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三年的一双狐狸崽崽,今天跑丢了一只。
准确地说,是老二。圆滚滚、白花花、尾巴尖上带着一小撮银毛的那个。
1
整个玄天宗都知道我是个废物——宗主的独子,却连御剑都飞不稳,被上山的猴子抢过储物袋,比剑输给过扫地的小师妹,十八岁了筑基都没结上,全靠爹娘用天材地宝硬灌。
全宗门提起我,只有三个字的评价:可惜了那张脸。
可谁都不知道,我这个废物,藏了两只狐狸崽崽。
三年,整整三年,我像做贼一样,白天在宗门里装孙子,晚上溜回后山的小竹屋,给两只毛茸茸的小祖宗烧热水、梳毛毛、哄睡觉。
我爹我娘知情,两个姐姐知情,其余人一概不知。
今天本来不该有事的。
今天是我们玄天宗百年一次的大宴,各路仙门都来贺,连九天之上的几位老祖都赏脸降临。
我爹怕我丢人,特意把我安排在角落里,还派了两个筑基弟子看着我。
我老老实实坐着,连口灵茶都没敢多喝。
然后老二就没了。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回竹屋看了一眼。就一眼。
竹屋的门虚掩着,窗子开了一条缝——那是我出门前亲手关死的。
老大团成一团趴在枕头上睡午觉,尾巴盖住鼻子,九条尾巴……不对,两条尾巴,白得像雪。
可窝里那个位置,本该并排趴着两个毛团的地方,空了。
我数了三遍。一只。只有一只。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容容?"我压着嗓子喊,"容容!"
没有动静。
我翻遍了竹屋的每一寸,床底下,衣柜里,灶台边,连装米的坛子都掀开看了——没有。
我冲到院子里,月光照得满地霜白,一只小小的、带银尾尖的脚印,从院门一路往外,消失在竹林深处。
老二会走路,会说话,会自己开窗。
这三年她被我姐惯得胆大包天,跟老大那种窝里横的性子截然不同。
老大是"天下太平,我睡我的觉",老二是"山高水远,爷去闯一闯"。
我早该知道,总有一天要出事。
我发疯似的在后山找了半夜,从竹林找到溪边,从溪边找到断崖。
老二最喜欢的藏身地我都翻遍了——没有。
哪都没有。
她就像一缕烟,从我的生活里凭空消失了。
天亮的时候,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宗门大宴的现场。
宴席正热闹,主位上坐着各派掌门,我爹端着酒杯笑得脸都僵了。
我娘在旁席冲我使眼色,意思是: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快坐好。
我正要溜回角落,忽然,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哄堂大笑之后的那种,而是所有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一点点沉下去,直到只剩下风。
大殿门口,金色的光铺了一地。
一个白衣女人站在那里。
她生得很美,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那种,眉眼间带着一股浸了千年的冷艳,长发垂到腰际,裙摆无风自动,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在晨光里缓缓舒展,像九条流动的银河。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认出来了——青丘狐族,九尾。
九尾狐一族,避世千年,等闲见不到一只。
而站在这里的这个女人,九尾尽出,妖力深得几乎凝成实质,连我爹手里的酒杯都"咔嚓"一声,裂了。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狐狸崽。
白色的,小小的,耳朵耷拉着,怯生生地缩在她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怯怯地往人群里看。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只崽崽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银毛。
那不是容容。
容容只有两尾,性子野得像山里的风;那一只虽然小,虽然怕,可我能感觉到血脉里那种熟悉的、只有我们玄天宗血统才会有的气息——不对,是我们那一窝的气息。
我养大的崽崽,我比谁都清楚。
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玄天宗,宗主夫人。"
我娘僵住了:"……阁下是?"
"本座青丘,涂山容卿。"女人慢条斯理地说,"三年前,你们玄天宗有人,偷走了本座的两只孩儿。"
"本座今日,是来找他讨个说法的。"
她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越过我爹我娘惊愕的脸,越过两个姐姐瞬间抄起灵剑的动作——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底的我身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满殿的灵烛都晃了晃。
"还有,跑丢的那只小的,本座已经替你们找回来了。"
她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怀里那只崽崽的鼻尖。
"喏,老三说,她看见姐姐往山下的集市跑了。你们宗门大宴,她倒是会挑热闹。"
"所以,'姑爷'——"
她抬眼,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了一下,像一只终于逮住猎物、却偏要先玩一玩的狐狸。
"你是自己过来,把欠本座的账结清了呢,还是让本座,当着这满天下的面,把你绑回去?"
满殿死寂。
只有我怀里那只、被我用外套死死捂住、还在拼命挣扎想探头去看热闹的老大,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兴奋的"嗷"。
我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抱着两只刚满两月的崽崽,翻过后山断崖,摸黑逃回玄天宗的时候,还天真地以为,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见到涂山容卿了。
我错了。
我大错特错。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我十八岁,是玄天宗上下公认的废物少爷。
修为垫底,资质垫底,除了那张随了我娘的脸还算拿得出手,简直一无是处。
我爹我娘却把我宠上了天。
我爹是宗主,整个修真界排得上号的人物,出门在外一句话能定人生死,回了家却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
我娘出身药仙谷,一手炼丹术出神入化,据说年轻时候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物,如今却整天琢磨着怎么给我补身子。
我上头还有两个姐姐。
大姐叫沈惊鸿,比我大六岁,是玄天宗这一代最锋利的剑。
她十六岁筑基,二十岁结丹,如今已是金丹后期,一手惊鸿剑法横扫同辈,走到哪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她话少,性子冷,看我的眼神常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但她每次出门历练,总会给我带一包山下铺子的桂花糖。
二姐叫沈惊澜,比我大四岁,修的是符道,年纪轻轻已经是符箓大师。
她话多,性子烈,最喜欢的事就是拎着我的衣领教育我"男人要争气",最讨厌的事是别人说我废物——她听了要打人,真的打,金丹初期的符修打人,那是真疼。
家里唯一对我"严厉"的,大概就是两位姐姐了。而她们所谓的严厉,充其量就是:
"阿昭,你今晚要是再偷懒不练功,我就把你的桂花糖没收!"
"阿昭,你再不筑基,我就要去问娘,是不是给你补错药了!"
至于我爹,每次我练剑练到一半蹲在地上喘气,他都会假装路过分走,然后留下一句:"……累了就歇歇,桂花糖在你娘那儿。"
我,沈昭,玄天宗的小少爷,就这么被人捧在手心,养到了十八岁。
直到我爹说:阿昭,你该出门历练了。
2
说起我那次历练,我爹我娘简直操碎了心。
别人家子弟出门历练,是斩妖除魔、历练心境;我出门历练,我娘连夜给我缝了三件护身法袍,我爹把他压箱底的保命符塞了我一打,两个姐姐更是差点把整个宗门的丹药库给我搬空。
最后是我爹拍板:"阿昭,苍梧山外围有几只低阶妖兽作乱,你跟着你二姐的符队去清剿,为期一月,权当见见世面。"
我二姐沈惊澜当场就翻了个白眼:"爹,你是让他去杀妖兽,还是让妖兽去开荤?"
我爹瞪她:"惊澜,怎么说话呢!你弟弟这是去历练!"
"行行行。"二姐看着我,痛心疾首,"阿昭,你到时候就跟紧我,别乱跑,听到没?"
我点头如捣蒜。
说实话,我虽然废物,但我不傻。
我知道爹娘姐姐疼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出门历练,能活着回来、不给大家添麻烦,就是我最大的功劳了。
苍梧山外围的妖兽确实不凶,大多是些开了灵智的野猪、山魈之流,被符队一路平推。
我跟在队伍后头,负责……嗯,负责给大家加油鼓劲,顺便捡漏。
头半个月,顺风顺水。
直到那天傍晚,我掉队了。
原因很丢人——我贪嘴,看见溪边有棵野果子树,就停下来摘了两颗,等我一回头,符队已经走没影了。
山里雾气重,我晕头转向地走了半个时辰,不但没追上队伍,还一头扎进了苍梧山深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哭声。
很细,很弱,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我循着声音摸过去,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根底下,看见了一只狐狸。
白色的狐狸,毛色极好,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就是浑身狼狈——腹部一道长长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血,后腿也瘸了,蜷在树根下一抖一抖的。
看见我来,它撑起上半身,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我,眼里蓄着泪,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蹲下去,试着靠近它:"别怕别怕,我不伤你。"
狐狸没躲,甚至主动往我手心里蹭了蹭,蹭了我一手的血。
我咬了咬牙,把我娘给我缝的、我至今舍不得穿的护身法袍脱下来,把她包住。
我不手忙脚乱的,狐狸倒是不叫唤,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心虚。
"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被什么野兽咬的?"我一边包她一边絮叨,"这深山老林的,你一只小狐狸,跑这么深做什么……"
狐狸喉咙里"咕"了一声。
"行了。"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掂了掂,挺轻的,"我带你回去找队伍,让二姐的药师给你看看伤。等伤好了,你再自己回家。"
狐狸乖乖趴在我怀里,尾巴轻轻搭在我手腕上,蹭了蹭。
就这一蹭,把我那点"我总算也能救人"的自豪感,蹭得足足的。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看我沈昭,废物归废物,心肠是好的!回去一定要跟娘好好说道说道!
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只狐狸看我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好奇,和一点别的什么。
后来的事,就有点不对劲了。
那天夜里,我在山里找了个避风的岩洞过夜。狐狸伤着,我没敢乱动,把它放在我铺好的干草上,自己靠着洞壁打坐。
半夜里,我被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吵醒。
睁眼一看,狐狸正趴在我膝盖上,脸埋在我怀里,睡得四仰八叉,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尖一摇一摇的。
我腿上,压着一团毛茸茸的温热。
……我明明记得,睡前是把它放在干草上的。
我试图把它挪回去。狐狸眼皮都不抬,顺势在我怀里拱了拱,抱得更紧了。
我:……行吧。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它继续找路。
它醒了,先伸了个懒腰,然后歪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那眼神实在不像一只野狐狸,倒像在打量一件什么新鲜玩意儿。
我冲它笑:"醒了?饿了吧?"
它没理我,又钻进我怀里,尾巴一甩,盖住了脸。
此后几天,这只狐狸彻底赖上我了。
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我停下来歇脚,它就蹲在我膝头打盹。
我找到队伍那天,二姐一眼就看见我怀里的白毛团子,脸都绿了:
"阿昭!你从哪捡的野狐狸?看着就不像善茬!"
"二姐,它受伤了!"
"受伤了就往人怀里钻?这狐狸成精了,专门骗你这种傻小子!"
狐狸从我的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二姐,慢吞吞地甩了一下尾巴。
二姐:"……它是不是在挑衅我?!"
我赶紧把它按回去:"二姐你别吓它,它胆子小!"
狐狸:"呜。"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胆子小"的狐狸,是青丘九尾狐一族的女帝,涂山容卿。
活了八百多年,统御青丘,法力通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我,沈昭,一个连筑基都没结上的废物少爷,把她当成了路边受伤的小野狐狸,揣在怀里养了小半个月。
还给它起了个名,叫"团子"。
因为它圆,它白,它毛多。
我甚至跟它说:"团子,等历练完了,我就带你回玄天宗。虽然宗门里不能养野狐狸,但我可以把你养在后山,天天给你梳毛。"
狐狸趴在我腿上,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都觉得它是不是听懂了。
然后它低下头,在我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我捂着手腕直抽气:"嘶——团子!你怎么还咬人呢!"
狐狸慢悠悠地收回目光,尾巴一扫,从我腿上跳下去,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那眼神,分明写着四个字:
不自量力。
我那时只当它是闹脾气,蹲下去哄:"好好好,不咬人,回来回来,晚上给你烤鱼吃!"
狐狸顿住脚步。
片刻后,它转过身,又慢悠悠地踱了回来,往我脚边一趴,尾巴搭在我鞋面上。
像极了一个傲娇的女人,在等着你再多哄一句。
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软成一滩水。
"团子,"我说,"你可真像个会摆谱的祖宗。"
它眯起眼睛,尾巴尖点了点地面,似乎对我的评价十分满意。
当时的我,完全没意识到,我已经被一只八百多岁的狐狸精,不动声色地……套牢了。
3
历练最后一天,出了事。
那天我们符队已经清剿完毕,正要返程,忽然天色骤变,黑云压顶,一道惊天光芒从云层深处劈下来,正落在我们队伍前方。
紧接着,我看见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幕。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身姿矫健,长发飞扬,落地时激起一圈气浪,把我吹得连滚带爬。
等她直起身,我看清她的脸——绝色,冷艳,眉目间带着浸了千年的霜雪气,一双眼瞳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身后,九条雪白的尾巴,在风里猎猎舒展。
我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只狐狸……那只我捡的、圆滚滚的、会往人怀里钻的"团子"……
"你……你……"我舌头都打结了,"你是团子?!"
她垂眸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团子?"
"就是……就是那只白狐狸!我捡的!我还给你烤过鱼!"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起来了。
然后她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原来在你心里,本座是一只'团子'。"
"……"
"沈昭。"她忽然叫我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座是青丘之主,涂山容卿。此番出山,是为寻一味疗伤圣药,不想途中遭了暗算,被几个宵小之辈击伤了本源。"
她顿了顿,看着我:"本座欠你一个人情。"
我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堂堂青丘女帝,跟我一个小废物道歉?"人情"?这剧本不对啊——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忽然深了几分,"沈昭,你的血脉……很特别。"
我:"啊?"
"你出身名门,血脉不凡,按理说,你该是资质上乘的天才。"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我,"可你十八岁还未筑基,修为停滞,根骨平平——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愣住。
奇怪吗?
当然奇怪。
我爹我娘都是顶尖资质,我两个姐姐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妖孽,偏偏我是全宗门公认的废物。
我娘给我灌了多少天材地宝,都像是灌进了一个无底洞,一丝浪花都翻不起来。
我以前只当是自己不争气。可从没人告诉我,这背后另有文章。
"你体内有一道封印。"涂山容卿说,"有人用极其高明的手段,封住了你的灵根。以你的资质,本该是一等一的天才——如今,却连筑基都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封印?谁封的?"
"本座也想知道。"她盯着我,目光幽深,"本座活了八百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封印手法。像是……上古时期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更懵的话:"本座受了伤,本源受损,急需一味至阳的灵药来补。"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而你——你这道封印之下的血脉,恰好,是纯阳之体。"
"所以,'沈昭',"她歪了歪头,那张绝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本座要借你,疗伤。"
"……借?"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借?"
她没答话。
下一瞬,我只觉得腰间一紧,一条尾巴卷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喂——!"
"少废话。"涂山容卿把我往她踩的云下面一甩,尾巴一卷,御风而起,"跟本座回青丘。"
我趴在她脚下,看着脚下飞速远去的群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堂堂玄天宗小少爷,出来历练,被一只狐狸精……掳走了。
还是我亲手捡的狐狸精。
要是我娘知道我捡了只女帝回来,还被人家打包带走……她能当场把炼丹炉炸了。
青丘,狐族圣地,坐落在一片烟波浩渺的仙山之中。
我被涂山容卿扛着落进一座华美的宫殿时,整个人都是晕的。
殿内熏着淡雅的香,白纱轻垂,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把我在榻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赶紧叫住她,"你、你要怎么疗伤?先说清楚!我不会炼丹也不会采药,我能帮上什么忙?"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疗伤的办法嘛……说简单也简单。"
她抬手,指尖在我眉心一点:"你体内那封印,封的不只是你的灵根,还有你血脉里天生的纯阳之气。本座受伤后,本源阴寒,需要你体内的阳气来中和——只要本座与你……双修,日日采补,七七四十九日,便可痊愈。"
"双、双修?!"
我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对,你一只狐狸精——你怎么能!"
"怎么,嫌弃本座?"她挑眉,"本座活了八百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一个毛头小子,倒先害起臊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得直跺脚,"我是说——我是说,我还没筑基,身体里就那么点阳气,你全采走了,我不就废了吗?!"
"放心。"她慢悠悠地开口,"本座又不吃人。"
她俯身,凑近我,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我的脸:"本座只想借你这炉鼎,把伤养好。等本座伤愈,自然会放你回家——你爹娘那里,本座自会去赔罪。"
"……赔罪?"我脑子嗡嗡的,"你把我一个大活人绑过来双修,然后跟我爹娘'赔罪'?你觉得我爹会答应吗?我娘能把你狐狸毛都薅秃了!"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尾巴一卷,把我往榻上一推。
"睡吧。明天开始。"
"……涂山容卿!"
"嗯?"
"你能不能……先解开我的封印?"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道封印,不是本座下的。"她垂眸,"本座只知道它存在,却解不开它。这世上的事,总有些连本座也做不成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躺在榻上,盯着房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的灵根,被一道上古封印封住了。
而我,此刻正躺在青丘女帝的寝宫里,等着被"采补"。
我忽然有点想哭。
又想笑。
——爹,娘,姐姐们,你们知道吗,你们家那个废物少爷,好像……要倒大霉了。
也好像……要转运了。
4
关于"双修"这件事,我本来做好了壮烈牺牲的心理准备。
结果涂山容卿压根没给我这个机会。
她所谓的"采补",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只是每天晚上,与我一同躺在榻上,以妖力引渡我体内的纯阳之气,调和自身本源。
就像两口锅,一锅阴水,一锅阳火,她拿我的火去温她的水。
说白了,她把我当成了一块会喘气的暖玉。
头几天,我还战战兢兢,生怕她一个不高兴把我吸成人干。
后来发现她动作极轻,每次引渡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经脉,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瓷器——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引渡完我的阳气之后,总会顺手用妖力把我的经脉温养一遍,比我自己打坐还舒服。
我忍不住嘀咕:"你倒是不像传说中那么凶。"
她眼皮都没抬:"传说怎么说本座的?"
"说青丘女帝杀伐果断,一怒之下能让整座仙山寸草不生。"
"哦。"她淡淡道,"那倒是真的。只不过,本座又不吃你。"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在看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于本座有恩。"她说,"本座恩怨分明。"
我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追问:"那等伤好了,你真放我走?"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嗯。"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一个月后,出了件大事。
那日我照例去寝殿找她引渡阳气,推门进去,却见她坐在窗边,一手撑着头,望着窗外出神,脸色比往常白了几分。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就是有些乏。"
我没多想,照常坐下来。可这一次,引渡到一半,她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收回妖力,手捂着胸口,弯腰干呕起来。
我腾地站起来:"涂山容卿!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慌乱。
"沈昭。"她哑着嗓子说,"本座……有了。"
我:"……"
我:"有了什么?"
她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孩子。"
我当场就石化了。
"什、什么?!"我嗓门都劈了,"你不是说只是引渡阳气吗?!怎么还能引渡出孩子来?!"
涂山容卿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迫:"本座与你日日相对,阴阳二气在体内流转……不知何时,竟凝成了胎息。"
"……"
"沈昭。"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你……要吗?"
要吗?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期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只八百多岁的狐狸精,统御青丘、翻云覆雨的女帝,此刻却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个孩子,你要吗?
"要。"我说,"当然要。"
她怔住。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别过脸去,耳根发烫,"我沈昭是个废物,没什么本事,但孩子生下来,我养。你要是嫌弃我养不好,那咱俩可以商量着养。"
涂山容卿没说话。
半晌,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哑:"好。"
十月之后,三只小狐狸崽崽呱呱坠地。
最开始是三个小狐狸,没几天便一个挨着一个的化形了。
一胞三胎,三个女娃娃,粉雕玉琢,一个赛一个的白嫩。
老大化形时嗓门最亮,哭声震得寝殿的纱帐直晃;老二最皮实,化形当天就翻了个身,蹬着小短腿往被子里钻;老三最小,弱唧唧的,缩在襁褓里,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
涂山容卿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里却亮得惊人。她把三只崽崽拢在怀里,一个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才抬起头看我。
"沈昭。"
"嗯?"
"给她们起个名字吧。"
我挠了挠头,想半天,憋出一句:"……我起名字可不行,我连给自己起道号都起不明白。要不,你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三个小团子,想了想:"老大叫涂山昭昭,老二叫涂山容容,老三叫涂山卿卿——用你我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你这起名水平,也没比我强到哪去啊。"
她睨我一眼:"有意见?"
"没、没有!挺好!朗朗上口!"
三只崽崽在娘亲怀里,一个接一个地打了个小哈欠。
那一刻,我蹲在榻边,看着这一大三小四只狐狸,忽然觉得,我这个废物少爷这辈子,值了。
后来的日子,说不上是天堂还是地狱。
青丘上下都知道了:他们那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女帝,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男宠",还一口气生了三个小殿下。
于是,我的身份也从"俘虏",一路水涨船高,变成了青丘上下人人见了都要喊一声"姑爷"的存在。
我第一次被人叫"姑爷"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灵茶喷出来。
涂山容卿倒是很坦然,甚至在我被一群小狐狸崽子围着喊"姑爷"的时候,还会慢悠悠地加一句:"别闹,你们姑爷脸皮薄。"
我:……你到底是哪边的?
三只崽崽一天天长大,越长越可爱,也越来越闹腾。
老大涂山昭昭,随了她娘,性子冷,小小年纪就有股子上位者的范儿,坐在那里奶声奶气地指挥弟弟妹妹,一板一眼的。
老二涂山容容,随了我,皮实,胆大,见着什么都想啃一口,殿里养的那些灵花灵草,被她祸害了不知多少。
老三涂山卿卿,生得最软,胆子也最小,被姐姐们一吓就缩成一小团,躲在娘亲裙摆后面,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人。
三只崽崽里,老大最黏我娘——不对,老大最黏我。
每天一睁眼就要我抱,我要是不抱,她就蹲在我床头,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头发毛,只好乖乖把她抱起来。
老二最黏她娘。涂山容卿在殿里批阅奏章的时候,老二就趴在她膝头,尾巴一晃一晃地啃灵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老三谁都不黏,只黏姐姐。老大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像个小尾巴。
那一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平静、最荒唐、也最幸福的时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涂山容卿的伤,竟在日复一日的温养里,好利索了。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寝殿,屏退左右,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垂下。
"沈昭。"她看着我,"本座的伤,好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咯噔一声。
"按当初说好的,"她说,"本座该放你回去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底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本座改主意了。"
"……啊?"
"你身上那道封印,本座虽解不开,但青丘藏有上古秘典,本座翻阅之后,已有眉目。"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本座决定,先留你些日子。你这样的资质,不该一辈子被人叫废物——封印的事,本座慢慢来。"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沈昭,本座的孩子,不能有个废物爹。"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好。"我说,"那我留下来。"
她又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像极了当初我捡到的那只、会往人怀里钻的小白狐狸。
"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
"还有,"她忽然低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本座会对你好的。"
我僵在原地,耳朵尖烧得通红。
那一夜,我躺在榻上,听着殿外三只崽崽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我娘,想我爹,想两个姐姐。
但我也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那只嘴硬心软的狐狸精。
舍不得那三只毛茸茸的小团子。
我当时不知道,这份"舍不得",会在我后来的每一天里,被反复咀嚼,越嚼越苦。
直到那个雨夜,我抱着两只崽崽翻过后山断崖时,还在想:
如果时间能停在三只崽崽一起睡觉的那个晚上,该有多好。
5
封印解开的那天,青丘下了场大雨。
那时三只崽崽刚满两个月。
那天夜里,我照例在偏殿打坐吐纳,忽然觉得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扇锈死了十八年的门,终于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体内那道堵了十八年的坝,轰然决堤。
充沛的灵气从我丹田涌上来,冲刷过四肢百骸,像被关了十八年的猛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我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纳灵气,丹田里的气旋一圈圈扩大,筑基、筑基中期、筑基后期——一路冲到金丹边缘才堪堪停住。
我睁开眼,满心震撼。
寝殿的门"哗"地被人推开。涂山容卿披着外袍站在门口,头发都来不及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扣住我的脉门。
半晌,她哑着嗓子开口:"……金丹。你自己冲破的?"
"我自己破的?"我愣愣的,"不是你解的?"
她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你体内那道封印,是上古之物,连本座翻遍青丘秘典也难撼动。可你与三只崽崽血脉相连,阴阳二气在你体内生生不息——竟把它,冲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沈昭,你如今是金丹修士了。"
我心里一动,说不清什么滋味。被叫了十八年废物,一朝挣开桎梏,怀里还揣着三个孩子——好像一下子,什么都有了。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太久。
第二天夜里,我睡不着,在宫里溜达,路过一处偏殿时,听见了几道压低了的声音。
"……那位'姑爷',留不得。"
是青丘长老的声音。涂山容卿疗伤这些日子,族务多半是他们在代管。
"陛下为了个外人,又是疗伤又是生崽,连族中规矩都顾不上了。那小子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废物。把他扣下,当个把柄——日后陛下若敢拂了我等之意,就拿他开刀。"
"他可是陛下三个孩子的爹……"
"孩子?"那长老冷笑,"孩子是青丘的血脉,自然留在青丘。他一个外人,也配做三位殿下的爹?"
我站在原地,血一寸一寸凉下去。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从来都是个"外人",是个可以拿来要挟涂山容卿的软肋。
我回到寝殿,看着榻上并排睡着的三只崽,一晚上没合眼。
我沈昭是废物,可我不傻。他们想拿我威胁她,我就不能继续留在这儿,让她被人拿捏。我走了,那些人的算盘,就落空了。
可崽崽呢?我若走了,她们留在青丘,会不会被人欺负?
我试着跟涂山容卿提过一回:"等过些日子,我带崽崽们回我家住一阵,行不行?"
她正给老三梳毛,头也没抬:"你带不走她们。青丘不比其他地方,你一个'外人',带着三个小殿下出门,路上有个闪失,谁来负责?"
"我负责!"我梗着脖子,"她们是我女儿!"
她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本座的意思是,如今你修为未稳,路上凶险。等过些日子,本座自会安排你与她们相见。"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侥幸,全没了。
她不会放我走,更不会放崽崽走。而青丘的长老们,正磨刀霍霍,等着拿我开刀。
我做了个决定。
我带老大和老二走。
老大最黏我,我带得动;老二是三个里最皮实的,路上不容易生病。
老三最小,身子最弱,又刚离了母乳,经不起路上折腾——把她留在容卿身边,好歹让容卿有个念想,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要是把老三也带走,容卿怕是要急疯的。
那天半夜,我摸进寝殿。
涂山容卿还没睡,盘坐在榻边,侧身给老三喂灵乳。
老三窝在她臂弯里,含着一滴一滴地吸,吃得慢吞吞的。
她低着头,九条尾巴松松地拢着怀里的女儿,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我站在屏风后面,看了很久,直到她抱着老三轻轻拍着,把老三哄睡过去,才悄悄退出来。
趁她低头哄老三的功夫,我转身进里间,把睡得正香的老大和老二捞起来——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塞进早就备好的、贴了隐匿符的储物袋里。
两个小团子睡得沉,被挪了窝也没醒,只在袋子里拱了拱,又睡着了。
我直起身,看着屏风那头一人一崽的影子,心里针扎一样疼。
"容卿,"我在心里说,"对不起。"
"老三留在你身边,你好好养她。那些长老想拿我威胁你——我走了,他们就没了把柄。"
"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就回来……跟你要个说法。"
"到时候你要打要骂都行。"
我转身,翻出寝殿,绕过巡夜的狐卫,凭着这些年在青丘摸熟的路,一路摸到后山断崖。
跳下去的那一刻,我怀里揣着两只崽崽,身后是青丘漫天的雨。
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狠狠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走没多久,寝殿里,涂山容卿哄睡了老三,回过神,才发现榻上少了两只团子。
她先是一怔,然后猛地站起来,九条尾巴"唰"地全炸开了。
她追到后山断崖,雨幕里早没了人影。
她在断崖边站了许久,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和尾巴。她攥着掌心,忽然发现——她竟连他出自哪座山门都不知道。
当年在苍梧山捡到他,他只说自己是个下山历练的弟子;到了青丘,她和他忙着疗伤、忙着养崽,竟从来没问过他一句:你家在哪儿。
老三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她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娘……姐姐呢?"
涂山容卿低头,把老三抱起来,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
"姐姐们……去她们爹那里了。"她说,"你爹呀,是个没良心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答话,只是把老三搂得更紧了些,看着雨幕,一字一句地说,"他总要回来的。他不回来,本座就去找他,满天下地找。"
窗外雨声渐大。
那只统御青丘八百年的女帝,抱着最小的女儿,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枯坐了一整夜。
而那个"没良心的",正揣着两只崽崽,在雨夜里连滚带爬地往家赶。
怀里两只小团子睡得香甜,根本不知道,她们的爹,刚刚干了一件天大的事。
她们也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三年。
6
我回到玄天宗那天,是个月明星稀的深夜。
我爹我娘都睡了,两个姐姐各自在洞府修炼。
我抱着储物袋,轻车熟路地翻进爹娘的寝殿,站在他们床前,等了半炷香,才鼓足勇气,轻轻咳嗽了一声。
"谁?!"
我爹一个激灵坐起来,手里的剑差点劈我脸上。
等我娘点了灯,看清是我,她先是一愣,然后"呜"一声就哭了,扑过来把我抱了个满怀。
"阿昭!我的儿!你跑哪去了!娘以为你——!"她哭着捶我,"你这一年多跑哪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娘哭得我心都碎了。
我爹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强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惊澜说你在苍梧山走丢了,我们找了你一年多……"
"爹,娘,"我抱着他们,喉咙发堵,"我回来了。我……我还给你们带回来个惊喜。"
"惊喜?"我娘抹着眼泪,"什么惊喜?"
我从储物袋里,把两只睡得迷迷糊糊的狐狸崽崽掏了出来。
老大被我掏出来的时候,还闭着眼,身后的尾巴卷着身子,团成一个球,在我掌心里拱了拱。
老二倒是醒了,睁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两个陌生的"大人",然后"嗷"地叫了一声,蹬着小短腿就要往我怀里钻。
我娘:"……"
我爹:"……"
我娘颤抖着伸出手:"这、这是……狐狸?!"
"狐狸崽崽。"我硬着头皮说,"我的。"
"你的?"
"我的。亲生的。"
寝殿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我娘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被我爹一把捞住:"夫人!夫人!"
我赶紧上去帮忙:"娘你别晕啊!你听我说!——"
我娘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揪着我的耳朵:"你!你!你才多大!你就有孩子了?!你跟谁生的?!那狐狸精呢?!她人呢?!她把你扔了?把孩子塞给你就跑了?!"
"不是的娘!"我被她揪得嗷嗷叫,"是我自己跑回来的!我把崽崽们……偷回来了!"
我爹:"……偷?"
我娘:"……你偷人家孩子?!"
我:"……那也是我的孩子!"
寝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是我爹先开了口。
他看着我怀里两只懵懂的化形的小团子,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了句:"……这俩孩子,长得像你。"
我娘低头一看。
老大窝在我怀里打盹,眉眼间隐约有我的影子;老二正仰着脸冲我娘龇牙笑,笑得眉眼弯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活脱脱就是我小时候。
我娘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像。"她哽咽着说,"真像你。"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老二毛茸茸的耳朵尖。老二一点不怕生,凑上去,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嗷"了一声。
我娘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乖乖……奶奶在呢。"
我爹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闷声说了句:"……先安置下来吧。瞒着外面的人,别让她们被人瞧见。"
就这样,我娘和我爹,用最短的时间,接受了这个"儿子突然带了两只狐狸崽崽回家"的事实。
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宠孙无度"的状态。
第二天一早,我大姐沈惊鸿和二姐沈惊澜就知道了。
消息是我爹亲自去通知的。据二姐后来描述,她当时正在画符,听我爹说完,手一抖,一张金符当场炸成了烟花。
"你、你说什么?!"二姐冲进爹娘寝殿,一眼看见我,又一眼看见我怀里两只白团子,整个人都凌乱了,"沈昭!你——你你你——你把谁家孩子拐回来了?!"
"二姐,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你跟谁生的?!"
"……青丘女帝。"
二姐:"……"
二姐缓缓转头,看向我爹:"爹,你听见了吗?他说他跟青丘女帝生的。"
我爹眼观鼻鼻观心:"嗯。"
"那可是青丘女帝!九尾狐!那可是——那可是——"二姐抓狂,"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把人家孩子带走了?!人家女帝还不得找上门来!"
"她找不到的。"我小声说,"我贴了隐匿符,又改换了气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二姐:"……你还挺有本事。"
一直没开口的大姐,终于说话了。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怀里两只崽崽,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哪只是老大,哪只是老二?"
"老大叫涂山昭昭,性子随她娘,冷。老二叫涂山容容,随我,皮。"
大姐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老二的耳朵尖。老二张嘴就咬,被大姐指尖的剑气轻轻一挡,愣是没咬动,气得"嗷嗷"直叫。
大姐看了她半天,忽然说:"……像你,欠收拾。"
我:"……"
然后大姐弯腰,把老二从地上拎了起来——没错,老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地上,正抱着我大姐的靴子啃——大姐抱着她,转身就往外走。
"大姐!你干嘛去!"
"去练功房。"大姐头也不回,"这孩子戾气重,得从小教。"
我:"她才这么点大!"
"两岁正是立规矩的年纪。"大姐的声音远远传来,"老大留给你,老二我带了。"
我张了张嘴,看着大姐抱着老二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还在打盹的老大,忽然觉得,好像……也行?
我娘在旁边欣慰地擦眼泪:"惊鸿就是稳重,会带孩子。"
我爹:"……夫人,那是你闺女,她连鸡都没养过。"
事实证明,我大姐沈惊鸿,养崽的本事,比养鸡强多了。
老二被她抱回练功房之后,第一天就学会了一个新词:"剑"。
第二天,她学会了第二个词:"打"。
第三天,她学会了第三个词:"大姑,揍他!"
——起因是练功房外有个外门弟子路过,多看了老二一眼,说了一句"哪来的野狐狸"。
结果老二当场炸毛,嗷一嗓子扑过去就要咬人,被大姐拎着后颈皮提起来,她还不消停,一边蹬腿一边喊:"大姑揍他!大姑揍他!"
大姐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弟子一眼。
那弟子吓得当场跪下:"惊鸿师姐!我错了我错了!是小姑娘太可爱了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老二被大姐拎在手里,仰着圆脸,得意地"哼"了一声。
从此,老二在玄天宗后山,有了个响亮的名号——"小霸王"。
至于老大,则被我抱回了后山的竹屋。
老大跟她娘一样,话少,冷,每天蹲在窗台上,看着山下的云,一蹲就是半天。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路。"
"看什么路?"
"看娘来找我们的路。"
我心头一哽,蹲下来,摸着她的头:"昭昭,想娘了?"
老大没答话,只把脸埋在我怀里,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搂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我也想她娘。
可我更怕她娘找到我们,把我抓回去,再把崽崽们分开。
我决定先瞒着。
等我在玄天宗站稳脚跟,等我有足够的本事护住她们,再去面对那只狐狸。
我那时以为,我藏得很好。
我那时不知道,青丘的女帝,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角色。
她只是一直在找。
边疗伤,边整顿族务,边满天下找那个"没良心的"——可她连他从哪座山门出来的都不知道。
而这一找,就是三年。
7
崽崽们回宗的第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兵荒马乱的一年。
白天,我是玄天宗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少爷,对着御剑术装模作样地比划两下,然后"哎呀"一声摔个屁股墩,逗得围观的外门弟子哈哈大笑。
晚上,我溜回后山竹屋,关上门,盘膝打坐,把体内的金丹之力一遍遍梳理、夯实。
涂山容卿说得对,我的资质确实不差。
封印一解,修炼起来简直一日千里,那感觉就像憋了十八年的水,终于找到了缺口,奔涌得拦都拦不住。
一年下来,我已经稳稳当当地迈进了金丹中期,比我两个姐姐当年都快。
但我谁也没告诉。
——玄天宗上下都知道我是废物,这是我最安全的一张皮。
我爹娘知情,两个姐姐知情,其余人一概不知。
我连御剑都继续装着飞不稳,省得被人看出端倪。
毕竟,我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扬名立万,是藏好两只崽。
老大涂山昭昭,跟着我住竹屋。
这孩子越长越像她娘,眉眼间那股子冷劲儿,活脱脱一个小号的女帝。
两岁不到的小人儿,说话一板一眼的,从来不哭不闹,就是有个毛病——她爱蹲在窗台上看路。
我劝过她好几回:"昭昭,下来,别摔着。"
她头也不回:"看娘。"
"……娘在青丘呢,远着呢,看不见。"
"看得见。"她固执地说,"娘说,站在最高的地方,就能看见想看见的人。"
我鼻子一酸,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搂在怀里:"昭昭想娘了?"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说:"也想妹妹。小老三,她怕黑,一个人睡会哭。"
我搂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老三……被我留在青丘的那个小团子,我也想你啊。
老二涂山容容,被我大姐沈惊鸿带走了。
说是"带",其实是"驯"。
老二天生皮实,胆大包天,两岁不到,已经敢跟山里的野猪对瞪眼。
我大姐见了,非但不拦,反而起了兴致,每天把她拎到练功房,教她握剑。
老二哪有那个耐心,握着握着,就把剑往地上一扔,撒丫子就跑。
大姐也不恼,拎着她后颈皮提回来,面无表情地往剑桩前一放,声音冷淡:"捡起来。"
老二:"不捡!"
"捡。"
"就不!"
大姐也不跟她废话,伸手在剑桩上轻轻一弹,剑光一闪,老二面前的地上,就多了一道齐整的裂痕。
老二看看裂痕,再看看大姐,哇地一声就哭了:"大姑坏!大姑打人!我要找我爹!"
大姐:"……"
二姐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惊鸿,你可算遇着对手了。"
老二一听有人笑,哭得更凶了,一边嚎一边往二姐那边爬:"二姑!二姑抱!"
二姐弯腰把她捞起来,老二搂着二姐的脖子,眼泪汪汪的,冲大姐做鬼脸:"大姑坏!"
大姐面无表情:"你二姑也教你画符,你怎么不说她坏?"
老二想了想,理直气壮:"二姑给我糖吃!"
二姐:"……你就这点出息。"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这两个姐姐,一个带娃靠武力镇压,一个带娃靠零食收买,居然还真把两只小祖宗带得有模有样。
老大跟着我,学会了安静,学会了看路,学会了把心事藏在心里。
老二跟着我大姐,学会了——不对,是长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小霸王。
她如今在玄天宗后山,已经是个让外门弟子闻风丧胆的存在。
谁要是不小心踩了她的尾巴,她能追着人家跑半个山头;谁要是夸她一句"你真厉害",她能把自己团成球,滚到你脚边求摸摸。
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老二学会了一个新词:"我爹"。
"我爹可厉害了!"她逢人就说,"我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然后她就会被人反问:"你爹不是那个……废物小少爷吗?"
老二当场炸毛:"你才废物!你全家都废物!我爹是天下第一!"说着就要扑上去咬人,被我大姐拎着后颈皮提走。
我被拎回竹屋的时候,老二还在我怀里挣吧:"爹!他说你废物!揍他!"
我哭笑不得:"容容,别闹,你爹我确实……"
"你不废物!"老二仰着小脸,斩钉截铁,"你就是最厉害的!"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盲目信任的琥珀色眼睛,忽然觉得,被人无条件相信的感觉,真好。
"好,"我说,"爹听你的,爹不废物,爹努力。"
老二满意地点点头,趴在我肩头,打了个哈欠,很快睡着了。
老大在窗台上,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转过去,继续看路。
青丘那边,我本以为涂山容卿迟早会找上门来。
结果一年过去,风平浪静。
我托人打听过青丘的消息——不敢明着打听,只敢拐弯抹角地问一些跑商的老修士。
他们说,青丘女帝近来一边闭宫调养,一边整顿族务,还派了人满天下在寻什么人——据说是寻一个"没良心的"。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旧伤复发?是不是……她产后就没养利索,又忙着操持族务,把身子熬坏了?
我想回去看看。
可我不敢。
我怕我这一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怕涂山容卿一怒之下,把崽崽们全都扣下,怕我们父女三个,从此天各一方。
我只能在夜里,抱着老大,看着月亮,默默想她。
想她说的那句"本座会对你好",想她抱着老三站在寝殿门口、目送我离开的样子。
想着想着,心口就疼。
老大趴在我怀里,忽然问:"爹,你是不是想娘了?"
"……没有。"我嘴硬,"爹是想你们了。"
老大没拆穿我,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小声说:"爹,等昭昭长大了,就帮爹去找娘。"
我搂着她,眼眶发热:"……好。"
"那爹再给我梳一次毛吧。"老大说,"娘以前,每天晚上都要给我和姐姐妹妹梳毛的。"
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轻轻地给她梳理背上的白毛。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老大背上,泛起一层柔柔的光。
我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团子,心里又酸又软地想:
容卿,你知不知道,你留给我的这两只崽,正把你当年怎么对她们好的,一样一样,教回我身上。
8
养崽的第二年,日子过得比第一年顺当多了。
两只崽崽都大了些,老大不用我天天抱着哄,老二也不用我大姐拎着后颈皮到处追了——虽然她还是皮,但至少听得进人话。
这一年,我娘彻底沦陷了。
她一开始还端着"宗门主母"的架子,说狐狸崽崽妖气重,不能养在屋里。
后来不知道哪天起,她开始每天往后山跑,怀里不是揣着灵果,就是揣着新做的衣裳。
"昭昭,来,奶奶给你做了件小袍子!"
"容容,慢点吃!别噎着!"
两只崽被她喂得油光水滑,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老二甚至学会了一句新话:"奶奶最好!奶奶给糖吃!"
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头就跟我爹念叨:"你说,咱家阿昭,打小就招人疼,生个闺女,也这么招人疼。"
我爹在一旁,看着两只狐狸崽崽满屋子跑,难得露出个笑模样:"像阿昭。"
"可不嘛!"我娘得意,"惊鸿惊澜都像咱俩,就阿昭,生来就是个软心肠——如今生了闺女,也是两只软心肠的小团子。"
"……娘,"我忍不住插嘴,"容容可一点都不软,她能把后山的野猪追出二里地。"
"那是随你大姐!"我娘理直气壮,"惊鸿小时候也虎!"
我:"……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第二年最大的事,不是崽崽们,是我爹娘给崽崽们"上户口"。
事情是这样的。
那年秋天,宗门大比,各峰弟子都去山下比试。
老大蹲在窗台上看热闹,看得入了神,一个没留神,尾巴"唰"地露了出来——两岁的小狐狸,还不会收尾巴。
当时竹屋外正好路过一个外门弟子。
那弟子看见窗台上蹲着一只白狐狸,愣了一下,正要喊"哪来的野狐狸",老大"嗖"地跳下窗台,钻进屋里,没了影。
弟子挠挠头,嘟囔了一句"后山野物真多",走了。
我回来听老大一说,吓出一身冷汗。
"昭昭,"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以后在外头,千万不能露尾巴,听到没?"
老大垂着耳朵,闷闷地"嗯"了一声。
"吓着了?"
"……没。"老大小声说,"爹,我是不是给爹添麻烦了?"
我心里一软,把她抱起来:"没有。昭昭永远是爹的宝贝,怎么会添麻烦。"
"那弟子要是看见了——"
"看见了爹也有办法。"我摸着她的头,"爹藏了三年,还藏不住两只崽?"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怕。
我怕哪天一个没藏住,崽崽们被人发现,引来麻烦;怕涂山容卿那边,迟早要东窗事发。
我想来想去,决定去找我爹商量。
我爹听完,沉吟了半晌,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阿昭,藏是藏不住的。崽崽们总会长大,总会出门,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后山。"
"那怎么办?"
"转正。"我爹说,"玄天宗上上下下,都以为你是个废物少爷,谁会在意废物少爷后山养了什么?你只管让她们大大方方在宗门里走动——对外就说,是你捡的灵宠。"
"灵宠?"我瞪大眼睛,"我闺女是灵宠?!"
"先糊弄着。"我爹老神在在,"等崽崽们大了,能把耳朵和尾巴收回去了,到时候再另说。"
"……那我闺女岂不是很委屈?"
"委屈什么。"我爹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小时候,不也被你娘当猪喂过?"
我:"……"
行,爹,你赢了。
于是,从第二年起,玄天宗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
废物少爷沈昭,不知道从哪弄来两只还没完全化形的白狐狸,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揣在后山,谁都不让碰。
有人笑话他:"沈师弟,你连御剑都飞不稳,还养狐狸?别回头让狐狸把你叼走了。"
我憨憨一笑:"叼走就叼走,我闺女……不是,我灵宠可乖了。"
那人哈哈大笑,笑我傻。
他不知道,我那两只"灵宠",一只在窗台上看路,看得是青丘的方向;另一只正揣着桃木剑,在练功房门口扎马步,扎得小脸通红。
更不知道,这两只"灵宠"的娘,是青丘女帝。
——而她们那没出息的爹,正躲在竹屋里,偷偷给他们娘画了一幅又一幅画像。
画像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可我舍不得扔。
每一张,我都收在枕头底下。
想着,等哪天见到她了,挑一张最好看的……给她看。
——虽然我至今也不知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到底是该给她看画像,还是该给她看崽。
9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一只毛茸茸的小团子,长成一只气势汹汹的小霸王;也足以让一个装疯卖傻的废物少爷,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悄长成了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三岁时,老大老二都长开了。
老大涂山昭昭,眉眼越来越像她娘,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威压。
她在竹屋住得久了,性子倒不像刚回来时那么闷,只是依旧话少,依旧爱看路。
二姐说,老大身上有股子天生的"狐王气",蹲在那里不动,都能唬住后山那群野狐狸。
老二涂山容容,则彻底被她大姑带成了个"剑痴"。
三岁的小娃娃,握着一把削了棱的桃木剑,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在练功房前扎马步,扎得小脸通红也不吭声。
我大姐那个万年冷脸,每次看见她扎马步,眼底都会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有一回,我路过练功房,正撞见老二挥着桃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她大姑教她的"惊鸿三式"。
动作稚嫩,破绽百出,可她眼神里那股子认真劲儿,看得我眼眶一热。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二发现我,收了剑,哒哒哒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爹,你看我像不像大姑?"
"像。"我摸着她的头,"像极了。"
老二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我大姑说了,我天生就是练剑的料!"
"你大姑还说了,剑是拿来保护人的,不是拿来砍人的。"我提醒她,"你别回头把后山的猴子都砍了。"
老二眼珠一转:"那要是它们欺负我呢?"
"那就砍。"我说,"你爹教你的第一课——谁欺负你,就还回去。打不过,就回来找你爹。"
老二眼睛一亮,跳起来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爹最好了!"
我被她亲得晕乎乎的,心想,得,这丫头随我,护短。
第三年,出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是老二闯的祸。
那天二姐教她画符,画的是最基础的引火符。
老二学得认真,画了十张,废了九张,最后一张好不容易画成了,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对着院墙就来了一下。
符纸脱手,"轰"一声,半面墙都烧黑了。
二姐当场脸都绿了:"涂山容容!这墙是你大姑的!"
老二一看闯祸了,撒丫子就跑,一头扎进我怀里:"爹!救命!二姑要打我!"
我一把抱起她,转身就跑,二姐在后头追:"沈昭!你别惯着她!"
"二姐!她是我闺女!我不惯谁惯!"
"她才三岁!"
"三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老二在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冲二姐吐舌头:"二姑抓不着!二姑抓不着!"
二姐气得直跺脚。
最后这事,以我爹出面,给大姐赔了一面新的院墙告终。大姐收到赔款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下不为例。"
老二从我怀里探出头,冲她大姑"嗷"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认错还是挑衅。
第二件,是老大干的。
老大性子闷,可闷人有闷人的主意。
那天她从山上捡回一只瘸腿的小狐狸,养在竹屋后头,天天喂它。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山里捡的。它腿瘸了,没人要。"
"那你怎么养?"
"养着呗。"老大蹲在窝边,轻轻摸着那只小狐狸的头,"娘说过,青丘的狐狸,都该有人疼。"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只瘸腿的小狐狸,忽然想起当年,我也是这么蹲在树下,捡起一只受伤的白狐狸的。
"昭昭,"我说,"你娘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老大想了想:"娘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那天喝了很多酒,抱着我说,爹是个没良心的,可她是真心想对爹好的。"
我心头一哽,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涂山容卿,也会在夜里喝酒,也会抱着孩子,骂我是个没良心的。
原来她……也会想我。
三年来,我最怕的一件事,终于还是来了。
玄天宗百年大宴,定在一个月后。
各路仙门齐至,连九天之上的几位老祖都要赏脸降临。这种大场面,宗门上下都要忙活,我爹更是亲自把关,事无巨细。
我本来是不担心的。
我爹娘早就商量好了对策:大宴那天,把两只崽崽锁在后山竹屋,贴满隐匿符,再让两个姐姐轮流守着,神不知鬼不觉。
问题出在老二身上。
这丫头随我,生来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竹屋门一锁,她就开始闹:"爹!为什么不让我出去玩!外面好热闹!有好多人在飞!"
"容容,听话。"我哄她,"外面人多眼杂,你乖乖待着,等大宴结束了,爹带你下山买糖葫芦。"
"不要糖葫芦!我要出去!"老二在屋里打滚,"爹!我闻到好香好香的味道了!有狐狸的味道!"
我一愣:"狐狸的味道?"
老大在旁边,忽然开口:"是青丘的味道。"
我心头一跳:"昭昭,你说什么?"
老大抬头看着我,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爹,娘的味道,我闻得到。"
"……你是说,你娘来了?"
老大没答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暮色四合,山下的宗门大宴,灯火如昼。
我站在竹屋门口,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乱。
涂山容卿……来了吗?
她是来参加大宴的?还是……来找我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养了三年的两只崽,今晚,怕是要出事了。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天晚上,常常会想:
如果当时,我能在老二眼底那点蠢蠢欲动里,看出点什么来,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场鸡飞狗跳的"追夫"大戏了?
可惜,没有如果。
那天晚上,老二涂山容容,趁我出门取水的功夫,掀开窗子,翻了出去。
她循着那股"青丘的味道",一路摸到了山下。
然后,她被一只正好路过、九条尾巴的白衣女人,弯腰抱了起来。
"小家伙,"那女人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娘呢?"
老二在她怀里,仰着圆脸,认真地看了她很久,忽然"嗷"了一声,搂住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娘!我认得你!爹屋里有你的画像!"
——多年以后,每当涂山容卿提起这件事,都会笑得眼角弯弯:
"本座捡到你的时候,你倒是一点都不怕生。"
"那是因为——"老二理直气壮,"我爹说,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狐狸!"
10
青丘,狐族圣地。
涂山容卿这三年,日子过得并不比沈昭轻松。
族务要管,那几个不长眼的长老要防,宫里宫外一千多双眼睛盯着她,等着看她这个"被男人跑了"的女帝,到底还能撑多久。
她撑得住。
她活了八百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个男人跑了而已,天塌不下来。
她照常上朝,照常批阅奏章,照常以一个青丘女帝该有的姿态,把族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宫里人都知道,女帝的寝殿,夜里常常亮着灯。
女帝身边那位小殿下,涂山卿卿,是个极安静的小姑娘。
她生得最软,胆子也最小。
怕黑,怕生,怕打雷,怕一个人睡。
三岁的小人儿,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缩在她娘怀里,抱着她娘的尾巴尖,一待就是一整天。
青丘的狐卫们都说,三殿下长得像女帝,性子却一点都不像——女帝杀伐果断,三殿下却软得像团棉花,谁说话大声一点,都能把她吓得耳朵耷拉下来。
青丘的朝会上,女帝端坐主位,怀里总抱着老三。
老三缩在她娘怀里,怯生生地扫一眼满殿的狐族长老,看两眼就往娘怀里躲。
长老们起初还觉得不合体统——哪有女帝抱着孩子上朝的?
日子久了,也习惯了:三殿下还小,怕生,黏娘,都是正常的。
只有涂山容卿自己知道,老三不是在黏娘。
老三是在找。
她在满殿的狐狸堆里,找姐姐们的身影;在青丘的山山水水里,找她爹的影子。
每次找不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会黯淡下去,然后缩回娘亲怀里,一整天不说话。
涂山容卿心疼,可她没有法子。
她只能把老三抱得更紧些,想着,等找到那个没良心的,一定要让他看看,他欠这个小闺女多少。
只有涂山容卿知道,老三为什么会这样。
三只崽崽,留在她身边的只有一只。
老大老二跟着她们的爹走了,老三一个人在偌大的青丘,没有姐姐们陪她闹,没有姐姐们护她,她只能缩在娘亲怀里,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狐狸。
有一回,涂山容卿抱着老三看月亮,老三忽然问:"娘,姐姐们什么时候回来?"
涂山容卿低头,看着女儿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心里一软:"快了。"
"那爹呢?"
"……也快了。"
"娘骗人。"老三小声说,"娘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涂山容卿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娘没骗你。娘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把他抓回来。"
老三听不懂,只往她怀里拱了拱:"娘,我想姐姐。"
"……娘也想。"
"那娘为什么不把姐姐接回来?"
"因为娘在找。"涂山容卿摸着女儿的头,"娘在满天下找你爹。"
"爹要是想不通呢?"
涂山容卿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又有点软:"想不通?那就只好娘去抓他了。"
她说着,低头亲了亲老三的额头:"你放心,娘有的是办法。"
老三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趴在她娘怀里,很快睡着了。
寝殿的柜子里,收着一把木梳。
是沈昭当年在青丘时,给崽崽们梳毛用的。
老二爱闹,梳两下就跑;老大乖,能安安静静坐半天;老三最小,梳着梳着就睡着了。
涂山容卿舍不得扔,收着,偶尔拿出来,给老三梳两下。
老三会问:"娘,这是谁留下的?"
"你爹。"
"爹会回来吗?"
"会。"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老三不说话,抱着那把木梳,睡着了。
涂山容卿看着女儿,眼底的夜色,比窗外的更深。
涂山容卿搂着女儿,望着窗外的月色,眼神一点点深了下去。
三年了。
那个没良心的,带着她两只崽,跑得无影无踪,一躲就是三年。
她怎么找不到?
她涂山容卿活了八百多年,真要寻一个人,便是跑到天边也能寻出来。可这一回,她竟连他出自哪座山门都不知道。
当年在青丘,她只顾着疗伤、养崽,竟忘了问他一句家在哪里。
这三年,她一边调养旧伤,一边整治青丘那几个不老实的,一边满天下寻他,寻遍了各大仙门,愣是没有半点消息。
结果,他连个影子都没露。
那便怪不得她,要亲自找上门了。
这回玄天宗百年大宴,各派齐至、鱼龙混杂,她本想着来碰碰运气——万一那个没良心的,也在呢?
她连说辞都想好了:"本座来赴宴,顺便接你们回家。"
多体面。
没想到,还没进山门,大宴当天,她就在山下的集市里,捡到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一见她就扑上来,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娘",说她爹屋里有娘的画像。
涂山容卿抱着这只从天而降的女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老二那双亮晶晶的、和沈昭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弯弯,笑得连眼底那点三年未散的冷意,都化了个干净。
"容容,"她问,"你爹呢?"
"爹在山上!"老二搂着她的脖子,"娘,我带你去!爹可厉害了!他天天晚上偷偷练功,我见过!他还藏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涂山容卿"嗯"了一声,抱着她,转身往玄天宗的方向走去。
老二在她怀里叽叽喳喳:"娘!你见过大姑吗?大姑可凶了!她天天逼我扎马步!还有二姑,二姑给我糖吃!还有姐姐!姐姐可厉害了,她天天蹲在窗台上看路,说是等娘来接我们!"
涂山容卿听着,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化开。
"昭昭……还在等娘?"
"嗯!"老二用力点头,"姐姐说,娘一定会来接我们的!爹不信,爹说娘才不会来,爹还偷偷哭!"
涂山容卿脚步一顿:"……你爹,偷偷哭?"
"嗯!"老二比划着,"就是那种,半夜里,抱着姐姐,偷偷抹眼睛!被我看见了!"
涂山容卿没说话。
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小女儿,加快了脚步。
山风猎猎,吹起她的长发和九条尾巴。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她好像寻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那个没良心的,原来也会哭啊。
那这账,就更得好好算算了。
11
玄天宗百年大宴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宗门上下张灯结彩,山门大开,各路仙门的飞舟、坐骑络绎不绝,把平日里清净的玄天宗,闹得跟过年似的。
我爹穿上了压箱底的正装,站在山门迎客,笑得脸都僵了。
我娘在里殿忙前忙后,指挥着一众弟子布置宴席。
两个姐姐各自身着盛装,一个冷面如霜,一个笑语盈盈,站在宾客堆里,一个赛一个的耀眼。
只有我,缩在角落,装孙子。
"沈师弟!"一个外门弟子凑过来,热情地招呼,"听说你前些日子又在后山摔跟头了?没事吧?"
我憨憨一笑:"没事没事,皮糙肉厚。"
"哈哈哈哈,沈师弟真是……性情中人!"
我陪笑,心里却在盘算:老二现在应该已经被大姐锁在竹屋里了吧?
早上出门前,我千叮咛万嘱咐,把两只崽锁在屋里,贴了三层隐匿符,又让我大姐留了一缕剑意镇在门上。
按理说,一只三岁的小狐狸,是无论如何也翻不出来的。
——我忘了,老二随我,是个连储物袋都敢啃的主儿。
席间,我坐立不安。
倒不是怕别的,就是心里那根弦,从早上起就一直绷着。
我娘看出我心神不宁,给我夹了块灵鱼肉:"阿昭,专心点,今儿来的可都是贵客。"
"……娘,我没事。"
"你这孩子,"我娘压低声音,"崽崽们有你大姐看着呢,出不了事。"
我"嗯"了一声,夹起鱼肉,味同嚼蜡地咽下去。
——我那时要是知道,我大姐看的是锁好的屋,没看住的是会撬窗的狐狸,怕是连这口鱼都咽不下去。
宴席开宴时,我悄悄退到场外,溜到后山看了一眼。
竹屋门锁得好好的,隐匿符完好无损,屋里安安静静。
我松了口气,回席继续装孙子。
然后,傍晚时分,出事了。
起因是大姐来后山给两只崽送饭,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老大蹲在窗台上看路,老二,不见了。
窗户开了一条缝。锁好的窗,被一只小狐狸用爪子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端着酒杯陪笑,手一抖,酒洒了一桌子。
"老二呢?!"我压着嗓子问大姐,"她跑哪去了?!"
"不知道。"大姐脸色也很难看,"我找遍了后山,没有。她应该是循着什么气味跑出去了——"
"气味?"我一愣,"什么气味?"
大姐看着我,目光微沉:"老二早上就在闹,说闻到'青丘的味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青丘狐狸的味道……
我顾不得伪装,当场把酒杯一扔,冲出了大殿。身后的宾客一片哗然,我爹我娘都愣住了,二姐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我满山找老二,从后山找到前山,从竹林找到溪边,从溪边找到山门。
没有。哪都没有。
我找遍了老二爱去的每一个地方。
后山的猴子窝,溪边的浅滩,演武场旁边的老槐树——那是她头一回被大姐罚站的地方,她总说那棵树底下藏着她偷偷埋的糖。
我扒开土,没有糖,只有一窝蚂蚁。
我蹲在老槐树底下,忽然有点想哭。
三年了。她头一回跑丢,我连她去了哪,都不知道。
要是她娘在这儿就好了——那只狐狸精鼻子灵,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出崽崽的气味。
我扶着树站起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
"老二,"我在心里说,"你要是敢跑到山下,被哪个不长眼的拐了去,爹回头打断你的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大殿门口,满脑子都是老二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然后,我只听到了满殿的喧闹突然寂静。
那种寂静,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的声音。
我拨开人群,看见了大殿门口那个白衣女人。
九条雪白的尾巴,在暮色里缓缓舒展,像九条流动的银河。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狐狸崽,那小狐狸怯生生地缩在她臂弯里,抱着自己的尾巴,脑袋上面的两只耳朵耷拉着,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只崽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银毛。
是老三。
而涂山容卿身边,还蹲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狐狸,正仰着脑袋,冲我龇牙笑——不是老二是谁?!
"爹!"老二挣脱她娘的怀抱,哒哒哒跑过来,扑进我怀里,"爹!你看我找到娘了!"
我抱着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涂山容卿站在原地,九条尾巴慢悠悠地摇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满殿宾客,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沈昭。"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大殿,"三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
"学会偷本座的孩儿了。"
满殿哗然。
我爹的酒盏,"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12
大殿里,鸦雀无声。
各路仙门的宾客,看看门口那个九尾尽出的白衣女子,又看看角落里那个"闻名修真界的废物少爷",再看看满地打滚要往我怀里钻的小狐狸,一个个的,眼睛都直了。
青丘女帝。
涂山容卿。
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翻云覆雨的九尾狐之主,站在玄天宗的大殿门口,当众喊我"沈昭",当众说我"偷了本座的孩儿"。
满殿的呼吸声都屏住了。
我爹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个箭步挡到我身前,强撑着笑脸:"涂山陛下大驾光临,玄天宗蓬荜生辉!只是……陛下说犬子'偷'了您的孩儿,这话从何说起?"
涂山容卿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沈宗主,您儿子怀里抱着的那只,是本座的女儿。本座怀里这只,还是本座的女儿。"
"您说,这话从何说起?"
我爹:"……"
我娘也从席上站起来,护在我身前,声音发紧:"陛下!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阿昭他——"
"没有误会。"涂山容卿打断她,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本座亲眼看见他,三年前,半夜抱着本座的两只孩儿,翻出了青丘。"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本座寻了他三年,今日才寻到这儿——原来他躲进你们玄天宗,把本座的孩儿藏得严严实实。沈宗主,夫人,你们瞒得好啊。"
我爹我娘对视一眼,都没了话。
我抱着老二,站在他们身后,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三年了,我藏了三年,天天提心吊胆,就怕这一天。
结果这一天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涂山容卿,"我硬着头皮开口,"崽崽们是我的孩子,我带走她们,天经地义。"
"哦?"她挑眉,"本座可记得,当初是你自己说的——'孩子生下来,我养'。怎么,养着养着,就养成'偷'了?"
"……我那是要养!可你当时说要把崽崽们扣在青丘,不让我带走!"
"本座是怕你路上有闪失。"她说,"你倒好,半夜抱着孩子就跑,连句话都不留。"
"你——"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你也没说让我带她们走!"
涂山容卿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沈昭。"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我听得见,"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本座一直在找你。"
"……"
"你带着崽崽跑了,本座认了。本座想着,你总会回来的——如今寻到你了,你爹娘在这儿,你的根在这儿,你跑不了。"她一步步走近,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怀里老二亮晶晶的眼睛,"可你倒好,三年,连个口信都没有。"
"你让本座怎么想?"
"嗯?"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堵得难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不是怕你把我抓回去么",想说"我怕你把我崽崽抢走",可话到嘴边,全都噎住了。
因为我也知道,我理亏。
她待我是真心实意,还说要对我好。我却趁她喂崽的功夫,抱着孩子跑了。
我不吭声,涂山容卿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像一只等着猎物自己认输的狐狸。
满殿的宾客,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趴在她娘怀里的老三,忽然动了一下。
小狐狸崽怯生生地抬起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怀里那只、正冲她龇牙笑的老二一眼,犹豫了很久,才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爹?"
我愣住了。
涂山容卿也愣住了。
老三被留在青丘时才两个月,按理说,不该记得我。
可她就是认出来了——大概是血脉相连,大概是老二身上的气息太熟悉,她缩在娘怀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望着我,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委屈。
"爹,"她又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姐姐说,爹屋里有娘的画像。"
"……嗯。"我嗓子发紧,"有。"
"那爹……"她小声问,"为什么不来接卿卿?"
我抱着老二,看着那只怯生生的小团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是啊,我为什么不来接她?
我跑的时候,只想着带老大老二走,想着老三最黏她娘、留给她娘养最合适。
可我从来没想过,老三一个人在青丘,没有姐姐,没有爹,只有她娘——她该有多怕,多孤单。
"卿卿,"我哑着嗓子说,"爹……对不起你。"
老三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娘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涂山容卿低头,轻轻摸着老三的头,又抬眼看向我:"沈昭,本座今日来,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本座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崽崽们,跟本座回青丘。你,也跟本座回青丘。"
我还没说话,我二姐先炸了:"凭什么!老大老二是在我们玄天宗长大的!凭什么你说接走就接走!"
我大姐也冷冷地开口:"涂山陛下,阿昭是玄天宗的少爷,她们也是我们沈家的血脉,您说带走就带走,未免欺人太甚。"
涂山容卿不恼,反倒笑了:"那依两位姑娘的意思呢?"
二姐:"崽崽们留玄天宗!"
"阿昭呢?"
"……阿昭当然也留玄天宗!"
涂山容卿点点头:"那本座也留下。"
二姐:"……你说什么?"
"本座说了,本座是来接他们回家的。"她慢悠悠地说,"他们不肯跟本座走,那本座只好留在这里,陪他们住下。"
"本座住到他们肯回家为止。"
满殿又是一片死寂。
我抱着老二,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脑仁疼。
——完了。
这只狐狸精,是真的打算赖在玄天宗不走了。
13
涂山容卿真的在玄天宗住下了。
住的是……我的竹屋。
理由很充分:"本座的孩儿住这儿,本座自然也要住这儿。"
我试图抗议:"这是我的竹屋!"
"本座知道。"她坦然道,"本座住你的屋,你不乐意?"
"……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孤男寡女——"
"孤男寡女?"她挑眉,低头看了一眼正趴在她脚边啃灵果的老二,又看看蹲在窗台上看路的老大,"本座三个女儿都在,怎么就成了孤男寡女了?"
我:"……"
行,你赢了。
于是,我的竹屋,一夜之间,变成了青丘女帝的临时行宫。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就看见涂山容卿坐在窗边,逆着晨光,手里捏着一把木梳,正在给化为原型的三只小狐狸梳毛。
老大难得地没有看路,乖乖趴在她膝头,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老三窝在她娘怀里,也眯着眼,尾巴尖一摇一摇的。
老二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到她娘脚边,仰着脑袋喊:"娘!我也要梳!"
涂山容卿笑了笑,一把捞起她,另一手捏着梳子,给她也梳了两下。
我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愣了半天。
三年了。
这三只崽,一个在窗台上看路,一个在练功房扎马步,一个在千里之外的青丘缩在娘亲怀里——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们会一起趴在一只大狐狸的膝头,等着梳毛。
"看什么?"涂山容卿头也不抬,"过来,本座也给你梳梳。"
"……我是人,没毛。"
"哦。"她慢悠悠地,"那你看着。"
我看着三只崽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心里又酸又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在她们旁边。
涂山容卿睨我一眼,忽然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揉乱了我的头发:"你也蹭。"
"……我没蹭。"
"本座说蹭了,就蹭了。"
老大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她娘,忽然"嗷"了一声,往她娘怀里一钻,尾巴卷住我的手,又卷住她娘的衣摆——把三个人,连成了一串。
涂山容卿低头看着,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也忍不住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个决定……好像,也没那么"错"。
女帝在玄天宗住下的第二日,我娘就拉着她,进了里屋,关上门,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人知道她们聊了什么。
只知道我娘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拉着涂山容卿的手,一个劲儿说:"好孩子,好孩子,委屈你了。"
涂山容卿难得地有点局促:"夫人言重了……"
"叫什么夫人!"我娘瞪她,"叫娘!"
"……娘。"
"哎!"我娘应得响脆,回头就冲我爹喊,"老头子!容卿叫娘了!你听见没!"
我爹端着茶盏,老神在在:"听见了。回头让厨房加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三年前,我抱着崽崽翻山越岭跑回家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青丘女帝坐在我们家的堂屋里,管我娘叫"娘",管我爹叫"爹",身后三只崽崽排成一排,正在抢她尾巴尖上的穗子。
"容卿,"我娘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阿昭把事儿办了?"
涂山容卿一顿,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听他的。"
"那阿昭——"
"办!"我赶在她开口前,抢着说,"越快越好!"
涂山容卿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那点笑意,比满屋子灵烛都亮。
当然,追夫的日子,也不是只有梳毛。
涂山容卿在玄天宗住下的第三天,就干了一件让整个宗门都炸锅的事。
那天我照例去演武场装废物——御剑,摔跟头,爬起来,再摔。
涂山容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演武场边上,抱着老三,看着我一跤接一跤地摔。
等我第不知道多少次摔在地上,她慢悠悠地开口:"沈昭。"
"……嗯?"
"你这御剑术,三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爬起来,拍拍土,冲她挤出一个憨笑:"天生愚钝,让陛下见笑了。"
她"哦"了一声,然后——当着满场弟子的面——抬手一招,把我腰间的剑抽了出来,随手往天上一抛。
那把剑打着旋儿飞上云端,又"铮"一声,稳稳地插在我面前的地上。
剑身上,凝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满场弟子都倒抽一口凉气。
"金丹中期的剑意。"涂山容卿慢条斯理地说,"沈昭,你一个'金丹都没结上'的废物,哪来的金丹剑意?"
"……"
全场死寂。
我僵在原地,脸上那点憨笑,一点点垮掉。
完了。我藏了三年的底,被她一根手指头,掀了个底朝天。
"涂山容卿!"我急了,"你干嘛!"
"本座在帮你。"她理直气壮,"你一个玄天宗的小少爷,躲在角落里装废物,装给谁看?你爹娘都不嫌你,你倒先把自己藏起来了。"
"我那是为了——"
"为了崽崽们?"她打断我,"崽崽们现在都让大家知道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语气放软了些:"沈昭,你解了封印,已经是金丹中期了。你爹娘盼着你争气,你姐姐们盼着你争气,你两个闺女更是逢人就说'我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你倒好,自己先认了怂。"
"你让她们怎么想?"
我低着头,半晌,闷闷地开口:"……我这不是,还没习惯么。"
"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她说,"从明天起,别再装废物了。"
"……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刚才摔跟头的姿势,实在难看。"
"……你闭嘴。"
"本座偏不。"
我看着她摇着九条尾巴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满场目瞪口呆的弟子,忽然觉得,天塌了。
——从明天起,玄天宗上下就都知道:那个废物少爷,其实是个金丹修士。
而且,是被青丘女帝亲自揭的底。
这消息传出去,怕是比"女帝赖在玄天宗不走"还炸裂。
14
真相,是老大告诉我的。
那天夜里,我照例坐在竹屋门口发呆,老大从窗台上跳下来,钻进我怀里,仰着脸看了我半天,忽然问:"爹,你是不是不敢跟娘回去?"
"……谁说的。"我嘴硬,"我是怕她把我当鼎炉再采补一回。"
老大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心虚,才开口:"爹,娘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
"娘说,三年前,青丘有几个长老不老实的。"老大说,"他们想拿爹去威胁娘。娘说,她正犯愁怎么把爹送走避一避——结果没等她开口,爹自己就跑了。"
我愣住:"……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回。"老大说,"就是大宴以后,娘抱着我梳毛的时候说的。"
"她说,爹走的那天晚上,她正在给卿卿喂灵乳。"老大顿了顿,"她说,她等回过神,爹已经带着我们没影了。她追到后山断崖,雨里只剩下一个影子。"
"她说,她追到断崖才发现,她竟不知道爹是哪家门派的。爹从来没跟她说过。她只能一边养妹妹,一边收拾那几个长老,一边满天下找爹。"
"这一找,就是三年。"
"结果……"老大看着我,声音轻轻的,"爹,你一次都没回来。"
我抱着老大,坐在月光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年了。
我一直以为,她把我当鼎炉,用完就会把我扔到一边;我一直以为,我偷跑回来是"自救",是"抢回我的孩子"。
我从没想过,当年那个雨夜,她其实追到了断崖。
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我要往哪儿跑。
她没追上,是因为她不知道我的山门。
而我,让她找了三年。
"昭昭,"我哑着嗓子问,"你娘……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娘不生爹的气。"老大说,"娘说,爹是没良心的,可她舍不得生爹的气。"
"娘还说,"老大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只要爹肯回家,她什么账都可以不算。"
我搂着老大,眼眶热得厉害,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酸又胀,几乎要满溢出来。
"……昭昭,你娘在哪?"
"在溪边。"老大说,"她说今晚的月亮好,去溪边看月亮了。"
我放下老大,站起身,大步往溪边走。
月光下,涂山容卿坐在溪边的青石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垂着,怀里抱着老三,正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淡淡的说:"昭昭跟你说什么了?"
"……她都跟我说了。"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我都知道了。"
她没答话。
"你追到了断崖,却没追上来。"我嗓子发紧,"你明知道我把崽崽们带走了,却还是放我走了。你本来打算追上来的,结果——"
"结果我一跑,就是三年。"她终于抬眼,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清的东西,"本座一边养伤,一边收拾那几个不长眼的长老,一边满天下寻你——寻遍了各大仙门,都没有你的影子。你倒好,躲得影子都不见。"
"本座找了你三年。"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不可闻的委屈,"沈昭,你知不知道,本座这辈子,就没找过谁这么久。"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从没在人前露过的东西,喉咙里堵着的那些话,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容卿。"我喊她的名字,"我错了。"
她怔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说,"那天晚上,我听见青丘的长老们说,要拿我去要挟你。我以为……我留在你身边,只会变成你的累赘、你的把柄。"
"我以为你只是要我身上的阳气。"
"我怕你把我抓回去,怕你把崽崽们抢走,怕我在你那儿,永远都是个'外人'。"
涂山容卿听着,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老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本座……什么时候说过,你是'外人'?"
"你三年前说的!你说'你带不走她们,你一个外人'!"
"那是气话!"她难得地急了,"本座那是怕你路上有闪失!你一个刚破封印的金丹,带着两个奶娃娃,翻山越岭,本座不得担心?"
"……那你也不能那么说。"
"你也不能说跑就跑!连句话都不留!"
"我留了!我、我写了封信放枕头下面!"
"枕头底下?"她瞪着我,"本座每天都把床褥换一遍!谁看得见!"
"……"
"……"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瞪着瞪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沈昭,"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声音又哑又软,"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
我握住她的手,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三年的话:
"容卿,我想你了。"
"……本座也想你。"
"那你别赶我走了。"
"本座什么时候赶过你?"她低头,把脸埋在我肩头,闷闷地说,"本座是怕你……不想留下。"
我搂着她,搂着那只嘴硬心软、等我等了八百多年都没哭过、如今却红了眼圈的狐狸精,心里忽然满满当当的。
三只崽,一个娘。
我的家,好像……齐了。
"容卿,"我说,"我们回家吧。"
"回哪?"
"青丘。"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玄天宗和青丘,都是家。"
她没答话,只是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溪水潺潺,月光正好。
老三在她娘怀里翻了个身,尾巴尖无意识地勾住我的衣袖。
一只小狐狸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爹娘抱在一起,愣了两秒,又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15
我跟涂山容卿和好的消息,传回玄天宗的时候,整个宗门都沸腾了。
据说,那天我爹在议事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半个时辰,最后憋出一句:"……罢了罢了,女婿是青丘女帝,说出去也不丢人。"
我娘则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我就说我家阿昭有福气!娶媳妇都是娶女帝!"
我二姐高兴得连夜画了一百张符,说要给我新家贴满。
我大姐难得地没泼冷水,只淡淡说了一句:"让老二每月回来一次,剑不能荒。"
老二在练功房门口,抱着她大姑的腿,仰着脸问:"大姑,我跟爹娘回青丘了,还能来练剑吗?"
大姐垂眸看她,半晌,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能。你想来,随时来。"
老二顿时眉开眼笑:"那我要天天来!"
"……你爹娘同意就行。"
至于老大,自从爹娘和好之后,她最大的变化是——不蹲窗台了。
她改蹲屋顶了。
"看路看得更远。"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娘说了,青丘和玄天宗中间,隔着一百零八座山,站得高,才看得见两头。"
我娘听了,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随她娘,嘴硬。"
老大:"……我没有嘴硬。"
"好好好,你没有。"
老三则是三只崽里,变化最大的一个。
她不再缩在娘怀里不敢出声了。有爹,有娘,有两个姐姐,她的小胆子,一点点地,长了出来。
她会跟着老大蹲在屋顶看路,会跟着老二在练功房门口扎马步,会奶声奶气地追在娘后头喊"娘,等等我"。
有一回,老二带着她满山乱跑,跑丢了,吓得老三哇哇大哭。
老二被大姐拎回来的时候,老三还在抹眼泪:"姐姐坏!姐姐跑太快!"
老二理直气壮:"我那是带你去看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后山有只瘸腿的小狐狸!姐姐养的!可好看了!"
老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走,带你看!"
两只小狐狸手拉手,哒哒哒又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多以前,我蹲在苍梧山的树根底下,捡起一只受伤的白狐狸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一捡,就捡回了我的往后余生。
我和涂山容卿,办了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青丘和玄天宗,一个在仙山,一个在云端,中间隔着万水千山,来往一趟要好几天的飞舟。
我娘心疼三只崽崽跑来跑去,索性提议:两个家,轮流住。
于是,三只崽崽的日子,就变成了:上半年在青丘,跟着她们娘学狐族的规矩;下半年在玄天宗,跟着她们姑姑们练剑画符。
老大学得最好,如今已经能化出两条毛茸茸的尾巴,蹲在青丘的宫墙上看路,看得有模有样。
老二学得最野,在玄天宗扎了三年马步,剑使得有模有样,逢人就显摆:"我爹说,我是天生的剑修!"
老三学得最慢,但最认真,每天跟着她娘学念书,学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至于我。
我不再装废物了。
我恢复了玄天宗小少爷的身份,以金丹中期的修为,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
那些从前笑话我"废物"的人,如今见了我,都绕着走——不绕也行,我脾气好,不跟他们计较。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十八岁那年,那个蹲在树根底下、小心翼翼给一只狐狸包扎伤口的自己。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可谁能想到呢?
我这个废物,娶了青丘女帝,生了三个女儿,还养大了两只狐狸崽崽。
团圆之后的日子,平淡,却踏实。
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青丘的宫墙上,看月亮。
老大在最左边,蹲着,尾巴卷着身子;老二趴在中间,四仰八叉;老三窝在她娘怀里,抱着她娘的尾巴尖。
我坐在最右边,看着这一大三小三只狐狸,心里软成一滩水。
涂山容卿忽然开口:"沈昭。"
"嗯?"
"你说,当初要是你没捡到本座,这会儿,你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大概……还在玄天宗当我的废物少爷,被两个姐姐轮着拎耳朵,被爹娘轮着喂补药。"
"那倒是挺没意思的。"她点评道。
"是挺没意思的。"我笑了笑,"所以,多亏捡到你了。"
她没答话,只是把脸转过去,看着月亮。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老大忽然开口:"爹。"
"嗯?"
"老二上回跑丢,娘找了三天。"老大说,"娘说,以后不能再让老二跑丢了。"
老二从地上爬起来,不服气:"我没跑丢!我是去找娘!"
"那也算跑丢。"老大淡淡地说,"娘说了,你一只崽瞎跑,全家人担心。"
老二被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哼了一声,趴回去,不吭声了。
我听着她们拌嘴,忍不住笑。
"容卿,"我忽然说,"你说,咱们家,以后还会有人跑丢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老三,又看看身边两只闹腾的小团子,声音放得很轻,"咱们家,人齐了。"
"以后,谁都不许再跑。"
"谁跑,本座就带着三个崽,去把他抓回来。"
"……"我笑了,"那我要是跑呢?"
"你跑一个试试。"她斜我一眼,"本座有四个狐狸崽崽——"
"等等,三只崽,怎么就四个了?"
她慢悠悠地:"加上本座,不就是四个?"
"……"
"怎么,本座不是你的狐狸?"
"……你是我的夫人。"
"那也一样。"她理直气壮,"反正,本座跟三个崽,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月光下,三只小狐狸崽,一只大狐狸精,和一个从前被全宗门叫作"废物"的小少爷,挤在宫墙上看月亮。
风很轻,月色很好。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