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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9:52:08

围城第三十七日,父亲让我给旧日的未婚夫写信。

他说,只要周衡肯进城谈,我便能劝他们罢兵。

可我知道,瓮城里藏着三百名刀手。

父亲要扣住他,逼城外的大军退兵。

我还是写了。信末那句「我也想见你」,也是我亲手添的。

次日,周衡果然来了。

他在城门外勒住马,说我瘦得厉害,又把随身的干粮递过来。

我没敢接。

他看见我身后迟迟不开的第二道城门,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明宜,你叫我来,到底是要见我,还是要拿我换你爹?」

1

父亲把笔塞进我手里时,我还以为他终于肯降了。

围城三十七日,家里的白米早吃完了。昨夜阿满端来半碗粥,捧着碗等我吃,我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过了。半夜我起身找水,却见她在灶边舔那只空勺。

我不敢再问第二个人。

「你写,就说明日请他到南门来,我同他当面议降。」父亲道。

我蘸了墨,写下周衡的名字。

从前我喊惯了他的字,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写他。笔尖一顿,那个「衡」字便洇开了。

父亲拿走这张纸,换了一张。

「好好写。」

「爹,你真肯把城交给他?」

他站在案边,半晌没答,先去关了门。

我的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他亲自来,便扣下他。」父亲压低声音,「周衡是主将。拿住他,比我们再守一个月都有用。」

我松开了笔。

父亲盯着我:「不杀他。等城外撤了兵,我自会放他回去。」

「他们若不撤呢?」

「那便由不得他了。」

窗外有军士来报,南门又抬下来二十多人。伤药不够,军医问能否拆府里的旧衣。我听着那人一口一个「将军」,父亲却没有回头。

这座城原先有五千守军,到了今日,能上城墙的只剩一千余人。援军没来,皇帝也没有消息,连北边最后一条运粮的路都断了。

三日前,城外送来最后的劝降书:九月初六辰时,若仍不开门,便要攻城。

初六,就是三日后。

父亲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你若有别的法子,便说。」

我没有。

我只知道周衡从前敬他。我母亲病重时,父亲忙着军务,是周衡背着药箱,领大夫走了半夜的山路。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父亲拿自己的酒杯给他盛酒,醉了还说,这小子将来得叫我一声爹。

后来,周衡投了如今的新朝。

父亲当众折断他留下的定亲玉佩,说陆家的女儿宁可守一辈子,也不嫁叛将。

我那时站在屏风后,看着碎玉滚进桌脚,没去捡。

父亲又道:「若拿不住他,我就带人向北突围。北边尚有旧军,总好过困死在这里。」

「那城里呢?」

「只要他们还以为我在,城便能多守一阵。」

我看向门外。方才来报伤亡的军士还没走,他站得太远,大约听不见屋里的话,正弯着腰,偷偷揉自己的膝盖。

父亲把笔重新搁到我手边。

「明宜,你也不愿看我死在这里吧。」

那句话使我低下了头。

我照他的意思写,请周衡入南门瓮城。信里说,父亲愿同他当面议降,只要肯保全旧部,就在那里交印。写到末尾,父亲说,添一句你自己的话。

我想了许久,写下:我也想见你。

不是假话。

这两年,凡听人提起他,我都会停下来听。听说他受了伤,听说他升了官,听说他打到南边来了。我一边不许阿满再讲,一边又盼她明日多听来两句。

父亲看过那封信,终于松了口气。

他出去安排人手。我独自坐了很久,把沾着墨的手指伸进水里,洗得指节发白,那点黑仍留在指甲缝中。

2

第二日午后,周衡带着六个人到了南门。

父亲和刀手藏在瓮城两侧的兵房里。我站在外门入口,里头的第二道城门仍闭着。等周衡一行进来,外门一关,便能把他困住。

这里原是防敌的地方。两道门一合,人落在中间,头顶四面都是弓箭。

父亲昨夜教过我,只需把他领到里面,说一句「我爹就在前头」。

可真看见他,我把那句话忘了。

周衡瘦了些,左眉多了一道浅疤。他披着铠甲,马鞍旁挂着水囊,模样和城楼上远远见过的那些主将并无分别。

下马时,他却还是先看我的脸。

「瘦成这样了。」

他解下鞍边的布包,递给我。

「路上带的。硬了些,泡水能吃。」

我看着那块饼,没有伸手。

从前赶路,他总怕我饿。别人的马鞍边挂刀剑,他的马鞍边还得多挂一包吃的。有一回我嫌饼硬,他便一路笑我,说陆姑娘的牙怕不是纸糊的。

身后传来靴底擦过石面的声音。

我知道那些人已经握住了刀。

周衡也听见了。他越过我,看向那道没有打开的铁闸,手慢慢垂下来。

「你爹呢?」

我嘴唇动了动。

他又看了我一眼。

「明宜,你叫我来,到底是要见我,还是要拿我换你爹?」

我身后有人低喝:「姑娘,让周将军进来再说!」

周衡没动。他带来的随员已把手按上刀柄。

我听见自己说:「别进来。」

那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

我往外走了两步,拦住他。

「我爹要扣你。他说拿住你,城外就会退兵。」

身后骤然有人跑过来。我一惊,下意识抓住周衡的袖子。他把我往自己身后一带,拔刀挡开伸过来的长矛。

「退后!」他身旁的军士喝道。

门内的人更多,却不敢往我站着的地方放箭。父亲终于从兵房里走出来。

「陆明宜,回来。」

我两只手攥着周衡的衣袖,指尖全是汗。

父亲脸色铁青:「你给我回来!」

我想松手,可一松开,自己便要被拖回去,门还是会关。他们隔着我,谁都不肯先退。

周衡没有回头,只问我:「信是你写的?」

「是。」

「写的时候,就知道?」

我点头,又记起他看不见。

「知道。」

他的肩背绷了一下。

随后,他拉着我向后退,退过城门外那块界石,才松开手。

城墙上有人张弓,他的随员也架起了弩。父亲终究没有下令,挥手让人退到门里。

那道外城门在我眼前重重合上。

周衡看着门,又看我。他手里还拿着方才那包干粮,布角被刀锋划开了,碎饼落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他握住我的手腕。

「别捡了。」

我不肯起身。方才当着父亲,我还能把话说完,如今只剩我们,眼泪却一滴接一滴落在地上。

「我后悔了。」我说。

周衡松了手。

「嗯,我听见了。」

3

回营的路不长,我跟在周衡的马后,一直没抬头。

到了营门,一个军官听完经过,当着我的面道:「人既带回来了,正好。让陆崇山拿城来换女儿。」

周衡把缰绳扔给亲兵。

「是我带她出来的,不是抓来的。」

「可他们先——」

「我知道。」他打断那人,「传下去,她愿意回城,谁也不许拦。」

那军官看我一眼,忍着气退下了。

我没有因此好受些。他若骂我,甚至扣住我,我倒不必这样面对他。

帐里摆着一张旧椅子。周衡让我坐,自己解了护腕,背对着我洗手。水盆里渐渐浮出一点红,我才发现他右手虎口擦破了。

我从袖中抽出帕子,走到他身边。

他接过去,自己按在伤处。

「吃东西没有?」

我摇头。

他叫人送了一碗饭。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哽得咽不下去,只能捂住嘴。

周衡递来水,没有看我。

帐外有人报军务,他便出去听。我捧着碗,听见他一项一项吩咐,知道他真的在这里领兵,也真的会在初六下令攻我长大的城。

他进来时,我把碗放下。

「城里的兵若降了,你会杀他们吗?」

「交出兵器,不再抵抗,我不杀。」

「百姓呢?」

「军士不许抢掠。谁犯,我处置谁。」

我终于问:「那我爹呢?」

周衡在案后坐下,许久才说:「他得去京中。」

「去京中,是坐牢,还是问斩?」

「我说了不算。」

我急了:「可你是主将!」

「我能管帐外这些兵。陆将军怎样处置,要由朝廷定。」

帐帘被风吹起,我看见外面一列士兵抬着伤员走过。有个人的腿缠得很厚,血仍一路滴下来。

我转开眼,想了又想,还是开口。

「你让他走,行不行?城可以给你。他往后未必还能聚得起兵,你就当没看见。」

周衡看着我。

「他预备突围?」

我这才知道说漏了嘴,立刻闭紧嘴唇。

「从哪一门走?」

我不答。

他也没有再问,低头把护腕重新系好。

「陆明宜,你不能这样。」

那语气并不重,却使我无地自容。

我明知他为何来打这座城,却仍盼着他见了我,便替我担下所有后果。父亲要扣他,我写了信;如今扣不住,我又来求他放父亲一条路。

「我只有这一个爹。」我低声道。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过了一会儿又回身。

「你回去吧。再留,城里会当我扣了你。」

我没动。他伸手似乎想扶我,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望着那只手,忽然问:「你若早知道信里有诈,还会来吗?」

「不会。」

他答得很快。

我胸口一沉。

他从案上取出那封信,放在我面前。纸被折了几次,末尾那行字恰好露在外面。

「我没想到你会拿这句话骗我。」

4

傍晚回城时,父亲在门内等我。

他没问周衡说过什么,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我撞在门框上,耳朵里嗡嗡响。阿满扑过来扶我,父亲喝了一声,她吓得不敢再动。

「养你二十年,抵不过见他一面。」

我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抬起头。

「信我写了。你说的,我也替你做了。可他就站在我跟前,我做不到。」

「做不到,你昨日怎么不说?」

我答不上来。

昨日只要低下头,动一动笔,便能把他想成城外的敌将。今日见到他递来的那块饼,我才知道自己写出去的是什么。

父亲气得手背发抖。

他一生最恨背叛。旧部投敌,故交改旗,京里的大人们一边给他送密信,一边把家眷送往新朝。他挨个骂过去,骂到最后,身边只剩一座断了粮的城。

前日冯成也劝过降,父亲摔了碗,说自己向旧朝领了二十年的俸,不肯到新帝面前跪着认罪。至于北边到底还能找到谁,他始终没肯说。

我如今也成了其中一个。

「他答应你什么了?」父亲逼问,「接你去做将军夫人?替你备好了轿子?」

「没有。」

「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找你。」

父亲突然不说话了。

天色渐暗,城头有人敲梆子。往日这个时候,家家开始烧晚饭,如今街上很静,只有一口井旁还排着长队。

我抹了抹嘴角,说:「他肯收降兵,不杀百姓。爹,你降了吧。」

父亲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攥住他的衣摆。他走得快,我被带得踉跄,仍不肯松开。

「你就算不信他,也先让冯叔去问一问。我没替他担保,他亲口说的,你可以派人去听。」

父亲停下来,把我的手从衣上掰开。

「我要降,还用你写那封信?」

那时我才彻底明白,父亲从来没有想过投降。

入夜,他让人收拾行装。

我原以为还要争吵,他却拿来一件厚披风,扔在我床上。披风是母亲的,领口磨旧了,里头新缝了一层细棉。

「北边冷,带上。」

他说得很平常,好像只是带我去另一处驻防。

我坐在床沿,摸着那圈旧毛领。母亲死后,他怕我不肯离家,每回调任都先同我商量好去哪里住,院里能不能种树。这一次,他连问都没问。

「带多少人?」

「三百骑。步军留下,由冯成守到明晚。过了明晚,他要怎么办,我不拦。」

「他们知道你要走吗?」

父亲避开我的眼睛:「知道的人多了,还走得成?」

门外几个亲兵正在捆行囊,里头有粮,还有没开封的肉脯。我忽然记起阿满半夜舔勺的模样。

我把披风放回床上。

父亲皱眉:「嫌旧?」

「我不走。」

他先是没听懂,继而脸色沉下来。

「周衡让你留下的?」

「他让我回家。」

「那就跟我走!」

我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走了,明天城里的兵还替谁守?冯叔要是死了,你让我往后怎么见冯婶?」

父亲的手松了一点。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突然不认识的人。

「你想开门放他进来。」

我没有否认。

他一把推开我,桌上的铜镜被撞倒,滚到床脚。那声音响过之后,屋里静得只剩我的抽噎。

过了许久,他道:「跟他走容易。往后他翻了脸,你连个回头的地方都没有。」

我抬手擦泪:「我留下来,也没说要嫁他。」

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我盼他再说一句,哪怕再骂我一句。可他只是把那件披风重新拾起来,搭在椅背上,随后大步出了门。

5

三更时,父亲的人在院外上马。

我听见马鼻里喷出的热气,听见兵器相碰,有人压着嗓子叫后面跟紧。

阿满替我把包袱系好了,里头不过两件衣裳。她不敢劝我,抱着包袱坐在门边,一听脚步近了便站起来。

父亲果然回来了。

他穿着出征的甲,眉间仍有怒气,进门就道:「马给你备好了。最后问你一遍,走不走?」

我站到阿满前头。

「我留下。」

父亲朝门外一招手,两个亲兵进来。我往后一退,他盯着我,嘴角抿得极紧。

那两个亲兵见我不动,也不敢真上前拖人。

「爹,你去北边若还有活路,就好好走。我在这里,冯叔会看顾我。」

「他有几条命?还顾得上你!」

「那我也不走。」

父亲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是,周衡在外头,你怕什么。」

他挥手叫亲兵退出去,再没拉我。

我想说我也害怕,可他已经转了身。到院门口时,他伸手去摸腰间,摸到一只旧荷包,停了停,让亲兵给我送来。

荷包里有几块碎银,是他平日打赏人用的。

我追出去,叫了声爹。

他没有回头。

三百骑绕到北门,马蹄上缠着布。我跟到街口,只看见火把一支支熄下去,最后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天亮时,冯成来找父亲。

他进门就问:「将军呢?」

我把实话告诉他。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快步走出去,又亲自去了北门。回来时,身上的甲仿佛忽然重了,他扶着门柱,半晌才坐下。

「三百骑,全带走了?」

我点头。

他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从小叫他冯叔。他同父亲打过十几年的仗,一只耳朵是在父亲身边震聋的。小时候我说话,他总把头偏过来,让我朝另一边讲。

此刻他不看我,也不肯听我解释。

「他让你守到今晚。」我说。

冯成猛地抬头。

我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后头的话便全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他才问:「姑娘,你怎么没走?」

「我想请你开南门。」

他没骂我,只是抬起手,让我先别说。

院外来了几个军士,听说父亲走了,人人脸色难看。一个年轻人问粮库在哪,另一个把他拽住。他却甩开手,冲我道:「你爹走了,我们的饭呢?」

阿满吓得挡在我前面。

我把她拉开,进厨房端出剩下的粮袋,倒在院里的石桌上。

只有浅浅一层米,里头混着不少麦糠。

年轻人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

冯成没有制止他。

我站在石桌旁,忽然不敢再说求他们守住哪一道门。父亲给我留下了银子,带走了骑兵和粮食;这些人还不知道中午能吃什么。

「周衡说,交刀归降的人不杀。」我慢慢道,「我带你去问。你若不肯先出去,让他到南门外来说也成。」

冯成看着我。

「昨日,他是被你们骗来的。」

我脸上一阵发热。

「是。我同他认过了。」

「你替你爹骗过他,如今又替他劝我们。你叫我信谁?」

我低下头,隔了很久才答:「你亲自问他,别听我替他说。」

6

冯成没有立刻答应开门。

他先把几个还能领兵的人叫到城楼上。有人坚持等父亲回来,有人说趁早散了,各自回家,吵到最后,谁也没了声音。

城墙外,敌军正在搬攻城的木料。

我站在楼梯口,没有进去。冯成出来时,让我叫人找一面白布。

「我要当面听他的。」他说。

我心口松了一点,忙去找。阿满拆了自己包袱外的布,洗过一遍,仍有淡淡的灰黄。

白布升上南门后,城外的人很快停了活。一个时辰后,周衡来了。

他这回没有走近门洞,在弓箭够不着的地方勒住马,叫人传话,让冯成同他在两军之间谈。

冯成不放心,带了六名军士。我跟着下城,他看我一眼,没拦。

周衡看见我脸上的肿,眼神停了一瞬。我把头偏开了。

冯成开口便问:「陆将军走了,你若想追,现在就能追。我只问,我们开门,你怎么安置城里的兵?」

「缴械,先编在城外,点清人数,伤员留城医治。」

「编到哪?押去矿里,还是送去填别处的城墙?」

「不会。愿意从军的另作编置,想回家的,核明籍贯就放。」

冯成仍不松口:「我手下有人在墙上射死过你们的人。」

周衡道:「我知道。」

「你手下也知道?」

周衡回头,叫身边的军士去传令。那人去后,他才又道:「今日南门受降,由我的亲兵先入。若有人寻私仇,你来找我。」

冯成绷着脸:「等我找到你,人恐怕就没了。」

周衡没有恼。

他解下佩刀,递给随员,让冯成带来的人看清自己空着的双手。

「你开门后,我同你一道进去。头一队兵走到哪,我跟到哪。」

冯成没答。

周衡等了一会儿,问:「还有什么?」

「粮。」

冯成说这个字时,声音哑得厉害。

「兵可以饿着等点名。城里还有孩子,你先给一车粮,再进兵。」

周衡立刻点了头。

我一直忍着,到这时忽然开口:「军士会去百姓家里搜吗?」

「先封兵库、粮仓,其余听城中人引路。有人藏着兵器不交,才搜。」

我还想问,冯成抬手拦住了我。

「够了。」他对周衡道,「你送粮来。我让人卸下,便开门。」

回到南门时,一个军士在冯成身后问:「真信他?」

冯成抬眼看看城墙。

上头有一处塌口,是前日用门板堵的。一阵风吹过,门板后的破布鼓起来,露出半个空洞。

「咱们还能守几日?」他问。

那军士没再说话。

我这才发现,冯成答应的时候,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周衡的佩刀。他一直在看我们来时的城门。

那扇门后,站着他的儿子。

孩子才十二岁,原先躲在门洞里,见我们回来便跑出来,想接父亲手里的长矛。冯成不肯给,孩子拽了一会儿,叫了声爹,他才松手。

7

午后,粮车到了。

冯成先让人把外门开了一条缝,放两个军士出去验粮。送粮的人退到一旁,任他们解开粮袋。一个军士抓出一把米,放进嘴里咬开,回头喊了一声:「是粮!」

冯成这才下令把门全开。

我站在阿满身边,看着那两扇门慢慢打开。昨日埋伏刀手的地方,如今并排放着守军卸下的长矛。降兵从这里步行出城,到门外点名;有个伤兵坐不稳,冯成让人把他连同椅子一并抬到边上,留下治伤。

周衡说到做到,第一个进了城。

他没有骑马,身后只跟着一队亲兵。冯成在旁边给他指兵库,走到街口,一个亲兵抬手把围过来的百姓推开,周衡立刻喝住了他。

「退后,让人走。」

人群没有因此迎上来,反而越让越远。每个人都想看清来的人,又怕被他们看见。

阿满攥着我的衣袖,小声问:「以后是不是不用上城墙搬石头了?」

「不用了。」

她松开手,坐在门槛上,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把自己的袖子递给她擦,她哭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回家看看。」

她家在城西,离这里不过两条街。这些日子我身边离不了人,她便一直没回去。她娘死得早,家里还有个瘸腿的老爹。

我蹲下身,替她抹了抹脸。

「快去。」

她跑到街角又回来,把装着父亲银子的荷包塞进我手里。

「姑娘,这回收好。别又拿去买粮了,等你要走的时候,总得有点路费。」

我把她推走,自己留在门边。起初还有许多事要问,要去看,等守军全从门下走过,四处都有人接手,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父亲不在家了。

我也没脸再去找冯成。他如今在城外陪着自己的兵,等人点名,替没法走路的伤兵找地方住。我站在门口,听见有人问陆将军去了哪里,便把头低了下去。

快入夜时,周衡才找过来。

他在我旁边坐下,盔甲碰着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这儿风大。」

我想站起来,坐得太久,脚已经麻了。他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

「你要回府,我送你。」

我没应,只问:「你的人去追我爹了?」

「北边围线上有人见到他们出城,已经追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午。你同冯成来见我以前。」

我攥紧荷包,没有再问。

周衡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我们中间。

我看着他。

「新烤的。」他说,「这回不硬。」

我拆开,里面是两张热饼,有一点葱香。手冻得发僵,碰着那层温热的纸,才慢慢缓过来。

「你还记得我嫌饼硬。」

周衡没接话,低头揉自己的手。

我看见虎口缠着我的帕子,帕角皱成一团,沾了灰。他并没扔。

我鼻子发酸,忙低头咬了一口饼。

两年前他走时,也来过南门。

那天还没有围军。他手下的兵半年没领到饷,朝廷派来收税的人却先收走了军粮。他同父亲争过,父亲让他再等。后来他等不下去了,带人投了新朝。

临走前,他替我买好了船票,行李都搬上了车,才说要带我一道走。我不肯,他说父亲终有一日会退到无处可退,问我到那时候怎么办。

我拿起那张船票,撕在他面前。

我恨的并不只是在父亲和他之间做选择。他先替我把一切办妥了,才来问我要不要。像我哭一场,便理当上车,往后把父亲怎样、家里怎样都交给他去想。

如今真的到了这一步,我坐在同一处门下,身边还是他。

我把另一张饼推给他。

「你也吃。」

他摇头。

我又往他面前推了一点:「我吃不下两个。」

周衡终于接过去。

那一小会儿,我们谁都没有提旧事。我低头吃饼,他坐在旁边,替我挡着从门外吹来的风。

后来有人匆匆来找他。

我还没听清,那人便朝我望了一眼。周衡站起来,脸上的神色变了。

我把剩下的饼裹好,跟着站起身。

「我爹抓住了,是不是?」

8

周衡让报信的人当着我把话说完。

父亲那队人天将亮时出了北门,被围线上的侦骑发现。侦骑辨明是守军,传报后一路跟着。他们绕了几回没能甩脱,上午追兵陆续赶到,到午后,才将他们截在城北二十里处。父亲的马中了箭,余下的人冲了两次没能冲出去,最后被围住缴了械。

「伤在哪?」我问。

那人看周衡。

「告诉她。」

「左肩有刀伤,没伤到骨。腿被马压了一下,已让军医看过。」

我听见「军医」二字,才喘出一口气。

「我要见他。」

周衡道:「他们正把人押回来。到了,我让你见。」

周衡的中军已经搬进城里的旧军营,我跟他到那里等。近一个时辰后,院外终于响起马蹄声,我往门边冲,却被守卫拦下。

父亲双手被缚,从马上扶下来。他身上披着一件旧衣,肩头全是血,走路拖着左腿。看见我,他先愣住,随后把脸转到一边。

「爹!」

他没有应。

我求守卫让我过去,那人伸手挡着,说先等押送的兵把人交清。我只好退回来,转身看周衡。

周衡立刻道:「她是家眷,让她跟着。该怎么查,照查。」

我走到父亲面前。他却往后避了一步。

「离我远些。」

他声音不高,我站在那里,忽然不敢再动。

父亲被带走后,我才发现周衡一直在身后。我看着他,脑中全是父亲拖着腿的模样,也全是他方才那句「让她跟着」。

这里的人都听周衡的。

只要他肯开口——

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旁边的议事厅。

「你放他走。」

他看着我,没说话。

「他的人已经没了,往后也做不了什么。你给他一匹马,半夜放出去,就说他逃了。」

「不成。」

我急得眼泪直掉:「我不跟他走,我留下。你从前不是想同我成亲吗?我嫁给你。你把他放了,我明日就嫁。」

周衡的脸一下白了。

我知道自己又说错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我甚至盼他肯点头,哪怕以后恨我,也先让我把父亲救出去。

他一根根掰开我抓着他的手指。

「你回家去。」

「周衡!」

「陆明宜,我再说一遍,人不能私放。我会把他活着送到京中。路上有大夫,不受私刑。」

「到了京里呢?」

「我要是答应你他一定活,你信吗?」

我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过身,扶住案沿。

「那封信里说想见我,今日又说嫁给我。我每听一句,都得先想,你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我像被打了一下,慌忙伸手去拉他。

他躲开了。

「我现在没法同你好好说话。你先出去。」

我站了很久,直到厅外有人来报事,他仍旧没有转身。

我终于低下头,走了出去。

9

第二日,守卫领我去见父亲。

他被关在旧军营后院,门窗有守兵,屋里除了一床一桌,什么都没有。我进去时,大夫刚走,案上还放着没用完的药布。

父亲听见脚步,没有抬头。

我把带来的衣裳放下,蹲到他脚边,想看看他的腿。他一缩脚,踢翻了那盆水。

「周衡让你来问什么?」

我抹去裙上的水,重新端起盆。

「我自己来的。」

「是吗?」父亲冷笑,「北门出去三条路,他的人偏追得上我。你同他说了多少?」

我手上停了一下。

「我只知道你从北门走,不知道你走哪条路。」

「南门是你开的吧?」

「是冯叔开的。我去求过他。」

父亲猛地坐直,扯到伤处,额头一下渗出汗。

「你还知道叫他叔!」

我伸手去扶,他一把挥开。我退了半步,等他缓过那阵疼,才道:「他的兵没吃的了。」

「我叫他撑到晚上,没叫他撑到死!」

「可你没有告诉他你要走。天亮他还来找你,问今日怎么换防。他去北门看了,回来一直坐着。我同他说话,他连头都不抬。」

父亲咬住牙,胸口起伏。

我看着他,忽然也委屈起来。

「你要带我走,我就得跟着;你叫我写信,我就得写。我写了,后悔了,你便说白养我。可我真把周衡扣下,你拿他逼退了兵,往后又怎么办?」

「往后再想办法!」

「我们已经守了一个多月了!」

这句话喊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我站在他面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止不住。小时候我同人争执,回来都向父亲告状。他从不问我先说了什么,便要领我去找人算账。那时候我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

如今我站到他对面,竟也像成了一个欺负他的人。

父亲垂着头,许久才说:「你走吧。」

我没走,蹲下捡起地上的布,把水一点点擦干。

他不看我,我也不再说话。

擦到床脚,我看见他一只鞋底开了口。那双靴子他穿了许久,母亲生前总催他换,他说旧鞋合脚。这些年换过几次底,鞋面却仍是旧的。

我伸手去脱。

父亲往后缩,我便握住他的脚踝,哽着声音说:「别动,伤着腿呢。」

他终于没再拦。

我把鞋拿在膝上,找出带来的针线,沿着原先的针脚慢慢缝。线穿了几次都没穿进针眼,父亲看了一会儿,别开脸。

那双鞋缝好以后,他仍旧没有同我说一句软话。

我出去时,他忽然问:「他要送我去哪?」

「京城。」

父亲闭了闭眼。

我站在门口,想说我陪你,又怕他不肯,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次,还是说出来。

「我也去。」

他没有回答。

10

押送的队伍三日后启程。

我回家收东西,阿满也跟着收。我说她爹还在,她便不动了,攥着那件叠到一半的衣裳,好久才小声问我:「姑娘,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

她低头把衣裳叠好,放进我的包袱,又把自己那一件取出来。

我把父亲给的碎银分了一半给她。她不肯要,眼圈红红的,硬往我袖里塞。

「我家也有饭吃了。你去京城,什么都要钱。」

我想起那天被倒在石桌上的半袋米,没有再同她推。

临走前,冯成来了一趟。他已经卸了甲,穿着寻常布衣,手里拎着一包药,说是给父亲的。

我请他进去坐,他摇头。

「腿上有伤,路上冷了容易犯。你给他捂着些。」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冯成看看我手里的包袱,又看看空了的院子,终于道:「你爹若问起,我没脸去见他,就不去了。」

我忍不住道:「不是你没脸。」

他抬手,止住了我的话。

「我不恨他要活命。」他顿了顿,「他走前,该同我说一声。」

说完,他便走了。我送到门外,看见他的儿子在巷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串新买的糖球。冯成过去,掰下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孩子跳起来抢,他笑着把手举高。

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院。

启程那日,周衡来了。

他骑马停在府门外,告诉我随队的车可以坐,不必同父亲挤在伤兵车上。我点点头,他又说路上要走十几日,让我带够厚衣。

我答了两声好,他便没话了。

周围来往都是人。我看着他的马,想起两年前他备好的那张船票,那时我不肯听的路途、住处,如今他只说了两句就停下来,等着我自己问。

可我竟没有什么要问的。

该带的我都带了,不够的,到路上再想办法。

周衡拨了一下缰绳,要走。我急忙叫住他。

「那天我求你放人,说的话太伤人了。」

他停着没动。

我抬起头,看清他眼下的青色,才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从来没有问过他累不累。

「我不该同你说,放了我爹,我就嫁你。你不肯放人,我急昏头了,可这不是——」

我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后头无论怎样辩解,都像还在替自己找借口。

我停了一下,重新道:「那封信,我也不该写。你肯来,我其实很高兴。我一看见你就高兴,所以才更不敢让你往里走。」

周衡低头看我,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

我低头捏住包袱带,等他开口。

他还没说话,街那头已经有人在叫随队的家眷集合。

我向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他却翻身下了马。

「脸还疼吗?」

我摇头,刚摇了一下,眼泪便落下来。

他抬起手,停了停,用拇指抹掉我脸上的泪。

「我那天见了,想问。你把脸转过去了。」

我抓住他的手。他没有抽开。

可那也只是短短一会儿。集合的声音又响了,我擦了擦脸,低头去提包袱。

周衡替我提到车边,交给车夫。他站在车下,看我坐好,忽然问:「到了京里,能不能写封信来?」

「能。」

「别只写你爹伤好没有。」

我愣了一下,含着泪笑出来。

「那还写什么?」

「你总会出门吧。看见什么,吃过什么,都行。」

我点头,想起他方才没有回答我的道歉,忍不住又去看他。

他明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在气。可我也不愿意你走了,连封信都没有。」

马车动起来。

我掀着帘,一直望到他被转角的屋檐挡住。再回头,父亲在前面那辆车上,正费力地挪动伤腿。我叫车夫先停一停,下车赶到他身边,替他重新垫好了褥子。

11

到了京里,父亲先被押入驿馆看守,我在附近租了间屋子。

他的伤恢复得慢,每隔几日准许家眷探望。我便带着换洗衣裳过去,回来再算一算钱还够用多久。

后来同房东熟了,她替我向成衣铺领来些缝衣的活。我针脚慢,挣得不多,好在不用出门,等探父回来,还能赶着多缝一会儿。

最初一封信,我写了整整三页,几乎全是父亲的病。写到末尾,想起周衡的话,又逐行划掉,最后只留了一页。

我告诉他,京城卖饼的舍不得放葱;我租的屋子挨着一间学堂,先生一早就敲戒尺,隔壁的鸡也跟着叫;我出门认错了路,多走半个城,回来时脚底磨了个泡。

信送出去以后,我开始盼回信。

明知从这里到驻地要走许多天,我仍旧忍不住去问。送信的掌柜认得我了,一见我进门,便先摇头,我只好装作来买纸。

周衡的信在半月后到。

他写得很短,说南门修好了,冯成家的小子报名要从军,被他爹拎回了家。末尾另添了一句:脚上的泡不要挑破,少走些路。

我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笑他管得太宽,晚上却把信放到了枕下。

第三个月,朝廷的处置下来了。

父亲被削去官职,没收田产,留居京中,三年不得擅自离京。与他同批受审的几名守将,也没有被处死。

北方还有几座城未降,新朝正招抚旧部,不愿将被俘的守将一律问斩。父亲的命是这样留下的。

我收到消息,第一件事便是去接他。

他走出驿馆时,腿还有些跛。看见我,先问:「你的将军给我求情了?」

我扶住他,把那份处置同他慢慢说了。

「他报了你突围,也报了被俘,没有改。」

父亲看着台阶,没有再问。

屋子很小,床靠着墙,我把铺盖让给他,自己在外间搭了一张窄榻。起初他常发脾气,嫌屋里闷,嫌邻居吵,药凉了要骂,热了也要骂。

我也有忍不住的时候,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出门坐在台阶上。

他在里头喊我,我不应。

喊过两遍,屋里响起拐杖点地的声音。父亲拖着腿挪出来,站在门槛内,看我一会儿,干巴巴地说:「天黑了。进来。」

我别着脸,不肯动。

他又道:「你做的饭,我还没吃。」

我这才起身,把灶上的粥重新热了一遍。

喝粥时,父亲忽然道:「说你给周衡报路,是我冤了你。」

我手里一顿。

他没看我,盯着碗沿,隔了一会儿又说:「在北坡上,我就见过跟着的骑兵。打输了,拿你撒气。」

我低下头,眼睛慢慢热起来。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父亲点了点头,把余下的粥喝完了。

往后,他开始自己拿碗,也会在我出门时把门闩搭好。隔壁孩子跌了跟头,他伸手去扶,孩子怕他胡子凶,哇地大哭,他蹲在巷里,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见了,忍着笑把孩子抱起来。他冲我瞪眼,瞪到一半,自己也泄了气。

有一日,他看见我在灯下读信,忽然说:「回回都挑这个时候看,白日里忙什么去了?」

我赶紧把信折起。

他朝我伸手,我下意识往怀里藏。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取走了我膝上的针线盒。

「针线收了吧。灯油快没了。」

我脸烧得厉害,低头去添油。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问:「他如今在哪?」

「还在南边。开春奉调,可能要入京。」

父亲嗯了一声,拄着拐杖回了屋。

到了门边,他又停下。

「人来了,总不能让他站巷口。屋里窄,提前把那堆柴挪开。」

我握着油壶,许久没能倒下去。

12

周衡到京那日,下着很细的雨。

我早半个月便知道他要来,日子快到了,却又疑心路上耽搁。他信里只写了奉调述职,没说确切时辰。我每日去一趟递信的铺子,掌柜笑得我不好意思,后来便绕远路,从窗外往里看。

我还没等到确切的到京日期,他就来了。

那天我正蹲在门外洗菜,忽然有人停在面前。我以为挡了路,端着盆往旁边挪,那人也跟着挪了一步。

我抬头,先看见被雨淋湿的靴子,再看见周衡。

他没穿铠甲,提着两个包裹,裤脚全是泥。

我站得太急,碰翻了盆,青菜顺着水滚了一地。

他把包裹挂到门钉上,跟我一起蹲下捡。

我抓着一把菜,忍不住问:「怎么不先说一声?」

「想赶晚饭。」

我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睛发热。他抬头看我,我忙指他手边:「那棵也要。」

父亲在屋里听见动静,扶着桌子出来。

周衡站起身,叫了一声陆伯父。

父亲看着他,目光落在那道眉疤上,又挪开了。

「进来吧。」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父亲问冯成和他儿子,问旧部还有谁活着,问到已经没了的人,便低下头喝汤。周衡一一答了,没有挑好听的说。

后来父亲问到当初守北门的一个年轻军官。周衡说人没死,已经回乡了,还娶了亲。

父亲拿着勺,过了很久才点了下头。

饭后,父亲说腿疼,要早些躺下。我替他铺好被褥,出来看见周衡正在院里替我把松了的水缸盖扶正。

我走到他身边,他便放了手。

雨停了,檐上的水还一滴一滴落着。巷口有人推车卖热栗子,我想买,他说一道去。

我们走得很慢。街上还亮着灯,他问我住惯没有,我说窗缝漏风,隔壁的鸡叫得又太早,巷子却比原先住的地方热闹。

他说往后可以换一处大些的,我没有立刻答应。

他也没接着说住处的事,只把买好的栗子递过来。

我隔着纸袋捂手,忽然道:「我收到了你的信。」

「哪封?」

「每一封。」

他笑了一下,低着头替我剥栗子。

我看见他虎口的伤早好了,只剩一道淡痕,伸手摸了摸。他的动作停下来,翻过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没有抽开。

走到家门前,他才问:「我明日还能来吗?」

我说:「你若还带这么多东西,我爹又该说我拿你的钱了。」

「那不带。」

「也别来得太早。我想睡一会儿。」

「午后?」

我点点头。他应了,却一直没有松手。

屋里传来父亲挪凳子的声音,我们同时转头。我忙把手抽出来,周衡忍着笑,朝后退了一步。

「那我明日午后来。」

我送他到巷口。看着他走远,又叫住他。

他回过身,隔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看我。

「周衡。」

「嗯?」

我攥住袖口,话到了嘴边,仍旧有些难为情。

「明日你来,是我想见你。」

他没有立刻答,站在那里,慢慢笑了。

「我知道。」

我回到门边,父亲正坐在灶前拨炭火。他听见脚步,把煨着的水壶往边上挪了挪,问我人走了没有。

我说走了。

他又问:「明日还来?」

我低头嗯了一声,把那包栗子放在桌上。

父亲拣了一颗,剥了半天没剥开,便递给我。

我替他剥好,他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说:「锅里还有半碗汤。明日若留人吃饭,记得多买点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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