢天喜地地指挥着御林军:“来人!把相府后院的藏宝阁给我抄了!值钱的字画全打包!那边的金丝楠木柱子,给老娘刮三层金粉下来!一根毛都别给他们留!”

京城的天,彻底变了。

不到半月时间,左相宋嵩倒台,吏部尚书下狱,涉及贪腐的六品以上官员被连根拔起四十二人。原本被文官集团把持的户部、吏部迎来了彻底的清洗。

更让全天下读书人目瞪口呆的是,抄没宋家和沈家所得的千万两白银,周澈一分没留进内库,全部换成了粮食、军械与冬衣,浩浩荡荡送往北境前线。

北境将士欢声雷动,军心大振,镇国大将军周天成更是一鼓作气,直捣蛮族王庭,斩敌三万,逼得蛮王跪献降表。

而当满朝文武以为这位年轻帝王要开始大肆封赏、走传统帝王路线时,周澈的第二波降维打击,已经悄然而至。

金銮殿上。

重新换了一批新鲜面孔的朝堂,气氛比以往更加紧绷。

新任户部侍郎战战兢兢地出列启奏:“陛下,宋逆贪墨一案虽已了结,然国库虽充盈,朝廷机构却因处置官员过多,导致诸司文书堆积如山,运转艰难。加之各地秋粮入库在即,若无老成干练之官吏调度,恐生变故啊。”

百官纷纷附和。

这就是文官集团最后的底牌:朝廷的运转离不开庞大的官僚系统,哪怕你是皇帝,杀了能干活的人,江山就得瘫痪。

周澈坐在龙椅上,嘴角微微一扬。

在现代,他好歹也是市值百亿互联网大厂的运营总监,最擅长的是什么?

整顿职场,降维打击,绩效考核。

“运转艰难?文书堆积?”

周澈招了招手,王德喜立刻领着一队太监,给每一位在场的大臣分发了一叠印满表格的雪白宣纸。

众大臣面面相觑,看着手里的纸张,上面横七竖八划着奇奇怪怪的方格,最上方写着一行极其刺眼的大字:《大晏朝廷官员日常工作流及KPI关键绩效指标考核方案试行版》。

“这是何物?”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御史眯着浑浊的眼睛,念出上面的小字,“朝九晚五打卡制……迟到三次扣除当月俸禄……周报、月报、季度复盘总结……末位淘汰制?!”

老御史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胡子剧烈颤抖:“陛下!这……这荒谬绝伦啊!吾等乃读圣贤书的朝廷命官,怎可如市井贩夫般受此绳墨约束?何为周报?何为复盘?何为末位淘汰?!”

“问得好。”

周澈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巨大的御案前,指了指那张表格,“朕看了看过去的履历,诸位爱卿每天早上寅时三刻就得起床上朝,在殿里站两个时辰,除了吵架就是弹劾,正经事一件没办。下午回衙门喝茶、摸鱼、打瞌睡,傍晚去秦淮河畔写诗眠柳,一个月下来,写了三千份废话连篇的折子,正事全推给底下的胥吏去办。”

殿内大臣们面面相觑,不少人额头冒出细汗,正是被周澈说中了日常。

“从今天开始,规矩改了。”

周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取消每天的早朝,改为三日一朝。每日卯时到点打卡上班,申时打卡下班。在衙门里,少喝茶,多干活。每人每周必须提交一份工作周报,写明本周处理了多少桩案件、拨发了多少石粮食、修整了多少里水利。严禁出现‘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等无意义的假大空套话,必须有具体数据支撑!”

“第二。”

周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陡然凌厉,“推行绩效考核。每年年底,由六部与大理寺联合考评。排名前百分之十者,升官进爵,朕额外从内库拨发年终奖金三千两!排名后百分之五者……也不杀你们,直接发配清心庵,跟着宋怀远一起给大晏祈福抄血书,什么时候及格了,什么时候回来复职!”

发配清心庵!

抄血书!

这五个字如今在大晏官场已经成了终极梦魇。

一想到宋怀远那双肿得像馒头一样的烂手,以及宋嵩天天擦铁公鸡擦到腰椎间盘突出的惨状,满朝文武齐齐打了个冷战,后背发凉。

“陛下!”

宗室重臣、康亲王周琰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这位宗室宿老仗着自己是先帝的堂兄,皇室的长辈,平日里最是倚老卖老。

他用拐杖重重拄着地砖,痛心疾首道:“陛下此举,乃是倒行逆施!祖宗成法不可变!祖制何时有过什么打卡周报?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胡闹,置皇室颜面于何地?置天下士子之心于何地?老臣……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以死谢先帝!”

说着,康亲王作势就要往蟠龙金柱上撞。

周围的大臣们连忙装模作样地上前拉扯:“王爷不可啊!”“王爷息怒啊!”

换作以往的帝王,面对这种以死相逼的皇室长辈,多半要好言相劝,各退一步。

然而周澈不是传统帝王。

他是个现代人,还是个深谙职场“你要辞职赶紧滚”套路的老油条。

周澈不仅没劝,反倒抬手制止了拉扯的群臣,甚至还贴心地吩咐王德喜:“王德喜,去,把那根柱子上的包金软垫扯下来。让王爷撞个痛快。”

拉扯的大臣们动作瞬间僵死。

康亲王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老脸涨成了绛紫色,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当场梗死。

“王爷怎么不撞了?”

周澈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朕连追封的谥号都替你想好了,就叫‘荒谬躺平王’如何?王爷放心,你若是撞死了,朕一定风光大葬,把那张KPI考核表刻在你的墓碑背面,让后世子孙瞻仰王爷是如何为了摸鱼不写周报而英勇就义的。”

噗嗤!

站在武将前排的周乔乔实在没忍住,当场笑喷出声,连忙低头用马鞭挡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满朝文武眼角疯狂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腹肌生疼。

康亲王那张老脸由紫变黑,由黑变白,手里的拐杖都在剧烈颤抖。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狠的,见过仁弱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把人架在耻辱柱上反复摩擦的!

“臣……臣老眼昏花,偶感风寒,头痛欲裂!”

康亲王捂着脑门,一骨碌倒在地上装晕,“快……快送本王回府服药……”

几个宗室子弟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抬起老亲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銮殿,速度快得连鞋底踩飞了都顾不上捡。

周澈冷眼扫过大殿剩下的官员,神情肃穆:“还有哪位爱卿想用死来捍卫摸鱼的权利?朕今天批红的朱砂管够,谁想撞柱子,报个名,排个队。”

满朝官员齐刷刷后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低头看着手里的KPI表格,眼神无比坚定。

“臣等……谨遵圣谕!定当按时提交周报,誓死完成考核指标!”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在周澈这套近乎丧心病狂的现代管理体制下,大晏朝廷的行政效率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能量。

以前需要三个月才能扯皮完的河道修整方案,工部在周报被连续打了两个“不合格”、差一点全员发配清心庵的生死危机逼迫下,硬生生在七天内拿出了极其详尽的勘测图与预算表。

以前推三阻四的江南税银,户部官员为了冲刺年底排名前百分之十的三千两奖金,亲自带着算盘和护卫下江南,把每一笔账目算得比头发丝还细,不仅没漏一文钱,还反向追缴了前朝遗留的陈年旧账。

而随着大军凯旋,北境彻底平定。

镇国大将军周天成班师回朝的那一天,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这位年过半百、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老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重铠,满脸煞气地跨入承天门。

他一路上听到了无数离谱的传闻。

什么宋家被抄了,宋怀远在尼姑庵抄血书,宋相在天天擦大铁公鸡,朝廷大臣们每天天不亮就在衙门门口排队“打卡”,写不出“周报”的尚书大人在御前痛哭流涕……

老将军越听越心惊,越想越害怕。

他以为皇帝疯了,更担心自己那个骄纵跋扈的亲闺女周乔乔在京城被那帮文官生吞活剥,或者被喜怒无常的皇帝打入冷宫大牢。

“乔乔!爹回来了!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剁了他!”

老将军顾不上卸甲,大步流星冲进太和殿后方的御花园,嗓门大得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然而,御花园暖阁内的一幕,直接让这位征战半生、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将军僵在原地,瞳孔地震,世界观彻底崩塌。

暖阁内温暖如春。

龙椅被推到了墙角,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年轻的皇帝周澈和自己的闺女周乔乔,正盘腿坐在地毯上,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矮桌。

桌上没有御膳珍馐,摆着一大盆炸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炸鸡块,两碗黑乎乎冒着密集气泡的诡异药水,以及一块硕大的四方棋盘。

“四个二带俩王!要不要?要不要?!”

周澈甩出最后一把骨牌,满脸嚣张,一脚踩在地毯上,“给钱给钱!周乔乔你今天已经输了三千两了,别想赖账!”

周乔乔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气急败坏地咬了一口炸鸡,口齿不清地骂道:“靠!周澈你出老千!你刚才明明摸了底牌!把可乐还我,那是我用硝石制冰好不容易冰镇好的!”

“愿赌服输,叫哥!”

周澈一把夺过那碗冒泡的可乐,吨吨吨灌了大半碗,舒爽地打了个悠长的嗝。

门口的大将军周天成手里的佩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风中凌乱。

陛下……在和自己闺女……打牌?

还称兄道妹?

还喝黑水吃炸鸡?!

“爹?!”

周乔乔猛地转头,看到门口石化的大将军,眼睛瞬间亮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老将军的胳膊,“爹!你可算回来了!周澈他欺负我!他打牌出老千赢光了我的私房钱!”

周澈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慢悠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目瞪口呆的老将军微微一笑,神态极为自然:

“岳父……啊不,周大将军,辛苦了。关外风沙大,过来整两块吮指原味鸡?”

周天成喉咙剧烈滚动,视线在皇帝和闺女脸上来回扫视了七八遍,双腿一软,差点没跪稳。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杀过蛮王,破过坚城,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做梦。

这场荒诞、离谱,却又蒸蒸日上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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