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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49:56

1

陈淮蹲在摄影棚后门的水泥台阶上,手指抠着烟盒边缘发毛的硬纸壳。

烟点不着。防风打火机的齿轮早磨平了,拇指擦过去全是滑腻的油垢,打了七八下,才冒出豆大的一点火星。身后的双开铁门虚掩着,里面飘出刺鼻的劣质香槟味,还有混着油腻烤肉香气的热风。里头在开杀青宴。红底黄字的横幅挂在残破的绿幕上,上面写着《长夜无声》全组大捷。

制片人正扯着破锣嗓子在麦克风里喊陈淮的名字。陈淮没动,甚至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脖颈上那道没卸干净的陈年油彩。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那是刚才在棚底杂物堆里翻找打火机时蹭上的。

棚里太吵。三十多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场务和副导演挤在一起碰杯,塑料杯子撞在一起,发出黏糊糊的闷响。陈淮讨厌这种声响。每一次杯子碰在一起,他太阳穴的青筋就跳一下,左腮帮子的肉跟着抽动。

他得找个安静地方坐着。

陈淮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三十七岁了,早年在片场摔出来的毛病全落在这副骨头架子上。他绕过那辆堆满垃圾的道具平板车,推开斜后方那扇挂着“闲人免进”木牌的侧门。

那是老道具库。空气里飘着陈年樟脑丸和烂木头的气味,冷冰冰的,像直接钻进肺叶里。

屋角堆着十几口刷着红漆的大木箱,边角全包着铁皮,锈得发黑。陈淮以前见过这种箱子。九十年代的戏班子走南闯北,装行头用的就是这种樟木箱,后来被剧组低价收来装古装戏的铠甲。

最底下的一只箱子没锁,搭扣耷拉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

陈淮走过去,脚底踩在防滑胶垫上,发出一阵黏腻的噗嗤声。他蹲下来,伸手去掀箱盖。木头吸了太多水汽,沉得要命,合页发出锈死的嘎吱声。箱子里没装衣服,只有半箱子发黄的旧报纸,最上面压着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边缘磨得发钝,上面生满了绿色的铜锈,坑坑洼洼。镜柄上缠着褪色的红棉线,棉线发黑,油腻腻的,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摸了千百次。

镜背朝上,上面没有花纹,只用极粗的钉子歪歪扭扭刻着两行生辰八字。

陈淮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发涩的铜绿,金属表面突然滑腻得像块死猪肉。

棚外的喧闹声骤然远了。

不是声音变小,是那种声音在被生生抽离。香槟气味没了,烤肉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柴油味,混杂着湿泥土的腥气,直往鼻腔里灌。耳边开始响风声,风很大,吹得棚顶的防雨布扑啦啦狂甩,像是有十几个人在顶棚上拼命拍巴掌。

陈淮吸了口气,胸口一阵钝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整洁,没有黑泥,修剪得极妥帖。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黑色的毛呢长大衣,料子沉重,吸饱了水气,湿漉漉地贴着脊背。

“陈老师!陈老师您怎么在这儿猫着呢?周导满场找您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右边砸过来。陈淮转过脸,脖子转动的时候骨头生疼。

迎面跑过来的是场务小赵。小赵头上套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充当雨衣,手里攥着对讲机,对讲机天线上缠着厚厚的黄胶布。小赵脸上的肉紧绷着,右嘴角有一颗没刮干净的粉刺。

陈淮认识小赵。小赵在两年前因为剧组违章用电被送进去了,不可能在这里。

“几号?”陈淮开口,喉咙干得像吞了把砂纸,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啊?陈老师您说什么胡话呢,今晚十六号啊!拍夜戏,第七场,天台追逐!”小赵一把扯住陈淮的大衣袖子,手劲大得把料子攥出一团死褶,“赶紧的吧,造雨车的水阀都开了,一车水八百块呢,周导在那头发火摔监视器呢!”

陈淮被小赵拽着往前跌跌撞撞地走。

鞋底踩在地上,踩碎了一滩水。

这里不是北京郊区那个废弃的水泥厂摄影棚。这是象山,三年前的象山影视城二号棚。

空气里弥漫着造雨车喷洒出的漂白粉水味。棚顶悬挂的十几盏镝灯开得通亮,刺得人眼睛生疼,水雾在强光下织成一张白惨惨的网。就在那张网的正中央,高耸的铁脚手架下方,蹲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

年轻人嘴里咬着半根烟,正在把防滑胶带一圈一圈缠在脚腕上。

那是陆鸣。

三年前,在这场戏里从七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没了呼吸的替身演员陆鸣。

2

陈淮脚底下一滑,险些撞在旁边生锈的配电箱上。铁皮箱被他撞得轰隆一声闷响,周围几个搬沙袋的力工连头都没回,只是机械地把沉甸甸的麻袋往架子底下砸。

“小陆。”陈淮甩开小赵的手,大步朝脚手架走过去。

他的脚踩在满是积水的塑胶垫上,水花溅在大衣下摆上,沉甸甸地下坠。陆鸣听见声音,叼着烟抬起头。

陆鸣的脸很窄,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疤痕,那是早年当武行被碎玻璃划出来的。他看到陈淮,愣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烟头掐灭,顺手塞进卫衣口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老师,您怎么过来了?这场戏您在下面补个特写就行,上面滑,周导说了不让您上去。”陆鸣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很慢,右手不自觉地搓着左手的大拇指。

陈淮一把抓住了陆鸣的胳膊。

隔着潮湿的卫衣布料,陆鸣的小臂很瘦,骨头硬得硌手。他的体温很低,像刚从冷库里捞出来的生肉。

“今晚不拍了。”陈淮喉结上下滚了滚,说话又急又冲,“脚手架上的威亚滑轮有问题。你不能上去。”

陆鸣睁大眼睛看着他,半张着嘴,没有马上接话。

“陈老师,您又犯病了吧?”

身后传来慢条斯理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积水里,声音很脆。

导演周巡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周巡穿着一件油亮发黄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个发红的鹿骨吊坠。他的眼睛永远泡在一层黏糊糊的眼油里,眼袋浮肿,嘴角耷拉着。

周巡把伞收起来,随手递给身后的助理,目光在陈淮抓住陆鸣胳膊的手上扫了一眼。

“淮子,入戏深是好事,但别把戏里的疯劲儿带到戏外来。”周巡走近,一股劣质水烟膏子的甜腥味扑鼻而来,“全组三百多人淋着雨等你一个镜头。投资方的代表就在监视器后面坐着。你说不拍就不拍?”

“威亚没做二次承重测试。”陈淮盯着周巡的眼睛,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条硬棱,“滑轮组是昨天从隔壁剧组借来的旧货,承轴里全是沙子。小陆上去会掉下来。”

周巡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从喉咙里出来,只是鼻腔里哼了一下。

“淮子,你是个演员,管好你那张脸就行。工程安全是老钱的事。”周巡转头看了一眼蹲在脚手架阴影里的道具组长老钱。

老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卷了刃的电工刀削木楔子,头都没抬,手里的铁锤一下一下敲在架管的接头处,当啷、当啷,声音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

“小陆,能上吗?”周巡看都不看陈淮,直接问陆鸣。

陆鸣的右手又在搓拇指,皮都快搓破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黄泥的胶鞋尖:“能上。周导,合同签了的,不上扣全组的劳务。”

“听见没有?”周巡拍了拍陈淮的肩膀,手掌很重,拍得陈淮肩膀上的湿衣服发出一声噗的闷响,“年轻人要吃饭,你挡人家的财路,算怎么回事?回去补你的妆。”

陈淮没松手。他的手指陷进陆鸣的肉里,陆鸣有些吃痛,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敢甩开。

“我替他上。”陈淮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周围忽然静了一下。造雨车的马达还在轰鸣,头顶的防雨布还在狂拍,但聚在附近的几个人——小赵、助理、甚至连那个一直在砸铁锤的老钱,手上的动作全都停了。

老钱抬起头。老钱的右眼是个白翳,泛着死鱼肚子一样的浊白色,他用那只独眼盯着陈淮,嘴角抽了抽,露出一口烂黄牙。

周巡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回去了。他的眼皮耷拉得更低,眼珠子在泛黄的巩膜里转动了一下。

“淮子,别胡闹。”周巡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硬气,“你的脸买了八位数的保额。你的命是全组的,他的命是签了免责声明的。戏里你是大哥,他是替你挡刀的死士。戏外,规矩也是这个规矩。”

周巡挥了挥手。

小赵立刻带了两个精壮的场务围上来。几个人不由分说,架起陈淮的胳膊就往监视器方向拖。

“陈老师,走吧走吧,别让周导难做。”小赵嘴里念叨着,手劲大得像铁钳,勒得陈淮大臂上的筋生疼。

陈淮拼命拧着身子回头看。

脚手架下,陆鸣已经戴上了那顶发黑的安全头盔。头盔有些大,松垮垮地罩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老钱走上去,把两根油腻腻的威亚钢丝挂在陆鸣后背的威亚衣卡扣上。

卡扣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陈淮记得那个声音。三年前,在那个真正的雨夜里,他就是听着这声咔哒响,然后转过身去喝助理递过来的热姜汤。五分钟后,重物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彻底砸碎了他后半辈子的所有睡眠。

3

监视器棚子搭在摄影棚的最东头。

棚子很小,里面塞了五六把折叠帆布椅,空气里全是湿透的棉衣散发出的酸臭味。陈淮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化妆师拿着粉扑冲过来,不管不顾地往他脸上按干粉。

粉末呛进鼻子里,陈淮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呛出了泪花。

“陈老师别动,腮边的血浆得补一下,待会儿切特写。”化妆师是个小姑娘,手抖得厉害,冰凉的粉扑一下下戳在陈淮脸上。

陈淮一把推开化妆师的手,站起身。

“坐下。”

说话的是坐在最中间监视器前面的女人。女人穿着昂贵的羊绒风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转着一串深红色的沉香木珠子。她是这部戏的总制片,也是背后资方的法定代表人,苏曼。

苏曼连眼皮都没抬,目光死死钉在监视器屏幕上:“陈淮,你今晚第三次发疯了。合约里写得清清楚楚,现场服从导演安排。你再闹,下半年的对赌协议我直接走违约清算。”

陈淮看着监视器。

小小的液晶屏幕上分成四个机位。一号机位对着脚手架顶端,陆鸣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被吹得摇摇晃晃,像一截挂在枯树上的烂布条。

“威亚没做承重。”陈淮哑着嗓子说,双手死死按在折叠椅的靠背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又怎么样?”苏曼转过脸,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极薄,极利,“这部戏已经超支了一千两百万。今晚这场雨戏不拍完,明天上午主场景就要被拆迁队推平。陈淮,你拿了三千万片酬,你凭什么在这里装圣人?”

“那是条人命!”陈淮吼了出来。

监视器棚里的人全都没吭声。一个副导演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看通告单;场记手里的秒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没有人看陈淮,就好像陈淮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对讲机里传来周巡刺耳的呼叫:“各部门准备!造雨车开到最大!一号机推特写,二号机抓全景!预备——”

“等等!”陈淮猛地冲出棚子。

小赵和场务想拦他,被陈淮一肩膀撞开。陈淮的大衣扣子崩飞了一颗,弹在水泥地面上,骨碌碌滚进排水沟里。

他疯了一样朝脚手架狂奔。

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的水灌进皮鞋里,每跑一步都沉重得要死。棚顶喷淋下的水柱像大瀑布一样砸下来,砸得陈淮根本睁不开眼,睫毛上挂满了水珠,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陆鸣!解开卡扣!跳下来!”陈淮扯着嗓子大喊。

他的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彻底吞没了。

在距离脚手架还有二十几步远的地方,陈淮看到陆鸣动了。

按照情节,替身要在高空完成一个被反派击中胸口、向后翻转坠落的动作。陆鸣站在七层脚手架边缘的那块湿滑的跳板上,身子向后倾斜。

陈淮看到老钱站在脚手架下方的卷扬机旁。老钱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盯着上方,枯瘦的手搭在离合器摇把上。

不是滑轮磨损。

陈淮的瞳孔在暴雨中死死定格在卷扬机上。

老钱的手指动了。他没有松开刹车片,而是用一把生锈的螺丝刀,直接插进了卷扬机的排齿里。

咔嚓!

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受力不均的钢丝绳瞬间崩飞!两根拇指粗的钢丝绳在半空中像鞭子一样狂甩,抽在脚手架的铁管上,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陆鸣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整个人横了过来。

他没有下坠。

相反,在崩断的钢丝绳牵引下,陆鸣的身体诡异地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钟。

暴雨在镝灯的照射下,在陆鸣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模糊的重影。陈淮看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水雾折射的光斑,那是三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像是三个人同时重叠在陆鸣这具瘦弱的躯壳里。

陆鸣的脸正对着陈淮的方向。

头盔在刚才的剧烈震颤中掉落了。陆鸣的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奔跑中的陈淮。陆鸣没有尖叫,没有呼救,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恐的表情。

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钢丝绳彻底脱钩。

陆鸣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像一块被高空抛弃的顽石。

“嘭!”

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皮肉狠狠砸在生锈钢板上的沉重闷响。水花混杂着暗红色的液体,溅起半尺高。

陈淮停住了脚步。

他的双腿像被水泥浇铸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他的喉咙发紧,呼吸变得极度稀薄,整个人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四周的暴雨突然停了。

造雨车熄了火。摄影棚里只剩下水滴从防雨布上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

周巡慢悠悠地从监视器方向走过来。他没有看地上的陆鸣,而是径直走到陈淮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递到陈淮嘴边。

“淮子,好戏开场了。”周巡说。

陈淮呆呆地看着他。周巡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平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啊!”陈淮猛地揪住周巡的皮夹克领子,力气大得连带着自己的小臂都在剧烈颤抖。

“救护车早就在后门等着了。”周巡任由陈淮揪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贴着陈淮的耳朵,“但他活不了。他命里该给这部戏垫底。三年了,淮子,你拿了影帝,片酬翻了十倍,你以为靠的是你那出神入化的演技?”

周巡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陈淮大衣的内衬。

“摸摸你的心口。”周巡冷笑。

陈淮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大衣内侧。在大衣左胸膛的夹层里,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时被用极粗的黑线缝死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陈淮手指用力,撕开了脆弱的内衬布料。

掌心里滑落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布包。布包已经被雨水浸透,上面用朱砂写着陆鸣的生辰八字。而在布包的最底层,贴着一面生满铜锈的小圆镜。

镜面上,正倒映着陈淮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4

“铛——”

头顶那座用来挂景的老旧挂钟,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轰鸣。

摄影棚里的灯光瞬间熄灭。所有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倒灌进来,吞没了周巡的脸,吞没了地上的陆鸣,也吞没了那些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工作人员。

陈淮猛地闭上眼睛。

狂暴的眩晕感撞击着他的后脑勺,耳膜像被两团棉花死死塞住,发出尖锐的蝉鸣声。空气里的柴油味和血腥气瞬间消散,重新变回了陈年樟脑丸和烂木头的阴冷气味。

陈淮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向前栽倒,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疼。

真实的、尖锐的钝痛从膝盖骨传上来,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头顶。陈淮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眶,杀得生疼。

他睁开眼。

眼前是那口刷着红漆的樟木箱子。箱盖大敞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旧报纸。那面生满绿锈的铜镜,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右手手心里,金属边缘冰凉刺骨,磨得掌心发红。

身后的大铁门外,制片人还在拿着麦克风扯着嗓子喊:“让我们有请陈淮老师上台致辞!”

门缝里透出的橙黄色暖光,在水泥地上切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时间是杀青宴当晚。

陈淮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色的机械表指针正指在十点四十分。

他没有穿越。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陈淮一把撕开自己身上的深黑色西装内衬。咔嚓一声,昂贵的手工丝绸被他扯得稀烂。

西装内侧什么都没有,只有平整的衬布。

陈淮松了一口气,刚想扶着木箱站起来,手指却在西装内袋的最深处,触碰到了一团干硬的东西。

他把手指抽出来。

指尖捏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黄纸的一角被雨水浸湿过,字迹有些晕开,但上面的生辰八字依然清晰可见。那不是陈淮的八字,上面的出生年份,正好比陈淮小了整整十二岁。

那是陆鸣的八字。

而在黄纸的反面,用极细的朱砂笔写着一行小字:

“借汝阳寿三年,助吾飞登青云。甲申年七月十六,回煞结账。”

陈淮的后颈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今晚就是甲申年七月十六。整整三年,一天不差。

门外的欢呼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香槟木塞拔出来的砰砰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陈淮攥紧了手里的铜镜,铜镜的边缘硌得指骨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呛得肺管子发疼。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推开了老道具库通往后巷的消防栓铁门。

后巷里下着毛毛细雨。

地上的水坑倒映着影视城外围杂乱的霓虹招牌。陈淮在大衣外面套了一件捡来的黄色雨衣,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得去找一个人。

老道具师老钱在两年前就脑中风瘫痪了,一直住在影视城后面那个由旧集装箱改成的窝棚里。当年的意外发生后,老钱拿了一笔封口费,就彻底退出了影视圈。所有人都以为老钱是个替周巡背锅的倒霉蛋,但陈淮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老钱插进排齿里的那把螺丝刀,动作太稳、太准了。

穿过泥泞的土路,雨越下越大。

集装箱窝棚的铁皮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盏昏黄的十五瓦白炽灯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老人味,混合着草药和劣质旱烟的焦糊味。

陈淮抬手推开门。

屋里很小,一张用木板和空心砖搭起来的矮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老钱的右眼依然蒙着一层白翳,半边身子瘫在被窝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声。

听到门响,老钱唯一能动的那只左眼斜了过来。

看到陈淮,老钱的喉咙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歪向一边,流出一口浑浊的口水。

陈淮反手把门关上,插上插销。

他走到床边,一把扯掉身上的塑料雨衣,将那面长满绿锈的铜镜和那个写着八字的三角黄纸,直接拍在了老钱满是污垢的被褥上。

“认得这个吗?”陈淮的声音冷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老钱那只完好的左眼,在看到铜镜的瞬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那只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左手,猛地从被窝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被单,骨节由于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着。

“回……回煞……”老钱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漏风声,像破风箱在抽气,“三年……三年到了……”

“谁教你们这么干的?”陈淮一把揪住老钱干枯的衣领,把老钱从枕头上半提起来,“陆鸣的死不是意外!是你们算准了时辰,用他的命借运!周巡、苏曼,还有谁?!”

老钱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那只浑浊的左眼里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深陷的脸颊淌下来。

“没……没人能逃……”老钱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字眼,“不是借……是还……淮子……那是你自己的债……”

陈淮愣住了。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一分。

“你说什么?”

“六年前……横店……水下戏……”老钱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陈淮的胸口,喉咙里的痰鸣声越来越响,像是要被自己的唾沫呛死,“那个……那个溺死在水箱里的武行……你……你忘了?”

陈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六年前。

他的成名作《深渊边缘》,他在里面演一个潜水专家。那部戏让他一战封神,拿下了人生中第一个最佳男主角。但在拍摄一场水下逃生戏时,跟他身形相似的跟组替身因为供氧设备故障,在水箱里挣扎了四分钟,最后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那场戏陈淮原本该亲自下水,但他那天突发急性肠胃炎,在房车里挂吊瓶。

“那个孩子……是陆鸣的亲哥哥……”老钱咧开嘴,露出没有牙齿的紫红色牙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三年换三年……天道好还……淮子……今晚子时……该你下去了……”

老钱的话音刚落,屋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滋啦!滋啦!

电线接头处爆出一团蓝色的电火花。矮床上的铜镜表面,绿色的铜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镜面里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陈淮猛地低头看表。

表盘上的秒针像疯了一样倒着飞转!十一栋挂钟的金属轰鸣声,透过集装箱薄薄的铁皮,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5

风暴再次将陈淮撕碎。

等那种天旋地转的恶心感消退时,陈淮发现自己趴在冰冷泥泞的水泥地上。

雨水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冰凉的雨水顺着脊椎骨一路滑进尾椎,冻得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耳边是熟悉的马达轰鸣声,造雨车的喷头正在疯狂吞吐着水雾。

他又回来了。

陈淮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泥水。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往脚手架的方向冲。

他的目标不是陆鸣。

既然老钱是动手的那个,只要废掉卷扬机,或者直接控制住老钱,这场戏就拍不下去!

狂风吹得陈淮的大衣猎猎作响。他一边跑一边从地上摸起半截不知是谁遗落的钢管,足有两指粗,沉甸甸的。

老钱依然穿着那件破旧的劳保雨衣,佝偻着背蹲在卷扬机旁。他手里的螺丝刀已经掏了出来,正准备往机械排齿的缝隙里塞。

陈淮冲上去,没有任何废话,手中的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老钱手腕上!

“当!”

一声脆响,老钱惨叫一声,手里的螺丝刀脱手飞了出去,掉进旁边的排水沟里。老钱整个人被砸得向旁边歪倒,抱住手腕在泥水里打滚。

“陈淮!你他妈疯了?!”

身后传来周巡暴怒的咆哮。

陈淮没有回头,他扔掉钢管,一步跨到卷扬机前,伸手去拉总电闸。

然而,当他的手握住那个满是油污的红色手柄时,他的整条小臂突然剧烈地麻痹起来。

没有电。

不是触电的那种麻,而是一种刺骨的阴冷顺着铁闸把手直接钻进了皮肉里。陈淮低头一看,卷扬机的电线根本没有接在配电箱上!电线的断口处光秃秃地裸露着,但卷扬机深红色的电机却在疯狂地自行运转,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这不是机械。

陈淮猛地抬头。

脚手架上,陆鸣并没有站在跳板边缘。陆鸣整个人挂在半空中,那两根威亚钢丝像两条活过来的水蛇,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和胸口,将他整个人一点一点朝顶部的滑轮组绞杀过去!

“救……陈老师……”

陆鸣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挣扎,两只手死死抓着勒进肉里的钢丝,双腿在空中乱蹬。

“停下!周巡!叫他们停下!”陈淮目眦欲裂,冲着冲过来的周巡嘶吼。

周巡停在五步开外。

在刺眼的镝灯光芒下,周巡撑着黑伞,脸上原本那种市侩和圆滑荡然无存。他从皮夹克内侧掏出了一个漆黑的木头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七枚生了绿锈的铜镜。

“淮子,你以为老钱能操控得了这个?”周巡的声音穿透风雨,冷漠得像宣读判决书,“从你六年前把那张八字交给我换男主角开始,这个局就结死了。当年死的是哥哥,今天填进去的是弟弟。这不是借运,这是‘替生’。戏班子里传了三百年的规矩,一个角儿要红,台底下就得埋着压阵的生桩!”

“放屁!”陈淮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我从来没给过你什么八字!”

“你给过。”

一把撑着透明雨伞的身影慢慢从周巡身后走出来。

苏曼。

苏曼穿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踏在积水里。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演员工伤赔偿协议,最末尾的家属签字处,赫然写着陈淮的名字。

“六年前,是你亲自把陆鸣哥哥的抚恤金领走的,也是你签了字,把他哥哥的骨灰撒进了这个影棚的地基里。”苏曼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陈淮,你患了三年的解离症,看了三年的心理医生,每天晚上吞十二片安眠药。你把自己洗成了一个一无所知的无辜者,但你的潜意识比谁都清楚——没有那根生桩,你那部戏早因为资方撤资烂在泥里了,你现在只是个在各个剧组跑龙套的烂泥!”

轰!

一道闪电划破象山上空的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二号棚。

陈淮脑中深锁的那道闸门,被这道闪电硬生生劈开了。

记忆的碎片像玻璃碴子一样疯狂倒灌。

六年前的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苏曼把一沓厚厚的合同推到他面前……周巡点着水烟,烟雾缭绕中,那个在水箱里停止呼吸的年轻武行的八字……还有他自己在免责协议上颤抖着签下的名字。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根本没有什么突发肠胃炎。那天是他害怕水下闭气的高压,是他推脱身体不适,强烈要求导演找替身先试一遍最危险的暗礁穿梭镜头!

是他把那个年轻人推进水箱里的!

“想起来了?”周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想起来了,就老老实实看着。三年一个轮回,陆鸣替你扛了三年的横死煞气。今天他死了,你的煞气就洗干净了,下半年那部好莱坞的大制作,男一号还是你的。”

半空中,陆鸣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两根钢丝已经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来,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一滴一滴砸在陈淮的鼻尖上。

陈淮站在原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脏在疯狂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钝响。

愧疚?恐惧?

不,不是这些。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恶心。对他自己的恶心,对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的恶心。

“如果我不洗呢?”陈淮缓缓抬起头。

周巡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陈淮没有回答。他突然弯下腰,一把捡起地上的那根实心钢管,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疯狂地朝着摄影棚中央的主控电箱扑了过去!

“拦住他!”苏曼尖叫起来。

几个黑衣保安从侧面冲出来,但陈淮的速度太快了。他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手中的钢管上,狠狠掼进了电箱那扇脆弱的铁皮门里!

“砰!”

火星爆裂!

粗大的钢管直接砸穿了高压变压器的主线圈!

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刺耳的爆裂声瞬间吞没了整个视野。巨大的电流顺着钢管倒灌进陈淮的身体,剧烈的麻痹感让他全身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控制,整个人被狠狠弹飞出去,重重砸在烂泥里。

但就在主线圈爆裂的同一秒,脚手架顶端的卷扬机发出一声巨响,彻底短路起火!

失去拉力的钢丝绳瞬间崩断,陆鸣的身体从十几米的高空直直坠落!

陈淮躺在泥水里,半边身子焦黑麻木,但他拼命用手肘撑着地面,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朝着陆鸣坠落的方向翻滚过去!

没有因果。没有借运。

如果要埋生桩,那就埋他自己!

“嘭!”

重物狠狠砸在陈淮的后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膜。陈淮眼前一黑,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屑的鲜血直接喷在了泥水里。陆鸣被他死死压在身下,脚手架断裂的粗大角钢随后砸下,狠狠穿透了陈淮的右肩肩胛骨!

剧痛像海潮一样将陈淮淹没。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陈淮看到了陆鸣的眼睛。

那双原本木讷、绝望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陈淮满是鲜血的脸。

陆鸣的嘴唇动了动,在震耳欲聋的火灾警报声中,陈淮模模糊糊听到了两个字:

“哥……哥。”

6

时空没有重置。

没有钟声,没有眩晕,也没有倒流的秒针。

陈淮是在刺鼻的来苏水气味中醒过来的。阳光很亮,透过挂着白纱帘的窗户照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晒得人有些发懒。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床头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陈淮试图动一下脖子,右半边身体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右肩缠着厚厚的医用石膏,整条右臂被用复杂的钢架固定在半空中。

“别乱动,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插进去的铁锈清理了三天才控住感染。”

床边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笔录本,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陈淮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嗬嗬的声音。

“先别急着说话。”警察端起水杯,拿棉签沾了水,轻轻点在陈淮的嘴唇上,“象山二号棚的火灾事故已经立案了。涉嫌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非法雇佣、还有多起经济犯罪。周巡和苏曼昨天下午在浦东机场被控制住了,老道具师老钱交代了他们利用伪造阴阳合同和人身意外险套现的全部证据。”

陈淮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陆……鸣……”

警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合上了笔录本。

“那个替身演员保住了一条命,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度脑震荡,昨天上午已经出院了。”警察看着陈淮,眼神有些复杂,“现场的痕迹检验报告出来了,如果没有你用身体垫那一下,他当场就没命了。不过陈先生……根据老钱的口供,我们还在调查六年前另一桩案子,可能需要你配合。”

陈淮闭上了眼睛。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没入发鬓。

“我……自首。”陈淮哑着嗓子,声音极轻,但极其清晰。

……

两年后。

北京南城的一家老旧社区话剧剧场。

深秋的黄昏,天空中飘着零星的冷雨。剧场门口贴着一张简陋的海报,是一部没有明星参演的原创话剧。

陈淮穿着一件发旧的军绿色棉大衣,右手有些微跛地提着一桶胶水和一把长柄刷子,正站在剧场外的宣传栏前,把一张脱落的海报边缘一点点抚平。

他的右臂落下了终身残疾,无法抬高过肩,天阴下雨时,后背的陈旧伤口依然会隐隐作痛。

两年前的案子查清了。六年前的溺亡事故被定性为重大过失致人死亡,陈淮因有自首情节且积极赔偿,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执行。他的演艺生涯彻底结束了,名字从所有的演员表和奖项名单里被彻底抹去。

他现在是这个小剧场的安全监察员,顺便打杂。

刷完胶水,陈淮退后了两步,审视着海报上的字样。

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夹克的年轻人把自行车停在剧场门口的梧桐树下,后座上绑着两个送外卖的保温箱。

年轻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精瘦的脸,下巴上那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陆鸣把车撑好,走到剧场门口的避雨棚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五块钱的红梅烟。他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了摸口袋,发现打火机没气了。

陈淮站在三步开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擦着了火,递了过去。

陆鸣凑上前,借着陈淮手里的火星把烟点着。

火光在两人之间亮了一瞬。

陆鸣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他的目光在陈淮那条无力下垂的右臂上停顿了半秒钟,然后抬起头,对上了陈淮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冷雨中碰在一起。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质问,也没有感激。

陆鸣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硬币,放在旁边售票窗口的小木格子里:“陈师傅,给我留张后排的票,今晚送完这单,我来看戏。”

陈淮收起打火机,塞回口袋,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拿起刷子。

“后排没座了。”陈淮的声音很平,带着烟草熏过的沙哑,“前排第三排靠走道,给你留着。”

陆鸣嘴里咬着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跨上自行车,脚踏板蹬得飞快,一头扎进了渐渐降临的夜色和细雨中。

陈淮站在剧场门口,看着那个骑自行车的瘦小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干枯的梧桐叶。陈淮紧了紧领口,转身拉开了剧场沉重的隔音木门。里面正在排练,清脆的台词声在空旷的舞台上回荡,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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