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裹着浓稠的寒意，像浸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四面八方没有边界，没有声响，连时间都仿佛被这片虚无吞噬，静止、凝滞，压得人胸腔发闷。
你是否也曾置身这样的黑暗里，感到无边无际的绝望？
无助顺着骨缝蔓延，痛苦啃噬着心神，失落沉甸甸坠在心底，像一块捞不起的沉石。一种又一种翻涌的情绪缠绕着夜，层层叠叠，紧紧包裹住她。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声草木，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标记，只有纯粹、厚重、化不开的黑。
夜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来到这片黑暗里的，也记不清来到这里之前，自己经历过什么。她仿佛从诞生意识的那一刻起，就独自被困在这片死寂之中。她试着呼喊，喉咙里发不出清晰的声响；她伸出手向前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空空荡荡的虚无，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分不清上下，辨不出前后，所有的感知都在黑暗里扭曲、摇晃，恐惧如细密的藤蔓，一点点缠上她的四肢。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怕。
她长久地伫立在黑暗里，一遍遍尝试寻找出路，可每一次试探，换来的只有更深的茫然。疲倦浸透了她的灵魂，可她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旦合上眼，便会永远沉沦在这片虚无之中，再也醒不过来。
咚……
咚……
咚……
沉闷、悠远，像是来自天地本源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在黑暗里震荡开来。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了笼罩一切死寂，直直撞进夜的心底。
夜猛地一怔，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一阶又一阶的阶梯，自虚空之中缓缓降落，在无边黑暗里清晰地浮现出来。台阶是温润的浅玉色，边缘流转着淡淡的柔光，它没有尽头，一路向上延伸，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攀去。
而在阶梯的上方，靠近顶端的位置，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明。
明周身萦绕着柔和、温暖的光晕，那光芒并不刺眼，是像落日晚风、春日朝阳一般，让人下意识心生向往。她的身姿轻盈而舒展，裙摆随着看不见的微风轻轻浮动，在黑暗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明的身后，矗立着一座碧玉辉煌的庄园。庄园的墙体由温润的碧玉筑成，飞檐雕着精巧繁复的纹样，亭台楼阁错落排布，廊下似有隐约流光流转，在光晕里安静地伫立，像是只存在于梦境之中的桃源。
夜怔怔地抬着头，目光牢牢落在台阶上的那个人身上。她不知道明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仅仅是看着那团光，心底翻涌的恐惧，便稍稍平息了几分。
仿佛是感知到下方投来的视线，明缓缓转过头。
她的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干净又温柔。明对着夜轻轻招了招手，随后张开双臂，姿态舒展，像是在无声地邀约，轻声呼唤着夜，快来，到我这里来。
夜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微微颤动。
向往在心底疯狂生长，那是黑暗之中唯一看见的光。可同时，浓重的胆怯也攥住了她。这片黑暗困住她太久，她见过虚无的恐怖，她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害怕往前踏出一步，便会坠入更深的深渊。她的手停在半空，迟疑着，犹豫着，指尖微微蜷缩，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有些害怕。
黑暗依旧在四周翻涌，寒意不曾消散，可上方那道温柔的身影、那片暖光，像一粒火种，落在她荒芜沉寂的心上。她望着明含笑的眼眸，望着那座碧玉庄园，心底反复拉扯、权衡。
许久，夜缓缓吐出一口看不见的气息。
她想往前走。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暗藏风险，她也不愿意永远留在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独自承受绝望与孤寂。
夜抬步，小心翼翼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她脚掌落在台阶的一瞬间，以她为中心，周遭死寂的虚空骤然生出了变化。灰褐色的泥土凭空浮现，细碎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飞快舒展叶片，一点点铺满台阶两侧。星星点点的野花顺着泥土蔓延开来，淡粉、浅白、柔紫，小小的花苞次第绽放，清甜淡雅的花香缓缓弥散，原本吞噬一切的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后退去。
只是，这片由她唤醒的生机，范围很小很小。
黑暗依旧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如同汹涌的潮水，只是暂时被这片新生的花草阻挡，没有立刻吞没这片微光。
夜停下脚步，诧异低头看向脚下新生的一切。
露水凝在嫩绿的草叶之上，晶莹剔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快要滚落下来。淡雅的小花挨挨挤挤，温柔的花色一下子迷住了她的眼睛。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柔软的花瓣，微凉的触感真实清晰，花香萦绕鼻尖，是她被困在黑暗里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这样鲜活、美好的事物。
对这个全然未知的世界，夜的心里盛满了好奇。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心底的惶恐褪去大半。裙摆垂落在青草之上，夜不自觉地轻轻旋转起来，裙摆随着转圈的动作飞扬舒展。她站在台阶之上，迎着这片来之不易的美好，开心地舞动裙摆，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原来，光明是这样温暖，生机是这样动人。
她抬眼望向阶梯上方的明，那道身影依旧安静站在高处，含笑望着她。
不知道上面还会有什么？
心底的好奇催促着她继续向上。夜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踏上了新的一级台阶。
随着她这一步落下，更多的黑暗被染上色彩。嫩草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野花成片铺开，小小的树苗从泥土里生根，抽出纤细的枝桠，长出翠绿的新叶。原本单调死寂的黑暗空间，一点点被鲜活的色彩浸染、填满。
夜一步一步，向着台阶更高处走去。
她目光所能够抵达的地方，虚空都化作广袤原野。青草连绵起伏，成片的树木丛生，枝叶交错，投下柔和的树影。草木淡淡的清香在空气里层层叠叠，四处飘散，淡香四溢。远处传来清越嘹亮的鸣啼，凤鸟舒展羽翼，掠过原野上空，声声凤鸣清亮悠远；紧接着，绵长沉稳的鹤鸣随之响起，鹤鸣九皋，声闻于野，清鸣在原野之间回荡。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混着鸟兽清啼，织成温柔的乐曲。
夜只觉得浑身舒畅，之前压在心底的无助、痛苦、恐惧，在这一刻，统统被她抛到了脑后。她走在台阶上，目光追随着空中掠过的飞鸟，看着原野上随风摇晃的花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再次抬眼，望向台阶顶端的明。
这一刻，她才清晰地看清，明的眉眼、轮廓、身形，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像是照镜子一般，那张脸，分明就是她自己的模样。
夜愣住了，她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着高处的明。这是她第一次距离明这么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她们明明拥有一模一样的面容，可她们所处的环境天差地别，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更是全然不同。
明被光晕包裹，从容、平和、安稳，仿佛早已挣脱黑暗，扎根于光明之中。而她，夜，刚刚从无尽黑暗里跋涉而来，心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胆怯、不安，身上还带着黑暗浸出来的寒凉。
为什么会长得一样？明到底是谁？无数疑问在她脑海盘旋。
但此刻，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心神。她想快一点上去，想早点和明拥抱，想早点彻底离开这片折磨她许久的黑暗之地。
夜加快了脚步，一步接着一步向上攀登。
可就在她提速之后，异变悄然发生。
往后，她每向上走一步，心底就无端生出一阵烦躁。一股暴戾、纷乱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冒出来，搅得她心神不宁。周围鲜活好看的花草、芬芳的原野、悦耳的鸟鸣，不再让她觉得治愈美好，反而变得刺眼、聒噪。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出来：她想将周围这一切美好的东西，全部毁掉。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让夜自己都心头一惊。她慌忙摇头，想要压下这股莫名滋生的戾气，可烦躁依旧盘旋不散，像一团乱麻缠在心上。
台阶之上，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望着步履匆匆、神色渐渐纷乱的夜，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只是片刻之后，眉头便缓缓舒展，和煦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她依旧向着夜轻轻招手，唇形无声地传递着话语，像是在温柔告诉她：不要放弃。
明的安抚像一缕清泉，稍稍抚平了夜心底翻涌的躁动。夜用力攥紧拳头，深深吸气，拼命压下心底的烦躁。她抬眼向上看去，只剩下寥寥几级台阶，距离明已经很近很近，马上就要成功了。
她咬咬牙，继续向前迈步。
可接下来，每踏出一步，带给她的感受，却是如坠万丈深渊。
当她的脚落在台阶上的刹那，脚下的玉色台阶仿佛轰然裂开，缝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黑雾翻涌，吸力扑面而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拉扯坠落；有时候，裂隙之下化作漫天洪水，浑浊的水浪翻涌咆哮，即将漫过台阶，要将她彻底吞没。
那种失重下坠、濒临毁灭的恐惧感，真实得可怕，一次次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近乎绝望。
心脏剧烈地狂跳，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
可是，当夜惊惧地闭上眼，再一次睁开的时候，她依旧稳稳站在台阶之上，裂缝、洪水全部消失不见，台阶完好无损。可方才那种濒临坠落、命悬一线的恐惧，清清楚楚烙印在她的感知里，挥之不去，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害怕。
夜停下，回头望向身后。
她一路走来，亲手唤醒的原野花草，安静铺展在阶梯下方；再抬眼，前方只剩下最后一小段路，明就在不远处，笑着等候她。
她咬紧牙关，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心智一点点坚定下来，她不再迟疑，抬步，继续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穿过幻象带来的恐惧，扛住心底不断滋生的烦躁，熬过一次次濒临崩溃的瞬间。
终于，她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夜扶着膝盖大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气喘吁吁。她抬眼，望着那个一直对她含笑等候的人，疲惫的脸上，慢慢绽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亮鲜活，仿佛能够照亮身后无边的黑暗。
这一刻，夜觉得，一路上所有的煎熬、恐惧、疲惫，全部都是值得的。
她迫不及待伸出双手，向着明走过去，想要上前，给她一个期盼已久的拥抱。
可就在这一刻，变故再起。
明轻轻旋动裙摆，脚步向后退了几步，温和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没有迎上来。紧接着，明的身影慢慢变得虚淡，一点点向后远离。
明越走越远，周身包裹的光芒，也随着她的离开，一点点变得微弱、黯淡。
夜瞳孔一缩，心底的欢喜瞬间僵住。她向前奔跑，迈开步子，拼尽全力想要追上明，嘴里下意识想要呼喊，可依旧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不停奔跑，双腿不停交替，拼命向前，可诡异的是，无论她跑得多快，她和明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远。
光晕一点点消散，明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光芒彻底熄灭。
方才由她一步步开辟出来的原野、花草、树木、飞鸟，连同碧玉辉煌的庄园，一同跟着光消散。黑暗，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地卷土重来，瞬间吞噬了这里。
夜的世界，再一次沉入无边黑暗。
迷惘、失落、无助、恐惧、不甘……一种又一种沉重的负面情绪，再度争先恐后，占据了夜的心头。方才所有的美好、欢喜、期待，如同一场短暂虚幻的美梦，梦醒之后，只剩下更深的落空与酸楚。
只是这一次，和最初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不一样。
哪怕黑暗再次笼罩，哪怕明已经消失不见，她的心底，依旧残留着方才那束光留下的温度，心底深处，依旧存着一点微弱的希望与光芒，没有被绝望彻底碾碎。
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蜷缩在黑暗的一角，肩膀轻轻颤抖，失声低泣。
泪水无声滑落，融进虚无的黑暗里。她满心委屈，反复在心底追问：为什么？为什么给我看见光明，又要转身离开？为什么好不容易把我从深渊边缘拉出来，转瞬之间，又把我重新推回这片冰冷黑暗之中？
不知道在黑暗里蜷缩哭泣了多久，悲伤慢慢沉淀，可心底那一点向往光明的火种，没有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在遥远的黑暗尽头，一点光亮，再次慢慢亮起。
是明。
熟悉的光晕，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招手，熟悉的邀约。
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那一点亮光。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朝着亮光的方向奋力跑去。路上有看不见的障碍，她一次次跌倒，磕碰在虚空之中，哪怕摔得头破血流，浑身酸痛，她也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一刻不停地向着光奔跑。
她只想再一次靠近明，再一次拥抱那片光明。
终于，她一路奔跑到明的面前。
可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就在她抵达的瞬间，明缓缓后退，身影消散，光芒褪去，黑暗再度降临。
一次，两次，三次……
亮光一次次重现，又一次次熄灭。明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在她抵达之后离开。夜不知道这样的循环重复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之中奔跑了多久。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她拼尽一切奔赴，好不容易来到明跟前，明便转身远去，光明消散，黑暗重新包裹她。
又一轮光亮亮起，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阶梯之上，向着她招手。
夜眼角泪光闪烁，酸涩灌满眼眶。她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艰难地向着亮光奔跑。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耗费巨大力气。跑着跑着，力气彻底耗尽，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冰冷的虚空之上。
她趴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头，放声大哭。
长久反复的奔赴、落空、失去，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反复切割她的内心。夜每向前走一步，内心都在承受无数折磨。
这一次，黑暗之中，凭空浮现出许许多多细碎的声响，在她耳边盘旋、回荡。无数陌生的声音，夹杂着嘲讽、轻蔑、数落，无情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你看她，又去追那束不存在的光了。”
“徒劳无功，无论怎么努力，最后都会落空。”
“真是愚蠢，明明注定抓不住，还要一次次奔赴。”
“早点放弃不好吗？何必反复折磨自己。”
一道道声音，轮番在四周响起，嘲讽她，数落她，否定她所有的坚持。
夜茫然地趴在原地，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这些声音从何而来，她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她仅仅只是向往光明，只是想要靠近那道温暖的身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刻薄的话语？
心底的委屈、痛苦、疲惫、崩溃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声无声的嘶吼，在她灵魂深处反复回荡。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不停奔跑？
为什么我一定要去找她？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啊？！
无休止的循环、反复的落空、旁人的嘲讽、心底无尽的煎熬，一点点抽走她全部的力气和意志。她的哭声慢慢停下，肩膀不再颤抖，所有情绪仿佛被抽空。她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茫茫黑暗，身体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灵魂。
黑暗寂静下来，那些嘲讽的声音渐渐消散，周遭又变回最初那种死寂。
时间在这里没有刻度，一分一秒，都漫长难熬。不知道沉寂了多久，一点一点微弱的萤火，悠悠荡荡，从黑暗深处飘来。
萤火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的暖黄微光，轻飘飘落在夜的鼻尖。
微凉柔软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夜空洞的眼眸轻轻动了一下。
她似是闻到一缕极淡、熟悉的草木花香，是当初她踏上台阶，亲手唤醒花草时，闻到过的香气；她似是看见萤火之中，隐约闪过原野、飞鸟、玉阶的影子；又似隐约听见凤鸣鹤唳，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那些被她一路珍藏在心底的美好记忆，被这一点萤火轻轻唤醒。
涣散死寂的眼眸里，一点点重新染上神采。
她缓缓撑起身体，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手臂还在微微颤抖，她抬起手，指尖擦过脸颊，擦掉还在不断滚落的泪水。双腿酸软乏力，每挪动一步都沉甸甸的，可她还是稳住心神，控制着颤抖的双腿，朝着心底那一点不曾熄灭的希望，慢慢向前走去。
黑暗依旧包裹着她，四周没有台阶，没有原野，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开始步伐缓慢、迟疑，慢慢的，脚步不知不觉加快。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一滴一滴坠落在虚空之中，无声无息，可她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步，小跑，最后，她用尽残存所有力气，奋力向前奔去。
前方，那团熟悉的光晕再次出现，明静静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等候着她。
夜不顾一切地冲刺，最后狠狠扑过去，一头扎进明的怀里。
她埋在明的肩头，积攒了无数次循环里所有的委屈、痛苦、疲惫、欢喜，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放声大哭。
这一次，明没有后退，没有消散，没有离开。
温暖的手臂轻轻环住她，一下又一下，温柔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着她长久以来承受的所有伤痛。等夜的情绪稍稍平复，明扶着她站直身体，望着她泪眼朦胧的脸，浅浅微微一笑。
明抬起双手，掌心带着温润柔和的温度，轻轻捧住夜布满泪痕的脸颊，指尖轻柔，一点点擦干净她眼角残留的泪水。
做完这一切，明侧过身，伸出手，示意夜望向她们前方。
她要带夜，看一看，是她自己一路闯出来的世界。
夜循着明指引的方向抬眼望去。
原本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一条长长的玉阶，从她们脚下，一路向下绵延至黑暗的尽头。台阶两侧，连绵无尽的原野铺展开来，青草岁岁常青，繁花四季盛放，参天林木郁郁葱葱，凤鸟与仙鹤自在林间天际盘旋啼鸣。溪流顺着原野蜿蜒流淌，溪水澄澈，水光粼粼，岸边生满野花。远处一座座碧玉亭台错落分布，不再是只存在于顶端的那一座庄园，而是蔓延整片天地，化作属于这片空间恒久的风景。
夜怔怔看着眼前这片辽阔鲜活的天地，呼吸微微一滞。
她忽然明白了。
从最开始踏上第一级台阶，花草破土，黑暗退散，这一切，从来都不是明馈赠给她的幻境。
明不是一个独立、外来的人。明，是她自己心底，那个圆满、勇敢、不曾被黑暗磨灭的自己。
每一次奔赴，每一次攀登，每一次扛住恐惧、压下烦躁、熬过崩溃，每一次在落空之后，依旧选择重新向着光亮出发，都是她在一点点劈开黑暗，在虚无之中，亲手开辟、搭建这个世界。
之前无数次，当她跑到明面前，明转身离去，并不是抛弃她。
那是因为，彼时的她，还没有真正读懂坚持的意义。她追逐的只是“拥抱光明”这个结果，想要逃离黑暗、摆脱痛苦，想要一劳永逸，直接躲进光亮里面，却不愿接纳奔赴路上所有的煎熬、挣扎、落空与质疑。
所以每当她抵达，想要索取一个安稳的结局的时候，代表圆满的“明”便会暂时隐去。她需要独自留在黑暗里，承受失落，消化委屈，在一次次的失去之后，学着守住心底那一点火种。
那些凭空响起的嘲讽声音，不是来自别的人，是她内心深处滋生出来的自我怀疑。是她在疲惫痛苦的时候，心底冒出的否定、怯懦、想要放弃的念头。
她曾经问，为什么要不停奔跑。
答案此刻清清楚楚落在她心上。奔跑，不是为了追上某一个会消失的影子，不是为了换取一场短暂的拥抱。奔跑本身，就是她对抗黑暗的方式。
她一路踏出的每一步，流下的每一滴眼泪，扛过去的每一次绝望，都在把虚无的黑暗，变成生机盎然的原野。她所有的坚持，所有不肯熄灭的向往，慢慢构筑成眼前这片广阔的天地。
夜转头看向身侧的明。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相对而立，明的笑容温和从容。
“你一直以为，我是你要奔赴的终点。”明的声音轻轻响起，和夜自己的音色一模一样，温柔地在风里散开，“可你忘了，我本就是你。”
“黑暗是心魔，是迷茫、痛苦、自我否定，是你被困住时所有负面的自己。而你每一次愿意抬起脚步向前走，愿意在落空之后，依旧选择不放弃，便是在唤醒我。”
夜轻轻眨了眨眼，泪水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委屈和绝望。
她看向脚下绵延向远方的原野，看向林间自在飞鸟，看向潺潺流动的溪水。这片世界，是她一次又一次，在无尽黑暗之中，凭着心底那一点向往，一步一步闯出来的。
曾经她害怕黑暗，畏惧未知，害怕付出全部努力之后，只剩下一场空。无数次，她趴在黑暗里，想要就此停下，再也不往前一步。可心底那一点素朴的向往，如同微弱烛火，一次次把她拉起来，让她重新迈步。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原来这句话的意思，从来不是只要心里有向往，前路就会一帆风顺，鲜花常开，光明永远等候。
它是说，哪怕前路是无边黑暗，哪怕奔赴之后常常落空，哪怕一路上满是恐惧、烦躁、煎熬，哪怕无数次拼尽全力之后，依旧抓不住想要的结果；哪怕耳边不断响起质疑与嘲讽，心底反复生出想要放弃的念头。只要心中的方向不曾改变，那双朴素的鞋子，依旧愿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明抬起手，和夜的手轻轻相握。掌心相贴，暖意交融，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轮廓慢慢重合在一起。
没有分离，没有消失，不再需要拼命追逐。
夜明白了，光明从来不在遥远的阶梯顶端，不在需要拼命追赶的影子身上。光明，藏在每一次她不肯放弃的脚步里，藏在她一次次崩溃之后，依旧愿意重新站起来的勇气之中。
黑暗依旧存在于这片天地的边界之外，它没有彻底消失。往后，它或许还会卷土重来，或许还会再一次困住她，让她再次体会无助、失落、痛苦。
但这一次，夜不再惧怕。
因为她已经亲手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原野，已经知道如何从黑暗之中唤醒生机。她懂得，不必等待一束外来的光来拯救自己，她自己，本身就是光。
风掠过原野，花草轻轻摇曳，凤鸣鹤鸣悠然响起。夜抬步，向着这片由她亲手造就的广阔世界慢慢走去。她不再急着奔赴一个终点，只是从容往前走，慢慢欣赏沿途草木溪流，听风声鸟语。
前路或许依旧还有坎坷，还有深渊幻象，还有突如其来的失落。
可她心底的方向清晰而坚定。
凡心之所向，纵使素履，亦可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