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家客厅的水晶灯是苏母去年特意从意大利订回来的,说是米兰的工匠手工打磨,每一颗坠子都折得出四十八个切面。
此刻那些切面正把灯光绞碎了,洒在茶几上那份A4纸打印的报告上,白纸黑字,冷冷清清。
苏晚看见“排除亲子关系”五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灯太亮了,亮得人眼睛发酸。
她的指尖压在报告边缘,纸面光滑,像一块冰,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晚晚,你也别怪妈狠心。”
苏母坐在对面沙发上,一身墨绿色丝绒家居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没乱,
“这份报告是上周出来的,我压了七天,就是想给你留点体面。”
苏晚没抬头,眼睛还盯在那行字上。
检测机构是省城最权威的那家,盖着红章,附了两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一份是苏母的,一份是她的。
她记得上周苏母确实让她交过身份证,说是办什么家庭保险,她当时正在赶期末论文,随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妈,”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紧,“这份报告……会不会弄错了?”
“弄错?”苏母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我亲自盯着做的,样本是我从你梳子上取的头发,送检的时候我全程跟着。
晚晚,妈也想过是不是弄错了,可人家机构说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客厅里还坐着苏父。
苏父一直没说话,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指头来回搓着烟屁股,搓得烟丝都松了。
他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苏晚记得小时候苏父教她骑自行车,她在前面歪歪扭扭地蹬,苏父在后面扶着后座跑,跑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那时候苏父说,晚晚别怕,爸扶着你呢。
现在爸没扶她。爸连烟都没敢点。
“那真的……那个孩子呢?”苏晚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眉眼跟苏母有六七分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一个她认不出的老小区门口。
“瑶瑶明天到。”苏母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突然软下来,像含了一块糖,“这些年她在外面吃了不少苦,你爸已经去接了,明天中午的火车。”
苏晚把报告合上,放回茶几。她动作很轻,纸页对齐了边角,跟苏母平时教她的规矩一样,用完的东西要归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这双手弹了十二年钢琴,拿过省里青少年组的金奖,苏母以前逢人就夸,说我们家晚晚这双手,一看就是千金小姐的手。
现在这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房间里的东西……”苏晚说了一半又停住。
那间朝南的卧室,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墙上贴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书架上摆着她攒了六年的手办,衣柜里挂着苏母上个月刚给她买的羊绒大衣,吊牌还没剪。
“你的东西你收拾走。”苏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瑶瑶回来得有个像样的房间,你那间采光最好,我让人重新刷一遍漆,换套家具。”
苏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
那扶手是真皮的,意大利进口,她记得苏母挑家具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去的,问她哪个颜色好看,她说米白耐看,苏母就定了米白。
那时候苏母搂着她的肩膀跟店员说,我闺女眼光随我。
“妈,”苏晚走到客厅门口又回过头,“这十八年……”
“这十八年妈没亏待过你。”苏母打断她,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
钢琴课一节八百,你说上就上。去年你说想出国游学,五万块钱我眼睛都没眨一下。晚晚,做人得讲良心。”
苏晚站在门口,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她过生日,苏母送了她一条钻石手链,说是专门找师傅定做的,链扣上刻了她名字的缩写。
她当时搂着苏母的脖子说谢谢妈,苏母拍着她的背说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那条手链现在还戴在她手腕上,钻石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花。
“我知道了。”苏晚说。她推开门往楼上走,楼梯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苏母在背后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喜:“瑶瑶啊,妈都给你收拾好了,明天想吃什么?妈让阿姨做……”
苏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帘没拉,月光铺了一地,照在她书桌上那摞获奖证书上,最上面那张是上个月的数学竞赛省一等奖,证书还没拆封,塑封膜反着光,亮晶晶的。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把证书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那天拿奖回来随手记的——“妈说晚上吃火锅庆祝”。
铅笔字已经有点模糊了,蹭得灰扑扑的。苏晚拿橡皮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把证书原样放回桌上。
她拉开抽屉找帆布包,手碰到一个硬壳本子,是她从小到大的相册。
翻开第一页,满月照,她裹在粉色襁褓里,苏母抱着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苏母写了一行字:晚晚满月,妈妈永远爱你。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她只抽了一个帆布包出来,往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身份证、手机充电器,还有那张数学竞赛的证书。
楼下传来苏母的笑声,大概是电话那头苏瑶说了什么逗趣的话。
那笑声穿过楼板传到苏晚耳朵里,跟十八年来她听惯的笑声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是给她的。
苏晚拉上帆布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十八年的屋子,水晶灯、羊绒大衣、满墙奖状,一样都带不走。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条钻石手链,放在书桌正中间。
月光照在手链的链扣上,缩写字母刻得清清楚楚。
苏晚没再回头。
2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茶几上那份摊开的DNA报告,“排除亲子关系”五个黑体字像五枚钉子,把苏晚钉在原地。
苏母的手还按在报告边缘,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却已经越过苏晚,直直望向玄关方向。
苏父推开门时带进来一股深秋的凉风。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白裙洗得有些发旧,袖口处起了细密的毛球,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束着,碎发贴在耳侧。
她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顿,像是被客厅里过于明亮的水晶灯晃了眼,又像是被那些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吓住了。
“进来吧,瑶瑶。”苏父的声音出奇地轻,手掌虚虚扶在女孩肩后,带着她往客厅中央走。
那姿态苏晚太熟悉了,小时候她学骑自行车摔了膝盖,苏父也是这样虚虚扶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不怕不怕”。
女孩走到苏母面前,仰起脸。
苏晚站在沙发侧后方的阴影里,看见那张脸,眉毛淡而弯,鼻尖圆翘,嘴唇有些干,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抿嘴留下的痕迹。苏母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嘴唇开始发抖。
“妈……”女孩的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尾音还没落稳,苏母已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苏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把女孩的白裙子洇湿了一大片。
她摸着女孩的头发、耳朵、后颈,像是要确认每一寸都是真的。“让妈看看,让妈好好看看,你耳朵后面这颗痣,跟你外婆一模一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苏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后。那里光洁一片,什么也没有。
苏父站在母女俩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一眼很短,短到苏晚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躲闪,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愧疚的松了一口气。
“瑶瑶这些年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啊。”苏母终于松开女孩,用拇指替她擦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看这手,这哪是十八岁姑娘的手”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苏瑶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指甲剪得秃秃的。
苏晚想起自己上个月刚做的水晶甲,一颗一颗镶着碎钻,在灯下闪得刺眼。
“妈,我不苦。”苏瑶摇摇头,声音还是怯怯的,但比刚才稳了些,“能回来见到您和爸,我……我特别高兴。”
她说着,目光怯生生地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像是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个人,慌忙低下头去。
苏母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顺着苏瑶的视线扭过头。
她的目光扫过苏晚时,脸上的慈爱和心疼瞬间收了个干净,换上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还站那儿干什么?”
苏晚没动。她看着苏母搂着苏瑶的那只手,那只手早上还给她递过一杯温牛奶,嘴里说着“晚晚今天面试加油”。
现在那只手正一下一下顺着苏瑶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婴儿。
“妈”苏晚开口,嗓子发紧,她清了清喉咙,“我房间……瑶瑶要住我房间吗?”
苏母的眉头皱起来:“什么你房间?这家里哪样东西是你的?”
她顿了顿,大概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别过头去,声音低了些,“你收拾收拾东西,天黑之前搬走吧。瑶瑶刚回来,需要适应,家里……家里地方也不大。”
苏父终于开口了:“阿琴,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急?”苏母猛地抬头,眼圈还红着,语气却硬邦邦的,“她占了我闺女十八年的位置,十八年!现在让她腾地方,还委屈她了?”
苏瑶在苏母怀里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别这样……姐姐她……”
“你叫她什么?”苏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算你哪门子姐姐?瑶瑶你别怕,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谁也不能欺负你。”
苏晚看着苏瑶那张写满“不安”和“歉意”的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小鹿。
可就在苏母转头骂人的那一瞬间,苏晚分明看见苏瑶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快得像是灯花一闪,等苏母再转回去时,那张脸又恢复了怯生生的模样。
苏晚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苏瑶正低着头摆弄裙角,指尖一下一下捻着那道洗不掉的旧褶子,乖顺得让人心疼。
“行。”苏晚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苏母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那你去收拾吧。楼上那间储物室里有旧行李箱,你拿去用。”
苏晚没再说话。她转身往楼上走,经过苏瑶身边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说不清的、不属于这个家的气息。
苏瑶往旁边让了让,肩膀缩着,小声说了句“姐姐对不起”,声音轻得只有苏晚能听见。
苏晚脚步没停。她想起三年前苏母带她去参加慈善晚宴,路上堵车迟到了十分钟,苏母在车里急得直拍座椅:“晚晚你记住,苏家的人,什么时候都不能让人看低了。”
那时候苏母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热烘烘的。
现在那只手正搂着另一个女孩,哭得真情实感。
苏晚走到楼梯拐角,听见楼下苏母在问苏瑶:“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荷包蛋要溏心的还是全熟的?”苏父在旁边说“先让孩子歇歇”,苏母立刻顶回去“我闺女饿着肚子回来的,歇什么歇”。
苏晚推开储物室的门,灰尘在从窗户缝漏进来的光柱里翻飞。
角落里立着一只旧行李箱,万向轮缺了一个,拉链头上缠着胶带。她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听见楼下传来苏瑶细声细气的笑,和苏母跟着笑的声音。
她拉开箱子,空的。什么也没有。
苏晚盯着箱底那层薄灰,忽然想起一件事,苏瑶进门到现在,没有叫过苏父一声“爸”。
3
苏母的手指几乎戳到苏晚鼻尖上,指甲盖泛着刚做的裸色珠光,声音却尖利得像裁纸刀划过玻璃:“天黑之前,把你的东西收拾干净,一样都不许落下。”
客厅里那盏八头水晶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变了形。苏晚站在沙发与茶几之间那块波斯地毯的边缘,脚底下踩着一朵织了一半的缠枝莲。
她没动,只是把目光从苏母脸上慢慢移到苏父那里。苏父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份DNA报告,纸张边角被他捏出了月牙形的褶子。他避开了苏晚的视线,低头去端茶杯,杯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爸。”苏晚喊了一声。
苏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苏母立刻接过话头:“别叫了,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跟这个家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养了你十八年,仁至义尽。瑶瑶在外面吃了十八年的苦,现在该回来了。”
苏瑶就站在苏母身后半步的位置。白裙子,洗得领口有点发毛,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碎发贴在耳侧。
她进门之后只喊了一声“妈”,苏母就扑过去搂着她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反复念叨“我的儿,妈对不起你”。
苏瑶当时没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让苏母抱着,眼睛却越过苏母的肩膀,往苏晚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水面掠过一只蜻蜓,但苏晚看见了。
那眼神里没有怯,也没有怨,干干净净的,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腾空的家具。
“我房间里的东西……”苏晚开口。
“那是我女儿的房间。”苏母打断她,语气忽然平了下来,平得让人后背发凉,“瑶瑶今晚就要住进去,你抓紧。”
苏晚没再说什么。她转身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声音她听了十八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台阶踩上去会响,哪一级不会。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卧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床上的被褥已经被叠成了方块,枕头拍得蓬松,床头柜上她用了三年的台灯被挪到了地上,灯罩歪着,像被人随手拨拉下来的。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整整齐齐挂着,旁边却空出了一大截,衣架被取走了一半。苏晚蹲下来,从衣柜最底层拽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军绿色的,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猫,是她初一那年学校义卖花五块钱买的。
她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T恤、一条牛仔裤、抽屉里那个装着她从小到大攒的零碎物件的铁皮盒子里面有几张旧照片、一枚校徽、一把断齿的梳子。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一扯,帆布包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
下楼的时候苏母正拉着苏瑶坐在沙发上翻相册,一页一页指给她看:“这是你爸去年生日,这是春节全家福……”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苏母的手指按在照片上,苏晚知道那张,是她去年运动会跑八百米冲线时被抓拍的,头发糊了一脸,笑得牙床都露出来。苏母把那一页翻过去,动作很轻,但苏晚看见了。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只水晶烟灰缸,旁边是苏母平时放钥匙的藤编小筐。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苏家每个月往里打零花钱的那张,她没用过几次,卡面干干净净的。
她把卡放在烟灰缸旁边,想了想,又从铁皮盒子里翻出那把断齿梳子,也搁在卡上面。梳子是苏母有一年出差带回来的,说是檀木的,梳齿断了一根之后苏母就不要了,苏晚捡回来一直用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母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警觉。
“卡里没动过的钱,您回头查一下。”苏晚弯腰系鞋带,帆布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梳子还您。”
苏母没接话。苏父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哑:“晚晚,要不……爸给你在外面租个房子,你先住着”
“不用了。”苏晚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您保重。”
门拉开的时候,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小区里栀子花快要开败的那种甜腻腻的香。
苏晚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姐姐,对不起。”
苏瑶站在苏母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白裙子被苏母攥着的那一角扯得有点歪。
她看着苏晚,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话要说,但苏母拽了她一下,她便抿住了嘴。
苏晚冲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没事,”她说,“你好好住。”
然后她跨出门去,反手带上了门。金属门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干脆利落,一点都没拖泥带水。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苏晚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帆布包搁在脚边,包底蹭着地砖上不知道谁家小孩画的粉笔跳房子格子。
她低头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8”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苏母让她去办身份证到期换证,派出所回执单还在她铁皮盒子里,那上面有她真正的户籍地址,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城市,一条从来没听说过的街道。
电梯门开了。苏晚拎起包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从帆布包侧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是默认壁纸,干净得很。
她打开备忘录,最上面一条写着三个月前存的一个地址,城东旧货市场后面那片老居民区,房租便宜得离谱。
电梯到底了,门打开,一楼大堂空荡荡的。苏晚走出去,玻璃门外天还没黑透,西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她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一个粗嗓门男人:“谁?”
“王叔,我晚晚。您上回说的那间房,还空着吗?”
“空着空着!你啥时候来看?”
“现在。”
她挂了电话,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走进暮色里。
身后苏家那栋楼三层窗户亮着暖黄的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苏晚没回头。
4
城东旧巷的清晨是从六点开始的。楼下早餐铺的蒸笼盖一掀,白汽裹着面香往上蹿,顺着老墙的裂缝钻进六楼那扇半开的窗。
苏晚把最后一个纸箱搁在门口,抬手蹭了蹭额角的汗,掌心蹭下来一层灰。
“姑娘,新搬来的?”
对门防盗门拉开一条缝,探出个花白脑袋,阿姨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上下打量她:“六楼就你一户,之前空了小半年,房东说租给个年轻姑娘,我还当是开玩笑。”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弯腰去拆纸箱上的胶带。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几件换洗衣服、一摞编程书、一台屏幕边缘磕掉漆的二手笔记本。
苏家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她走之前搁在了玄关鞋柜上,密码是苏瑶生日,她懒得改,也懒得带走。
“哎,你等等。”
阿姨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怀里抱了盆绿萝,藤蔓垂到膝盖弯,叶子油绿油绿的:“这玩意儿好活,掐个枝插水里就能长。你一个人住,屋里得有点活气。”
苏晚怔了一瞬。在苏家十八年,没人问过她屋里缺不缺活气。
苏母的关心是“钢琴练了吗”“礼仪课别迟到”,苏父的关心是“月考排名出了吗”。她把绿萝接过来,指腹蹭过叶片,凉丝丝的:“谢谢阿姨。”
“客气啥,我姓周,你叫我周姨就行。楼下那家包子铺是我弟弟开的,你报我名儿,肉包子给你多塞半个。”
周姨摆摆手回了屋,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头补了一句,“晚上别太晚回来啊,巷子口路灯坏了两盏,黑。”
门合上,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晚抱着绿萝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墙皮有些起鼓,墙角洇过水的痕迹像幅抽象画,地板是旧式的暗红色水磨石,踩上去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家具就三样:一张铁架单人床,床板中间凹下去一块,坐上去吱呀一声,像在叹气;一个掉漆的写字台,抽屉拉手是拿铁丝拧的;一把折叠椅,椅面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海绵。
她把绿萝搁在窗台上,藤蔓垂下来正好挡住墙皮鼓得最厉害的那块。
阳光从老式铁窗的格子里挤进来,切成方块铺在床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手机震了一下。苏瑶发来的微信,一张自拍,背景是苏家客厅那盏她挑了三个月的水晶吊灯,
配文:“姐姐,你房间我收拾出来了,妈说给我做衣帽间,你不会介意吧?”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长按,删除联系人。手速快得像在敲代码,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打。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从纸箱里掏出那台二手笔记本。屏幕右下角裂了道细纹,开机键要按两下才灵,风扇转起来嗡嗡响,像台老拖拉机。
但键盘手感意外地好,键程适中,回弹干脆。她当初在二手市场一眼相中它,就因为敲了行“hello world”,那手感跟苏家书房里那台顶配工作站差不了多少。
屏幕亮起来,幽蓝的光映亮她左半张脸,右半张还沉在窗边漫进来的日光里。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项目文件夹,命名全是日期加代号,看不出任何指向。
最近那个文件夹的修改时间停在三天前——她还在苏家的时候,凌晨两点,全家都睡了,她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用平板远程调试。
那会儿窗外是苏家花园的自动灌溉系统,喷头转着圈洒水,水珠在夜灯底下像碎钻。
她写了最后一行注释,点了保存,合上平板,躺回那张两米宽的软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发呆。
现在她坐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膝盖顶着写字台边缘,老小区信号不好,她开了手机热点,信号格还是只有两格。
但代码跑得挺顺,风扇嗡嗡转着,键盘噼里啪啦响,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拍皮球的闷响、周姨在阳台晾衣服的哼歌声、还有巷子口那家卤味店开始上客的嘈杂。
苏晚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有一片正好搭在她键盘边缘,她没拨开,就那么让它搭着。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苏小姐,上次说的那个调度算法,我们老板看了,想约你面谈,价格好商量。”
她瞥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敲代码。
屏幕光映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算法她写了三周,每天在苏家假装练琴的两个小时里偷偷写的,用的还是苏瑶淘汰下来的旧平板。
楼下传来周姨的大嗓门:“小苏!下来拿包子!刚出笼的!”
苏晚应了一声“来了”,保存文件,合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床又吱呀一声,她拍了拍床板:“别叫了,往后天天听你叫。”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往阳光里挪了挪。藤蔓上冒了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卷着边还没完全舒展开。
她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脆响。
楼道里飘着包子香和隔壁大爷收音机里的评书声,苏晚踩着水磨石楼梯往下走,影子被楼梯间的灯泡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了一步,摸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下楼。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响,像在打拍子。
5
凌晨一点四十分,城东老街的“半糖”咖啡店早已熄了门头的霓虹灯,只剩后厨角落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
苏晚把最后一批骨瓷杯擦干码进消毒柜,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皱,她往工作服上蹭了蹭,转身从储物柜最底层摸出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外壳磕掉了一块漆,合页处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她蹲坐在面粉袋和纸箱堆叠的夹角里,把电脑搁在膝盖上开机。风扇嗡鸣的声音像一只困在罐头里的蜜蜂,屏幕亮起来时,她下意识偏了偏头,让那点蓝光只映在墙壁和面粉袋之间。
“陈姐,你先走吧,我锁门。”她朝前厅喊了一声。
店长陈姐探进半个脑袋,围裙都没解:“又加班?你这丫头,白天站八小时吧台,晚上还折腾那些鬼画符,图什么?”
苏晚笑了笑,没抬头:“图个清净。”
陈姐嘟囔着“年轻人不要命”走了。卷帘门哗啦落下来,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远处高架上偶尔碾过的货车声。苏晚这才把后背往墙上一靠,十指搭上键盘。
屏幕上是一套尚未命名的智能调度算法框架。过去三个月,她每天在这个角落敲三个小时咖啡店十二点打烊,她收拾完一点开始写,写到四点,回公寓睡到十点,再回来上班。
代码行数从零堆到两万七,注释全是英文缩写,变量名像乱码。没人看得懂,也没人需要看懂。
她打开昨晚卡住的模块,光标在循环嵌套里闪了闪。调度冲突。三辆同线路货车同时请求优先通过一个双向单车道桥面,传统算法按时间戳排队,结果第二辆在桥头等了四十分钟,第三辆干脆绕路多跑了十二公里。
苏晚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把权重函数里的“等待时长”拆成“已等待”和“预计等待”两个独立变量,又加了一个动态惩罚因子。回车键敲下去,模拟运行条从红色跳成绿色,总耗时降了百分之三十七。
她舒了口气,顺手把这段改动推到开源代码托管平台的私有仓库里。
账号是三个月前注册的,用户名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头像空白,简介栏只写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下午,她在吧台擦杯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封站内私信,发件人ID是一串企业认证号,后缀挂着“星驰物流技术部”。
“您好,我们在开源社区注意到您发布的调度算法测试用例,经过内部评估,该算法在城配场景下的效率提升数据非常亮眼。
我们想买断完整版权,报价六位数,具体可谈。方便加微信详聊吗?”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旁边同事小周凑过来:“谁啊?看你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垃圾短信。”她说。
晚上打烊后她坐在老位置回消息。对方显然蹲守在线,秒回:“苏小姐?您终于回复了。”
苏晚挑了挑眉。她注册平台时没填任何真实信息,支付账户用的是虚拟钱包。对方怎么知道她姓苏?
“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发来一张截图她三个月前在平台提交的一个公开测试用例,代码注释里有一行被误留的拼音:“suwan_test_001”。
“我们技术总监猜的,说这拼音像人名。冒昧了,实在是因为太想找到您。”
苏晚把截图放大看了看,那行注释是她某天凌晨三点意识模糊时打上去的,后来忘了删。
她抿了抿嘴,没觉得恼,反而有点想笑这帮人为了找人,连注释里的拼音都不放过。
“报价多少。”她打字。
“基础买断费八十万,如果后续需要您配合做技术交接和参数调优,另算咨询费。您看方便语音吗?”
苏晚没接语音,继续打字:“八十万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不公开姓名。所有对外材料、专利申报、技术白皮书,署名一律用我的平台ID。如果你们做不到,这单不签。”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久到苏晚以为对方放弃了,正准备合上电脑,消息弹出来:“能问一下原因吗?我们领导可能会问。”
苏晚靠回面粉袋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巷子里谁家炖肉的香气一阵阵送进来。
她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苏母把DNA报告拍在茶几上时说的那句话“养你十八年,也算仁至义尽。”苏家做的是物流起家的生意,星驰物流,苏家占股三成。
她低头打字:“没什么原因。不想让我家里人知道。”
“明白。合同明天发您邮箱。对了,我们技术总监说,您那个动态惩罚因子的思路,他看了三遍才看懂。他说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请教。”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用。”
她合上电脑,把面粉袋往墙角推了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陈姐在员工群里发的消息:“明天市科技展有票,谁想去?下午两点,我这儿多三张。”
苏晚盯着“科技展”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1”。
她锁好店门走出去,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照着她往公交站走。
经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瑶挽着苏母的胳膊出席什么慈善酒会,字幕打着“苏氏集团千金首度公开亮相”。
苏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走出便利店。夜风吹过来,把她扎马尾的皮筋吹松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抬手拢了拢,忽然想起那行误留在代码里的拼音注释,忍不住笑出声来。
八十万。够她把公寓那台老冰箱换了,再给隔壁送绿萝的刘阿姨买条好烟。
至于苏家
她掏出手机给星驰物流回了最后一条消息:“合同发我邮箱,署名栏写‘匿名开发者编号S-0713’。
另外,如果你们市场部有人去下周的科技展,麻烦别让他们坐前排。”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跳上末班公交。车窗外的霓虹灯牌一块块往后掠,她靠着车窗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干净的笑。
6
颁奖礼设在市会展中心三号厅,苏晚到的时候,后排角落只剩零星几个空位。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连帽衫,帽檐压得低,手里攥着入场时领的那张观众票,票根上印着编号A-073。
没人多看她一眼。前排坐满了本地科技圈有头有脸的人物,西装革履,名片递来递去,空气里浮着香水味和某种急于交换资源的焦灼。
“接下来揭晓本届科技创新大奖”主持人拖了个长音,身后大屏幕切到入围作品轮播,苏晚那幅算法架构图一闪而过,蓝色节点密密麻麻,像一张冷静织就的网。
“获奖编号:A-073,匿名开发者,智能调度算法‘织网’!”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又迅速变密。大家扭头找,想看看哪个角落藏着匹黑马。苏晚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过道窄,她侧身挤出去,膝盖撞了前排椅背一下,那人回头瞪她,她低声说了句抱歉,继续往前走。
大屏幕上她的架构图被放大到整面墙,蓝色光映得她半边脸发亮。主持人递过话筒:“请获奖者介绍一下自己”
苏晚接过话筒,顿了两秒。“我叫苏晚。”她说,声音不大,但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个算法解决的是多节点任务分配里的拥塞问题,核心思路是把调度权重从固定值改成动态衰减函数,具体公式在大屏幕第三象限……”
她讲得很快,没有寒暄,没有感谢主办方,像在咖啡店后厨给甲方发语音条那样直截了当。台下有人开始拍照,有人低头翻手机查“苏晚”这个名字。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藏青西装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一声。
他旁边的女伴拽他袖子:“周总?”他没理,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又扭头看苏晚,嘴唇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
苏晚也看见他了。周明远,苏氏集团技术合作部的负责人,去年苏家年会上他还拍过她肩膀说“晚晚以后要接你爸的班啊”。
她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继续讲算法在物流场景的实测数据。
周明远的手有点抖。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老苏,你猜我在科技展看见谁了?你家那个……苏晚。
她拿了创新大奖,就那个‘织网’算法,咱们技术部上个月评估过、嫌报价高没买的那个。对,就是她做的。匿名?匿名有什么用,人站台上呢。”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明远眉头越拧越紧:“她讲的东西我听了,水平不低。老苏,你当初说她学渣、不学无术……这像是学渣?”
苏晚讲完了,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转身往台下走。主持人追了一句:“苏小姐留步,主办方想安排媒体专访”她摆摆手:“不用了,我赶时间。”
台下有人笑出声,觉得这姑娘挺酷。她沿着过道往回走,经过第三排时,周明远站起来拦了一下:“苏晚”
她停下,偏头看他,帽衫帽子还半挂在脑袋后面,露出额头上一小片被屏幕光映白的皮肤。“周叔。”她叫了一声,语气平平的,跟叫咖啡店熟客差不多。
“你……你怎么没跟家里说你在做这些?”周明远压低嗓子,措辞有点乱,“你妈前两天还跟我太太念叨,说你搬出去之后电话也不打一个”
“周叔,”苏晚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您回去告诉我妈,我电话没换,她要是想打,随时能打。”她顿了顿,“不过要是想问算法报价的事,走我邮箱,我工作号在GitHub主页挂着。”
旁边有人凑过来递名片,苏晚接了,顺手揣兜里。周明远还想说什么,她已经侧身绕过他,往出口方向走了。身后主持人正在念下一个奖项,掌声响起来,把周明远后半截话淹没了。
苏晚推开会展中心厚重的玻璃门,晚风灌进来,把她帽衫吹得鼓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咖啡店老板问她明天能不能顶早班,一条是甲方催她发算法部署文档,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你是苏晚?”
她没回那条,把手机塞回兜里,沿着路灯往地铁站走。身后会展中心的灯光在玻璃幕墙上折出一片亮斑,像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她知道周明远那通电话今晚就会传到苏家,也知道苏瑶大概正坐在苏家客厅那张她从没资格坐的主位沙发上,听苏母念叨“那个白眼狼怎么还有脸出来蹦跶”。
苏晚踩到一片梧桐叶,嘎吱一声。她低头看了看,叶子碎成两半,叶脉还连着。她笑了一下,心想:这才刚开始呢。
7
苏瑶转学进圣樱贵族学院的第一周,朋友圈里晒的是定制校服上的刺绣徽章、图书馆穹顶下喝手冲咖啡的侧影,配文“新起点,感恩所有”。
点赞列表拉下去能翻三屏,评论区清一色的“瑶瑶好美”“真千金气质就是不一样”。
第二周,风向就变了。
起因是学院论坛上一个匿名帖,标题起得平平无奇《好奇问一句,高二插班那个苏瑶,入学材料里的竞赛证书是真的吗?》
帖子内容倒是客气,只贴了一张苏瑶入学档案里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的证书截图,又贴了官网历年获奖名单的链接,问:“是我眼瞎吗?怎么翻了三遍没找到这个名字?”
底下回复一开始还端着贵族学院的体面:“等官方说明吧”“可能同名不同组别?”但互联网时代最不缺的就是闲人。
当天下午就有技术流学生把证书上的公章放大对比,像素边缘的锯齿走向跟官网模板一模一样P图痕迹明显到像用脚画的。
“卧槽,真千金连入学资格都是假的?”
“她不是苏家刚认回来的吗?苏家不至于连这点资源都没有吧?”
“资源?你猜她之前在普通高中念书,突然空降圣樱,学籍系统里连跳三级,这操作没点门路能办成?”
帖子被转到校友群、家长群、甚至隔壁国际学校的吃瓜群。
苏瑶当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眼眶微红的自拍,配文“清者自清,不想解释”,底下苏母秒评:“妈妈相信你。”
苏母确实行动了。第二天一早她就联系了学院公关部,又托人找论坛管理员删帖,开价五位数。
管理员收钱办事,帖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苏母松了口气,转头给苏瑶卡里打了二十万“压惊费”,说:“没事了,好好上课。”
她低估了这届网友的逆反心理。删帖截图被一个手快的学生存了下来,当晚就出现在微博上,带话题#圣樱学院删帖捂嘴#。
话题阅读量两小时破百万,评论区画风从质疑苏瑶升级成质疑苏家:“豪门就这格局?造假被扒就花钱消灾?”“苏氏集团去年财报不是说现金流紧张吗?还有闲钱删帖?”
苏母急得嘴上起泡,又追加了一笔钱去找大V删博。结果大V收了钱反手把聊天记录也挂了出来,配文:“苏夫人豪气,但我这人有个毛病,钱收了事得办漂亮所以我选择公开。”
舆论彻底炸了锅。苏氏集团的官微底下涌进上万条评论,热评第一是:“家风不正,企业能正?”
苏父那天在董事会上被堵了个正着。他刚汇报完季度经营数据,第二大股东陈董就敲了敲桌子:“苏总,我女儿也在圣樱念书,今天回家问我,苏家是不是连张真证书都买不起?你让我怎么答?”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声。
苏父脸上挂不住,硬撑着说了句“家里孩子的事,不影响公司运营”,陈董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不影响?我这边三个合作方今天打电话问苏氏是不是出事了。
苏总,家风也是商誉的一部分,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苏父回家时脸色铁青。苏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见他进门还撒娇:“爸,今天学校好多人阴阳怪气,我不想去了。”
苏父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掼,咚的一声闷响,苏瑶吓得手机差点脱手。
“不想去?”苏父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入学材料谁帮你做的?”
苏瑶眼神闪了一下:“是……是妈找人弄的,说圣樱门槛高,稍微美化一下……”
“美化?”苏父冷笑,“造假叫美化?你知不知道今天董事会上我让人指着鼻子问家风?你妈花钱删帖越删越炸,现在全网都在看苏家笑话!”
他越说越气,手指点着苏瑶方向,“你回来才多久?一个月不到,学历造假、抄袭丑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美术作业是网上买的!你姐……苏晚在的时候,从来没让家里操过这种心!”
最后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客厅里三个人都愣了。苏母从厨房探出头,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瑶眼圈一红,眼泪啪嗒掉在真皮沙发上:“我就知道,你们还是觉得她好……那我走行了吧!”
她蹬蹬蹬跑上楼摔上门。苏父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半天,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五秒,又锁了屏。
他扭头问苏母:“晚晚那孩子……最近有消息吗?”
苏母别过脸去擦灶台:“问这干什么,当初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楼上传来苏瑶摔东西的闷响。苏父闭了闭眼,脑子里莫名闪过苏晚十八岁生日那天,自己亲手把她行李箱递出门的画面。
那天天气也这么闷,苏晚接过箱子时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手机震了震,是陈董发来的微信:“苏总,明天股价要是再跌,董事会得重新考虑你的位置了。”
苏父盯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8
苏瑶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摊着三台手机和一台平板,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青。
学历造假的事还没压下去,抄袭的帽子又扣了上来,学院论坛上那条扒皮帖已经被转到微博,阅读量破了千万。
苏母花了六位数找公关公司撤热搜,结果钱打过去,热搜从第十七位蹿到了第九位。
“妈,你得帮我。”苏瑶抓着苏母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这事不能再发酵了,再这样下去爸在董事会那边”
“我知道!”苏母甩开她的手,太阳穴突突地跳,“你爸昨晚回来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书房里抽了半包烟。
苏瑶,你入学材料到底怎么回事?当初不是你说万无一失吗?”
苏瑶咬了咬嘴唇。当初是万无一失,可谁能想到那个招生办的老师会调岗去档案馆?
谁又能想到新来的辅导员闲得没事翻旧档?
“现在说这些没用。”苏瑶深吸一口气,从平板里调出一份文档,“得把水搅浑。
妈,你记不记得苏晚走的时候,家里清点过东西?”
苏母一愣:“你什么意思?”
“她住了十八年,谁知道她顺走了什么?我让人写了篇帖子,就说她偷了家里东西首饰、现金、还有爸书房那对青花瓷瓶。
不用证据,只要有人信就行。网友嘛,最爱看豪门恩怨,真假千金,小偷小摸,这流量不比我的事大?”
苏母犹豫了几秒。苏瑶把平板往她面前推了推:“妈,我要是完了,苏家的脸面也保不住。
你想想爸那些股东,他们可不管真假,只要股价跌了,他们能把我吃了,也能把爸吃了。”
苏母看着屏幕上那篇已经编辑好的长文,标题写着《苏家养女临走前顺走了什么?
知情人爆料:不止一样》。她闭了闭眼,点了头。
当晚八点,帖子从一个新注册的匿名账号发出,配图是苏家别墅客厅的旧照,红圈标出了几个空着的摆件位置。
文案写得声情并茂,说苏晚离开当晚,苏母清点财物发现少了三样东西,碍于情面没有报警,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苏家亲戚”实在看不下去,决定替苏家讨个公道。
帖子发出去四十分钟,转发破了五千。评论区炸了锅,有人骂苏晚白眼狼,有人说早就看她面相不善,还有人阴阳怪气“假千金就是假千金,骨子里带贼性”。
苏瑶刷着评论,嘴角刚往上翘了翘,忽然看见一条新回复:“等等,这帖子说的不对吧?
苏晚走那天我在场,她拎的箱子还没我书包大,能装下青花瓷瓶?”
苏瑶眼皮一跳,赶紧切小号去怼:“你是苏家什么人?替小偷说话?”
对方没回。但十分钟后,一个叫“城东旧巷住户”的账号发了一条新微博,配了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里清清楚楚,苏晚离开苏家那天,只拖了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什么都没有。监控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清楚楚,是苏晚被赶出家门的当晚。
紧接着,那个账号又甩出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苏晚在咖啡店打工的工资、接编程私活的入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早的一笔私活收入是在她搬进旧公寓的第三天。
“偷东西?人家自己挣的钱够花,用得着偷?”
舆论瞬间掉头。之前骂得最凶的几个大V默默删了帖,苏瑶那条匿名帖的转发区变成了大型翻车现场:“笑死,匿名爆料结果被监控打脸”“苏家这是贼喊捉贼吧”
“等等,你们没发现那个匿名账号的IP归属地吗?”
苏瑶看到这条评论时,手指僵在屏幕上。她赶紧去删帖,但已经来不及了。有人扒出那个匿名账号的注册IP归属地苏家别墅的宽带地址。
紧接着,又有人翻出苏瑶的小号,发现她之前用这个号在学历造假话题下替自己辩解过,两个账号的登录设备型号一致。
“所以是苏瑶自己发帖说苏晚偷东西?”
“贼喊捉贼喊到正主头上,还被人用监控锤了,这操作我奶奶都干不出来。”
“苏家别墅IP,苏瑶小号,实锤了吧?”
苏瑶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同学群、闺蜜群、甚至家族群都有人截图问她怎么回事。
她一条都不敢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苏母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她还白:“你爸看到了。他让你现在下楼。”
苏瑶下楼时,苏父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平板,屏幕停在热搜页面。
他没发火,只是盯着苏瑶看了很久,久到苏瑶后背全是汗。
“苏瑶。”苏父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入学材料造假的事,我花了三百万压。抄袭的事,又花了两百万。
现在你告诉我,你连发帖构陷苏晚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爸,我”
“你知不知道那对青花瓷瓶去年就被我捐给博物馆了?”
苏父站起来,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你编瞎话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
苏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父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没回头:“你那个账号,赶紧注销。
明天跟我去公司,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你就给我回老宅待着,别出门。”
苏母想打圆场,苏父抬手止住她:“还有你。苏晚那孩子跟了你十八年,你连她走的时候拎多大箱子都不知道?你清点财物?你清点什么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苏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下意识拿起来看,是苏晚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监控好用。”
苏瑶盯着那四个字,浑身发冷。她不知道苏晚什么时候装的监控,也不知道苏晚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只确定一件事这帖子本来是想往苏晚身上泼脏水,结果一盆水全扣回了自己脑袋上。
而此刻,城东旧公寓六楼,苏晚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继续敲她的代码。屏幕上是一行刚写完的注释:// 第三次了,事不过三。
9
苏母仰着头,脖子酸得几乎要断掉,可她不敢低头。
城东这片旧公寓楼少说也有三十年房龄,外墙皮一块块翘起来,像晒伤的皮肤,六楼那扇窗却干净得反常,玻璃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晚晚,回家吧”
她这一嗓子喊出去,隔壁五楼晾被单的大妈探出半个身子,斜对面三楼有人拉开纱窗看热闹。
苏父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跟着喊。
他这辈子在董事会上被人指着鼻子质问“家风不正”都没这么局促过,此刻站在一堆自行车和垃圾桶中间,皮鞋尖上还沾了片烂菜叶。
六楼那扇窗动了。
苏晚推开窗,胳膊搭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可那双眼睛往下扫过来的时候,苏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眼神跟三个月前在苏家大厅里一模一样,当时苏母把DNA报告拍在茶几上,说“你不是我女儿”,苏晚也是这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上楼收拾行李,连个磕巴都没打。
“当初赶我走时,也是这个天色。”
苏晚的声音不大,可老楼隔音差,楼下听得清清楚楚。苏母张了张嘴,那句“妈知道错了”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苏瑶的事,学历造假被扒出来那天,她花了八十万压热搜,结果越压越猛,第二天连苏氏集团官微底下都有人刷“家风不正,产品能正?”;
她想说苏父在董事会上被老周当众问“你家那个真千金到底什么来路”,回来摔了三个茶杯;
她想说苏瑶昨天又发了个阴阳怪气的帖子,被网友扒出IP就在自家别墅,现在全网都在传“苏家真假千金连续剧”。
可这些话堵在嘴里,最后只变成一句:“晚晚,你下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不必了。”
苏晚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跟报天气似的。苏母急了,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卡进地砖缝里,差点崴了脚。
苏父赶紧扶住她,终于开了口:“晚晚,公司现在……你瑶瑶姐她”
“苏叔叔。”
苏晚打断他,这个称呼让苏父脸上一僵。以前她叫了十八年“爸”,改口改得利索,现在叫“苏叔叔”也叫得顺嘴。
“苏瑶的事我在网上看到了。学历的事我不清楚,抄袭那篇论文我倒是扫了一眼,第三段引用的那篇外文文献,知网都查不到,你们让她赶紧撤了吧,越拖越难看。”
苏母愣住了。苏晚说的这些,他们花了大价钱请公关团队都没查出来,她一个住旧公寓、白天在咖啡店打工的人,怎么知道的?
“晚晚,你听妈说,家里现在真的”
“妈。”苏晚又叫了一声妈,苏母眼睛一亮,可下一句就让她心凉了半截,“您当初把报告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可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行李都是自己收拾的,您让张姨帮我叫个车都不肯,最后我自己拖着箱子走了两公里去坐公交。”
楼下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五楼大妈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手里还攥着把瓜子。
苏父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说:“晚晚,家里养了你十八年……”
“是,养了十八年。”苏晚点点头,“所以苏瑶回来那天,我二话没说就搬了。
您二位今天来,要是想让我回去给苏瑶收拾烂摊子,那真不必了。她那篇论文的抄袭比对报告,我发您邮箱了,您回去看看第三页标注。”
苏母下意识摸手机,苏父却盯着六楼那扇窗,苏晚说完这话,手已经搭在窗框上了。
“晚晚!”苏母急了,声音都劈了,“你瑶瑶姐她……她毕竟是你妹妹……”
“我姓苏,她姓苏,DNA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不是您女儿。”
苏晚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弧度说不上是笑,“您当初说‘我们苏家不养外人’,这话我记着呢。现在苏瑶是内人,她的事您找内人解决。”
“啪”一声,窗户关上了。
苏母站在原地,仰头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玻璃窗,天光彻底暗下来,窗户里亮起暖黄色的灯,映出苏晚转身离开的侧影。
五楼大妈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冲楼下喊:“大姐,别喊了,那姑娘搬来三个月,就没见有人来看过她。你们是她什么人啊?”
苏母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苏父掏出手机,邮箱提示音正好响起来,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个PDF,标题写着《苏瑶论文抄袭比对报告》。
他点开扫了一眼,第三页标注的地方用红框圈出来,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建议撤稿,别等期刊发声明。”
苏母凑过来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苏晚拖着行李箱走出苏家大门,头都没回。
当时她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这丫头总算走了。
此刻她站在同一片暮色底下,仰着头看六楼那扇亮灯的窗,忽然觉得那扇窗离自己远得不像话。
“老苏……”她嗓子哑了,“那报告……晚晚怎么查到的?”
苏父没接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皮鞋上那片烂菜叶,扔进垃圾桶。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六楼,灯灭了,窗帘拉上了。
“走吧。”他说,“回去问问瑶瑶,那篇论文到底怎么回事。”
苏母没动,盯着垃圾桶旁边一个旧纸箱发呆。纸箱上印着某品牌咖啡的logo,她认得,苏晚打工的那家店就在两条街外。
她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她路过那家店,隔着玻璃看见苏晚系着围裙在擦桌子,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了,假装没看见。
“老苏,”她拽住苏父的袖子,“你说……晚晚会不会早就不认咱们了?”
苏父没回答,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那辆黑色奔驰闪了闪灯。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黑着的窗,忽然觉得那栋破楼比苏家别墅还让人心里发怵。
“先管好你那个真千金吧。”他坐进驾驶座,把车门关得闷响一声。
苏母站在车门外,又抬头望了一眼。六楼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缝里往外看,又像是风吹的。
她揉了揉眼睛,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路没再说话。后视镜里那栋旧公寓越来越小,六楼那扇窗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