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断桥边有个卖茶的陆婆婆,逢着落雨,总要多摆一只碗。
碗口朝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借伞未还。
有个过路的外乡人看见,乐了:“婆婆,谁欠你的伞?把名字写上,也好叫大伙儿替你讨。”
陆婆婆正拿小竹片剔炉灰,头也没抬:“人家认得路,用不着你费鞋。”
“这纸都有年头了吧?一把伞,值当等这些年?”
她往炉里添了两块炭,火苗贴着壶底舔上去,这才说:“伞不值几个钱。她来喝茶,没碗使可不成。”
外乡人还想问,旁边一个补鞋的老头用胳膊碰了碰他,声音压得很低:“借伞的,是白娘子。”
那人脸上的笑一下收住了。
陆婆婆看得清楚,舀水的手却没停。她把热茶推到他面前,碗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趁热。凉了可不给你另沏。”
这话她说过许多回。最早听见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湿得往下滴水,站在她棚子外面,连进来都不好意思。
那是好些年前的一个春天。
西湖上的雨,有时比卖针线的小媳妇还会挑时候。你在家里坐着,它不落;你提着东西走到半路,它偏从袖口领口往里钻。
那天陆婆婆刚卖完一壶茶,眼见湖面起了一层细白,便知道不好。她拿竹竿捅起棚檐上积着的落叶,又把临水的两张长凳拖进去,朝外招呼:“躲雨的进来!别挤桥洞,石头滑,摔一跤省下的茶钱还不够买膏药。”
前头进来两个挑担的,后头跟着那青衣后生。
后生先把脚在棚外蹭了蹭,像怕把她的地踩脏了,才问:“婆婆,能借个地方站一会儿么?”
“我这儿又没铺金砖。进来。”
他道了谢,站到最靠外的一根柱子旁边,把肩上的小包袱解下来,护在怀里。
陆婆婆瞧着眼熟,问了两句,才知道他姓许,单名一个仙字,在城里药铺帮工,今日出来祭扫,回去的路走了一半。
“你家里没伞?”
“有一把,早上见天晴,就……”
“就舍不得多拿。年轻人的肩膀比我这炉子还金贵。”
旁边挑担的笑起来。许仙也笑,耳根却红了。
雨里又走来两个人。
前头是个白衣女子,一只手提着裙角,一只手扶住后头穿青衣的姑娘。青衣姑娘走得急,险些踩进水坑,白衣女子把她轻轻一拉,两个人便一齐站到了棚檐下。
陆婆婆一辈子见过不少来游湖的女子,戴金穿银的也多,这一位却让她多看了一眼。
倒不是衣裳有多贵重。那女子身上没几件首饰,鬓边一支簪子,衣领整整齐齐。她抬头看茶棚的样子,像是连粗竹篱笆、豁口茶碗,都觉得新鲜,又怕盯着看失了礼。
“婆婆,叨扰了。”她说。
“躲雨就躲雨,别忙着说客气话。里头还有座。”
青衣姑娘往长凳上一摸,指尖沾了水,眉毛立时挑起来:“这也能坐?”
陆婆婆把抹布往桌上一搭:“不能坐,那就站着。椅子又没长腿追着你。”
白衣女子忍着笑,接过抹布,把凳面细细擦了一遍,拉着青衣姑娘坐下。
“我叫白素贞,这是妹妹小青。她走得急,说话也急,婆婆别恼。”
“我这炉子一天要听八百句急话,恼得过来么?”
陆婆婆一边说,一边拿了两只碗。
许仙在旁边看见,低头掏起钱来。他把几个铜钱翻来覆去数了两遍,手指停在掌心里,终于抬头问:“婆婆,三个人,可否只买一壶淡些的?”
他那点窘相,叫陆婆婆看了个正着。
“你以为茶叶是金子打的?坐过去。三个人挤在三处,白占我地方。”
二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边,头一阵竟都没说话。
许仙先把包袱挪到怀里,给白素贞姐妹让出一块干地方。白素贞见他肩上仍在滴水,拿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又在半路停了一停。
许仙不敢接,指着自己袖子说:“这个就成。”
小青看了他两眼:“你袖子比脸还湿。”
陆婆婆在炉边听着,险些把水舀到外头。
她把茶端上桌,茶叶在水面浮着,碎碎的一层。小青凑近闻了闻,嘀咕一句:“怎么有点柴火味?”
“嫌柴火味,你去湖里舀。”
白素贞赶紧端起碗,学着许仙的样子吹了吹,结果没吹走茶叶,倒把一片吹到了鼻尖上。
小青笑出了声。许仙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又怕失礼,忙低下头。
白素贞把茶叶取下来,自己也笑了。
雨打着棚顶,几个刚才还生疏的人,就在这一阵笑里说起话来。许仙说城里哪条路近,白素贞问药铺平日忙不忙,小青只关心方才经过的糖饼摊什么时候收。
陆婆婆低头择掉炭里的湿枝,耳朵却没闲着。
她听许仙说,药铺里有个老师傅,抓药时称得极仔细,连打个喷嚏都要先把秤放稳。白素贞听得认真,问起用药的道理来,许仙渐渐忘了拘束,背也坐直了些。
雨小了以后,两个挑担的先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湖面清出一道亮色,白素贞朝外望了望,问许仙往哪里去。
两人说着,竟顺着一段路。
陆婆婆看了看天,知道这雨歇不长。她伸手从棚后取下一把油纸伞,往许仙面前一放。
“撑着走。等会儿淋出毛病,你师傅又得少一双手。”
许仙忙道:“这如何使得?您收摊……”
“我棚子抬头就是顶,还用你惦记?”
他拿起伞,才发现伞柄摸得很光,伞面上补过一小块油纸,有根伞骨缠着细线。那线已经发暗,打的结却扎实。
白素贞也看见了,手伸过去,没碰到就先问:“这伞用了许多年吧?”
“比你们会过日子。”
“可有什么要留心的?”
陆婆婆走近,给她指那处缠线:“这里旧了,撑的时候缓些,别跟掰树枝一样。收起来别闷着,得晾干。”
白素贞一条条记下,又问清茶棚的位置。
“这棚子不挪吧?”
“我又不是行脚卖艺的。只要没大风大水,都在这里。”
“那我改日亲自送还。”
陆婆婆答应着,手里已经去收桌上的空碗。
等三个人走出棚子,她才发觉许仙把仅有的几个铜钱全留在碗底了。
她伸头喊了一声,许仙却正忙着把伞偏向白素贞,没听见。小青走在伞沿外,嘴里嫌着伞小,手却把姐姐往里推。
陆婆婆站在棚口看了一阵,眼里不觉添了笑。
“撑一把伞,倒撑出这么多讲究。”
傍晚,陆成来给她送米,见伞不在老地方,顺口问了句。
听说借给了过路人,他皱起眉:“爹那把?”
“不然呢?我还有十把八把?”
“你从前碰都不肯让我多碰。”
陆婆婆把钱从碗底捡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你那时拿它下河捞鱼,能一样么?”
陆成不吭声了。他把米袋扛到棚后,弯腰太急,后背撞在横竹上,砰的一声。
婆婆赶紧回头,他已经揉着背直起身,嘟囔道:“这地方早晚得换。跟你说多少回了。”
她听惯了这句话,转过身,接着擦碗。
三
五天以后,白素贞来了。
没带伞,带着一只竹篮。
小青跟在后面,隔着几步便说:“先说好,东西是我们自己做的,没去街上买。不好吃也不许退。”
陆婆婆揭开篮上的布,看见一碟大小不一的米糕。大的能顶两个小的,有一块边缘还缺了角。
“这是做好了,还是先打了一架?”
白素贞的脸微微红了:“第一次做,手下没准。”
小青伸手把缺角的那块拿走:“这块我吃。她切的时候,我说再匀一点,她就又切了一刀。”
陆婆婆掰了一点放进嘴里。甜味淡,米香却足,嚼到末了,竟还有一点桂花气。
“能吃。”
白素贞松了口气。
“不过明回别捏这么紧,嚼得我腮帮子疼。”
小青笑得直拍凳子:“我说了,她还不信!”
坐下以后,白素贞才说伞的事。那日风忽然大起来,旧伞的一根竹骨撑裂了。她怕自己补坏,便请小青送到城西沈师傅那里修。
陆婆婆听了,皱了皱眉。
她倒不心疼那点修补钱,只是那道缠线的地方,是丈夫生前亲手绑的。平日她撑伞,手摸上去就知道该停在什么地方。
白素贞瞧见她脸色,忙从袖里拿出一截细线,用干净布头包着。
“师傅说旧线不结实,拆的时候,我让他留了下来。想着这结打得好,您或许还要。”
陆婆婆接到手里,半天没说话。
线头确实旧了,其中一处磨得发毛,末端还留着一点伞油。她把布重新折起,收进贴身的小布袋,才道:“放着吧。叫他慢慢修,骨头得配对,硬掰上去,用两回还得坏。”
这时候陆成恰好来了,手里提着两只新木凳。
白素贞起身让路,小青帮他挪开挡在门口的空篓。他把凳子放好,瞥了一眼竹篮,又看看母亲,问:“就是借伞的?”
“有名有姓,白姑娘。”
陆成点点头,算作招呼。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常年在船坞做活,肩背厚,指节上尽是细小的裂口。说话时不爱看人,倒像谁欠了他工钱。
小青不喜欢他这副样子,嘴刚要张,白素贞已拿起一块糕,递过去:“我们自己蒸的,大哥尝尝。”
陆成摇头说吃过了,婆婆却在旁边说:“拿着。你早上那点稀粥,晃晃肚子就找不见。”
他便接了,几口吃完,还低头把掌心里的碎末拢了拢。
临走前,他把两只木凳按得吱吱响,告诉母亲,旧凳的榫头松了,别再让客人坐。
白素贞低头一看,自己方才坐的那只,凳脚果然裂了一道。她轻声说了句多谢,陆成倒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
那天姐妹俩走后,陆婆婆收碗时,在篮底又发现一张小纸。
上头画了一把伞,旁边写着沈师傅家的巷子和门牌。想必是白素贞怕她不放心,留下的取伞凭据。
她对着那字看了一阵,折好,跟旧线放在一处。
隔天许仙也来了,带了几枚铜钱,说补上那日的茶钱。陆婆婆把他拦住,告诉他,钱早收过了。
“那我……再喝一碗。”
他嘴里说喝茶,眼睛却朝桥头望。
陆婆婆也不拆穿,把碗往他面前一放:“慢慢等。茶凉了,你自己烧。”
四
接下来半个多月,许仙的茶喝得勤了。
有时白素贞来得早,两个人便坐在一起;有时碰不着,他就替婆婆挑一担水,再背着包袱回药铺。
小青有一回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来喝茶的,还是来干活的?”
许仙被问住,扁担还搁在肩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陆婆婆把水桶接下来:“你问那么细做什么?我又不给他工钱。”
嘴上这样说,她却多打听了几句许仙的家世。知道他父母早逝,由姐姐姐夫照应长大,人老实,日子也过得清楚,便在他来时,留一块没卖完的饼。
白素贞来了,她照样留。
两个人谁都没说破,可有一天陆婆婆发觉,白素贞手里多了一只旧荷包,荷包上绣着药草。又过几天,许仙从衣襟里取钱,拿的正是那只。
那天许仙坐到客人都散了,还捧着一只空碗。婆婆收桌,伸手来拿,他才像刚想起来,赶忙把碗交出去。
“婆婆,您看白姑娘……”
他说了半句,又咽回去。
陆婆婆等着,见他耳根都红透了,才道:“她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嘴?你在这里问我,问得出她心里想什么?”
“我怕冒失。”
“怕冒失,就好好说话。你师傅教你认药,可教过你隔着两条街,就知道人家哪里疼?”
许仙低头想了一阵,点了点头。
后来他再来,看见白素贞,便不只问天气。药铺给他多少工钱,每月要帮姐姐买多少米,自己还攒下多少,他都慢慢讲给她听。白素贞也不再只听好听的,问到细处,连他自己都要掰着手指算。
有一回两个人算到天黑,纸上涂得乱七八糟,最后谁也没算明白,倒一齐笑起来。
她什么都明白了。
春天也渐渐深了。桃花落进水里,来往的人不再缩着肩膀,茶棚外晾着的抹布,一个午后就能晒干。
白素贞帮陆婆婆拆洗旧帘,拆到一半,从竹钩上抖下一窝细灰,呛得自己连连偏头。
“别弄了,放着我来。”
“已经拆下来了,总得洗干净。”
“你在家里也做这些?”
白素贞手上一顿,随后说:“从前做得少。以后怕是要学。”
陆婆婆接过她手里的帘子,瞧了瞧她袖口:“要学也把袖子挽上去。这么宽一截,拿来洗帘子,还是拿来洗衣裳?”
白素贞听了,赶紧往上卷。卷了两回又往下落,小青蹲在旁边笑,笑够了,替她系了根布带。
那天下午,陆婆婆教她们洗帘、晒碗,顺便说起自家老头子。
老陆活着时会补船,也会修棚子,偏偏烧不好一壶水。他怕陆婆婆嫌烟呛,老往炉子里加湿柴,越加烟越大。有一回把茶叶罐都熏黑了,还说自己挑的柴耐烧。
“你还嫁他?”小青问。
陆婆婆拧着帘子:“嫁的时候,他没说自己这么能耐。”
白素贞笑得手一松,半幅帘子落回盆里,水花溅了三个人一身。
也就是在那天,她说起想与许仙成家的事。
陆婆婆没有立刻道喜,先问她:“你想清楚了?”
白素贞点头。
“他日子过得不宽裕,你也知道?”
“知道。”
“光会说好听话可不顶用。谁烧饭,谁挣钱,遇了难事找谁商量,都得慢慢过。”
白素贞认真听着,末了问:“您和陆大叔,也有难事么?”
“多了。吵起来,恨不得把他那双破鞋扔进湖里。等他真不在了,看见门口没鞋,又觉得空。”
她说完,弯腰去捡滑进水里的木夹,没让两个姑娘看自己的脸。
几日后,许仙带姐姐来茶棚坐了一回。定亲、择日,事情一件件往前走。陆婆婆去城西问过伞,沈师傅的老伴说,老头子病了,手里几件精细活都停着,徒弟不敢乱动那根要另配的骨。
婆婆回来告诉白素贞,先顾眼前的大事,伞往后再说。
“我又没催债。你把喜事办好了,请我喝杯甜茶,比什么都强。”
白素贞握住她的手,掌心比常人凉些,握得却紧。
“一定请您。”
五
陆成说新住处收拾好了,是四月里的一天。
他站在茶棚后头,用小刀削去门框上一根翘起的竹刺,像是随口一提:“屋里多隔了个小间,朝南。你过去看看。”
陆婆婆正在算账,听见“隔了个小间”,问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木头是船坞剩下的,自己动的手。”
“船坞剩下的也是东家的,白让你拿?”
“算过钱了。”
他把削下来的竹屑拢进掌心,顿了顿:“窗户也弄好了,下雨漏不进来。你这儿夜里潮,膝盖老疼,过去住着总好些。”
陆婆婆本来想说还没疼到走不动,瞥见儿子袖口磨破的地方,话又收了回去。
“行。哪天?”
“后日,傍晚。我早些收工,做饭等你。”
她应下了。
偏巧到了那日午后,许仙亲自过来,说家里备了饭,姐姐姐夫也在,想请婆婆过去认认门。
婚事刚办不久,白素贞前几日总想来接她,赶上医馆添置东西,一时没得空。许仙说得恳切,婆婆听着,也想看看这小两口把日子过成什么模样。
她想着,先去坐坐,天黑前还赶得上儿子那边。
谁知到了许家,白素贞已经在灶间忙了半天。她头一次做这样齐全的一桌饭,鱼煎得粘了锅,青菜又下早了,见婆婆来了,手忙脚乱地把盘子往身后藏。
小青站在灶边,手里拿着一条断成两截的鱼,理直气壮:“横竖都是吃,整条两截有什么分别?”
陆婆婆笑着解开外衫,替她们把锅里的火退了退。
这一伸手,就忙到了日头落墙。
饭端上桌时,白素贞给她留了上首。许仙的姐姐热心,一碗汤刚喝完又替她盛上半碗。婆婆心里惦记时辰,嘴上却不好一坐下就说走,便想,吃完这一口再起身。
等她终于赶到儿子家,巷口卖馄饨的已经开始洗锅了。
陆成的门开着,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碟炒豆,一碟切好的酱菜,还有一碗鱼汤。汤上浮着一层白油,鱼肉已经凉硬了。
“怎么还没吃?”婆婆问完,自己也知道这话问得不好。
陆成把面前的碗挪开:“等你。”
她赶紧解释,原想着只坐一会儿,是白姑娘头一回待客,灶上又忙不开。陆成听到一半,站起来,端着鱼汤往灶间走。
“还热么?”他问。
婆婆摸摸肚子,说不吃了,留到明日。
陆成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把碗放回桌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说过今日等你。”
“知道。赶上那边……”
“那边有丈夫,有妹妹,还有姐姐姐夫。一家人,少了你就开不了火?”
婆婆也有些恼了:“人家好心请我,总不好甩脸子走。晚一会儿,你先吃就是。”
“你说来,我才等。”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下来。
窗纸新糊过,带着淡淡的浆水气。小间门口挂着一幅布帘,蓝底小花,是婆婆从前在布店里摸过两回、嫌贵没买的料子。
她看见了,心里有些发软,嘴里却仍撑着:“一顿饭,值得你给我摆这张脸?”
陆成低头,把自己的筷子收进筷筒。
“你替人家操心得像亲娘。自己家门朝哪儿开,倒忘了。”
陆婆婆脸上的热一下退了。
她想说,自己天天在棚子里熬着,儿子来了,三句离不开叫她收摊。倒是那两个姑娘,愿意听她说炭火怎么添、旧碗哪只漏。可她看着那碗鱼汤,这些话忽然一句也说不顺。
她最后只说:“我又没求你做。”
话出了口,她便后悔了。
陆成没有再争。他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得拍墙的木钩按紧,留给母亲一个弓着的背。
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半包点心放在桌角,转身出了门。
走回湖边时,街上的灯已经熄了。她开棚门,撞见墙上空着的伞钩,便顺手摸了一下贴身布袋里那截旧线。
刚才在儿子屋里,她一句软话没说。
这会儿倒想起老头子从前的一桩毛病:两个人吵完,他总端一杯水过来,说嗓子都嚷哑了,先润润。
她从炉上倒了半碗温水,喝到嘴里,已经有了隔夜的陈味。
六
隔了两日,陆成又来了。
他没提那顿饭,也没碰桌角的点心话头,只从怀里取出一包炒豆,往母亲常坐的凳子旁一放,便去看棚后的排水沟。
沟里积着淤泥,他借了把铁锹,一锹一锹往外起。陆婆婆想问他鱼汤吃了没有,张了两回嘴,最后说的是:“别往门边堆,客人不好走。”
陆成背着她,答了声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各干各的。太阳晒到棚顶时,他把沟通好,提起铁锹走了。婆婆打开豆包,发现豆子炒得很酥,没搁她咬不动的硬盐粒。
下午白素贞来送窗帘,碰见她一边剥豆,一边对着账簿发愁。
茶叶买了多少,炭用了多少,赊出去几碗水,婆婆都记,只是记法跟旁人不同。买炭画个黑圈,买茶画片叶,欠账的人长胡子,她就在圈旁边添几根毛。
白素贞看了半晌,指着一处问:“这一笔,是谁?”
“挑柴的丁老三。”
“怎么画了三只脚?”
“两只脚是他,一只是扁担。没扁担我认不出来。”
白素贞笑着,替她另誊了一遍。誊到末了,问有几笔欠账为什么划掉了,却不见收钱。
陆婆婆往外抬抬下巴:“那个冬天,他娘病着,家里没几口热的。我这儿顺手添些水,用不了多少。”
白素贞握着笔,停了一会儿,轻声说:“难怪您总肯让人坐。”
“坐归坐,做生意也得收钱。你可别回去跟许仙说,人人来了都白拿,那医馆开不长。”
她们把桌子挪到亮处,重新算起账来。白素贞写数,婆婆拨铜钱,两个人算了三遍,发现真正漏掉的,倒是陆婆婆自己每天吃的两块饼。
小青端着水过来,听见这个,笑得水面直晃:“做了一辈子生意,原来最大的赖账人是自己。”
陆婆婆伸手拍她,她一闪,躲到了白素贞身后。
傍晚陆成来还铁锹,见三个女人挤在一张桌前,也没多说什么。他往账簿上瞧了一眼,指着角落里一个方块问:“这又是什么?”
“柜子,前些日子换的门。”
“门是我换的,没收你钱。”
“木料没钱?”
陆成看着母亲,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也不用记我账上。”
白素贞把笔放下,给他倒了碗茶。小青怕他又是一张冷脸,转身去收帘子了。
她一挪脚,碰倒了空水桶,桶沿在地上滚了半圈。白素贞赶紧站起来,要去提水,陆婆婆先把她按住。
“才坐一会儿,又忙什么?”
“我见桶空了。”
“空了,等我歇够再挑。许仙晌午才来过,你再挑,两个人抢着干,我成什么了?”
白素贞有些无措,陆成便接话,说井边的木桶有一只箍松了,今日水已够用,等自己去修好再说。白素贞这才重新坐下,手还放在桌沿,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婆婆推给她一小碟炒豆:“你来坐着,我也高兴。非把水缸填满才许坐,往后还叫你来做什么?”
白素贞拿起一粒豆,捏了捏,没立刻吃,先抬头看了看婆婆。
陆成却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新凳上,把母亲画的那几根胡子看了又看,问起一处去年冬天欠下的柴钱,说自己明日路过,替她结了。
“钱在罐里。”婆婆忙道。
“我知道。”
白素贞低头整理纸页,没有插话。陆婆婆却看见,她嘴角一直带着笑,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从那以后,茶棚里多了一张小纸条。白素贞从用过的账纸上剪下空白处,让婆婆自己写了“借伞未还”,说先记着这笔,免得婆婆把自己也画成长胡子。
婆婆当着她的面,把纸压在一只空碗底下。天晴时便挂在柱上,遇着风雨,再拿下来压好。
“成。你若不还,我就带着碗上门讨。”
白素贞笑着答应了。
七
出事那天,陆婆婆是去送一篮新晒的茶叶。
她来得早,医馆门前还没多少人。许仙在里头整理药柜,白素贞站在门口,同一个车夫说话。
医馆隔壁的铺子修缮,脚手架搭了几日。那车夫拉着空车来送木料,车轮在路边陷了一下,他只顾低头扶车,没留意上头一根绳已经磨断。
陆婆婆刚听见一声脆响,便有人喊:“躲开!”
一大块连着旧瓦的木架向下翻。
她脚底像钉住了,茶篮还抱在胸前。白素贞却已经扑了过去,一只手把车夫往旁边推,另一只手伸向坠下来的木架。
那么重的东西,落下时带着风,竟在半空顿住了。
白素贞袖口向后卷去,腕上有一截极白的亮光,细细的,一片挨着一片。陆婆婆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再定住时,瞧见的又是平日那只手。
木架被缓缓推向无人处,轰地落地。瓦片碎开,灰尘扑满半条街。
车夫瘫坐在车旁,半晌不知道起来。白素贞蹲下,问他哪里伤了,声音比平日低,手却在发抖。
许仙从医馆里奔出来,看见地上的木架,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
陆婆婆不知道他究竟看见了多少。她只记得,白素贞转头望过去,许仙先瞧了她的手,然后才俯身去扶车夫。
棚上的匠人爬下来,吓得话也说不清。有人拍着胸口说菩萨保佑,有人围着那块木架,试着抬了一角,抬不动,便回头瞧白素贞。
白素贞把袖子放下了。
她走到陆婆婆面前,接茶篮时叫了声婆婆。陆婆婆本想像往常那样把篮子塞给她,手伸出去,碰到她腕边,指头却不由自主缩了一下。
那一点动静很小,白素贞还是看见了。
两个人对望着,隔了片刻,陆婆婆把篮子重新送过去:“新晒的。别闷坏了。”
“好。”
白素贞低下头,把篮上的布掀开一角,动作细得像在做一件难事。
回去路上,陆婆婆的鞋底好几次绊在石缝里。她心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道白光,还有被一只手托住的沉重木架。
她先想,自己老了,眼神不好。可街上那些人的脸,她看得很清楚。
走到茶棚,她把早上没烧开的水接着烧,火一旺,竟忘了往壶里添水。壶底发出怪响,她才猛地回神,提起来,手背被烫了一下。
下午陆成经过,看见她手上的红印,问怎么弄的。她说走神了,又问他在城里有没有听见什么。
陆成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
“你也听说了?”
“我看见木架掉下来,她救了人。”
“街上说的可不止这个。”
他还想往下讲,婆婆把壶盖一合,声音大得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没伤着人,就好。”
可那天夜里,她独自躺在棚后的小屋中,外头风吹竹叶,沙沙地响。她翻身去摸床边的灯,摸了个空,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等到鸡叫。
八
第二日,陆婆婆又去了医馆。
去之前,她在棚里坐了很久。炉子上的水开了三回,最后一回,她把炉口封住,才站起身。
许仙在门前,脸色白得像生过一场病。见她来,他先往屋里看了看,说白素贞在后头。
“你们吵架了?”
他没答,只把手里的竹匾翻了个面。
陆婆婆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昨夜怕得睡不着的人是自己,此刻若劝他半点不必害怕,连她自己也不信。
她便问:“昨日那车夫怎么样?”
“擦破些皮,腿脚都好。”
“那你们吃过饭没有?”
许仙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还没顾上。”
白素贞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洗过的布。她眼下有些倦,瞧见婆婆,先是一怔,随后把布放到盆沿,慢慢走近。
“您来了。”
陆婆婆点点头:“来看看。”
许仙低声说要去一趟姐姐家,没等答应,就从门边走了。他的衣摆擦过门槛,险些绊住,他扶了一下门框,头也没回。
白素贞站着没动。
陆婆婆看着门外,又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知道了?”
白素贞抬眼。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婆婆说,“只知道昨日那一下,寻常人做不到。”
白素贞没有再遮掩。她把自己如何修行、如何来到人间、又如何遇到许仙,择着要紧的说了。说到最后,她的手紧紧按着裙上的一道褶。
陆婆婆听得掌心发凉。
她活了大半辈子,听过的山精水怪能装一船。那些故事里,异类总在夜里来,带着雾,带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响动。可眼前这个人,前些日子才蹲在她脚边,费力刷过一只生锈的锅。
“你接近许仙,是为了什么?”她还是问了。
白素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却答得清楚:“想同他过日子。”
“我们那些茶,那些饭……”
话到这里,婆婆自己先住了口。
白素贞垂下眼:“米是在米铺买的,菜也是。我做不好,您还教过我。”
陆婆婆记起那条被煎断的鱼,一时再说不下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后院滴水。她坐到凳子上,白素贞站了一阵,也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谁都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倒茶。
最终,还是陆婆婆把茶壶提了起来。
水不烫了,她喝了一口,舌头上尽是涩味。她没有说自己不怕,也没有忙着劝白素贞。坐到壶里水空了,她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白素贞叫住她:“婆婆,那把伞,沈师傅那里已经传话,说配好了。我今日去取。”
陆婆婆握住门框。
“取了,天晴时来。咱们把它晾开,省得里头返潮。”
说完,她走出了门。
一路走到街口,她才发觉自己背上的衣裳都湿了。她在一家关着门的铺子外站了片刻,又回头看。
医馆门前没人。那道她常去敲的门,仍旧开着。
九
坏消息进茶棚,比客人的脚还快。
起初只是问:“听说你与许家娘子熟?”
婆婆答应一声,对方便把喝到一半的茶放下,借口有事走了。再后来,有人远远看见棚里的白布帘,就说那也是许家送的,别碰。
陆婆婆说帘子是自己旧有的,白素贞不过帮着洗过。话才说完,人家又退了一步。
有个常来歇脚的汉子,端起碗时听人嘀咕了两句,手一歪,茶泼了一地。
“烫着了?”婆婆忙问。
他摇头,眼睛却朝她的茶罐上瞟。
那罐子是去年买的,盖沿有道细口,婆婆还托陆成磨过。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全明白了。
“叶子是同一家茶铺进的,水是从前那口井挑的。你在我这儿喝了七八年,哪一回……”
汉子忙把钱放在桌上,说自己没别的意思,转身走得飞快。
婆婆追到棚口,还想讲,外头已经没了人影。
那一日,她烧的水只用掉半壶。
午后,那个被白素贞救过的车夫来了。他腿上擦伤的地方结着薄痂,走路还稍稍有些拘谨,停好车,先对婆婆说:“那天真亏了白娘子。”
陆婆婆点头,给他让出一条凳。
他坐下,见桌上两只茶罐,犹豫一阵,说自己来之前喝过水,歇歇脚就成。话出了口,脸上又露出难堪,搓着手道:“我不是信那些瞎话。她救我的事,我同家里也讲过。”
“知道。”婆婆低头理着抹布。
“可我家里还指着我拉车。孩子他娘一听,夜里睡不着,非叫我问问,这茶叶……”
他没说完,自己先停了。
婆婆把茶罐揭开,放到桌上,让他看。茶叶干干净净,他捻起一小片,又放回去,最后说不问了,坐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喝茶。
走时,他想留钱,婆婆没收,只让他把下次送木料的日子看准,别再往架子底下站。
车夫拉起车走了。她望着那双用力蹬地的脚,心里又酸又闷。方才险些出口的那句“她白救了你”,到底让她咽了回去。
下午卖糖饼的周老汉过来,把隔壁空下来的凳子搬进棚,替她把风吹歪的帘子系好。他没提白素贞,坐下以后却也没要茶,只说自己方才喝饱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听见桥上有人笑,棚里越发冷清。
婆婆去收帘,周老汉忽然说:“要不,先往家里歇两日?”
她手一顿:“我一歇,倒像真做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你怕我受气。”
周老汉叹了口气,拿起空篮走了。临走留下两张饼,说多做的,再不吃就硬了。
陆婆婆没去揭篮上的布。
傍晚天变了色,湖对面一层层起雾。她把柱子上那张纸取下来,压到碗底,免得风刮走。等了一阵,白素贞没来;又等一阵,桥上的人都散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说过,取了伞便来。
第二日,仍没人。
第三日,小青也没来。
陆婆婆心里渐渐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恼。旁人躲她,她还可以忍;白素贞明知道自己说过什么,却连个话都不捎,倒像真把她那日的茶,当成了一次告别。
她想去问,又怕走到门前,遇见的是一把锁。
卖茶这么多年,她一向是坐着等人来的。可这一回,等得她连饭都吃不出味。
第四日一早,陆成来拆棚外那块歪了的挡雨板。
他拆得利落,没多久便堆起一小摞旧木。婆婆从后屋出来,瞧见门口空了一块,心里一下发慌。
“谁叫你拆的?”
“钉子都锈断了,一刮风就掉。”
“掉了再补,谁让你把门口也动了!”
陆成回头,眼里全是熬夜后的红。他前一夜在船坞赶活,天刚亮就来了,手背上还粘着没擦净的木屑。
“要连着下雨,这地方不能住。东西先搬一半,我来两趟就搬完。”
婆婆站在那只倒扣的碗边,忽然觉得他拆的每一块木头,都是要把来的人挡在外头。
“不搬。”她说。
陆成把锤子放下了。
十
“你还要等谁?”
陆成这一问,声音不大,却把两个人都问到了那张纸上。
婆婆把碗往里挪了一点:“我的摊子,我不能守着?”
“平时守着也罢了。现在人家背后怎么说,你不知道?”
“说的是我,碍着你什么?”
陆成脸上的肌肉跳了跳。他弯腰拣起一根木条,拣到半途又扔下。
“我怕你出事,这也不成?”
“你怕,你就说。来了不是拆这儿,就是叫我走。你问过我一句,想把东西放哪里,想什么时候收么?”
“我同你好声好气说,你听过?”
两个人越说越急。婆婆把这些天没卖出去的茶、听过的闲话,全堵在胸口,陆成一提许家,她便像又被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她救了人。架子砸下来,你在底下,也盼有人拉一把!”
“我没说她该见死不救。”
“那你们……”
“我只说你别再掺和。我连她那边都去说过了,还不够?”
婆婆嘴里的话忽然断了。
“你去说什么?”
陆成也觉出不对,转身要去提工具。婆婆一把按住了工具筐。
“你把话说清楚。”
他绷着脸,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日从母亲这里回去,自己去了一趟医馆。他碰见白素贞抱着包好的伞要出门,便拦住,说母亲年纪大,经不起吓,也受不起闲话。
“我说茶摊要收了,东西正往家里搬,请她以后别往湖边去。”
“你说是我要你去的?”
陆成没答。
婆婆按着筐沿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忽然记起白素贞听见那句“来晾伞”时,抬头望自己的样子。那日她走得急,连白素贞的回话都没等全。如今想起来,那人一定是信了的。
“她怎么说?”
“她问……是不是你亲口说的。”
“你怎么答?”
陆成低着头,手指掐住一小截断木。
“我说,老人家话讲不重,叫我来。”
棚里只剩炉中细小的炭爆声。
陆婆婆想骂他,嘴唇抖了好一阵,最后出来的却是:“你拿我的嘴,替我赶人。”
陆成猛地抬头:“你那日回来,半夜还点着灯。我从船坞回来,站在后门,听你翻来覆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怕的!”
“我是怕。”
这三个字说出来,婆婆自己也怔了一下。
陆成看着她。
她扶住桌沿,缓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我到现在想起那架子,也怕。可我同她说了,取了伞来坐。我可以再问,可以听她说,也可以告诉她,我还没想明白。你凭什么替我关门?”
陆成攥着断木,久久没有松手。
“你若出了事,我怎么办?”他问。
婆婆眼眶一下热了。
她看见儿子鬓角那几根早生的白发,看见他指缝里嵌着的木屑,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总皱着眉的人,也曾在门外听着她屋里的动静,想问,又不知道怎样开口。
可那张白素贞等着听回音的脸,也在她眼前。
“我不搬,是我倔。你那日做饭等我,我也对不住你。”她声音哑了,“这些,咱娘俩往后说。你替我说的那句话,得先收回来。”
陆成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断木扔进柴篓,低声说:“我去。”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雨要来了,沟再通也未必顶得住。今日先收摊,行不行?”
婆婆看了看棚外压低的云,终于点头。
“把碗装起来吧。咱们一件件搬。”
十一
东西真收起来,才知道一个小小茶棚,竟塞得下这么多年。
缺口的碗不舍得扔,底漏的竹篓套着旧布还能装柴,一条用了十来年的围裙,带子接过三回。陆成把围裙拿在手里,问还留不留。
婆婆一把夺过来:“好好的,扔什么?”
他没跟她争,替她把围裙叠好,放在装衣裳的包袱上。
两个人先搬了茶叶、账簿和被褥。锅灶还热着,不能立刻装,便留到第二日。陆成把剩下的桌凳往内挪,拿麻绳捆住,又找周老汉借了块厚油布,盖在上头。
婆婆站在棚口看了半晌,伸手把墙边的伞钩也摘了下来。
陆成说屋里已经有钩,她只说这个顺手,便收进衣包。
去医馆这一趟,他走到天擦黑才回。
“门关了。”他说。
婆婆问有没有绕到后巷,他摇头。医馆隔壁的人见了他,问是不是去讨东西,又说许官人这些天都在姐姐家,白娘子那边最好少沾。
“我在前头敲了几声,没人应。”
婆婆看着儿子,没责备,却问了一句:“你盼着有人应么?”
陆成的脸红了。
他把扁担往墙边一靠,自己也承认,走到门口时,想起街上那些话,心里仍有些发怵。
“我明早再去。”
“这回把话说全。”
他答应了,接过母亲的包袱。
这一夜,陆婆婆住进了那间朝南的小屋。
儿子给她铺的床,比茶棚里的宽,脚下还搁着一只矮凳,方便她起夜穿鞋。她坐上去,先用脚试了试,没晃,才把鞋脱下来。
陆成在灶间烧水。她隔着布帘听见锅铲碰到锅沿,响一声,停一阵,又响一声,显然在犹豫什么。
等了半天,他端来一碗面。
面条煮得软,里头卧着一个鸡蛋,蛋黄散了一半,汤面上全是细碎的金色。
“锅边刮了一下,没卧住。”他说。
陆婆婆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盐搁得稍重。她张嘴差点又要挑,停了停,改口说:“下回水滚稳了再放。”
陆成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前些日子的鱼汤,你喝了么?”她终于问。
“喝了。”
“隔夜的,热透没有?”
“热了。”
又静了一会儿,她低头挑着面,说:“那日我该先让人捎个信。你等我,是我不对。”
陆成的两只手搭在膝上,半晌才搓了搓。
“也没等多久。”
“天都黑了,还不久?”
他不说话了。
面吃到一半,外头终于落下雨来。雨点敲着新修过的窗板,声音沉稳,不像茶棚顶上那样急乱。陆婆婆往床里挪了挪,叫儿子把外头那只凳也搬进来,别淋坏了。
陆成起身去搬,回来时看见母亲正把那张写着“借伞未还”的纸,摊在床头的小柜上。
纸角湿了一点,她用掌心慢慢抹平。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一回,没有再问她为什么留着。
十二
次日一早,雨暂时住了。
陆婆婆惦记锅里的余灰,想趁早回去清掉,顺便把剩下的茶碗包好。陆成要先到船坞告半日假,再去医馆,便同她约好晌午在棚子碰头,一起搬最后一趟。
她走到湖边时,几处摊子都在收拾。周老汉把糖饼炉挪上板车,问她今日还烧不烧水。
“不烧了。就这点东西,收完便走。”
话音未落,小青从桥那头过来,手里提着两只空篮。她走得很急,到了棚前却突然慢下来,先看了看拆掉的挡雨板,又看看堆起的桌凳。
“果真要收了?”她问。
婆婆抬起头:“你姐姐呢?”
小青站在棚外不肯进来,脸上带着气,像有一肚子话,又强忍着。
“姐姐让我把借过的篮子送回。她原要自己来,怕您见了不高兴。”
陆婆婆把手里的锅刷放下。
“伞取了?”
“早取了。那天我又去沈师傅那儿收余下的油布,还当她已经还了。回去一问才知道,您儿子叫她别再来了。”
小青说着,把篮子放在棚口。她的手很重,篮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婆婆,姐姐要走了。她留着伞,倒像舍不得还您东西。我叫她把伞跟篮子一并交给我,她又不肯。您若当真不想见她,我回去就拿来。”
陆婆婆走到她面前,先把篮子拎进来,才说:“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小青眼睛一下睁大了。
婆婆把母子争执的经过说了,又告诉她,昨日自己已搬到儿子家,今日回来收余下的东西,往后究竟怎么摆摊,还得商量。
“我不是等着走了,好叫她找不着。”
小青听完,脸上的火气没立刻散,反倒红了眼圈。
“她还说,是她吓着您,不该再去扰您。夜里把那把伞撑开,晾着,一遍一遍看伞面有没有褶。我说既然人家不愿见,何必管一把伞,她还不准我讲。”
陆婆婆听得心口发堵,伸手拉小青进棚。小青这才坐下,却只坐在凳子边缘。
婆婆找出昨日剩下的饼,用炉里未冷透的余温烘了烘,递给她。
“先吃一点。回去替我带句话,就说棚子要挪地方,人没丢。来这里赶不上,就到陆成家找,路你认不认得?”
小青摇头。
婆婆便说清巷口的树、门旁磨刀的摊子,还把儿子住处的门牌写在一小块旧账纸上。她写得慢,小青在旁边等,等到最后一个字落稳,才小心接过去。
“您真还要见她?”
陆婆婆抬眼:“我问过她那些伤人的话,还没同她赔不是呢。”
小青的嘴唇动了动。
婆婆把另一块饼包好,塞进篮里:“这个带给她。别说多做的,我今早没生炉。”
小青低下头,把饼护好。
临走时,她忽然转过身,说:“她原先以为,学会做饭、记账,把人家的病看好,就能一直住下来。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该学些什么了。”
陆婆婆站在棚檐下,手上残着一点饼屑。
“先叫她吃饭。”她说,“别的,等见了再讲。”
十三
小青走后没多久,天又黑了。
周老汉催陆婆婆快些。街口有人送来消息,说连着几日上游来水,几处沟道都满了,低处的摊棚尽早撤。
婆婆应着,把灶里的炭彻底闷灭,又往余灰上浇了水。锅已经洗好,茶碗用旧衣裳包着,装满两个篓子。
陆成来时,肩上搭着粗绳,身后还借来一辆小板车。
“我去医馆了,后门也敲过。她们不在。”他一见母亲就说。
婆婆把小青来过的事告诉他。他听见白素贞要走,脸绷紧了,随后又听说小青已带去话,才慢慢呼出口气。
“这一趟搬完,我在家等她们。”他说。
两个人先把锅和茶篓搬到车上。雨又落起来,陆成抬头看一眼,决定桌凳先不运了,只捆在棚里,日后等水退再取。
婆婆这次没拦他。
她最后看了一眼棚后的床板。昨夜没在这里睡,褥子收走以后,木板上的水痕露得清清楚楚,有一处已经泛黑。
陆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早告诉过你”,只把那扇小门带上。
他们推着车往外走,周老汉也在前头推糖饼炉。棚子通向街口,要绕过一条沟,过了沟边的窄路,再往高处走几步,才是铺着整石的街面。
平日这段路,婆婆闭着眼睛都能走。那天沟里的水却涨得很快,浑水裹着叶子,在桥板底下挤出细细的响声。
陆成让母亲别走外沿,自己放下板车,先去帮周老汉。
老汉的车轮在沟边陷住了。陆成从后头一托,车挪上去半尺。周老汉赶忙往前推,才走两步,一阵急风兜着雨打过来,他脚下踉跄,差点连人带车歪进沟里。
陆婆婆就在旁边,伸手扶住了他。
几个人好不容易把炉车送过沟口,雨已经密得看不清桥那头。周老汉推着车往高处走,叫他们跟上。陆成回身去扶还在棚外窄路边等着的母亲,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一声裂响。
临水那棵老柳折了一根粗枝,枝头砸在茶棚侧梁上。棚顶一歪,半边竹木带着厚油布,朝路上倒下来。
陆成一把把母亲推向内侧。
婆婆撞上门边的空篓,腿一软,坐到了地上。再抬头时,陆成的右手压在一根横木底下,半边肩膀被棚架挡住,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想爬过去,脚踝却卡在翻倒的凳脚之间。她伸手去掰,木头动了一点,头顶的棚架也跟着往下沉。
“别动!”陆成咬着牙喊。
婆婆猛地停住。
水从断开的棚檐往下泼,转眼淋透了她的后背。她听见陆成急急喘气,想问他手怎么样,一张嘴,牙关却打起战来。
街上的人已经围过来,有人去找长木,有人找绳。可那根粗枝还压着棚顶,几个人刚碰到横梁,整片湿重的油布便往下坠。
“底下还有人!先别硬抬!”
陆婆婆朝外看,只能看见一条条被雨打白的腿。她忽然想起儿子屋里那碗面,想起他低头说没等多久。
她这辈子没说过几句求人的话,此刻却一遍遍喊:“先拉他,先拉我儿子!”
陆成在木头底下喘着气,艰难地说:“娘,你先往外……别管东西。”
她摇头,头发散下来,贴住了脸。
一只手就在这时,隔着雨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凉,掌心稳。
她抬起头,看见白素贞跪在断木外,身上的白衣已经湿透,鬓边的簪子歪了一截。
“婆婆,看着我。”
十四
陆婆婆想问她怎么来了,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
白素贞先往底下看了看,又抬头看那根仍在慢慢滑动的粗枝。小青站在她身后,一脚踏住歪斜的底木,朝外头的人喊:“绳子递过来!”
有人递绳,有人还在往后退。小青接住绳头,绕到粗枝的另一边,把绳索兜过去,拉紧了,才将长长一段甩向街口。
白素贞解开斜背在肩上的布包,交给小青。布包里露出一截木柄,碰到石阶,轻轻磕了一声。她像没听见,伸手扶住了那根横梁。
陆婆婆离得近,看见她袖口下的皮肤一点点泛出白光。
那日街上只瞥见的一线,此刻就在眼前。细密的鳞纹顺着腕边浮起,连着一道修长的白影,贴住摇晃的木柱。横梁在她手下抬高了一点,水从油布边缘倾下来,砸得四处都是。
外头有人惊叫。
陆婆婆浑身一僵,却听白素贞在耳边说:“您把脚往左挪,慢些。能动么?”
她低头去试,疼得眼前发黑,仍咬着牙,把卡住的鞋一点点蹬脱。
小青绕过断木,把她的手拉到肩上,先托住她的腰。两个帮忙的汉子怔在外头,小青抬眼看他们:“接住!她腿上使不出力!”
周老汉第一个扑过来,抓住婆婆的另一只胳膊。旁边那汉子也跟着弯腰,几个人把她挪到棚外的石阶上。
陆婆婆顾不得看自己的脚,转身去找儿子。
横梁下,陆成的手还没有抽出来。
白素贞的脸白得厉害,肩头抖了一下。撑起的木头太重,连着的油布又兜着雨水,单靠她一处用力,稍一松,底下便会重新压紧。
她朝外说:“上头的枝子,得先移开。”
这时,许仙跟着几个抬木板的人到了。他头发全湿了,肩上的衣裳蹭着泥,一见棚下情形,脚步顿在原地。
陆婆婆看见他的眼睛落在那道白影上,心一下揪住。
他嘴唇发白,手里的木板却没扔。
“绳头在哪?”他问。
小青把已经套住粗枝的绳子抛过去。他接住,同旁边的人一起拉紧,肩膀抵上了湿滑的木板。
一声吆喝,几个人同时用力。粗枝拖开少许,白素贞托着的梁跟着抬了一寸。
小青蹲到陆成身边,先看他的手,又朝白素贞点头。两个人一抬一挪,陆成终于抽出胳膊,被小青从倒架下面拖了出来。
他刚离开,白素贞便收手后退。横梁轰然砸下,溅起一片泥水,棚里那张老床,连同旁边的空碗架,都埋在了底下。
陆婆婆扑过去,想抱住儿子,脚下一疼,又跌坐下。
陆成伸左手来扶她,右手垂着,连指头也不敢动。她看着那只平日会削木、会补门、会给她做饭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许仙把木板放平,同另一个汉子扶陆成坐上去,叫人先抬到高处。
小青过来扶姐姐,白素贞摇摇头,站起来时却晃了一下,还是伸手抓住了她的腕。
雨里,那道白影渐渐隐去,袖口重新垂下。
街口站着的人没有散,有的避开她的目光,有的挪到一旁让路。陆婆婆坐在石阶上,看见白素贞从人群间走来,一步比一步慢,便伸出手去。
“过来扶我一把。”她说。
白素贞停住,随后蹲下来,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婆婆靠住那片湿透的衣裳,才发现她也在轻轻发抖。
十五
街上的木作铺地势高,东家把前门全打开了,让受困的人进去避雨。
有人抱来干草,有人腾出长案。陆成的手搁在叠好的布上,许仙蹲在旁边,看了又看,告诉婆婆,得请更熟悉伤骨的郎中来。
“我去找。”旁边一个伙计接过话,披上蓑衣就走。
婆婆这才喘出一口气。她想掏钱,摸了半天,摸出来的却是包着旧伞线的布头,布头湿了,线贴在她指尖上,软得没了样。
陆成看见,嘴角动了一下:“钱在你包袱里,昨日搬了。”
她忙点头,点了两回,才想起儿子的手还疼着,又低头问他要不要喝水。
许仙接过伙计拿来的碗,先用袖内尚干的一处擦了擦碗沿,才递到陆成嘴边。陆成就着喝了两口,喉结慢慢动了动。
白素贞和小青站在门边。
木作铺里地方不大,偏偏她们身边空出了一块。有人刚想把湿衣裳搭到墙上,看见白素贞,手缩回去,绕了半步。
小青看得脸发青,攥着布包的手紧了又紧。
白素贞没有发作,只低头看着裙角的泥。
陆婆婆朝门边叫了一声:“素贞,来这里坐。”
屋里的人静了一下。
她自己也听见了,却没有把话收回。她挪开脚边的空竹筐,拍了拍旁边的一条窄凳。
白素贞走过来,先看陆成,问手上怎么样。
陆成抬起头,眼里全是疼出来的水光。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说:“白娘子,多谢。”
白素贞点点头,没说不必。
没过多久,郎中来了,带着药箱,从后门绕过积水进屋。他先看伤势,又把陆成的袖口轻轻卷起,叫旁边人让开些,别挤着。
陆婆婆被请到一旁,只能抓住自己的衣角。白素贞把她搀到门边,说让郎中慢慢看。
门外水势稍缓,雨还没停。对面檐下躲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前些日子把茶泼掉的汉子。他看见婆婆,先抬手想招呼,目光碰到白素贞,又垂下了。
陆婆婆胸口发堵,想起茶棚里那一地热茶。她没有喊他,转身朝铺里借一只壶。
“有热水么?给她们也倒两碗。”
伙计看了一眼东家。东家正在点数被淋湿的木料,停了停,把里头的一只小铜壶提出来:“炉上才烧的,烫。”
小青接过去,手指碰了碰壶柄,什么也没说。
郎中看过陆成,说伤得不轻,要静养,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后面的情况,眼下不可再做重活。陆婆婆听见这话,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
陆成看见,反倒安慰她:“左手还好好的。别把脸皱成这样。”
她想骂他这种时候还逞强,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哽咽。
许仙上前,同郎中仔细问明后续照料的事,又借纸记下复诊的日子。他写字时手有些不稳,写坏了一处,便划掉重写。
白素贞站在婆婆身旁,端着那碗热水。水汽升到她脸上,散开了,她仍没有喝。
过了许久,她轻声道:“我方才听见,是您叫我。”
婆婆转头望她。
她又说:“不是叫白娘子。”
陆婆婆嘴里发苦,半晌才把手搭在她腕边。
“你同我说名字那日,我就记住了。”
十六
雨一直下到黄昏,才慢慢收住。
陆成的手料理好了,伙计又找来一只矮凳,让他把胳膊搁得稳些。周老汉站在门口,眼见天边露出一点亮,回头说,这一阵总算过去了。
小青把湿透的布包解开,取出那把伞。
伞面是淡淡的旧黄,原先破过的地方补得齐整;新配的竹骨颜色浅些,摸上去却光滑,没有扎手的刺。只有伞柄末端磕缺了一小角,露出里头浅色的木头。
白素贞接过,慢慢走到婆婆面前。
“方才碰坏了。”她低声说。
陆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那一小块缺口,忽然想起丈夫也磕坏过这根柄。那时是赶着替她买米,进门绊在门槛上,米撒了一地,两人蹲着拾了半天。
她伸手摸了摸,把伞接到膝上。
“木头磕了,磨磨就好。”
白素贞似乎还要说什么,她却已经试着撑开。伞骨一根根展开,棚外最后几滴雨从瓦沿落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那声音让婆婆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低头想擦,越擦越多,索性把脸埋进掌心里。她哭儿子的手,哭毁掉的棚子,哭这些年嘴硬惯了,明明舍不得,偏要说不在乎。
白素贞站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劝。末了,她蹲下来,像头一回在棚里擦凳子那样,挽起湿袖,替婆婆擦掉膝上的水。
“婆婆,伞还了。”
陆婆婆点头,半天才说出话来:“还了。没欠着。”
小青靠在柱边,鼻子红红的,扭头看向门外。
等婆婆缓过来,陆成叫了一声白娘子。
他坐得直,右臂不敢动,左手按住凳沿。白素贞转过身,他先把头低了下去。
“那日拦你,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娘没有叫我去,也没有说不愿见你。”
白素贞静静听着。
“我怕她出事,便编了那些话。我明知道你会信……”他喉头动了动,“对不住。”
白素贞握着空布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信了。我还想,婆婆那日一定很为难,才叫你来。”
陆成的头更低了。
她又道:“以后若有话,叫我亲耳听见,好么?”
陆成点头:“好。”
他没有接着求她说一句原谅。婆婆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低着头的模样,比他咬牙说什么都扛得住时,更叫自己难受。
她也把目光转向白素贞。
“那日我问你饭菜的事,心里怎么想,你听得出来。你教我对账,给我做饭,我倒先疑起那些。”
白素贞沉默片刻,轻声说:“听得出来。”
陆婆婆攥紧了伞柄。
“我还没活明白,倒先教你过日子。你肯再来,我就把话说清。怕的地方,我慢慢问,你不愿答的,也告诉我。”
白素贞望着她,眼里渐渐起了水光。
“有些事,我也不知怎么说。怕说了,连这张凳子都坐不得。”
陆婆婆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身子的位置。
“那就坐着说。站了一天,不累么?”
白素贞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挤在一条窄凳上,肩挨着肩,谁也没再开口。婆婆手里的旧伞撑着,挡住门外斜斜吹进来的细雨,伞沿太小,没多久,两个人的袖子又一齐湿了。
十七
回到儿子家,陆婆婆病了一场。
倒不是什么大病,惊吓加上受凉,夜里时冷时热,脚踝也肿着。她躺在床上,头两日还惦记棚下那几只碗,到了第三日,连翻身都嫌累,才认命地让陆成替她端水。
他一只手不好使,碗端得慢,母亲看着着急,伸手要接。
“放桌上,我自己拿。”
“你先坐稳。”
这几句话一天要说好几遍,两个人倒也没再吵起来。
有一晚,婆婆醒得早,听见帘外细碎地响。她探头一看,陆成正试着给外衫系带。平日两只手一拢的事,如今一只手绕来绕去,衣带总从指间滑开。
他试了几回,忽然把衣裳扔到凳上,低头坐着不动了。
婆婆没立刻叫他,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咳一声,说自己睡热了,让他把窗开条缝。
陆成走过来。她摸着他的衣襟,顺手把带子接住,慢慢系好。
“明日拿来,我替你换一根长些的,方便。”
陆成低着头,声音发闷:“以后要一直这样……”
她手停了停,随后把带尾抚平:“先过明日。郎中还叫养着,别自己拿自己试。”
他没再说话。临走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才去开窗。
白素贞来过一次,送了干净的布和一些吃食,坐了一会儿,便说自己要出城歇些日子。小青已经找好安静地方,暂时不打算回来住。
婆婆听了,心里一紧,还是问:“住得习惯么?”
“想去试试。”
她点点头,没留人,只让陆成把巷口门牌再写清楚,放进白素贞的篮子里。
许仙没有跟来。
白素贞走后的第二日,他才到陆家门前,送来郎中托带的东西,顺便问候婆婆。陆成把人请进屋,他站在门边,看见床头那把晾干的伞,眼睛停了好一会儿。
“她来过了。”婆婆说。
许仙点头,像早知道,又像只是听见这几个字,就已经松了口气。
婆婆等他问去了哪里,他却没问,只把需要留心的事同陆成又讲了一遍,便告辞了。
日子缓下来,花钱的地方却没缓。
看伤要钱,房租要钱,茶摊一停,钱罐里的铜钱便只有出,没有进。陆婆婆能下床时,头一件事就是把钱倒在被单上,一枚一枚穿成串。
陆成坐在旁边,听着铜钱相碰,脸色越来越沉。
“我去跟东家说,先支些工钱。”
“你手还没好,支了钱,往后拿什么还?”
“总能做些。”
婆婆把一串钱放到他面前:“我卖了这些年茶,治伤的钱还有。你先养,别才好一点,又弄坏了。”
陆成没接,隔了一阵,才问:“棚子还搭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从前这句话一出来,准要争。如今娘俩坐在同一张床边,都知道原处已经住不得,也都知道,婆婆不愿从此日日坐在屋里等饭。
她想了想:“我想卖半日。地方高些,离这儿近些,夜里回来睡。”
陆成望着她:“半日,你说的?”
“先试一个月。撑不住,我自己收。”
他没立刻答应,低头盘算了片刻,说木作铺旁有处空檐,以前卖过竹器,自己可以去问。但要真去摆摊,水不能让母亲再挑,炭也要少买,桌凳先用轻的。
婆婆听着,难得没嫌他啰唆,还问租钱多少。
那天他们商量了许久。陆成说一句,婆婆还一句,末了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用一只好手,慢慢画出桌子和炉子的位置。
画完以后,他抬起头:“这样摆,你够得着水么?”
婆婆凑近看,伸手把炉子往旁边点了点。
“这里。你爹从前也总把水放远,非叫我多走两步。”
陆成的嘴角动了一下,终于露出这些日子头一个笑。
十八
新茶摊开起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
说是新摊,其实仍是两张旧桌,几条长凳。木作铺东家肯按月租出半边空檐,条件是别把柴堆到出入的门口。陆婆婆应了,还答应每日收摊,把地扫干净。
周老汉的炉车也修好了,推过来试新路。路比从前宽,他说好,推到婆婆摊前,却还是放慢了步子。
婆婆没问他喝不喝,先把一只碗翻过来,放到桌上。
“坐会儿。”
老汉坐下,望着那只空碗,脸上有点不自在。
“前些日子,我有些话……”
“听见了。”
“我也确实怕。”
“知道。”
陆婆婆添好茶,推给他,自己坐到对面。老汉端着碗,看了半晌,喝了一口,被热气烫得直吸气。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说:“喝一辈子了,还不知道吹吹。”
他嘿嘿笑起来,耳根却红了。
来坐的人一点点多了,也有人走到棚前,瞧见旧帘子,仍旧转身。婆婆有时看着,胸口还是疼,却不再追出去解释。她把晾好的碗摆齐,等下一个要喝茶的人。
白素贞是在一个晴天下午回来的。
她穿了身浅色布衣,小青提着篮子,里头照旧放点心。这回大小匀多了,小青进门先声明:“都是她切的,我没碰刀。”
婆婆笑着起身,转身找茶碗时,才发现自己仍多留了一只。明明伞已经还了,那张纸却还放在柜里,没有舍得扔。
她把两个人安顿坐下,问路上热不热,住处离水近不近,又说起陆成的手已有些起色,只是郎中还不准做重活。
白素贞听得认真,也说自己在城外过得清静,起初几夜没睡好,后来渐渐好了。
“许仙来过。”婆婆斟酌着说。
白素贞指尖停在碗沿。
“我没同他说你在哪里。他也没追着问。”
她低头看茶,过了片刻,道:“我见过他姐姐。她说,他今日还要到这边来。”
“你愿意见?”
白素贞点了一下头。
许仙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他走到檐下,看见白素贞,先停了停,才把手里的东西放好。
婆婆给他一只碗,转身去炉边添水。小青本来不想挪,白素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才端起点心,坐到婆婆旁边。
两张桌相隔不远,陆婆婆能听见许仙说话。
他先问她住得好不好。白素贞说好,他便把揣了许久的几页纸拿出来,手指压着纸角,没递过去。
“我写了些话。写到后来,又觉得都是替自己找缘故。”
白素贞望着他,没有接话。
“我那天怕你。”他说,“后来想着,你待我这样好,我怎能怕,又更不敢见你。就在姐姐那里,一日拖一日。”
婆婆往炉里夹炭,夹了两回,都夹到同一块。
白素贞的声音隔了一阵才响起:“你走的时候,连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我在门边听了很久,以为你会折回。”
许仙低着头:“我对不住你。”
小青把手里的糕掰碎了一角,陆婆婆伸手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白素贞问:“你如今不怕了么?”
许仙没有立刻答。
“那天棚下,我看见了,还是怕。”他说,“可你在底下撑着,陆大哥的手还压着。我若退走,往后想起来,只怕再不能见你。”
白素贞把目光移向门外,过了许久,才道:“我还想在外头住些日子。”
许仙点头:“好。”
“医馆的事,我会另去同你商量。有些活,我想歇一歇。”
“好。”
她回头看他:“你别只会答应。”
许仙手指一动,抬起头来,终于问:“那你什么时候得空?我把账和眼下要办的事,先理清。”
白素贞看了他一阵,伸手接过了那几页纸。
十九
白素贞没有当天回许家。
她又在城外住了些日子,中间来过茶摊两回,来医馆几回。有一回许仙也在,两个人带着账簿坐到关摊,白素贞问一笔旧账,他翻错了页,脸急得发红。她叹了口气,把本子接过去,两个人挨着重新找。
陆婆婆看在眼里,没催他们和好,也没故意留谁吃饭。
自己的儿子,她尚且有那么多话没学会说,哪能把别人的日子一手安排妥当。
陆成的伤也慢慢养着。他重新拿得住筷子那天,高兴得连吃两碗饭,吃到第三碗,被母亲拦住,说米饭又没长腿,明日还有。
可他试着去船坞提重些的工具,手腕仍疼,只好放回去。东家让他先帮着量料、看小工做活,工钱少了,活却不能马虎。陆婆婆收摊后听他念叨,便多留一盏灯,等他把想说的说完。
那把缺了角的旧伞,也是他后来慢慢磨好的。
他用左手固定住,右手轻轻带着细砂磨,一点一点,把尖角磨圆。陆婆婆坐在旁边缝衣裳,听那细沙沙的声音,想起许多年前,他爹替自己修伞,儿子就在脚边抢木屑玩。
“线还要缠回去么?”陆成问。
婆婆把那截旧线取出来,搁在掌心。线已经脆了,结还在。
“不缠了,收着。新骨头好好的。”
她找了只小纸包,把线包好,放进床头的木盒里。盒里还有老头子留下的一枚旧顶针,和儿子小时候穿过的半双虎头鞋。
入秋时,白素贞搬回了城里。
医馆重新开门,客人比从前少了一些。有人宁愿多走两条街,也不肯来;也有人先在门口观望,见许仙仍仔细记账、问诊的人仍按次序坐着,才慢慢迈进去。
白素贞并不日日都守在里头。有时她跟小青出门,有时去茶摊坐着,学做新点心。她做会了一样,先分给婆婆尝;婆婆说甜了,下回便少放些糖。
有一回她在茶摊留得久,许仙来找,张口便说家里的饭还没煮。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白素贞把手上的面粉拂掉,问:“柜边不是放着米么?”
许仙愣了愣,随即说自己只顾着等她,倒把灶上那口锅忘了。他没有催她,提了两块饼先回去。傍晚再来接人,衣裳上沾着一小块锅灰,说水搁多了,煮出满满一锅粥,明早也不愁吃。
小青笑他,白素贞也笑。她把刚做好的糕包了几块,让他提着,自己留在后头,替婆婆把借用的盆洗净才走。
许仙也会来,来时把医馆收摊的时辰讲清。若有事耽搁,便托熟人带话。有一回他来迟了,白素贞先走,他站了一阵,没有埋怨,问过她往哪里去,才拿起伞去接。
陆婆婆瞧着这些,心里渐渐踏实。
她与儿子也仍会争执。儿子说天冷别出摊,她说已经同挑柴的人约好;她嫌陆成留钱太少,他嫌她买炭总挑太重的篓。吵到嗓门高起来,偶尔一转头,看见门边那把伞,便各自停一停。
那年深秋,白素贞与许仙来看她,临走恰好落雨。
婆婆顺手取下旧伞,递给白素贞。
“拿去。衣裳才晒干,别又淋一身。”
白素贞接了,没有立刻撑,先看了看已经磨圆的伞柄,又看婆婆。
“这回可得记好,我还要来还。”
婆婆从柜里拿出那张旧纸,往碗底一压:“账在这里。跑得了你?”
小青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那把伞从此便常常借出去。有时在许家,有时在陆家,有时白素贞撑着它来,天又晴了,婆婆转身替她挂上,过不了几日,换个人遇雨,又拿走了。
那张纸却一直留着。
夏去秋来,两个雨季过去,纸边卷了,墨迹也淡了。陆婆婆给它衬了一层旧账页,碗往上一压,仍旧看得清。
第三年春里,许仙要出门,去邻县探望一位病中的故人。白素贞同他一道,小青也去,说顺便看看别处的点心究竟值不值那些夸口。
临行又是阴天,三个人带走了那把旧伞。
白素贞站在檐下说:“半月左右,若耽搁了,叫人捎信。”
婆婆摆摆手:“知道。你的碗没人拿。”
二十
如今,桥边的茶又烧开了。
外乡人听见“白娘子”三个字,脸上的笑收住以后,又忍不住朝那只空碗看了两眼。
“她还真来?”他问。
陆婆婆把壶口转开,免得热气冲着人:“她又没欠你钱,你怕她做什么?”
补鞋老头在旁边咳了一声,似乎想笑,又硬憋住了。
那人讪讪端起茶,吹了半天,才慢慢喝。他喝着,目光还在桥头转,像怕真有个白影忽然出现在雨里。
婆婆懒得管他,拿起桌上的纸,正要把淋湿的边角按平,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笑。
“这纸怎么还没换?”
她抬头,小青已经站在檐前,手里提着篮子,衣角溅了泥,神气却比去时还足。
白素贞撑着伞,在后头走得慢些。她把许仙拦在棚外,让他先把沾泥的鞋底蹭干净,才一起进来。
“晚了三日。”她对婆婆说,“托人带的话,收到没有?”
“收到了。你当我一天到晚只数着日子过?”
婆婆嘴里这么说,已经起身拿碗。她把小青推到炉边烤手,叫许仙挪长凳,又从白素贞手里接过伞,顺着伞骨一节节收好。
伞面上沾了些路灰,柄上新添一处细痕。她摸了摸,挂到檐下晾着。
小青把篮子打开,里头有两包点心,还有一小罐茶叶。
“那边的茶,我尝着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说,“姐姐偏要带,说您自己尝。”
“你拿来时没偷吃?”
“茶叶怎么吃!”
“说的是点心。”
小青不说话了,低头掀开包纸,把最上头一块翻了个面。
婆婆看见缺掉的那个小角,忍了忍,终于笑出声。
外乡人坐在另一张桌边,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先看小青,又看白素贞,似有许多话想问。白素贞察觉,朝他略一点头,便转回身,把篮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她带回一块细软的布,说给婆婆做护膝,又拿出一只小木盒,给陆成装零碎钉子。
“他在哪儿?”
“后头。今日工歇得早,借人家的灶煮鱼汤。”
话音刚落,陆成便从铺后绕出来。他比从前瘦了一点,右手提东西还会换换力,见几个人回来,先接过许仙的包袱,又问路上好不好走。
小青抢着说有一段泥路难走,许仙的鞋陷进去,差点把鞋底留在人家县里。许仙忙说只陷了一脚,白素贞在旁边补了一句:“两脚。拔出左脚,又陷了右脚。”
几个人一齐笑起来。
陆成听完,转身去盛汤。婆婆叫他把碗先放下,汤热,别逞能,他答应了,这回果真拿托盘端。
那位外乡人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到半途,似乎才想起自己先前的神色,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凉茶。
陆婆婆走过去,替他兑了些热的。
“看什么?再看也不给你白添点心。”
他连忙摆手,从钱袋里摸出茶钱。起身经过门口时,碰见白素贞正帮婆婆扶住被风卷起的帘子,迟疑一瞬,还是替她把竹钩挂上了。
白素贞道了谢。
那人点点头,走出檐下,又回头看一眼,才沿桥慢慢去了。
婆婆把钱收进罐里,回来时,白素贞已经拿起那张旧纸。
“伞又还了,这笔账,怎么结?”
“你问我?写账的规矩还是你教的。”
白素贞笑着,向许仙讨来笔,翻过纸,在背面添了四个字。写完她没说,先晾了晾,才放回桌上。
陆婆婆拿起来,凑着亮处慢慢看。
小青伸长脖子,念出了声:“茶钱另算。”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骂:“好啊,借我的伞,倒替我当起家来!”
许仙刚坐下,听见这话,赶紧去摸钱袋。陆成伸手把他按住,自己也笑得肩膀发颤。
雨在这时候又大了些,斜斜打着檐外的石阶。
白素贞起身要去挪那把伞,婆婆先拉住她,把热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喝。伞在外头淋了几十年,急这一时?”
她坐下来,端起碗,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葱花。小青嫌自己的汤少,拿眼睛去比陆成的;陆成装作没看见,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陆婆婆骂他慢些,手已经把旁边的凉水递了过去。
断桥边的雨声里,一棚人吵吵嚷嚷,喝完了那锅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