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城外的荒道上,风卷着干碎的梧桐叶直往人脸上抽,刮得人连眼都睁不开。
老仆拖着那条早年断过的残腿,弓着背把顾宿死死背在身上。
顾宿伏在他肩头,月白锦袍被刀划开好几道口子,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他的脊背上。
老仆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脚下却半分不敢慢,生怕慢一步,身后的刀就砍到了背上的小公子身上。
追兵的马蹄声时远时近,死死咬着不放。
好不容易挨到山脚下那座破庙,老仆弯腰绕到后墙根,把顾宿放进柴房的干草堆里,扯过烂草席仔细盖好。
顾宿没出声,只抬了抬右手,推了推老仆的肩,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一起。”
老仆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揣了一路、还带着点体温的半块冷麦饼,塞进顾宿手里,又解下腰间的羊皮水囊递过去:“公子,我去引开他们。”
顾宿没接,指尖死死抠进草席里,草茎刺着破指腹,又慢慢松开。
老仆叹了口气,把水囊塞到他手边,转身往外走。他没敢回头,怕一看见顾宿的眼睛就走不动了,只一步步蹒跚着往村口去了。
赵府的书房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整个屋子却半分暖意都没有。
小厮跪在青砖地上,头死死贴着地。
“跑了?”赵瑾靠在椅子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小厮浑身发抖,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瑾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碎瓷片溅了小厮一脸。
“废物!”他咬着牙,嘴角却反常地往上翘。
小厮吓得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咚咚”响:“爷,顾宿他……有个老仆拼死护着,咱们的人折了两个,让他跑了……”
赵瑾没说话,敲桌子的动作突然停了。
“那个杀手呢?”他掀了掀眼皮,“回来没有?”
小厮缩起脖子:“还、还没消息……估计没那么顺利……”
赵瑾气笑了,笑得眼尾微弯,看着俊朗,却让小厮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顺利?”赵瑾声音极轻,眼底的杀意却满得溢了出来,“去,再派一拨。我要他死,连骨头渣都别给我剩。”
小厮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城外的巷口,沈渡抱着刚抄好的《论语》低头快走,怀里几十文碎银子硌着胸口,这是他唯一摸到的暖意。
刚拐过巷口,他余光猛地瞥见三个黑衣人,刀已出鞘,泛着冷光。
沈渡的脚猛地钉在原地,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一个黑衣人听见动静回头,视线和他撞上,刀光一晃,直直朝他逼了过来。
沈渡转身就跑,书撒了一地。鞋也被绊掉了一只,光脚踩着碎石钻心地疼,他也顾不上,死死咬着牙往荒山上冲。
肺里像灌满了冷风,他连半步都不敢慢。前方隐约出现一座破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去,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失控,狠狠往前扑了出去。
肩膀撞上一堵温热的“墙”——是个活人!
那人被他撞得闷哼一声,两人瞬间摔进角落那堆厚厚的干草里,草屑糊了满脸。
沈渡吓疯了,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结果手心一滑,不仅没起来,反而把对方的一只手死死压在了身下。
他瞬间僵住,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掌心下是那人温热的胸膛,还有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稳地敲在他掌心,和他自己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跳撞在一起。
他没有叫,更不敢乱动,后颈皮肤一阵阵发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对方的呼吸落在他头顶,很轻,带着一点极淡的血腥气,混着干草味。
他的手还按在对方胸口,胳膊撑得发酸,想收回来,胳膊却像灌了铅,半分动不了。
草屑沾在脸上,痒得厉害,他也不敢抹去,就那样僵着身子,趴在陌生人身上。
身下的人没动,没推他,也没出声,就那样安静躺着任他压着。
沈渡腿软得厉害,膝盖抵在干草堆里打颤。他想撑起身,胳膊一软,整个人又塌了下去,鼻尖直接碰上对方的衣襟。
他猛地屏住呼吸,脸烧得发烫。对方的呼吸也停了半拍,而后又慢慢吐出来,热气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沈渡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心里把神佛求了个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出声就被当成图谋不轨。
直到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草屑,也掩盖了外面那串越来越近、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巨响,朽坏的木门被狠狠踹开!
木渣混着寒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沈渡后背瞬间绷紧。
按在顾宿胸口的手猛地攥紧,指尖冰凉。他只能听见门板砸地的闷响,和自己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跳。
他不知道进来多少人,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刀砍在自己后颈上。整个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恨不得停了。
脚步声踩在石砖上,越来越近。
其中一人冷笑了一声,声音粗哑:“哟,还买一赠一。”
衣料摩擦声贴着耳侧过去,沈渡后颈汗毛倒竖——有人绕到了他背后,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的冷光,正抵着他的后脊。
就在这时,身下的顾宿动了。
机括扣动的脆响极轻。
“嗖——”
弩箭擦着沈渡的右耳飞过,刮得他耳廓生疼。他还贴在顾宿的胸口,耳朵底下就是对方沉、稳、慢得不像话的心跳。
他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像摊泥,浑身的骨头在那支箭擦过去的瞬间,彻底脱了力。
顾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冷得逼人:“我弩里的箭,你们要不要再试试?”
沈渡听见他们后退半步的动静,转身就想跑。
又是一声机括响,紧接着是第二个人倒地。剩下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猛地往后一拉。沈渡整个人摔进干草堆里,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顾宿强撑着一口气,提着弩冲了出去。
门外传来一声极短的兵器相撞声,紧接着,脚步声跑远了。
顾宿退回来,后背靠着土墙滑坐下去,手里的弩依旧稳稳端着。他肩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洇透衣衫,滴落在干草上。
沈渡瘫在草堆里,手腕刚才被拽得生疼。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顾宿。
从带着旧疤的眉骨,到冷硬的鼻梁,再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得很慢,一寸一寸地贴着挪过去。
顾宿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一触即分,转头看向破庙门口,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厮杀根本没发生过。
沈渡刚才吓得心跳都要停了,连鼻子里都像塞了棉花。此刻危险一撤,沈渡才觉得喘匀了气,鼻子也通气了。
风从破了窗洞灌进来,带进一股极淡的气味。
他愣了愣,这人刚才出了那么一身冷汗,按理说两人靠得这么近,应该是一股汗味才对,可偏偏不是。
这味道清清冷冷的,带着点草木的清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为了确认这到底是什么味儿,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寸,还不太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眼神往顾宿那边偷偷飘。
等反应过来自己像个什么样子,他脸一热,又触电似的往后缩了缩,不敢再乱动,只敢悄悄确认。
顾宿没说话,靠墙闭着眼。沈渡坐在草堆里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又怕贸然会打扰对方。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开口。庙外风声呜咽,静得出奇。
沈渡瘫坐在干草堆旁,后背抵着冰冷的泥砖,凉意顺着粗布衫直往骨缝里钻。脚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正准备细看时,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了。
猛地一回头——
破庙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天光从那人的身后漏进来,把他的轮廓描得发虚。沈渡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人的袖口上——藏青色的缎面,用银线绣着暗纹,是流云卷着小簇的忍冬花。
沈渡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第一反应是想转头往顾宿藏身的方向喊,可名字到了舌尖,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后槽牙咬得发紧,他连头都不敢偏——他只要一转头,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门口的人,后头还藏着另一个。
门口的人没动,沈渡也不敢动。后背死死贴着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后门阴影里传来极细微的“咔嗒”一声轻响。沈渡知道,那是顾宿的手指搭上了弩臂。
过了好半晌,门口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喊了一声:“少爷。”
他跨进庙里,靴底沾着的泥落在积了灰的地上,抬眼就看见了沈渡。几乎是本能,他的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里满是警惕。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老仆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挪进来,腿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抬眼先看顾宿,见人没事,才转头盯向沈渡,那眼神对沈渡防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顾宿从后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子很稳,没带半点声响。他站到沈渡身侧,看着老仆的儿子,只说了三个字:“他跟我的。”
老仆的儿子没敢多问,走上前两步,凑到顾宿跟前,压低声音报信。
“我打听到,老爷……。赵瑾的人……正在满城搜人,好像和科举舞弊的事有关。”
沈渡站在旁边,隐隐地听见了“赵瑾”和“科举”两个词。
他心头猛地一紧,赵瑾——那是找他做卷子的人。这怎么会凑到一块儿?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直往上顶,涨得太阳穴发疼。但他不敢往下想,拼命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赵瑾找他的事,跟顾宿被抄家,不可能是同一件事?
老仆的儿子说完,抬眼扫了沈渡一下,带着明晃晃的戒备。沈渡低下头,死死盯着脚边的碎石,假装没看见。
“此地不宜久留,”老仆的儿子又开口,“得连夜出城,去投奔老爷在临县的旧交。再晚一步,等人搜到这一片,咱们谁都走不了。”
沈渡站在旁边,死死咬着牙没吭声。他知道自己不算什么,一个半路撞进来的穷酸秀才,凭什么去蹭人家的庇护?他这瘸着一条腿出去,不出半条街就得被活活砍死。
死寂中,沈渡硬撑着墙,把那条伤腿一点点蹬直。伤口被猛地扯开,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站直后,大着胆子看向顾宿的方向:“我刚好也去那里,跟你们一起。”
这话假得连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但他硬着头皮,眼神没躲,直勾勾地迎上顾宿的视线。
顾宿没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盯着他半晌。
旁边老仆的儿子直接发出一声嗤笑,半点面子没给留,满眼都是“你算老几”的鄙夷。
顾宿收回目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上。”
老仆的儿子脸色一僵,嘴张了张,到底没敢顶嘴,只能憋屈地咽下这口气,按着刀跟在后面。
顾宿瞥了沈渡一眼,扔下一句:“发什么愣,跟上。”说完转身就大步跨出了庙门。
沈渡不敢耽搁,瘸着腿死死跟了上去。
老仆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
出了庙门走没多远,顾宿脚步一停,吩咐老仆的儿子留下扫尾打探,约好以后地点碰头。
老仆的儿子应了一声,转身闪进了夜色里。
风更大了,卷着枯叶“啪啪”打在脸上。沈渡抬头看了眼前面顾宿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瘸着腿拼命跟了上去。
一连走了三天,沈渡的鞋底早就磨穿了,现在几乎是光着脚在碎石路上拖。
脚踝处原本只是破皮,现在肿得发紫,血水和泥灰糊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反观顾宿,虽然衣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沾了灰尘,可他休息时依然坐得脊背笔直,衣领整理得严丝合缝。那种骨子里的自律和矜贵,把沈渡衬得越发像个路边要饭的叫花子。
休息时,沈渡总是把那双烂鞋往草丛里藏,生怕碍了这位公子的眼。
老仆一路上催得急,沈渡也没说什么。
又走了一天直到傍晚,终于挨到了一个镇上。老仆嫌沈渡走得跟乌龟爬一样,为了赶时间,去车马行雇了辆破骡车。
车厢不大,沈渡缩在最靠门的角落里。他脱了那双烂鞋,脚底板连着破皮的血痂,又脏又臭。他下意识地想把脚藏进下摆里,可脚踝实在肿得厉害,根本藏不住。
他对面,顾宿端端正正地坐着。明明车厢昏暗,可顾宿那股子矜贵气一点没散,衣领依旧严丝合缝。沈渡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垂下眼,觉得自己一身泥酸味,坐在这儿简直烫屁股。
骡车一晃,车轮碾过个土坑,沈渡的伤脚猛地磕在车壁上,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
一直闭目养神的顾宿,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个粗陶药瓶,抬手扔进了沈渡怀里。
沈渡手忙脚乱地接住,瓶身微温,显然是被人的体温焐热的。
“自己上药。”顾宿声音极冷,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车外,老仆隔着帘子冷哼了一声:“少爷自己都舍不得用这种伤药。”
沈渡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火辣辣地烧。他捏着药瓶,想还回去,可指尖触碰到那点温度,却怎么也舍不得松手。
他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多谢。”
他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一股松脂的苦味飘出来。他抠搜地抖了一点药粉,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对面的人动了一下。
沈渡浑身一僵,沾着药粉的手指停在半空,连头都不敢抬。
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只满是泥垢的脚踝上。
顾宿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沈渡脸皮瞬间涨得通红,拿着药粉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施舍的乞丐,在人前摊开了最狼狈不堪的一面。
“药不是拿来闻的。”
顾宿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渡猛地一哆嗦,慌乱中手一抖,药粉“哗啦”撒了一小半在伤口上。他疼得抽了一口气,冷汗瞬间砸了下来。
“我、我这就敷好……”他连声音都在发颤,赶紧扯了块破布,胡乱往脚踝上缠。
沈渡胡乱裹好伤脚,把剩下的大半瓶药死死拧紧,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冰凉的瓷瓶贴着胸口,却被心口的温度一点点焐热。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车壁上,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顾宿。
顾宿已经重新闭上了眼,车厢里又恢复了死寂。好像刚才那个突然睁眼、看着他的人,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沈渡靠在车壁上,摸着怀里那个带着余温的药瓶,竟然莫名其妙地踏实了下来。骡车晃晃悠悠走了不知多久,直到天全黑透了,才在一处靠山脚的庄子前停下。
老仆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出头,借着灯笼的光看清顾宿,浑身一震,赶紧将两扇门大敞开。
这庄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主家是个拄着拐的老者,是顾宿的远房舅父。看到外甥这副落魄模样,老者当场一惊,随即嘘寒问暖,连声叹息着把人迎进屋。
进了正屋,问清来由。舅父立刻把门窗关死,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赵家的人跟疯狗一样,这里说不定都有眼线。况且这里人多眼杂,你们绝对不能露面,将就住一宿,明天天不亮就得走。”
他转头看向顾宿:“后山我还有个偏僻的小庄子,平时除了个哑巴老奴看着,没人会去,你们先去那儿避风头。对外只说是去养病的。”
舅父又看向缩在门边、满身泥血的沈渡,皱了皱眉。
老仆赶紧开口:“路上碰见的,算是救过少爷的命,是个穷秀才。”
舅父打量了沈渡两眼,叹了口气:“行,明天过去。就说是去后山帮忙看院子的远房表亲。有个正经身份,总比生面孔好。”
沈渡连忙局促地应和,众人随即被安排下来。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没泛白,几人就被舅父催促着起了身。
院门外停着辆简陋的板车。老仆把包袱扔上车,扶着顾宿和沈渡坐稳,板车晃晃悠悠往更偏的后山深处走。
大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破落庄子前。
这庄子比前一个更寒酸。泥巴墙,茅草顶,院角堆着干柴,几只土鸡在泥地里啄食,一条大黄狗趴在门槛上,见人来了也不叫,只懒洋洋地摇了两下尾巴。
山里的风带着凉意,日头晒在身上却暖融融的。
顾宿先跳下车,转身看着沈渡拄着拐杖慢慢挪下来,眉头微蹙,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这几天奔波得够久了,你先回屋把伤养好,别的事都不许管。”
沈渡连忙点头。
顾宿转头向舅父拱手道谢。
舅父带他在庄子里转了一圈,走到西边两间破瓦房前,叹了口气:“这是村里原本的私塾。之前请了个老秀才,嫌这里穷,教了没半个月就跑了。现在村里那群野孩子天天在泥里打滚,没人管。”
舅父顿了顿,又拱手道:“顾贤侄,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多留了。这里偏僻,没人查,你们安心住下。若有事,再让人去山外寻我。”
顾宿深深回了一礼:“舅父救命之恩,顾宿铭记。”
舅父摆了摆手,坐上板车原路返回。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顾宿转过身,看着那间落满灰尘的破私塾,推门进去。沈渡靠在院子的柱子上,看着顾宿挽起袖子,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落了灰的桌案,把椅子摆正。
阳光透过破窗漏进去,打在顾宿笔挺的背影上。沈渡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在这阵安静的风里,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接下来的几天,沈渡被按在屋里静养,连地都不许下。
每天最安静的时候,就是听着隔壁私塾里传出顾宿教书的声音。那声音清冷平稳,一字一句,敲在沈渡心上,让他前所未有地踏实。
下课后,顾宿会端着一碗熬得浓黑的药推门进来。沈渡想坐起来,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喝。”顾宿把碗递到他嘴边。
沈渡憋着气大口咽下去,苦得眉头直拧。顾宿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个黄纸包丢给他。
沈渡打开,里面是一块压得扁扁的、半透明的黄褐色糖块。
“哪来的?”沈渡愣住了。
“村里孩子塞的。说是山里的野柿子捣烂熬的果糖。”顾宿语气冷淡。
沈渡捏着那块糖,没舍得一口吃完,只咬了一小角。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是他这大半辈子都没尝过的好味道。
“好吃。”沈渡眼睛亮了一下。
顾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养了有七八天,沈渡终于能下地了。
他瘸着腿,跑去村里向那些大婶大娘请教这果糖是怎么做的。从漫山遍野捡了些熟透的野果子,拿回来洗净、捣烂,在破锅里熬了小半天,弄得满手黏糊糊的,终于熬出了几块成型的果糖。
等到第二天下午,孩子们散了课。
沈渡捧着用手帕包好的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顾宿正坐在石桌旁收书。
沈渡走过去,把手帕放在石桌上,一点点摊开:“尝尝,我自己做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局促,又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笨拙的炫耀。
顾宿看了一眼那几块形状大小不一的果糖,又抬头看了看沈渡沾着果汁、还没来得及洗净的指尖。
他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沈渡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宿细嚼了两下,咽下去,抬眼看着沈渡:“很甜。”
沈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走到墙角拐角处,看不见顾宿了,才敢咧开嘴。
他以为,这种日子能过一辈子。
直到一天傍晚,老仆的儿子满身泥血地撞开了庄子的门。
消息像一记闷雷砸下来:顾父在死牢里病重,这案子马上就要定死,秋后问斩。
顾宿听完,当场决定去府城。没有实证,没有门路,他这一去,就是拿命去搏一个翻案的机会。
院子里很快忙了起来,老仆匆匆忙忙地跑去套车,又折回来把干粮和包袱往车上搬,脚步急促,连带着夜风都显得有些不安。
顾宿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月光打在他身上,背影挺直,像一尊立在夜色里的白玉。
沈渡看着他,腿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走到了顾宿身后。
听到动静,顾宿转过身。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沈渡面前。
“我明日就走了,你留在这里。”顾宿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舅父会照看你,你继续教书,或者换个地方安稳度日。这些银子足够你用了。”
沈渡失神盯着那个钱袋,没有伸手。
“你这一去,还能回来吗?”沈渡的声音有些微细。
顾宿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下:“萍水相逢一场,顾某能交你这个朋友,也算有幸。若是回得来,我们自会再见。”
“若是回不来呢?”沈渡猛地抬头。
顾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钱袋塞进他手里,转身进了屋。
沈渡站在原地,月光打在他身上,冷得刺骨。
第二天天不亮,顾宿和老仆就坐上了板车,消失在晨雾里。
沈渡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粗陶药瓶,这是顾宿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药早就用完了,可他却一直贴身带着。
他死死攥着药瓶,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疯狂转了起来。
顾宿去府城翻案,拿什么翻?赵瑾买通了考官,早就把证据抹平了。没有实证,顾宿这一去,不仅救不了父亲,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是必死之局。
除非……除非那个真正的“枪手”站出来,把底牌亮在公堂上。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指腹在粗糙的陶壁上轻轻摩挲。
如果他跑了,顾宿必死无疑。如果他不跑,站出来,顾宿就能活。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把药瓶稳稳揣进贴身的衣襟里,缓缓地推开门,拔腿就往山外追去。
顾宿到了省城,救父心切,打听到学道大人正好在城中巡视,便直奔学道的行辕,拼死递了状子。
他本以为,只要学道亲眼看过他的文章,烈火炼真金,一验便知真伪,这冤屈自然能洗清。但他高估了官场的底线,低估了赵瑾在这里的势力。
状子递进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赵瑾的师爷就带着人出来了,直接反咬一口,定了个“勾结枪手,诬告乡贤”的罪名。顾宿连状纸都没来得及递完,就被押进了大牢。
赵家把证据做成了铁案,买通了上下,定在明日直接升堂,褫夺顾宿的功名,定罪流放。
沈渡终于赶到了省城,他一路顺着官道死赶活赶,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水泡。
在城门口歇脚时,他听见茶摊上的几个闲汉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没?那个姓顾的秀才,明日就要在公堂上被定罪了。赵家那边放话了,不仅要革去他的功名,还要往死里整呢!”
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顾不上其他,转头就往府衙的方向狂奔。
顾宿没有证据,只要那个真正的枪手不出现,顾宿必死无疑。
公堂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学道叹了口气,手慢慢伸向惊堂木,正要落锤。
“咚!咚!咚!”
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学道猛地抬头:“何人击鼓?”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顾宿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公堂大门被推开,两个差役正拦着一个年轻人。那人不吵不闹,只是肩膀一沉,硬生生从差役手里挣脱,迈进了大堂。
顾宿的瞳孔骤缩,进来的,是沈渡。但他又不像沈渡。
在顾宿的印象里,沈渡永远是那个满身泥血、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模样。可此刻站在公堂上的青年,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长衫,衣料虽不华贵,却古朴素雅,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看起来干干净净,用一顶端正的儒巾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
那张脸清瘦、苍白,眉眼如刀,挺拔得像一杆青竹。
沈渡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第一眼,直直地落在了顾宿身上。
四目相对,沈渡的眼神极其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他看着顾宿,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顾宿的心脏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手指不知该如何安放。
下一秒,沈渡移开视线。他转过身,面向堂上的学道,脊背笔挺,从容不迫。
“学台大人,学生沈渡,有罪。”
学道皱眉:“你一介秀才,有何罪?”
“你们要找的那个枪手,就是我。顾宿没有作弊,作弊的,是赵瑾。”
沈渡的声音清冷平稳,响彻公堂。
满堂哗然。赵瑾的师爷跳出来指着他大骂:“一派胡言!你这穷酸刁民,竟敢在此信口雌黄!”
沈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如炬,逼视着学道:“学生寒窗苦读十载,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赵瑾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题,花五十两银子骗我给他做了一篇文章。学生当时只当是帮他个忙,根本不知情!”
“空口无凭!”师爷急得跳脚。
沈渡根本不理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公堂上的光影散在他身上,他从容不迫地开了口:
“家取则于身,故君子谋所以齐之者焉……”
学道浑身一震,猛地抓起桌上的卷宗。
对上了!一字不差!
“赵瑾那个草包背了这篇文章,本以为榜首稳拿。却没想到,放榜那天,头名竟然是顾公子。”
沈渡转头,冷冷看向那个发抖的师爷,“若我的文章真的压过了顾公子,赵瑾就得偿所愿,此刻我也早已成刀下之鬼了!”
“正因为他作弊都考不过顾公子,所以他心虚!要杀我灭口,死无对证后,好把这舞弊的罪名死死扣在顾公子头上!”
公堂上死一般寂静。
赵瑾的师爷瘫在地上抖如筛糠,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扯着嗓子喊:“大人!他是顾宿的同党!这是他们串通好的苦肉计!血口喷人!”
学道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卷宗,狠狠砸在师爷面前:“同党?这卷子上的破题、承题,连文风避讳都和沈渡当堂背的一模一样!赵瑾一个草包,能写出这等文章?你当本官和府台大人是瞎子吗!”
一直坐在侧位的府台大人也沉了脸,拍案而起:“科举重地,岂容尔等如此戏弄!”
学道看了一眼府台,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学道一敲惊堂木:“此案牵连甚广,证据尚有需核验之处。暂且休堂,本官与府台大人入内堂商议定夺!来人,将赵府一干人等暂押堂下!”
差役们拖着哀嚎的师爷退到一旁。学道和府台起身转入后堂。
公堂上短暂地空了下来。
顾宿终于能动了,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沈渡。
沈渡还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孤零零的竹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渡……”顾宿的声音发着颤,他伸出手,想去抓沈渡的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沈渡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沈渡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回应。
顾宿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顾宿喉咙发紧,他想问“你为什么要来”,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更想问“你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可看着沈渡那张毫无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沈渡没看他,一眼都没看。
没过多久,学道和府台重新升堂,惊堂木重重落下。
“赵瑾身为官宦子弟,科考舞弊,买凶杀人,构陷忠良。着即刻缉拿归案,抄没家产,押入死牢,等候秋后问斩!其府上师爷、管家等同流合污者,一并收监,严加审问!”
“顾宿才学出众,遭人构陷,受尽冤屈。今真相大白,即恢复功名,当堂释放!”
“至于沈渡……”学道看着堂下那个清瘦的青年,叹了口气,“身为秀才,代人舞弊,本应重罚。但念你主动自首,当堂揭发,且有受胁迫之情,暂革去秀才功名,收押入狱,待此案一并上报刑部后再行定夺。带下去!”
差役上前,手里拿着沉重的木枷。
顾宿想冲上去拦,却被老仆死死拉住。
沈渡全程没有挣扎,也没有看顾宿。他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差役将冰冷的木枷套在他细瘦的脖颈上,压弯了他那件素青色的长衫。
在转身被押走的那一刻,他留给顾宿的,只有一个被枷锁压得微微佝偻的背影。
顾宿站在原地,看着沈渡消失在公堂外的转角处。
顾宿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公堂的大门外。直到人彻底看不见了,他依然站得笔直,没有动,也没有追。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抬起眼,看向公堂外的天空。深秋的薄雾和灰白的云气混在一起,压得很低。他盯着那层云雾看了很久,极轻、极沉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破庙里撞进他怀里抖得像猫的穷书生。马车里红了眼眶、小心翼翼把药瓶贴身揣着的青年。还有私塾院子里,捧着果糖对他说“尝尝”的沈渡……
原来从始至终,那个跟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怕吵到他的,是这个被他护在身后、又欺瞒了他一路的人。
顾宿理了理微乱的衣摆,转过身,对老仆低声说:“走吧。”
接下来的日子,顾宿没有发疯,也没有四处去闹。他沉默得像一潭死水,却动用了顾家仅存的所有底牌,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求了父亲昔日的旧交。他用顾家最后的筹码,硬生生替沈渡把流放斡旋成了“无罪”。
腊月,初雪落下的这一天。
沈渡背着破包袱,茫然地走出大牢。他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流放千里,却被狱卒告知,无罪释放。
他站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厮跑了过来,塞给他一件厚实的干净棉袄,紧接着把怀里揣着的暖炉递了过去。
小厮搓着手,哈着白气说:“先生,有人托我给您带个话。说是南边山脚下那个庄子,最近来了个东家,把原来那个破私塾给扒了,盖了个新的义学。正缺教书先生呢。”
沈渡望着南边,嘴角微微翘起,把包袱抱得紧了些。
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压了一整天的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灿灿的冬阳透出来,照在城楼和积雪上,晃得人眼睛发亮。南边的远山连绵起伏,雪雾散尽,掩不住一抹透出雪景的青黛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裹紧那件厚实的新棉袄,没有一丝犹豫,转身朝南边走去。
起先是半空里飘落的碎雪,接着风渐渐停了。
半片雪花被小乱流卷在空中打转,飘飘忽忽。茫茫的雪地间,长街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
两道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踩着薄薄的积雪,一路向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