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临死前,我听见丈夫吩咐李嬷嬷:
「西墙要拆,阿穗的尸骨先挪走,别叫人看见。」
我找了阿穗十七年。
他却骗我,说她嫁了人,还编出消息,让我往南边找。
我想起身质问,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夜,我咽了气。
再睁眼,他正端着药坐在床边。
「阿穗已经到你娘家了。」
我认得这一天。
昨晚她才替我出门求救。
她本该带人回来接我,却再也没出现。
我打翻药碗,下床穿鞋。
她一定还在梁家。
阿穗,这一次,我要自己找到你。
1
我先看向床头。
那里摆着一只青瓷药碗,碗沿缺了一小块。
阿穗昨日下午喂我喝药时,还拿手指试了试,说怕割着我的嘴,明日要换一个。
她说的明日,就是今天。
我死时三十九岁,如今却回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手背平整白净,腕子上还系着阿穗编的五色绳。
我重重掐了自己一下。
梁承远忙握住我的手。
「宁娘,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脸也年轻。
二十六岁,眉眼清俊,穿着我给他做的月白长衫。前世,我就是看着这张脸,信了他一句又一句。
「阿穗什么时候走的?」
「天不亮便走了。怕惊着你,就没来辞行。」
「谁送的?」
「管家梁福安排的人。你别操心,先把药喝了。」
他端起碗,吹了吹。
我抬手,将整碗药掀在了他胸前。
梁承远猛地站起来,烫得嘶了一声。
「宁娘!」
碗碎在地上。
我避开碎瓷,赤脚下了床。刚站起来,便晕得眼前一黑,只能扶住床柱。
他伸手来抱我。
我从床头的针线笸箩里抓起剪子,横在我们中间。
「别碰我。」
他愣住了。
门外的水碧听见动静,掀帘进来,看见剪子,立刻尖叫。
我看着她。
昨晚,阿穗亲眼看见水碧往我的药里加东西,立刻来告诉了我。
我信了。
我让她带信回舒家,请吴伯派车来接我。
前世也是这一天,梁承远告诉我阿穗已经到了舒家。
他见我不肯喝药,便说阿穗留了封报平安的信,喝完便拿给我。
前世的我急着看信,信了这话。之后又昏昏沉沉病了两个月,身边照料的人也陆续被他换掉。
我想起阿穗昨晚说过,吴伯今日要进城送参。若她没能赶到舒家,吴伯应该仍会照原定的日子来。
「水碧,吴伯今日是不是要来送参?」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抬高声音:「是不是?」
「是……已经在门房了。」
「叫他进来。」
梁承远按住门帘。
「你病着,怎好见外男。有什么话,我去传。」
他仍想拦住能替我办事的人。
前世最后一夜,他以为我已经昏迷,才敢在外间吩咐李嬷嬷迁走尸骨。
我听得一清二楚,却连抬手掀开床帐的力气也没有。
这一世,我还站得起来。
「吴伯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把剪子攥得更紧,「你若不让他进来,我就自己出去。」
梁承远还要开口,我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水碧捂住了嘴,不敢再出声。
我掌心发麻,喉咙里泛上腥甜。
「叫人。」
2
吴伯进门时,手里还拎着参盒。
他原是我父亲的长随,如今替我看着城外的田庄。
父母过世后,舒家老宅只留了几个旧人。阿穗嘴里的回娘家,便是回那里找他。
他看见满地碎瓷和我光着的脚,脸一下变了。
「姑娘?」
我一听见这一声,眼泪险些掉下来。
梁承远已经抢先道:「宁娘今日有些神思不清,方才连我也——」
「把刘成叫进来。」
我打断他,望着吴伯。
刘成是吴伯带来的车夫。我扶着床柱,接着道:「阿穗可能还在府里,先去西院找。」
吴伯没有问为什么。
他放下参盒,接过我手里的剪子收好,又将挂在屏风上的外衫披在我身上,才出去叫人。
梁承远追了两步。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是说她已经回去了?正好,跟我一块去看看。」
他的手臂绷得很硬。
我松开梁承远的袖子,扶着床沿穿好鞋。吴伯叫来刘成,扶着我往外走,刘成在前头开路。走过回廊时,我几乎跌倒。
梁承远又来扶我。
我甩开他。
这一路其实很短。
穿过月洞门,绕过厨房,再走一段石子路,就是西院。
前世十七年,我经过这里无数回。
春天看花,夏日乘凉,冬天叫人扫雪。
我先去这里,是因为前世听见梁承远说,阿穗就埋在西墙下。
可到了院门口,我忽然又怕起来。她若不在这里,我该往哪里找?
柴房门口站着两个婆子。
看见我,她们下意识挡住了门。
吴伯上前,一把将人推开。
柴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立刻指向门锁:「打开。」
其中一个还想笑:「夫人怎么来了?这里头脏——」
我伸手,直接扯下了她腰间的钥匙串。
她想拦,刘成已经将她手腕扣住。
钥匙太多,我试了两把,都插不进去。
手抖得厉害。
「姑娘,我来。」
吴伯接过去,才试一下,锁便开了。
门里有股又酸又潮的气味。
阿穗靠在墙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嘴里塞着布,手腕被绑在背后,左腿蜷不起来,直直拖在地上。
她抬起头。
看见我,先是怔住,随即拼命摇头。
我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扯掉她嘴里的布。
她喘了好几口气,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下床了?」
我绕到她身侧去解绳子,绳结勒得太紧,指尖怎么也抠不进去。
「剪子,吴伯,把剪子给我。」
吴伯将剪子递过来。我剪断绳子,扶着阿穗把绑僵的手臂慢慢放到身前,才把剪子放下。
「这里冷。」阿穗急得想往外挪,「姑娘,你先出去,我没事,我——」
我想将外衫垫在她身后,衣角不慎擦过她的伤腿。
她猛地一颤,后半句话断了。
裤管底下全是血。
我抬头看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阿穗反倒慌了。
「你别哭,先叫大夫看看。我脚趾还能动,不一定就废了。」
我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住她。
「别试了,等大夫来。」
她还想说话,我把她的头按在肩上。
「阿穗,咱们先出去。」
刘成从柴房墙边搬来一块宽门板,垫上自己的厚外衣。吴伯扶住阿穗的肩背,刘成托住她的腿,两人慢慢将她移到门板上。
3
李嬷嬷在院门口拦住了我们。
她是婆母身边最得用的人,平日见了我,总是一口一个姑娘,叫得比谁都亲热。
「夫人,老太太知道了,这丫头不能放。」
吴伯和刘成在门前停下,放低木板。阿穗听见李嬷嬷的声音,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见了。
我走过去,抓住李嬷嬷的衣领,将她拽到阿穗面前。
「谁打的?」
她叫起来:「夫人,你这是——」
「我问谁打的。」
她望向梁承远。
我松开手,转身走到方才守门的婆子跟前。
「是你,还是她?」
婆子缩着脖子,没敢吭声。
门旁靠着一根沾血的木棍。刘成拿起来,问守门的婆子:「用的是不是这个?」
那婆子看见,立刻指向李嬷嬷。
「是她吩咐的!说只管打,打服了为止!」
李嬷嬷反手便要抽她。
我抢先攥住她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打得她踉跄了一步。
这是我第二次打人。
手疼得发木。
「谁许你动她?」
李嬷嬷捂住脸,哭着喊冤。
梁承远快步过来,挡在她前头。
「够了!你打也打了,先回屋,有话慢慢说。」
我望着他。
「你方才说,阿穗已经回舒家了。」
他嘴唇绷紧。
「我并不知道她被扣在这里。」
「那你现在知道了,让开。」
婆母就在这时来了。
她扶着丫头的手,走得很快,到了院门前,却又恢复成平日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一大早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没有行礼。
她扫过躺在木板上的阿穗,眉头皱了皱。
「偷了主家的东西,挨几下打,还委屈了她?」
「她偷了什么?」
「你那套赤金头面。东西都找出来了,你还要护短?」
阿穗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拿。」
我握住她垂下来的手。
「我知道。」
婆母脸色变了。
「你知道什么?这丫头惯会哄你,不过是个下人——」
「她不是你家的下人。」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清。
「出嫁前,我已经替她办了放良文书,也毁了身契。她肯陪我来梁家,不等于卖身给了梁家。你们凭什么关她、打她?」
婆母没料到还有这回事,转头看了梁承远一眼。
他没有看她。
婆母大约还以为,打死一个丫鬟,也不过是自家的事。
我不再与她争辩,只将放良文书收在何处记牢。稍后报官时,要一并带去。
我回头吩咐吴伯。
「出门就找人去请回春堂的钱大夫。让他带上治外伤的药,直接去舒家。」
婆母横过身子。
「我还没准你走。」
我伸手拨开她扶着丫头的那条胳膊。
「阿穗要治伤。谁再拦,我便叫人去街上喊,请街坊进来评评理。」
我盯着她。
「您最要脸面,想清楚。」
4
梁家的车夫不肯替我们套车。
我们便坐吴伯带来的骡车。
吴伯给门口一个候活的脚夫塞了钱,请他立即去回春堂传话。随后,他和刘成把门板抬上车,用车里常备的旧棉被垫稳。阿穗的腿还是疼得不住发抖。
我坐在她头侧,将折好的衣裳垫在她脑后,路上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伸手摸我的额头。
「不烧了。」
我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背上全是蹭破的伤口,掌心却还暖着。
阿穗活着。
这一路上,我在心里念了许多遍。
到了舒家,我让人将正房收拾出来,先把阿穗安置下。
钱大夫来得很快。
他剪开裤管时,阿穗一直盯着我看。
我就朝她笑。
后来实在笑不出来了,只能把脸转过去。
钱大夫说,腿骨伤了,得固定,伤口也要仔细清理。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不敢说。
阿穗反倒松了口气。
「那就是不用锯了?」
钱大夫看她一眼:「谁说要锯?」
「李嬷嬷说,再不认,就……」
她忽然停下。
我把被角往上拉,盖住她发凉的肩膀。
「以后她说什么,都别信。」
钱大夫替她处置完,转头又来给我诊脉。
他皱眉问我,近来吃的是什么药。
我说,还是他开的那副。
「我那副药只开了三日,还叮嘱过,吃完便来复诊。怎么一个月过去,还在照着吃?」
「十二那日,梁家说您来瞧过,还让接着吃。」
他抬头。
我也看着他。
屋子里静了下来。
钱大夫把药箱放回桌上。
「十二?我那几日在城外出诊,根本没去梁家。医馆有出诊的记录。」
吴伯站在门边,脸绷得很难看。
我请钱大夫将今日看见的伤、诊过的脉,以及他从未上门复诊的事,分别写下来。
他没问我拿来做什么,只让药童磨墨。
阿穗在床上轻轻叫我。
「姑娘。」
我过去,她拉着我的袖子。
「昨日我看见水碧从蓝布包里取东西,往药里加。她后来把包放回自己房里的箱底了,让吴伯去找找。」
「好,我叫人去。」
她又往门口看。
「得有人守着你。他们还会来的。」
我握紧她的手。
「吴伯留着,叫刘成和医馆的人一块去。你别急。」
她这才松开袖子。
片刻后,她又问:「吴伯没收到你的信,是不是?」
我摇头。
阿穗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走到二门就被扣下了。我请门口的赵婆子替我带出去,她答应了,后来却没再回来。」
她哽了一下。
「我怕你等。」
5
我们小时候,最怕等人。
母亲病重那年,我八岁,阿穗七岁。
大人把我们赶到廊下,说不许吵,里头的哭声却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问她,我娘什么时候醒。
她不知道,便说天亮就醒。
我们两个人裹着一床小被子,坐着等了一夜。
天亮后,母亲没有醒。
阿穗便陪着我哭,哭得打嗝,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娘是我的乳母。
母亲去后,我夜里睡不着,就去乳母屋里,挤在阿穗旁边。阿穗嫌我脚冷,踹过我好几回,等我真要下床,她又拽住我的衣角。
「我又没叫你走。」
她把我的脚夹在小腿中间,嘴里还要嘟囔一句:「冰死人了。」
后来乳母也没了。
那晚,换我把阿穗抱回房里。
她没出声,只死死揪着我的衣裳。第二天早上,我胸前湿了一大片。
父亲去世时,我们已经长大。
族里的叔伯盘算着,替我挑一门能照管家产的亲事。
阿穗坐在我身边,替我一封封拆信,将梁承远写来的那封推得最远。
「这个写得太好了。」
我问她,写得好有什么不妥?
她说:「像抄书上的。他又没跟你过过日子,怎么知道你样样都好。」
我那时笑了她好久。
嫁人前,我把她的身契烧了,问她想往哪儿去。
她正在替我装衣裳,头也不抬。
「先把你的箱子装好。」
临上轿,她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出来,里面只有两身衣裳,一双新鞋。
我说,跟过去要受规矩。
她翻了个白眼。
「你都不知道袜子放哪儿,谁伺候得了你。」
如今她躺在床上,疼得睡不安稳。
我将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一点点擦干。
她半梦半醒地喊:「姑娘,别喝。」
我忙应她:「没喝。我没喝。」
她眼睛睁不开,又抓住我的手。
「我没跑。」
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她又断断续续地说,李嬷嬷吓唬她,不肯认罪,就告诉我她卷了钱私逃,让我再不许她进门。
「我知道你没跑。」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手边。
「我来接你了,你睁眼看看。」
她费力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回……别又是梦。」
我没能忍住,哭出了声音。
阿穗反倒轻轻拍我的手背。
她一直拍,拍着拍着,自己睡着了。
6
刘成和药童从梁家回来时,没有拿到那个蓝布包,也没能见到水碧。
刘成借着替我拿换洗衣物的由头回去,梁家没拦。他们只说水碧不在,不许搜她的屋子。
随行的药童便去小厨房取我惯用的药罐,说换个地方也得接着煎药。
厨房的人把罐子给了他,里头还有当日没倒掉的药渣。
钱大夫仔细查看,发现药渣与医馆存下的原方对不上。
钱大夫没有断言是谁要害我。
他将药罐封好,只说这药与我眼下的病不合,不能再服。
我先给远在江州的舅父写信,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请他派个可靠的人来帮忙。
随后铺开另一张纸,准备写状子,告梁家拘禁、殴伤阿穗。
写到原告姓名时,我把笔停下来。
阿穗已经醒了,靠着软枕,看我。
「告。」她说。
我抬起头。
「他们还问了什么,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仍哑,神情却清醒了。
李嬷嬷逼她认的,不只是偷头面。
还要她说,是她记恨水碧,偷偷往我的药里掺东西。
我握着笔,半晌没能写下去。
原来如此。
阿穗被关起来,是因为撞见了水碧换药。
他们还想把这件事,全栽到她身上。
她若认了,他们便能把我久病不愈的责任推到她头上。
他们盼着我因此不再信她,再拿着口供将她送进牢里。
「我没认。」阿穗说。
我点头,手却抖得笔尖戳破了纸。
她伸手,轻轻压住我的手腕。
「换一张。」
我换了张纸。
阿穗一点点往下说。
谁将她拖进柴房,谁拿了棍子,谁搜走我的信,谁在门外说了一句「别打死了,还有用」。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我。
她停了很久,始终没说出那人的名字。
「是梁承远?」
她沉默了片刻,点头。
我将他的名字写了上去。
那三个字,我替他抄过无数次。
婚书上,书帖上,送礼的拜帖上。
这一回,写在状子里。
午后,梁承远果然来了。
他带着新买的参,站在舒家门口,说要接妻子回去。
我让人把参留下。
他脸上刚露出笑,我就吩咐吴伯:「和梁家送来的其他东西一并收着,先别入口。」
梁承远脸色僵住。
「宁娘,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叫他进前厅。
阿穗要告状,他来得正好,有些话,我也想当面问清楚。
7
梁承远坐下后,先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让他们出去。夫妻之间,有些话不必叫外人听见。」
我坐在主位,没动。
吴伯也没动。
他忍了忍,改口道:「李嬷嬷已经认错了,我娘也罚了她。你若还不解气,我将她卖出去。」
「卖到哪儿?」
「自然是远远的,再不叫你看见。」
我看着他。
「她打伤了人,卖出去便算完?」
「你想怎样?」
「把她交给衙门。还有守门的两个婆子、扣下阿穗的梁福,一个都不能少。」
梁承远的脸终于沉下来。
「宁娘,你知不知道,今年秋闱多少人盯着我?」
「知道。」
「你非要闹到衙门去,让我名声扫地?」
我把钱大夫写的诊伤文书放到他面前。
「她的腿差点废了。」
他没有看。
「伤可以养。你若不放心,咱们去省城请大夫。我出钱,多少都行。」
我忽然笑了一下。
他如今住的院子,吃的穿的,连今日送来的参,大半也出自我的嫁妆。
前世,我总以为一家人不该分得太清。
到头来,他拿着我的银子,来买阿穗咽下这口气。
「省城的大夫,我会请。」我说,「衙门,也得去。」
梁承远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病着,一时想不明白,我不与你计较。」
他伸手来拉我。
吴伯上前一步,挡住他的手。
梁承远怒了:「滚开!」
我站起来,将吴伯拉到身后。
「这里是舒家。该滚的是你。」
他看着我,像是终于不认识我了。
我将桌上的状子转向他,让他看清上面列的人名。
「药是谁换的,我会查。信为什么没送到,我也会查。现在先问你一句,昨日你去过柴房没有?」
他的目光停在状子上。
良久,他低声说:「我去劝她认错。」
「你不是不知道她在那里么?」
他猛地抬起头。
前厅的账房先生一直坐在屏风旁。
我原请他帮忙誊状子,此刻,他把梁承远方才说的话,一并记了下来。
梁承远冲过去要抢纸。
吴伯与刘成一左一右,将他按住。
他挣了两下,衣冠全乱了。
我让人打开大门。
「送他出去。今日他说过的话,屋里的人都记清楚,到了公堂上,照实说。」
梁承远被推到门外时,仍回头盯着我。
「为了一个丫头,你当真要毁了这个家?」
「你们动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是个家?」
我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8
第二日,吴伯带着我们的状子赶到县衙时,才知道梁家天不亮就抢先报了官。
说阿穗盗窃主母头面,被发现后逃走,还挑唆病中的我诬告夫家。
衙门的人来时,我正给阿穗喂饭。
她听见院里有人喊她的名字,手猛地攥住被角,嘴里那口饭还没咽下,便呛得咳了起来。
我把碗和勺子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扶着她缓了缓。
她低声道:「他们会抓我。」
「要问话,我陪你去。不会再让他们单独带走你。」
我听吴伯回话,知道差役是来传人问案的,便没有拦在门前与他们争执,先去把凭据备齐。
我让吴伯请他们先在前厅等,自己换了衣裳,带上诊伤文书与阿穗的放良凭据。
那张凭据,她一直夹在我的旧诗册里。刘成昨日替我取衣物时,也把床头那只书匣带了回来。
身契烧了,凭据还好好留着。
我问过她,怎么不自己收。
她说,她那几件衣裳动不动就要洗,我的书却几年不翻一回,放着最稳当。
找出来时,她还勉强笑了一下。
「我没说错吧。」
我蹲下,替她穿鞋。
她左脚还肿着,穿不进鞋,我便用干净的软布轻轻裹住。
阿穗伸手,想把自己的脚藏起来。
我扶住她的小腿,没让她乱动。
「让我来。」
出门前,我们用铺了褥子的躺椅将她抬上车。到了县衙,我先呈上诊伤文书,请准她坐着回话。
堂上,李嬷嬷说头面是在阿穗包袱里搜出的。
李嬷嬷坚持说,是她当场搜到了赃物。
她指着失单,说列出的九件首饰都是她亲手从包袱里取出的,一件不少。
头面摆在盘子里,金光灿灿。
书办逐件核验,盘里却只有八件。我指着失单问:「这上头写的缠枝金簪呢?」
李嬷嬷一怔,改口说:「许是记错了,这一件没搜着。」
我让吴伯从随身布袋里取出那只小匣子。
打开,里面正是一支金簪。
这套头面是母亲留下的。我病倒前发觉这支簪子的嵌珠松了,便交给吴伯,拿去金铺修。簪子早已修好,只因我病着,一直没顾上叫人去取。
昨日吴伯来送参,原也要把它送回来。
昨夜阿穗提起头面的事,提醒我这支簪子不在梁家,我才将修簪凭条与实物一并备好。
「少这一支,不能说明什么。」梁承远说。
「是,不能。」我抬起头,看向李嬷嬷,「可你刚才说,这支簪子也是你亲手从她包袱里取出来的。它在金铺放了一个多月,昨日才由吴伯取回,你从哪里搜来的?」
我呈上修簪的凭条,请县里向金铺核实。
李嬷嬷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忙改口,说自己眼花,数错了。
我又问:「阿穗被抓时,包袱就被拿走了。搜查之前,这个包袱放在哪里?」
她说放在自己房里。
「那从扣人到搜查,包袱一直在你手上?」
她抿着嘴,没有回答。
县令让人将两个守门婆子分开问。
一个说,搜包袱时自己不在;另一个却说,李嬷嬷事先叫她们记牢,都说亲眼看见阿穗藏赃。
问完,县令将几人重新带到堂上,当面核对这些说法。
李嬷嬷急忙抢话,指着后一个婆子,说东西是她放的。
那婆子立刻跪下。
「包袱是李嬷嬷拿来的,东西也是她装的!」
李嬷嬷尖声骂她。
婆子抖着肩膀,忽然也喊起来。
「你说老太太会保咱们!你怎么不叫老太太保你!」
县里留下李嬷嬷与两个婆子继续查问,准阿穗先回去养伤。
梁承远还想上前拦,被差役挡了回去。
9
阿穗回到舒家时,已经累得睁不开眼。
我扶她躺下,发现她背上的衣裳湿透了。
她在公堂上忍了半日,一声疼也没喊。
钱大夫来看过,说伤处要静养,不能这样来回折腾。
我记下,第二日便让人把医嘱递到县里。需要补问的,我请他们来舒家,或等她好些再去。
只要能少搬她一次,哪怕多跑十趟,我也愿意。
可梁家没消停。
救出阿穗后的第三日,水碧被送到了衙门。
她认了往药里加东西,却说是阿穗指使。
她哭得很可怜,说阿穗仗着我的宠爱,常常欺压她,她不敢不听。
消息传来,阿穗正在喝汤。
她把碗放下,半天没动。
她问:「她真这么说?」
水碧刚来那会儿,连月事带都没有,是阿穗拿自己的旧衣给她改的。
她做错事被罚跪,阿穗还替她送过饭。
如今她却要把阿穗往牢里推。
「我去见她。」阿穗说。
我正要开口,她先看着我。
「这回不是去替你挡。我想自己问。」
我顿了顿,点头。
「等大夫来,看你今日能不能坐车。能去,我陪你。」
钱大夫不许。
阿穗气得把枕头拍了一下。
我也没顺着她,照旧将药端过来。
她扭过头。
「苦。」
「我以前不喝,你怎么哄的?」
「我从来不哄,我捏着你鼻子灌。」
我把碗举起来。
她瞪着我,瞪了一会儿,自己接过去喝了。
当晚,我去见了负责查问的差役,将阿穗想问的话说给他听。
水碧若受阿穗指使,药是哪儿买的,银子谁给的,送来时用什么包,这些总能说清。
我又请吴伯去查梁家近日常往来的药铺。
这事没有立刻查出结果。
次日,吴伯跑了一整日,回来时嗓子都哑了。
又过了一天,我和他一起去。
我身体还虚,便坐在车里等,吴伯一家家进去问。
替梁家赶过车的车夫说,梁福近来去过城西的一间药铺。我将这条线索报给承办的差役,随后随他们去认路。
到了那间铺子,伙计记得梁福,说那几次都是他来买药,没有姑娘同行。
伙计说,梁福拿过两张方子来,要求分开包。他曾问,一位夫人怎么同时吃两位大夫开的药。梁福叫他少管闲事。
梁福走时还赊了银钱,欠账和两张方子的底本都留在铺里。
差役核对过,带走凭据,并传伙计到县衙作证。
这一次,梁福不能再躲在梁家的门房里了。
10
案子查到第十日,县里让我辨认几封信。
信是先前查扣梁福的箱子时搜出的,其中一封,是阿穗被关进柴房后,被逼着写的。
她先前只说被迫写过报平安的话,一提内容便难受,我没有催她细讲。
我一眼便认出了其中那张。
前世,梁承远就是拿着它坐在我床边,说阿穗已平安到家,让我安心养病。
纸上写着:
姑娘,我已经到了,吴伯忙,晚些去接你。你好好吃饭,夜里别踢被子。
落款是阿穗。
书办来舒家问阿穗时,将信展开,让她辨认笔迹。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阿穗慢慢将手伸过来,把那封信抽走。
「他们说,我不写,就叫水碧接着喂你药。」
她低着头,手指捏住纸角。
「我想着,先让他们停了药。等我出去,再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我没想到,后来他们还要我认偷东西。我真没打算骗你。」
「我知道。」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松开手,我才将信放回桌上,交还给书办。
「你写这个,是想让我好。我知道。」
箱中另有几张模仿阿穗笔迹的信稿,说她拿了盘缠,随人去了南边,不愿再回来。
后来查到执笔的书生,他说梁承远早在几日前便拿过阿穗的旧字,请他模仿,说是写封信逗妻子开心。他将试写的稿子交给梁福后,还没来得及誊清,我就把阿穗救走了。
原来,梁承远早已盘算着赶走阿穗。她撞破换药的事,让他动了更狠的念头。
辨认假信时,书办又取出吴伯先前交给县里的那封信,信上仿的是我的字。
说我病已大好,要随梁承远去外县小住,吩咐舒家近来不要派人上门。
送信的人头一日去田庄扑了空,隔了一日才转到舒家老宅。那时我和阿穗已经回来,吴伯正在前厅守门。
他留下来人问清缘由,随后请差役来记了口供,将信一并交出。来人说,信是梁福交给他的。
两封信连同送信人的证词摆在一起,梁福终于松了口。
他供出,药和两边的信都是梁承远安排的。
李嬷嬷则受婆母指使,逼阿穗承认偷首饰、换药,要她写下口供画押。
梁福说,梁承远嫌舒家的旧人总拦着他插手账目,便想趁我病中换掉身边的人。他已叫梁福另拟了一封信,要我将收租、管铺子的事全托给他。
我若总病着,许多事自然只能托给丈夫。
那封我让阿穗带出去的求救信,也在箱中。
梁承远既已截下,就知道我信了阿穗,正打算离开。
他需要一份认罪的口供,让我反过来怀疑阿穗。
那晚,我坐在阿穗床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伸手来摸我的脸。
「姑娘,你在想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
我想,前世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我让人去找过她,问过南边的镖行,托过往来的商人。
可我每次提起,他便抢着替我安排,将自己的人塞进寻人的队伍。
他们一次次把我引向南边,回来便说又晚了一步,阿穗已经走了。
我当时竟为那些假消息谢过他。
吴伯也找过。
有个自称车夫的人,拿出了阿穗包袱里的旧棉袄,说她缺盘缠,把衣裳抵给了自己,随船去了南边。
还有一家客店,说住过这样一个姑娘,左眉有颗小痣,带着一双鞋面绣歪了的鞋。
连鞋都说对了。
那是我给她做的第一双鞋,阿穗笑了我半年,仍舍不得扔。
吴伯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了许多路,找回来的只有那件棉袄。
后来我才明白,阿穗的包袱原就在梁家手里。他们要拿出什么,都拿得出来。
那些年,阿穗的添妆每添一样,我便要想,她成亲了,该用得着这个。
后来想,她或许已有孩子。
再后来,我只盼她过得好。
我把额头抵在她手上,终于将这些话一句句说了。
我告诉她,我活过一次,也死过一次。
她起先以为我还在病中说胡话,伸手来试我的额头。
我将她的手拉下来,告诉她,我临死时听见梁承远要人迁走尸骨,还要继续瞒着我。
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握住我的手,听我往下讲。
阿穗没有打断。
听到最后,她伸手抱住了我。
「难怪你那天,哭成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棉袄找回来了,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要你了?」
我摇头,眼泪却掉在她衣袖上。
我想过她受了委屈,想过她遇到了喜欢的人,想过她不愿再跟我困在梁家。
我不敢往最坏处想。
只要还有一点消息,哪怕是假的,我也想信她活着。
阿穗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若要走,怎么也得当面跟你说。」
她说到这里,声音也哽住。
「我连双袜子都怕你找不着,怎么舍得一声不吭就走了。」
11
梁承远被收押后,婆母来舒家闹过一回。
她没能进门,便坐在石阶上,骂我害夫,骂阿穗是祸根。
街坊围了一圈。
有人劝我,将人请进去,毕竟是长辈。
我拿着阿穗那件剪开的血衣,走到门前。
婆母看见,立刻闭了嘴。
「您不是说,她只挨了几下打?」
我将衣裳展开。
有个离得近的妇人倒吸了一口气。
「您说她偷东西,如今已经有人供认,是李嬷嬷往她包袱里放了首饰。您儿子换我的药,也有人证物证。您今日来,是要替哪件事说情?」
婆母忽然扑过来抓我的手。
「宁娘,娘给你赔不是,你听娘说。承远一时糊涂,他读了那么多年书——」
我把手抽出来。
「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你真要看着他坐牢?」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是。」
她怔住。
我将血衣叠好,交给身后的吴伯。
「以后别来骂阿穗。您儿子换了我的药,您却叫人逼她认罪。她若认了,您今日是不是还要我谢谢梁家,替我揪出了一个害人的丫头?」
婆母的脸白了。
或许她一直想着,儿子不过想管住媳妇,仆妇不过教训了一个丫头。
她习惯把话说轻,把伤口盖住,再叫受伤的人算了。
我偏要一样样说给门外的人听。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让丫头扶着走了。
和离的事,比我想的还拖得久。
梁承远始终不肯。
他托人带话,只要我替他说情,他便签和离书,也不再扣着留在梁家的嫁妆。
我让来人原话带回去。
嫁妆本就是我的,阿穗受的伤,也不能拿来换他一句同意和离。
至于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一句都不会替他改。
舅父的回信终于到了。
他不知道我病得这样重,更没想到梁家竟敢如此,派了管事来帮我清点嫁妆、料理离府的事。
我借了这份力,却没再将所有事交给别人。
哪笔铺租被梁家提前领走,哪批料子被婆母送了人,我跟着一件件问。
拿得回来的拿回来,拿不回来的记下,照着凭据追讨。
梁承远的先生也来了。
他起初还想劝我顾念夫妻情分。
我将两边的假信摆给他看。
他看完,坐了很久,最后问我,阿穗的腿还能不能好。
我说,还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后来,梁承远终于落笔。
此时离我救出阿穗,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和离书送到那日,我先仔细看过,才盖上自己的印。
送文书的人说,梁承远想再见我一面,我没有去。
我那天有更要紧的事。
阿穗第一次下地,钱大夫说,让她试着走两步。
12
那两步,走了好半天。
我在她左边,吴伯在右边,钱大夫蹲着看她落脚。
阿穗刚迈出去,便疼得额头冒汗。
我立刻说:「不走了,今日就到这儿。」
她抓紧我的胳膊。
「还没到凳子呢。」
凳子就在前头,离床不过两步远。
我想叫人挪近,她瞪我。
我只好忍住。
等她终于坐下,屋里几个人都出了汗。
阿穗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比我还怕。」
我说:「是,怕死了。」
她没再笑,伸手碰了碰我的眼角。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我夜里都睡不好。
有时梦见梁承远在外间吩咐迁坟,有时梦见柴房门怎么也打不开。
醒来后,我总要去看阿穗。
头几回,她没发觉。
后来有一夜,我刚推开门,她就在床上叹了口气。
「过来吧。」
我站着没动。
她往里挪了挪,腾出半张床。
「小时候又不是没挤过。」
我躺下,小心避开她的腿。
她摸到我的脚,皱眉。
「还是这么凉。」
我忍不住笑,又有些想哭。
她把另一床薄被拖过来,盖在我脚上。
「明天叫人晒晒被子。你那屋朝北,难怪睡不好。」
我们就这样说了许久闲话。
说舒家的枣树该修枝了,说吴伯新养的狗把绣鞋叼进了水沟,说我熬的粥稠得能拿筷子夹起来。
临睡前,阿穗忽然问我:
「你给我备的添妆,真放了十七年?」
「嗯。」
「都备了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慢慢数给她听。
金镯,玉梳,缎子,冬天穿的皮袄。
还有一对小银锁。
她听到银锁,笑得被子都在颤。
「你连我生几个都想好了?」
「我哪知道。先备着,少了再添。」
她笑了一阵,忽然伸手抱住我。
「舒宁。」
她很少叫我的名字。
「这回别往柜子里放了。买了就给我,我要当面挑。」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说好。
梁家的案子在入冬前有了结果。
李嬷嬷、梁福和动手的婆子分别获罪,水碧也没能凭一句受人指使便脱身。
梁承远因授意伤人、换药等事被判监禁,生员资格一并革去。
他苦读多年,最引以为傲的那层体面,终于保不住了。
婆母指使李嬷嬷栽赃、逼供的事,也一并问了罪。梁家既要赔偿伤者,又要偿还扣用的嫁妆,只得变卖几处产业。
有人转告我,婆母仍在骂我命硬,骂阿穗命贱却难缠。
我没去听第二遍。
那年腊月,阿穗已经能拄着杖,在院子里慢慢走。
腿还疼,走久了会肿。钱大夫说,往后也许会落一点跛,得接着养。
她不爱我时时盯着,却允许我扶她过门槛。
我们为这事还拌过嘴。
她说,一辈子总不能连个门槛都不迈。
我说,先把眼前这一个迈过去再讲。
最后她把手往我掌心一放。
「行吧,扶。」
开春时,我给她寻了一间临街的小铺。
小时候她跟乳母学过裁衣,一直想做小孩子的衣裳,说省布,样子又好看。
她没立刻收,先问我,自己能不能改里头的摆设。
我把钥匙放在她手里。
「都由你。」
她想了想,说先试半年。若做得不好,就关门,不能死撑着赔钱。
我答应了。
铺子开张那日,她穿着自己做的新衣裳,拄着杖站在门口,指挥刘成挂招牌。
吴伯搬来高凳,刘成一手扶着墙,一手将牌子挂上去。
阿穗嫌左边低了,我从另一头看,却觉得右边低。刘成下来,退到我们身边看了一眼。
「两位姑娘,是这根门梁不平。」
阿穗看着我,我看着她,都笑了。
中午,她下厨煮了两碗面。
我的碗里卧着一只鸡蛋。
她自己的那碗,也是。
我端着碗坐到她身边,替她把滑落的袖子挽上去。
她嫌我挽得太高,自己往下扯了扯。
「快吃,一会儿坨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些咸。
她问怎么样。
我说,盐放多了。
阿穗尝了一口汤,皱起眉,将我手边的汤勺拿开。
「面捞起来还好,别喝汤了。我等会儿添点水。」
门外有人来问,可给孩子做满月衣。
她应了一声,拿着拐杖要起来。
我先一步放下碗,将放在高架上的花样册拿给她。
她接过去,自自然然地说:「锅里的汤也咸了,你替我添些热水,尝尝再端来。」
我应了,往厨房走。
灶上还温着半锅汤。
院子里,阿穗正在问孩子多大,喜欢什么颜色。
我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
随后提起灶边的水壶,往锅里添了些热水,舀起一点尝了尝。
味道淡下来,我才盛好两碗,端回院子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