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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48:50

第一章 · 血月中秋

中秋夜,沈府门前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晃,竹骨在灯罩里细细作响。

灯面各绣一个“沈”字,金线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偏偏今夜的月亮有些异样。圆月浮在乌青天幕上,边缘透着血色。巷口的青石尚未干,风卷过潮湿的砖缝,凉意直透鞋底。周氏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她今夜特意穿了件暗红色新褙子,领口绣着一圈细金线,头上三根金簪一根不少。脸上扑了厚粉,鼻翼两侧的纹路倒是淡了,只是眼角堆着的刻薄,怎么也压不住。她一会儿理衣襟,一会儿望巷口,指甲在袖边刮得丝线起了毛。

“这宫里的人也是的。”

周氏掸了掸袖子:“不过送几样东西,偏要叫人等着。”

柳莺莺替她抻平衣领,指尖刚松开,又忍不住朝巷口瞟了一眼。

“姨母别急。今儿是中秋,宫里贵人多,许是路上耽搁了。”

她穿一身鹅黄色衫子,腰间系着石榴红的汗巾,年轻,鲜亮,手里却一直绞着一方帕子。容舒站在末尾,洗旧的月白衫裙袖缘泛白,发间只有一支素银簪。她将手拢在袖中,站得端端正正。

周氏忽然看见她,眉头便皱了起来:“大过节的,你就穿成这样?”

容舒抬眼:“母亲说的是。”

“什么我说的是?”

周氏冷笑一声。

“叫外人瞧见,还当我们沈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正妻做。”

“正妻”二字被她咬得又慢又重。

容舒垂眼,目光停在周氏新褙子下摆那圈金线。

周氏见她不接话,反倒来了兴致:“说起来,你嫁进来几年了?”

“五年。”

“五年。”

周氏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整整五年,一个孩子都没有。我们沈家三代单传,到了庭儿这里,总不能断了香火。”

她看了柳莺莺一眼。

“莺莺进门才多久?孩子都有了。你倒好,占着正妻的位置不肯让。”

柳莺莺忙道:“姨母,姐姐只是身子弱……”

“身子弱?”

周氏嗤了一声。

“我看她就是命不好。”

她顿了顿,又冷冷道:“你父亲如今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沈家还留着你这个正妻做什么?”

听到父亲二字,容舒拢袖的手顿了一瞬。指甲硌进掌心,她才松开。同样的话,周氏说了三年,连停顿都不大变。最初她也解释过,陪沈砚庭请过大夫,还亲自送过补药。后来她才明白,周氏要的从来不是解释。不过是缺个受责怪的人。于是她闭了嘴。

周氏骂得没意思了,也就渐渐停了。

直到今天。

容舒抬头,看着巷口漆黑的一端。

周氏上一回唤她“舒儿”,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三年前,新帝破城,她的父亲容维岳失踪了。从那以后,连端茶的丫鬟也敢把凉盏搁在她桌上。

很奇怪,她父亲活着的时候,周氏见了她,总要亲亲热热地拉她的手,张口闭口都是“我的舒儿”。

她父亲失踪以后,周氏再看她,眼里便只剩下算计,沈砚庭也不再去她院子。她的嫁妆被一笔笔挪走,陪嫁丫鬟也一个接一个被发卖。她住的院子从前院搬到了最偏的西角。

五年。

沈家仍叫她夫人,只是不再给夫人该有的体面。他们似乎都忘了五年前的沈家是什么光景。那时候,沈砚庭还不是如今这个沈大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她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一声老师。他是父亲门下最不起眼的门生。

寒门出身,无权无势,身后没有半点靠山。

那年他来容府求亲。

周氏哭得鼻尖通红,拉着她的手,说沈家祖坟冒了青烟,能娶到她这样的儿媳,是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沈砚庭跪在中堂,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青砖上。

他说:“此生非容小姐不娶。”

那时候,容维岳还是晏朝宰相,前太子太傅。整个朝堂,有一半的人见了他都要低头。她隔着中堂的青砖望着他,觉得这样的人不难拿捏。他说话处处谨慎,连应答也总比旁人慢上半拍。这样的人,就算娶了她,也翻不起什么浪。

她答应了。

后来容舒才明白,自己看错的不是他的出身,是他这个人。

第二章 · 宫中赐丹

马蹄声从巷底逼近。周氏抻直背脊,方才的怨气顿时收得干净:“来了!”

远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高声喊:“大内田公公到——”

周氏一把扯住柳莺莺的袖子,先屈膝跪下;柳莺莺被带得一晃,忙跟着伏地。

容舒也随众跪下。

马蹄声停在门外,靴底踩过青石板,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沈大人接旨——”

沈砚庭从府内快步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官服,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跪在最前头,身后的沈家众人跟着俯首。田公公笑眯眯地宣了圣意。无非是中秋佳节,陛下念及臣下劳苦,特赐御膳若干。

漆木食盒鱼贯而入,铜扣相碰,细细作响。周氏盯着那些食盒,笑意压也压不住。圣旨宣完,沈砚庭恭恭敬敬接过,低声说了几句谢恩的话。

田公公摆摆手:“沈大人不必多礼。”

他说着,手伸进袖中。再拿出来时,掌心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没有多余装饰,只在盒盖上压着一道暗金色的云纹。

“还有这个。”

田公公递给沈砚庭。

“陛下额外赏你的。”

锦盒落到掌心,沈砚庭的指节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容舒站在侧后方,看见他拇指压住盒沿,来回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是……”

“续命丹。”

田公公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前些日子旧伤发作,亏得方士炼药有功,如今已经大好了。陛下龙心大悦,特意从新炼出的丹药里留了一颗给沈大人。”

沈砚庭的笑意没有变。

“臣惶恐。”

“惶恐什么?”

田公公笑道:“这是陛下的恩典。满朝上下,可没几个人有这份福气。”

沈砚庭低头看了一眼锦盒:“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仍稳,袖口下那只手却一直扣着锦盒。他看锦盒时,眼中没有半分得赏的喜色。倒像辨认出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周氏已经挤了过来:“公公。”

她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只锦盒。

“这药……就咱们家有?”

田公公笑了。

“沈夫人这话问的。”

“不是不是,我就是……”

周氏搓了搓手。

“听说这药能续命?”

“陛下的东西,自然不是寻常药材能比的。”

田公公没把话说满,可周氏已经听懂了。

“那……总共赐了多少家?”

“也没多少。”

田公公掰着手指算了算。

“十五家吧。”

“十五家?”

周氏眼睛更亮了。

“都是些什么人家?”

田公公笑而不答,只道:“自然都是陛下眼前的有功之臣。”

说到这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方才去周将军府上时,他们家老太君也得了一颗。老太君都八十了,服下之后没多久便说身子暖和,精神也好了许多。”

周氏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膝盖。周将军家的老太君八十岁尚能受益,她连六十都不到……

周氏下意识看向沈砚庭,沈砚庭已经把锦盒收入袖中。

“今日仓促,臣不敢轻服陛下所赐之物。”

他朝田公公拱了拱手。

“待回府后,臣设香案、沐浴更衣,再行服用。”

“这才是规矩。”

田公公点头。

周氏却急了。

“还沐浴什么?”

她一把抓住沈砚庭的袖子:“陛下赐下的药,自然越早服越好。”

沈砚庭的视线从她伸来的手移到田公公脸上。

“母亲。”

“你年纪轻轻,哪里知道老人家的身子?”

周氏已经伸手去摸他的袖袋:“我吃!”

沈砚庭下意识按住她的手腕。

“母亲。”

他压低声音,余光却落到田公公脸上。田公公仍笑着,半点要拦的意思也无。手指慢慢松开,周氏趁机一把扯出了锦盒。盒盖打开,里面只有一颗丹丸。丹丸暗红,表面泛着一层沉沉的光,像干透的血。周氏捏起丹丸,仰头便咽。喉结一滚,连水也没要。

沈砚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唇边血色一下褪尽。

“母亲!”

第三章 · 今夜才刚开始

已经迟了。田公公拍了拍手。

“好。”

“沈夫人果然有福气。”

他说完,拂尘一甩:“咱家还得去下一家传旨,就不叨扰了。”

“恭送公公——”

众人行礼送驾。那队宫灯拐过巷角,沈砚庭仍低着头,直到蹄声彻底远去才直身。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尽,目光停在空荡荡的巷口。许久没有说话,周氏却什么也没察觉。

她舔了舔嘴唇:“味道倒不差。”

过了片刻,她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哎……”

柳莺莺连忙扶她。

“姨母怎么了?”

“热。”

红晕先从周氏颈侧漫上耳根,随后才爬满两颊。

“怎么这么热……”

她扯开衣领,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淌,眼里却越发亮了。

“暖和。”

“从肚子一直暖到手脚。”

她伸了伸胳膊,又弯了弯腰。

“你看,我腰都不酸了。”

柳莺莺惊喜道:

“真的?”

周氏摸着腰,忽然低头翻看锦盒。盒底还残着一层红褐色细粉。

“这个不能浪费。”

她把锦盒递给柳莺莺。

“收好了。”

“等明儿给你吃。”

柳莺莺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谢谢姨母。”

周氏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她转过头,容舒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你还杵着干什么?”

周氏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回你院子去。”

“药渣也别想。”

她冷哼一声。

“这东西就是给莺莺,也轮不到你。”

容舒看了她一眼:“是。”

她行了一礼,转身,身后传来柳莺莺的笑声。身后笑声不断,柳莺莺贴着周氏说话,沈砚庭低低应了一声。容舒一步也未停。容舒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没有回头。廊下一阵风迎面扑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药渣浸在温水里。

她在转角停了半步,随即回到西院,落了门闩。屋里没有点灯,她也没点。摸黑走到桌边坐下,静静听着外面的风。

院外更鼓敲过一遍。

容舒忽然笑了。

很轻。

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五年。她在沈家忍了五年。不是因为她舍不得这桩婚事,也不是因为她还在等沈砚庭回心转意。她只是在等一个算准的时辰。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两下。

停。

桌角的暗影里,压着只旧木匣。她伸手将它拖出来,却没有打开。匣盖留着一道缝,露出这些年攒下的证物。

药方、药渣。

还有一小包已经干透的黑色粉末。她以指腹抹去匣沿的薄灰,随手推回暗处。沈砚庭近来夜里咳嗽过两回,却只当是风寒。再过三四个月,便不该只是咳嗽了。到那时候,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后事。沈家人死绝之后,她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回来。

至于她这个正妻……自然还是沈家名正言顺的主母。有一个孩子,沈家的香火便断不了。她也能守着这个家,把剩下的日子过完。这原本是她给自己写好的结局。

她算了五年,每一步都算得很稳。偏偏今天——

她看向窗外,那轮月亮仍旧挂在那里。

“续命丹。”

容舒低声念了一遍。

她算着沈砚庭的死期,皇帝偏送来一颗续命丹。真是讽刺。

她撑着额角,她低低笑了一声:“续命丹……”

话音刚落。

正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响,像是什么东西撞翻了。紧接着,是女人惊慌失措的喊声。只喊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容舒抬起头,屋里一片寂静,她听了片刻。

没有第二声。

她起身走到门边,手刚碰上门闩,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小丫鬟从月洞门跌出来,跑掉了一只鞋,赤脚踩过湿砖也顾不上。

“大娘子!”

她扑到门前,脸色惨白。

“老太太她——”

她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老太太她吐了!”

“还发烧!”

“人……人都抽起来了!”

容舒扶着门框,月光落在她没有血色的指节上。她望着丫鬟急促起伏的胸口,方才那点讥诮慢慢收住。廊下的灯笼竟不晃了。

而她知道——

这个中秋夜,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 正房暴毙

“大娘子!老太太她——老太太她吐了!还发烧!人都抽起来了!”

丫鬟声音未落,容舒眉心一蹙,提裙出了门。她走得快,步子却稳,湿砖上只有细密的鞋底声。回廊外还有下人收拾食盒,瓷盏偶尔相碰,有人低声笑。绕过正院月洞门,那些声音便隔远了,只听见她的脚步和屋内断续的喘气。

正房门前挤着几名仆人,偏偏没人出声,连踩在裙摆上的脚都不敢挪。容舒刚走近,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嗬……”

停了一下。

又是:“嗬……”

那声音干涩黏滞,像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柳莺莺一手撑着门柱,帕子被拧成细绳。她看见容舒,嘴唇张了张,目光却迅速避开房门。沈砚庭站在台阶下,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垂着,指尖微蜷。他衣摆离门槛只差两级台阶,却迟迟不动。

“怎么回事?”

容舒问得不高。几个人听见了,却只把头垂得更低。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砰!”

床架似乎被撞得一震,紧接着是周氏骤然掐断似的惨叫。

柳莺莺浑身一抖。

“表哥……”

沈砚庭抬起眼:“去请阆中。”

一个婆子应声转身,下阶时踩住裙角,险些扑倒,扶着石栏才稳住。沈砚庭这才推门进去。容舒站在门外,没有跟。门扇打开的一瞬,她看见周氏仰面躺在床上。

周氏仰卧着,方才的潮红已变成暗紫,散发粘在汗湿的颊边。白色寝衣领口随急促的喘息起伏,一只手攥住床单,布面绷出几道白皱。

“水……”

周氏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她。柳莺莺端水进屋,手腕抖得厉害,杯中水晃到沿边,洒湿了手指。

“姨母,水来了。”

周氏却没有喝。

周氏忽然腰背一挺,肩胛从褥上弹起,脖颈拉得笔直,床架跟着一声闷响。

“啊——”

柳莺莺手一松,瓷杯落地,碎瓷片从鞋尖迸过去,水在砖缝里洇开。沈砚庭伸手扶住周氏的肩。

“母亲。”

周氏眼珠翻向上方,喉间却还挤出“嗬、嗬”的气音。沈砚庭扶着她,掌下肩骨硬得吓人。

容舒站在门外看了片刻,她没有进去。

容府旧日也见过方士进出。药性再烈,哪有服下片刻便抽搐失神的道理?

周氏这样,不对。更何况——

她想起方才沈砚庭拿到锦盒时的神情。那一瞬间,他不是惊喜,是警惕。田公公走得那样急,连服药后的反应都不曾多看一眼。

容舒眸光微沉。

约莫一炷香后,阆中终于赶到了,老人背着药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快让让……”

他挤进正房,门重新关上,这一次,里面很久没有声音。沈砚庭站在门外。柳莺莺靠着墙,眼睛红得厉害。几个下人低着头站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房门终于开了,阆中走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药箱背带滑到肘弯,阆中也不扶。他掌心贴着箱盖,指节隐隐发白。

沈砚庭看着他。

“如何?”

阆中低头看了看刚搭过脉的两根手指,像还在辨认方才摸到的脉象。

“老太太……”

他咽了一口唾沫。

“痰火攻心,猝中了。”

柳莺莺一下捂住嘴。

阆中闭了闭眼:“已经没气了。”

廊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随即又用袖子捂住嘴。

沈砚庭没有动。

“确定?”

阆中抬头看他。

“脉没了,鼻息也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胸口也不动了。”

说完,他走回屋里,将周氏的眼皮合上。

“准备后事吧。”

第五章 · 续命显灵

没有人拦他。

阆中拎着药箱走出府门,鞋底在湿青砖上滑了一下。他扶住墙,半晌才重新迈步。屋里传出柳莺莺压抑的哭声,很快,哭声越来越大。几个婆子跪在床边哭喊。

“老太太啊……”

“您怎么说走就走了……”

“您还没看着小少爷长大呢……”

沈砚庭站在床前,眼底干干的。他看了母亲许久,似乎在数她胸口是否还有起伏。

然后转身。

“把母亲净身换衣。”

两个年长的婆子连忙应下。

“是。”

“明日一早报丧。”

“是。”

“都散了吧。”

众人这才慢慢退了出去。柳莺莺哭着跟在沈砚庭身后。

“表哥,姨母怎么会突然……”

沈砚庭没有回答,他的脚步很快。容舒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才收回目光。方才沈砚庭临走时回过一次头,目光落在周氏胸口,停得极短。

容舒熟悉那种眼神:不是送别,而是核对。

容舒绕到正房后面的夹道。两墙逼仄,潮气贴着砖缝往上冒,她侧身才过得去。尽头的小窗半掩。她踩上长了青苔的旧石墩,袖口擦过粗糙窗沿。两个婆子正在收拾,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拿着白布。

周氏换了素白寝衣,发饰已经卸尽,灰白的发散在枕上。方才涨紫的脸如今灰得像冷灶里的灰。

“可惜了。”

端水的婆子低声说。

“什么可惜?”

“那可是陛下赐的丹药。”

另一个婆子叹气。

“周将军家的老太君不是活蹦乱跳了吗?”

“谁知道咱们老太太没这个命。”

两人说着,开始替周氏擦身,屋里很安静。铜盆里的热气扑到婆子脸上。湿巾擦过周氏的额角,顺着小臂落到冰冷的手背。端水的婆子忽然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老太太的手……”

她盯着周氏的手。

“刚才是不是动了?”

另一个婆子皱眉。

“死人怎么会动。”

“我真看见了。”

“你就是被吓糊涂了。”

端水的婆子咽了口唾沫,又低下头。

湿巾刚擦过手背,婆子要抽手时——

周氏的小指动了一下。巾子滴下的一滴水落在床沿。婆子的手停在半空,两人都盯着那根小指。

没动。

“看吧,我就说你眼花了。”

那婆子刚松了一口气。周氏的中指忽然弯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五根手指次第蜷起,指甲在床单上挠出细细的刮擦声。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

“这……”

端水的婆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活了?”

另一个婆子不敢出声。周氏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整条手臂都跟着颤了一下。

“续命丹!”

端水的婆子喘了一口气,眼神由惊疑一点点转为狂喜。

“是续命丹!”

“什么?”

“陛下的神药显灵了!”

她一把抓住旁边婆子的胳膊。

“老太太死而复生了!”

另一个婆子也愣住了。两人看着床上的周氏。周氏胸口仍纹丝不动,抓住床单的手却越来越紧。

“快去叫老爷!”

“我这就去!”

婆子踢开了半只绣鞋,赤着一只脚冲出门槛,脚板拍在湿砖上啪啪作响。

“老爷!”

声音穿过长廊。

“老爷!老太太活了!”

耳房里立刻亮起了灯,几个丫鬟推门出来。

“什么?”

“老太太活了?”

“不是说已经没气了吗?”

几个小厮也从倒座房跑出来,有人连腰带都没系好,边跑边提着裤子。这一声喊穿过回廊,院门一扇接一扇被推开。

“老太太活了!”

“那丹药真的能救死人!”

第六章 · 第一口血

“快去看看!”

正房门口顷刻挤满了人,门槛外的鞋尖挨着鞋跟。沈砚庭也从书房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个赤着一只脚跪在自己面前的婆子。

“你说什么?”

“老爷,真的!”

婆子满脸喜色。

“老太太的手会动了!张妈还在里面看着呢!”

沈砚庭沉默了一瞬。

“带路。”

沈砚庭声音平稳,袖下手背的青筋却绷了起来。

他抬脚走上台阶。

身后的小厮、丫鬟和婆子也跟了上去。容舒站在窗外,她没有动,她透过窗缝看见,屋里那个留下来的婆子正守在床边。留下的婆子是张妈。她眼角笑出细纹,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太太?”

她弯下腰。

“您听得见吗?”

床上的周氏没有回答。

张妈笑得更厉害了。

“奴婢就说,您老人家福气大。”

张妈伸手想探探周氏的掌心。周氏猛然睁眼,眼睑绷得几乎不眨。

张妈的笑僵在脸上。

眼白爬满血丝,瞳仁像覆着一层灰膜,始终定在帐顶。

“老太太?”

张妈还没收手,腕骨便被五根冰冷的手指扣住,疼得她弯下腰。

张妈疼得叫了一声。

“老太太,您轻些……”

周氏攥着她的手坐起,头歪向一侧。那张嘴缓缓张开,唇角绷出一道不自然的皱纹。张妈这才发现,周氏盯着的是她被抓住的手腕,不是她的脸。

“您……”

周氏毫无征兆地低头咬下,牙齿陷进张妈腕侧,布帕瞬间染红。

“啊——!”

惨叫冲出门缝,门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已被人撞开。沈砚庭冲进去,几个小厮紧随其后。周氏将张妈压在床沿,嘴角一片猩红,张妈的另一只手还徒劳地推着她。

“拉开!”沈砚庭厉声道。

两个小厮冲上去,一人抓住张妈的肩膀,一人去拽周氏。周氏猛地抬头,嘴边全是血。她看着面前的人,没有认出任何一个。下一刻,她扑向最近的小厮。

“啊!”

那小厮被撞倒,旁边的丫鬟尖叫着往后退,周氏一口咬住他的肩膀,血立刻透过衣服渗出来。

屋里彻底乱了。

“老太太!”

“快把老太太拉开!”

几个小厮围在旁边,却没有一个敢先伸手,那可是老太太。往日周氏摔只茶盏,下人都得跪着请罪。如今要按住她,几个人只敢互相推搡。可周氏根本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她甩开那小厮,又朝旁边的人扑过去。那人刚退一步,手臂便被周氏一把抓住。

“嘶——”

衣袖裂开,三道血痕立刻浮了出来。

“老爷!”

终于有人朝沈砚庭喊。沈砚庭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周氏身上。母亲明明已经断气,此刻却连他这个儿子都认不得。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只在裸露的手腕和颈侧稍作停留。她只是不断扑向身边的人,一双眼睛浑浊而空洞。

沈砚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仍在挣扎的周氏。屋里已接连有人被咬。沈砚庭望着母亲,喉结动了一下。

“绑起来。”

第七章 · 寒意蔓延

众人一怔。

“老爷……”

“绑起来。”

沈砚庭声音沉了下来。

几个小厮咬牙应声。

“是。”

有人赶紧取来粗绳,可刚靠近,周氏猛地转头。

“吼——!”

一个小厮后退不及,被撞翻在地;另一个趁周氏扑空,从背后抱住她,鞋底在砖上磨出刺耳的响声。

“快!”

“按住老太太!”

“奴才不敢——”

“老爷有令!”

几个人终于一起扑上去。绳子刚缠上腕子,周氏就猛地一挣,牵绳的小厮被扯得踉跄,手掌磨出了血。

“再绕一圈!”

“抓紧!”

“别让老太太咬着!”

麻绳越勒越深,周氏腕上破了皮,血从粗糙的绳股间渗出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她仍旧朝着面前的人不断扑咬,椅子被撞得来回摇晃。

“砰!”

“砰!”

一下又一下。

几个小厮借着椅背勒紧最后一道绳结,人人喘得厉害,谁也不敢松手。周氏依旧没有停,她猛地向前探身,牙齿狠狠咬合,只差半寸,便咬住了离她最近的小厮,那小厮吓得连退数步。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周氏的嘶吼声还在响。

柳莺莺不知何时躲到沈砚庭背后,攥着他衣袖的手抖得厉害。

“表哥……”

沈砚庭没有回头。

“要不要……去请个道长?”

她咽了一下。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砚庭沉默片刻。

“去请。”

“是。”

“再请大夫。”

“是。”

他看向几个下人。

“老太太这里留人。”

“照顾好她。”

众人低声应道:“是,老爷。”

“等她清醒了,立刻来告诉我。”

“是。”

沈砚庭回望一眼,周氏腕上的绳结还在慢慢勒紧,她却连眉头也没皱。

“别解开。”

“是。”

“也别伤她。”

“奴才明白。”

沈砚庭这才转身,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地上的小厮还捂着肩膀,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先去包扎。”

“是,老爷。”

被咬的小厮按住肩膀,沿路滴下几粒血。另一个被抓伤的跟在后面,袖口遮着手臂。没有人再去看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氏身上。容舒藏在屏风后,只看沈砚庭临走时避开母亲的脚步。周氏刚被宣布断气,如今却在椅上挣得麻绳吱响。

可现在,她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嘶吼。她原以为沈砚庭早有准备,可方才他几次欲上前又停住,分明也在试探。至少,他并不知道这丹药会把人变成什么。这件事,似乎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容舒没有再看下去。她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里。

廊下。

被咬的小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同伴回头。

“怎么了?”

他摇摇头。

“没事。”

他隔着衣料揉了揉伤口,忽然把手按得更紧。

“就是……”

“怎么?”

他抬头时,嘴唇已经泛白。

“怎么突然这么冷?”

同伴看了看他,又看看头顶的月亮。

“夜里风凉。”

“快去把伤口包起来,仔细别留疤。”

小厮点了点头。

“嗯。”

两人仍往前走。夜色里,那小厮的脚步渐渐落在同伴后头。他按着伤口的手止不住发颤,指缝里透出的血却早已凉了。

第八章 · 父亲的密信

沈府的夜静得反常。

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偏偏隔着院墙,不时传来压低的哭声和争执,听不清哪一处先响。容舒回到西院,落门闩时才发现掌心一片冰凉。屋内一片漆黑,她没有点灯,而是径直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吹进来,卷起桌上的宣纸,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小的火折子。

“啪。”

火折子一亮,她只点了窗边那盏小铜灯。灯芯挑得极短,窗纸上透出一粒针尖大的暖光。这是她与十七之间的暗号,五年来,从未变过,若她有事,只需点灯,十七自会出现。容舒做完这些,才走到桌边坐下,她没有脱外衣,也没有卸下发间的簪子。

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闭上眼。

闭上眼,容舒便看见周氏从床上坐起,嘴角沾着血,扑向小厮时连眼珠也不曾转一下。她见过疯子,也见过濒死之人,可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既不痛,也不怕。那张熟悉的脸只剩下扑咬的本能。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亲人。不是活物,只是可以撕咬的东西。

容舒睁眼,指尖碰到桌上的茶盏,瓷壁冰凉。偏偏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更让她不安的是——沈砚庭。从始至终,他的反应都太奇怪。

他见到锦盒时的停顿、周氏死后那一眼,都不像全然不知。可若真知道——

为什么周氏还会吃下那颗丹药?

为什么整个沈府会变成这样?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容舒指尖按住桌沿。一道人影从窗外翻入,落地时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

“小姐。”

容舒看向来人。

十七低头行礼。

“属下来迟。”

容舒没有责怪,只是看着他:“你去了哪里?”

十七沉默片刻。

“老爷的人送来了密信。”

容舒眉头微动。

“父亲?”

“是。”

十七递上一封薄信。封口没有署名,纸边却压得很平。容舒接过,先看他的神情。

“什么内容?”

“让小姐离开沈府。”

容舒眸色微沉。

“现在?”

“是。”

十七回答得很简单,没有解释,也没有猜测,这就是十七。他只执行命令。容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父亲失踪三年,这是第一次有消息,偏偏挑在今夜。

她没有马上拆信,而是问:“你刚才去了哪里?”

“沈砚庭的院子。”

容舒抬眼。

“他?”

“没人。”

“什么意思?”

“主屋无人。”

十七停顿了一下。

“柳莺莺也不在。”

容舒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的亲信呢?”

“也不在。”

“暗卫?”

“没有。”

那粒铜灯火苗晃了一下,二人的影子被拉长,又收回去。容舒终于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是父亲身边人的,不是父亲亲笔。笔画收尾处那一点偏锋,她幼时看过无数遍,是父亲身边老仆的字。

——

小姐。

今夜离沈府。

不可停留。

去长青县。

——

纸上没有解释,更没有一句问候。容舒沿原来的折痕压好信纸。十七仍垂首站着,她便不再追问。

“收拾东西。”

第九章 · 后门封锁

她起身。

十七点头。

“是。”

容舒从柜里挑出最不显眼的衣物,折好塞入包袱。

银票。

身份文书。

几瓶常用药。

然后,她打开柜子最深处。那里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木盒里卧着柄薄刃袖刀。她试了试弹簧,寒光贴着袖口闪过;另一柄短刃扣在腰间,拔刀时不碍裙摆。这些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使用过。

五年前,她嫁入沈府,从那以后,她便只是沈家的少夫人,温顺、端庄、懂规矩。所有人都以为容家的这个女儿,只会琴棋书画。容维岳教她的,远不止琴棋书画。她握刀的手势比拨琴弦还稳。

容舒将最后一根发簪取下,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她低声道:“走。”

正院人声杂乱,容舒没有去凑那处热闹,径直挑了后院的小路。他们选择的是后院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十七走在前面,容舒跟在后面,两人没有提灯,借着月光前行。沿途房门紧闭,看似无事。直到经过一间耳房时。

经过耳房时,容舒听见门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十七一步停住,手已落到剑柄上。

“轻一点……”

是丫鬟的声音。

“婆婆,你忍一忍。”

“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还没回来……”

容舒站在门外,没有靠近,她只是听着,十七看了她一眼。

“小姐。”

容舒摇头,示意继续走,她没有推门,也没有询问。

容舒听清了:有人受伤,迟迟等不到大夫。她看了眼紧闭的门,没有去推。

而这么大的沈府……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大夫赶来。先前请的阆中已经离府,伤者却无人照看。两人继续往后门方向走,身后的耳房重新恢复安静。身后的门仍闭着,话声却不知何时断了。后门比前院安静许多,至少看起来如此。

容舒和十七绕过最后一处假山时,已经能看见门外透进来的火光。她脚步一顿,十七也停了下来。不远处,沈府后门外,站着几名身披甲胄的官兵。他们没有闯入,也没有搜查,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门外甲士把长枪竖在石阶两边,火光照着铁甲,却照不出半分通融。

容舒站在阴影中,没有立刻出去。

她看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来的?”

十七低声道:“不知。”

“沈府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却只守在门外。”

容舒声音很轻。

“不像抓人。”

十七没有回答。

门外枪尖朝内,甲士身后却空无一人。这阵势不像捉拿,倒像看守。

两人没有靠近。

很快,前方传来说话声,沈府管事站在门内,脸色焦急。

“军爷。”

“府里出了人命。”

“老夫人突然……突然出了些问题,如今府中还有多人受伤,总要让我出去请个大夫。”

守门的军士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能出去。”

管事愣住。

“军爷,我只是出去请个大夫。”

“不行。”

“可这……”

管事压低声音。

“若真出了什么事情,您担待得起吗?”

那军士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奉命守在这里。”

“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

管事脸色变了。

“奉谁的命?”

军士不答,只把手搭上刀柄,刀镡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管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过了片刻,管事只能退回来。

“这……”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敢再说什么。

容舒站在远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容舒望着那排朝内的枪尖,忽然明白:这些人守的不是后门,是沈府里的人。

第十章 · 耳房吃人

“小姐。”

十七低声道:“前门恐怕也一样。”

容舒看了一眼沈府深处,没有犹豫。

“先回去。”

“再想办法。”

十七看见她松开门闩旁攥紧的手,转身时脚步比来时更轻。

她原本以为,沈府出了变故,她需要离开。但现在看来——

沈府外也有问题,有人提前封住了这里,而父亲的人,又恰好在今晚送来消息。父亲的密信、后门的甲士,竟撞在同一夜。容舒没有声张,带着十七沿原路折返。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来时有人在耳房低声喊疼,此刻只剩灯笼绳扣撞击木梁的轻响。

容舒走在前面,经过那间耳房时,她忽然停住。

十七看向她:“小姐?”

容舒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扇门,刚才离开时,门是关着的。如今门缝裂开半掌宽,一团黑压在门里。原来透出的灯火也灭了。

十七皱眉:“有人出来?”

容舒没有回答,她慢慢靠近,还没走到门前。木门后有一阵细碎的声音。

很轻。

很慢。

像牙齿磕碰着什么硬物。

“咔。”

停顿。

“咔。”

又是一声。

容舒脚步停住,她看向十七,十七也听见了。那声音里没有碗筷碰撞,只有短促的咬合,间或夹着湿黏的撕扯。十七的手已按紧剑柄。容舒握住袖中的刀,没有推门,她侧过身,从门缝往里面看。屋内很暗,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几个丫鬟背对着门蹲成一圈,袖摆拖在地上,肩背随咀嚼一齐一伏。

一下。

一下。

容舒看不见她们在做什么。但她听见了那声音,越来越清楚。

“小姐。”

十七压低声音。

容舒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救……”

声音从人圈下方漏出来,低得几乎听不清。容舒瞳孔微缩,有人还活着,她刚想再靠近一步。

忽然。

廊道忽起一阵穿堂风,门轴轻轻转动。

“吱——”

门缝一点点扩大,屋内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所有动作停住。

下一刻。

那些背对着她们的丫鬟,慢慢转过身。容舒呼吸一滞,她终于看清了,那几个丫鬟,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她们仍穿着白日里浆洗齐整的沈府衣裳,发髻却散了,脸上沾着暗色的血。最前面的丫鬟嚼着半截布料,血从嘴角滴到领口,留下团团深色印子。

另外一个人的手上,抓着一截断裂的手指。而地上躺着的……正是刚才她听见声音的人,那个一直等大夫的婆子。那婆子眼睛仍睁着,胸口微弱地起伏。她朝门缝动了动嘴唇,却再发不出声。容舒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终于看清,那些弯下去的脑袋正在撕咬地上的活人。

第十一章 · 长廊惊逃

几双浑浊的眼睛齐齐转向门口,没有惊惧,只有喉间越来越急的喘鸣。

下一刻。

最前面的丫鬟猛然扑来。

“小姐!”

十七几乎同时出剑,剑光划过,直接挡在容舒面前。剑锋划开丫鬟胸前衣襟,血溅到门槛上。她只踉跄半步,五指仍抓向容舒的脸。十七眉头一皱,手腕翻转,长剑猛然刺入,将她逼退。

“退后。”

这是十七第一次用近乎命令的语气对容舒说话。容舒没有反驳,她后退半步,却没有离开。因为她看见了,那丫鬟胸口已经被刺穿,可她还在动。

第二只扑了上来。

十七侧身避开,剑锋斩过,那人的肩膀被削开,手臂几乎掉落。可她只是晃了一下,再次朝十七扑去。十七握剑的手停了一瞬。方才那一剑明明中了要害,她竟像毫无知觉。容舒也看见了,她没有犹豫,袖刀出手,一道寒光划过,刀刃刺入那人的颈侧。

刀锋破开颈侧,血顺着衣领流下,那人栽倒在地。可下一刻,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容舒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十七。”

“属下在。”

“他们……”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颈侧伤口还在流血,那只手却仍在地上摸索,朝容舒裙角爬去。十七没有回答,因为更多的声音已经传来。

屋内。

屋外。

远处。

一道接一道。

“吼……”

走廊尽头传来拖鞋似的摩擦声,几个小厮歪斜着冲出暗处。

不,不是跑。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扑出来。领头的是厨房的小厮,白日还给她送过茶。如今半张脸浸着血,一张嘴,口中只剩低吼。紧接着,更多人从黑暗里出现。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沈府深处,原本隐藏的声音,终于全部醒了。十七握紧剑,挡在容舒身前。

“小姐。”

“走。”

容舒看了一眼四周,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不是遇到了一个发疯的人。也不是一场意外,整个沈府……正在变成另一个地方。

她握紧袖刀。

“走。”

两人朝另一侧廊道冲去,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火光摇晃,夜风穿过庭院。熟悉的长廊忽然处处通向黑暗,前面的路还没看清,后头的脚步已追近。十七拉着她拐过月洞门,身后的嘶吼声被砖墙隔了一瞬,又贴了上来。

沈府的夜,已经彻底失控,容舒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是越来越多的脚步声。鞋底拖过石板,沉闷的脚步越积越密。十七剑刃上挂着血沫,每走几步便回头一次。这些东西杀不死,刚才追上来的一个小厮,被他一剑刺穿胸口。

按理说,人应该倒下。可那小厮只是停顿片刻,随后又重新爬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十七第一次露出了迟疑,不是害怕,而是不理解。他习武多年,知道剑伤落在哪里会叫人倒下,却从没遇过胸口穿透还会爬起来的。

容舒同样看见了,她握紧袖中的刀:“十七。”

“嗯。”

“他们……”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还是人吗?”

十七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前方的长廊越来越窄。两侧都是沈府的院墙,如果继续走,他们迟早会被逼入死路。可是停下来,更不可能。

十七忽然拉住容舒,两人同时躲入旁边的阴影,几道身影从前方经过,那几个曾经在沈府做事的人,如今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其中一个丫鬟,容舒认得,她曾经见过她给周氏送茶。如今,那张熟悉的脸上全是血。

她甚至没有看见藏在暗处的两人,只是茫然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容舒屏住气,看着那丫鬟的鞋尖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慢慢松开袖刀。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十七立刻警惕,手握剑柄,容舒也转头看去。下一刻,一个人影从后院入口走了进来,是沈府管事。

第十二章 · 声音的诱饵

管事今晚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他本想出去找大夫,却发现整个沈府都乱了。有人受伤,有人失踪,甚至连几个守门的小厮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赶回后院,先看见碎了一地的瓦盏,再看见几个下人直挺挺站在墙根,连转头也不曾。

管事捂着发紧的胸口,仍摆出平日训人的架势:“你们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管事脸色沉了下来。

“老夫人出了事情,府里现在乱成这样。”

“你们不去帮忙,聚在这里做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容舒藏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她想提醒管事,可是太晚了。那几人仍不动。管事耐不住,又提高了嗓门。

“听见没有?”

“还不快——”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人慢慢抬起头。抬头的是厨房的小厮。管事认得他耳后那颗痣,却几乎认不得那张青白的脸,血已在嘴角结成硬痂。

管事后退了一步。

“你……”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你受伤了?”

那小厮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下一刻,猛然扑了过去,管事甚至来不及躲,整个人被撞倒在地。

“啊!”

惨叫在院墙间一荡。原本徘徊的几道人影齐齐停步,脖颈慢慢扭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救……”

他的声音刚出口,更多黑影从四周出现。容舒刚迈出半步,十七已扣住她腕子,力道大得令她袖口绷紧。

“小姐。”

容舒回头。

“放开。”

十七没有松手。

“不能去。”

“他还活着。”

“您过去,也救不了他。”

容舒咬紧牙。

“十七。”

“这是命令。”

十七第一次没有听,他只是低声道:“小姐。”

“属下的命令,是保护您。”

容舒抿紧唇。门外又传来一声惨叫,她却终究没有再迈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沈夫人”

两人同时回头,旁边一扇紧闭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站在那里,正是阆中,他脸色苍白,朝他们招手,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快。”

十七看清阆中双手空着,才稍稍松了容舒的腕子。可是容舒却还看着管事的方向,她想回去。十七直接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门内。就在他们进去的瞬间,阆中猛地关上门。他贴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门外,那些东西并没有离开,它们就在附近。

外头先是拖沓的脚步,再是压低的嘶声,最后传来几声湿黏的咀嚼。容舒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听见,有人被那些东西吞食,她握紧袖中的短刀。十七已经站到了她身前。

阆中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慢慢伸出手,指向门闩。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十七过去。十七立即明白,两人一左一右,一点一点,将门闩扣上,动作极慢。因为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东西是否能够听见声音。

木闩落进槽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气。直到外面的嘶吼没有靠近,阆中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转身,指了指里面,示意他们进去。里屋没有灯,窗纸破了一角,月光只照亮桌边一小片灰尘。三人进入后,阆中才终于开口。

“不要出声。”

他的声音很低。

“它们可能会被声音吸引。”

第十三章 · 阆中的托付

容舒看着他。

“你确定?”

阆中摇头。

“不能确定。”

“只是猜测。”

他看向外面。

“刚才它们原本追着你们。”

“但是听见管事的声音以后,全部过去了。”

“我想……”

“声音可能是原因。”

容舒沉默,她没有反驳,因为她也看见了。

“沈夫人。”阆中突然开口。

容舒看向他,阆中慢慢坐下,这个动作让十七立即警惕。十七挪到容舒身前,指腹压住剑镡。阆中看见了,也没避开。没有生气,只是苦笑。

“放心。”

“如果我要害你们,刚才不会开门”

十七没有放松。

容舒忽然看见阆中鬓角湿透,袖口有一块颜色发深。

“你的伤?”

阆中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道半月形齿痕,伤边发紫,皮肉已微微肿起。

容舒的眼神变了。

“什么时候?”

“刚才。”

阆中回答。

“没有多久。”

“但是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十七的剑出鞘半寸,寒光贴在阆中的伤臂上。阆中看着两人,却很平静。

“所以……”

“我希望你们从侧窗离开。”

容舒没有动。

“你呢?”

阆中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盒,指腹在盖上按了按,才推到桌面。

“如果可以。”

“帮我把这个交给我的孙子,他在城东的济生堂”

容舒看着那只盒子,没有伸手。

“你为什么会在沈府?”

阆中一愣。

容舒继续道:“从中秋宴开始。”

“沈府外就已经有兵马。”

“他们不是刚刚才出现。”

“说明从赐菜之后,外面的人就已经在监视沈府。”

她盯着阆中。

“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还要进入这里?”

阆中怔了片刻,嘴角才牵出一点苦笑。

“果然。”

“容相的女儿。”

容舒目光一凝。

“你认识我父亲?”

阆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这三年……”

“我都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容舒皱眉。

“你到底是谁?”

阆中沉默很久,才说道:“一个想找回真相的人。”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突然一僵。下一刻,他猛地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容舒脸色一变。

“阆中?”

阆中扶住桌沿,咳声硬生生闷在掌心,指缝间却仍漏出粗重的喘息。十七立即拔剑,挡在容舒身前。阆中抬头,看见十七的动作,却只是摇头。

“不要……”

“还没到时候。”

他说完,又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一声,传出了房间。窗外的拖步声忽然止住。方才还在门旁徘徊的东西,像都侧耳听着。容舒脸色骤变,阆中也听见了,他的神色第一次变了。

“快走。”

他说。

“现在。”

门板被轻轻撞了一下。

砰。

一下。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阆中看着容舒。

“我没有骗你。”

“我不会害你。”

“拿着东西”

“找到我的孙子。”

“他就在临海城。”

容舒仍然没有接,她看着这个老人。

“你到底是谁?”

阆中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仍勉强笑了笑。

“一个失败的人。”

“一个想找到沈大人秘密的人。”

“我查了很久……”

“只是没想到。”

“老天不愿意留我。”

第二声撞击,更重,门开始震动。

阆中急了。

“走!”

“沈夫人!”

“你必须活着出去!”

容舒把盒子收入袖中,回望阆中,字字清楚地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调查沈砚庭。”

“但是。”

“你救了我一命。”

“这份恩情。”

“我记下了。”

阆中闭上眼,轻轻点头。

“走吧。”

下一刻,容舒和十七来到侧窗。十七先查看外面,确认安全,然后伸手,容舒没有犹豫。翻窗而出,落地无声。

两人迅速离开。

身后传来木榫崩开的脆响,紧跟着是沉沉的撞击。

容舒穿过黑暗的夹道,盒子硌着掌心,阆中最后那句“沈大人秘密”仍在耳边。

沈砚庭隐藏证据,有人调查他,父亲的名字,三年的失踪。这些线索埋了三年,今夜才露出一道口子。而沈砚庭的书房,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十七。”

“在。”

“去书房。”

十七没有询问原因,只是点头,两道身影,消失在沈府的黑暗里。

第十四章 · 书房暗印

书房外静得只剩瓦沟滴水。容舒停在檐下,先看见半开的门。他们一路避开了几个游荡在院中的活死人。院内没有守卫,门缝里黑沉沉的,连惯常亮着的书灯也灭了。容舒停下脚步,十七也同时停住。十七抬眼看她。沈砚庭最不许旁人踏足的地方,今夜竟门户洞开。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沈砚庭提前离开,如果他真的知道沈府会发生什么,那么这里应该是他最重要的地方,不应该如此毫无防备。十七抽剑时压住剑鞘,只留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

“小姐,退后。”

容舒没有反驳,她向后退了一步。十七靠近门边,他伸手,轻轻推开。

吱——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内没有回应,十七侧身进入。容舒跟在后面,刚踏入书房。书案后突然扑出一道黑影,撞得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

“十七!”

容舒刚喊出口。

那黑影已经到了眼前,十七反应极快,抬剑挡住,剑锋划过。

借着窗缝月光,容舒认出那人:沈砚庭的亲信,平日替他捧文书的那个。

如今,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双眼浑浊,嘴角带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十七皱眉。

“退后。”

他再次出剑,可是那人根本不知道疼痛,即使胸口被划开,依旧朝他们扑来。容舒侧身躲避,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忽有一只冰冷的手扣住她肩头,指甲扯住衣料,几乎勒进皮肉。她猛然回头,一张腐败的脸近在咫尺。那张嘴,正朝她的脖颈咬下。

容舒瞳孔骤缩,来不及了。

下一瞬,寒光闪过。

噗!

头颅撞上桌脚,骨碌滚到墙边;无头的身体跪了一瞬,才栽倒。十七站在她身后,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小姐!”

容舒回神。

十七盯着地上不再抽动的尸身,又看向剑刃。先前刺胸劈肩都无用,唯独这一剑……

可是……头断了以后,它死了,真正死了。

十七眼神一变。

“头。”

容舒看向他。

十七没有解释,转身,一剑斩下,另一只活死人倒地。那具身体再没动过。十七看了容舒一眼,目光终于定了下来。

“关门。”

十七立即说道,两人迅速将书房门关闭,然后用桌椅抵住。

十七喘了一口气。

“刚才动静太大。”

“它们很快会过来。”

容舒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向书桌。沈砚庭的秘密,就在这里,她必须找到。书案上抽屉半开,卷宗散在地上,笔架斜倒在磨开的砚台旁。有人先他们一步翻过这里。容舒快速检查,信件、账册、药方,她全部查看。她翻到的纸并不多,字迹却是沈砚庭亲手所记。

册页上的旧墨颜色深浅不一,有些笔迹已泛黄,显然写于许久以前。她翻开一本册子,里面记录着一些药材,还有几个陌生名字。

容舒眉头皱起。

丹药。

方士。

这些词,越来越多地出现。突然,她在一张纸角上,看见了一个图案,一个极小的三角形。容舒指尖一停。那枚三角暗印,她幼时在父亲批过的密札边角见过不止一次。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个人习惯。可是现在,它出现在沈砚庭的书房。

为什么?

容舒拿起纸,仔细查看,忽然发现。印记恰好压在纸页的折角,像是故意指向后方书架的某一处。

就在这时。

砰!门板骤然一震,桌上的笔滚了半寸。十七一步跨到门边。

“来了。”

第二声。

砰!更加猛烈,桌椅开始移动,十七用肩膀抵住。

“小姐,快。”

容舒继续寻找,她知道,时间不多。

第三声。砰!

门缝裂开,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十七一剑刺过去,那只手被砍断。可是外面的撞击没有停止,越来越多。容舒摸过书架一排暗格,指尖被木刺扎了一下。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藏密札时说过的话。

“舒儿。”

“真正重要的东西。”

“永远不会放在别人能看见的位置。”

她猛然转身,看向那个三角暗印,不是书,不是纸。而是……墙。她快速寻找,手指划过书架,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到了一处凹陷。

第十五章 · 暗道尽头

容舒按下凹槽,书架后传出沉闷的机括声,墙体缓缓错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

“十七!”

十七回头,看到暗门,立即后退,此时,房门已经快要破开。

“进去!”

容舒喊道。

十七没有犹豫,一个翻身进入暗道,随后拉住容舒。两人同时进入。石门刚合上,书房方向便轰然一响,木门碎裂,杂乱脚步踩过倒地桌椅;隔着厚石,那声音迅速闷下去。

暗道潮冷,容舒背脊贴住粗石,隔着衣料仍觉寒意刺骨。她喘匀一口气:“父亲……”

她低声呢喃,她第一次感觉,三年前的失踪也许从来不是意外。十七点燃火折子,火光映出墙上潮湿的凿痕,往前几丈便被黑暗吞没。

容舒苦笑。

“父亲倒是喜欢给自己的女儿留惊喜。”

“只是……”

她看着黑暗。

“也不知道是不是给我们留了一条活路。”

十七没有回答。

两人沿暗道摸行,鞋底不时踩进浅水,火折子烧尽了又换一根。前方终于透进一点白光。十七先用手背试了试风向——是天光。容舒愣住,她快步走过去,出口之外,是一座荒废的宅院。晨光从破院墙外斜斜照进来,容舒眯眼许久,才看清脚边生满杂草的砖路。

她站在出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笑了一声。

“父亲……”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荒宅。容舒走出去,下一刻,她停住。因为眼前的世界,和沈府完全不同。卖炊饼的已经把蒸笼支了起来,白雾从竹笼里一层层冒出来。旁边卖菜的小贩正和客人讨价还价。

“我这菜才摘下来的,你再压价,连本钱都没了。”

“你这还叫新鲜?”

“怎么不新鲜?你看叶子还带露水呢。”

街边孩子追着纸鸢跑过,茶摊飘来热水冲叶的清香;酒楼小二往门前泼水,牛车轮碾着青砖,声音平稳得令人恍惚。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容舒觉得陌生,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昨夜的沈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昨夜的沈府有血,有惨叫,还有从床上爬起来咬人的死人。可这里只隔了几条街,太阳升起来,有人卖包子,有人讨价还价,有人为孩子的一块糖争得面红耳赤。没有人逃,没有人哭,更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一个卖糖人的老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下意识问:“老人家,昨夜城里可有出什么事?”

老人回头看她。

“昨夜?”

“没听说。”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容舒看着卖糖人的老人把竹签插进木架,忽然觉得自己袖中那把尚沾血的刀,与眼前的街市格格不入。十七却已经走出去几步。

“小姐。”

容舒回头。

“走。”

“去哪?”

“长青县。”

十七看着她。

“老爷让你去长青县。”

“我知道。”

“那便尽快。”

容舒隔着衣襟摸到父亲那封薄信,纸角被一路颠得起了毛。

“我还有件事。”

十七眉头微皱。

容舒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锦囊。

“阆中托我的事,还没办完。”

十七看了一眼锦囊。

“现在?”

“现在。”

“小姐。”

“我答应过他。”

容舒把锦囊收回去。

“父亲让我去长青县,是父亲的事。”

“阆中把东西交给我,是我的事。”

十七望了望城东方向,终究让步:“办完便走。”

“好。”

第十六章 · 十五家与封城

两人继续往城东走,济生堂就在那边。走过两条街,前方忽然堵住了。几名官兵守在一座官邸门前,百姓踮脚往里望。朱漆大门紧锁,门前绳索还沾着露水,谁往前挤,枪杆便横过来。容舒认出了门上的牌匾,那是一名朝廷官员的府邸。

她停下。

“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卖菜的妇人压低声音。

“听说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

她朝那边看了一眼。

“天刚亮,官兵就来了。”

“里面的人呢?”

“没出来。”

容舒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死了吗?”

妇人没有回答,旁边一个挑担子的男人接了一句:“听说是暴毙。”

“昨夜?”

“好像是。”

容舒看着紧闭的大门,想起沈府夜里的惨叫。街对面卖馄饨的摊主仍在吆喝,热汤白气不断升起。她忽然觉得,那些吆喝声离得很远。

临海城皇宫。

宫中晨雾尚浓,靴底踏过石阶的声音却已接连响起。偏殿后的池塘水色幽暗,几尾红鱼争抢落在水面的鱼食,尾鳍划出细细的波纹。新帝蹲在池边,黑色常服的袖口挽到腕上,指间捻着几粒鱼食。

“陛下。”

将军从后面快步走来。

新帝没有回头。

“说。”

将军单膝跪地,膝甲碰到青砖,发出一声脆响。

“昨夜,临海城有十五家府邸出了命案。”

皇帝把鱼食撒进水里,红鱼争相翻起水花。

“死了多少?”

“目前无法统计。”

皇帝终于侧过脸。

“为何?”

“十五家中,服下丹药的人……”

将军顿了一下。

“全部暴毙。”

皇帝的动作停住。

“全部?”

“是。”

“什么时候死的?”

“都在昨夜。”

一尾红鱼游过他脚边的倒影,新帝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水面。

“还有呢?”

将军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皇帝没有说话。

“天亮以后,那些尸体……”

将军喉头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压得极低。

“全部消失了。”

皇帝终于转过身。

“全部?”

“是。”

“十五家?”

“是。”

新帝沉默片刻,唇角忽然牵出一点笑。

“你们这个国家……”

他站起身。

“连鱼都养不住吗?”

将军一时不敢应答。新帝用帕子慢慢拭净手指,才起身。

“把巫医带来。”

很快,两名禁军押着巫医进殿,巫医衣领被扯歪,跪下时袖里露出青紫的勒痕。

“陛下。”

新帝在石椅上坐下,目光停在巫医抖动的肩上。

“你给他们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巫医伏地。

“回陛下,是丹药。”

皇帝笑了。

“朕知道是丹药。”

笑意很快淡了下去。

“朕问的是——”

“它为什么会让十五个人一夜之间全部死掉?”

巫医额头贴地。

“臣不知。”

皇帝看着他。

“尸体呢?”

巫医的身体明显一僵。

“臣……”

“朕问你,尸体呢?”

“臣不知。”

新帝起身走近,屈膝蹲在巫医面前,黑衣下摆扫过砖缝。

两人四目相对。

“你告诉朕,这东西能延年益寿。”

“你告诉朕,世上真有长生之法。”

“所以朕给你机会。”

“现在你告诉朕——”

新帝抬手轻轻拍了拍巫医的脸,指尖干净得没有一丝鱼腥味。

“十五个人死了,尸体也不见了。”

“你还是不知道?”

巫医浑身发抖。

“陛下,臣真的不知道……”

皇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站起身。

“关起来。”

“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死。”

禁军将巫医拖了出去,殿门合上。新帝回望池塘,方才争食的红鱼早已沉入水底,只剩浮着的几粒残饵。

“尸体。”

“朕要找到。”

将军立刻道:“臣这就派人搜城。”

皇帝却摇头。

“不够。”

“封城。”

将军抬头,新帝却仍望着池塘,声音不高。

“从现在起,临海城只进不出。”

“所有城门封闭。”

“所有与那十五家有关的人,全部查。”

“朕不管那些尸体去了哪里。”

他看向远处的宫墙。

“找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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