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青崖宗有个行当叫归骸人:秘境里死的人,下去背,背出来埋进骸骨塚。
我干了二十六年,背了四十七个。宗门给他们定的性是——擅入禁地,自取灭亡,与宗门无涉。
埋的时候,我往每个人手心里放一枚骨钉。钉是兽骨磨的,一寸长,方的那一头刻着编号。一枚埋进去,一枚留在我梁上的木匣里。
二十年后,阵阁要开庚子年那道石门,说要用他们的骨头做"骸引"。六座坟,他们挖了。
我说:你们要是碾这骨头,钉先出来。钉一出来,人就得分开碾,不能混着碾。混着碾,钉会崩。
台上有六枚钉从骨头里掉出来。我匣子里有六枚,刻着同样的编号。
第1章
卯时三刻,骸骨塚前头,执法堂的人开始划线。
用的是石灰,划在土上,白线一道一道,围着六座坟绕了一圈。
划完他们插了六块木牌,牌上写着编号,一到六。
我站在塚口。
划线的那个人抬头看见我,把石灰桶放下了。
"桂娘。"
我说这六座不能挖。
他说这是宗门的地。
我说地是宗门的,人是我埋的。
他站在那儿,没接话。
塚里头有风。骸骨塚在半山腰背阴的地方,一天到头有风从塚口进去,吹在石头上,声音像有人在底下走路。
我说你们要挖这六座干什么。
他说起骨。
我说起骨干什么。
他说阵阁要用。
我说用骨头干什么。
他没答。他把石灰桶提起来,往下一座坟走。
我跟着他。
他说桂娘你回去吧,今天这儿不归你管。
我说这六座是我埋的。
他说我知道是你埋的。
他说完就蹲下去了,蹲在第三座坟前头,拿手把坟头的草拔了。
草拔了以后露出土,土是新的,去年才填过。
我站在他后头。
我说杜五那一座,你别拔草。
他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第三座是杜五。
他说你怎么知道第三座是杜五。
我说这六座哪一座是谁,我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桂娘,"他说,"这六个人是二十年前死的。"
我说二十年前是我背出来的。
他说你背出来,你埋了,这不假。
他说但是这六座坟,宗门要用。
我说用什么。
他说阵阁的崔主事要开东边那道石门。
我说石门要骨头?
他说石门要的是"骸引"。
我说什么叫骸引。
他说我也不懂,崔主事说的。
我守在洞口。
风从塚里头出来,吹在我脸上,凉的。
我说崔明要的东西,我不能给。
那个人把石灰桶放下了。
他叫了我一声。
我应了一声。
"崔主事今天辰时来。"他说,"你拦不住。"
我说我拦得住。
第2章
我是青崖宗的归骸人。
归骸人是干什么的,说起来就一句话:秘境里死的人,我下去背。
背出来以后埋进骸骨塚。
塚是半山腰一个石洞,洞很深,进去要弯腰。洞壁上凿了一排一排的格子,一格放一个人。
现在放了四十七个。
我今年五十三。
我二十七岁那年接的这活,接了二十六年。
前任归骸人姓窦,我管他叫老窦。他教了我一年零两个月,他死的时候我二十八。
他死在秘境里,我没背出他来。
那趟我下去到第三层,洞塌了,我爬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攥着他一根带子。
那根带子我现在留着。
背人有规矩。
第一条,下去一趟,背一个。不能贪,一趟只能背一个。
第二条,背出来先记三样:死在哪一层,朝着哪个方向,手里攥着什么。
第三条,埋的时候,坟头朝秘境那个方向。
这三条是老窦教我的,不是宗门定的。
宗门没有归骸人的规矩。宗门只有一条:秘境死的人,不进宗祠,不写名字。
这四十七个人里,有名字的三十九个,没名字的八个;有家里人来上过坟的十一个,一次都没人来过的三十六个;我背出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攥着东西的,一共七个。
所以这四十七座坟,一座都没有碑。
第3章
二十年前那趟,是庚子年冬月。
那趟下去七个人,出来一个。
出来那个是崔明。
他出来的时候是自己走出来的,走了两步就倒了。抬到医馆,躺了半个月,活了。
里头那六个,是我下去背的。
背了六趟。
第一趟背的是杜五。他在第二层,脸朝下,手往前伸着,手指头抠在石缝里,抠得指甲都翻了。
第二趟是杜六,杜五的兄弟。他在第二层往里一点,侧着躺,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
第三趟是阿桥。他离阵门最近,差三步。他是趴着的,两只手往前,手背上的皮全磨没了。
第四趟是程九。
第五趟是谢七。
第六趟是个哑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册子上写的是"无名,男,二十许"。
六趟,我走了六天。
第六天晚上我背最后一个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雪。
我把他放在塚口,蹲在那儿喘了很久。
喘完我进洞,一格一格放。放完我把洞口那块石板推上了。
推上以后我坐在石板旁边,坐到天亮。
第4章
阿桥那一趟,我记得最清楚。
他是六个人里离阵门最近的,三步。
阵门在第二层东头,一道石门,门上刻着纹。那道门从里面推不开,只能从外面开。
他离门三步,趴着,两只手往前。
我下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他的手,手背上的皮磨没了,露出骨头,骨头是白的,上头沾着石粉。
我蹲下去翻他。
翻过来以后,他右手攥着。
攥得很紧。我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掰了四次才掰开。
手心里是半截穗子。
穗子是腰带上挂的那种,丝编的,青色,编得密。半截,断口是齐的,不是磨断的,是扯断的。
我把那半截穗子拿出来,放在手心上看。
看完了,我把它放回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头合上了。
然后我把他背出来。
背出来那天,阵阁来了三个人,来看阵门。
他们问我,里头的人是怎么死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们问,有没有从里面开过门。
我说门是从外面开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那就是他们自己进去的。
我说门口那道锁,是从外面扣上的。
那个人说,你一个归骸的,懂什么锁。
我说我不懂锁。
我说我只看见门是从外面关的。
那个人没理我,走了。
第5章
埋的时候,我给每个人手心里放了一枚钉。
钉是骨头的,用兽骨磨的,一寸长,一头尖,一头方。
方的那一头刻着编号,一、二、三、四、五、六。
这是老窦教我的。
他说:桂娘,你记住,人死了以后,骨头不一定能安生。
我说怎么不安生。
他说宗门要用骨头的时候,会来挖。挖出来碾成粉,和进阵里,当引子。
我说那我能怎么样。
他说你不能怎么样,但是你可以给他们手里放一枚钉。
我说放钉干什么。
他说,钉上刻编号。往后谁动他的骨头,钉先出来。有人看见钉,就得问一句这钉哪儿来的。
他说,只要有人问这一句,这人就算还有人记得。
我说宗门不问怎么办。
他说宗门不问,你问。
我说我问了也没用。
他说你问了就有用。
他说完把手里那把刻刀递给我。刀是短的,木柄,刀头是方的。
他说这刀你收着。
我说我不收。
他说你收着。
我把刀收了。
二十六年来,我埋了四十七个人,放了四十七枚钉。
每一枚我都是做两枚。一枚埋进去,一枚留在木匣里,刻着同一个编号。
木匣在我屋梁上,用油布包着。
第6章
那六个人死了以后,宗门给定了性。
定性写的是:擅入禁地,自取灭亡。
后头还跟着四个字:与宗门无涉。
这六个字的意思是:没有抚恤。
杜五杜六是兄弟,家里还有一个娘。
他娘姓周,住在山下河湾那边。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她上山了。
她走到山门口,让人给她念。念完她站在那儿,站着没走。
守山门的人去问她,她说她要问一句话。
问:我两个儿子是私入禁地吗。
守山门的人不敢答,去叫了人。
来的是阵阁的。
那个人跟她说:是。
她说:他们下去,是宗门派的。
那个人说:派的是探路,不是进禁地。
她说:禁地在哪儿,他们怎么知道。
那个人没答。
她站在山门口,站着。
站到天黑。
天黑以后她下山。
冬月的山路,下了雪。
她没走到家。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半山腰的岔路口看见她,人已经硬了。坐在雪里,背靠着一棵树。
这件事我听说了。
听说的那天我在塚里头,正在给第六格补凿。
我凿完了,把凿子放下,坐在洞口。
坐到天黑。
第7章
第二天辰时,崔明来了。
他是走着来的。青袍,腰上挂着一样东西。
我在塚口没动。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桂娘,"
我出声了。
"你在这儿站了一夜?"
我说我没有。
他说守塚的人跟我说了,你昨天从卯时站到天黑。
我说我站着。
他往塚里头看了一眼。
塚里头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桂娘,这六个人是你背出来的,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你背出来,你埋了,你辛苦。
我说我不辛苦。
他笑了一下。
他说:这趟开石门,是宗主定的事。
我说我知道是宗主定的。
他说:石门要骸引。
我问骸引是什么。
他说:石门是庚子年封的。封的时候,进去的人出不来,门上留了他们的气。要开门,得用他们的骨头做引子。
我说:用他们的骨头做引子,引什么。
他说:引门开。
我站在那儿不动。
我说:崔主事。
他说你说。
我说:庚子年那趟,下去七个人,出来一个。
他没说话。
我说:那六个人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他说:宗门定了性,擅入禁地。
我说:阵门是从外面关的。
他说:你不懂阵。
我说:我不懂阵。我懂手。
他看着我。
我说:那六个人,六双的手,没有一双是往外扒门的。
我说:他们是往里爬的。
塚口安静了。
崔明站在那儿,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桂娘,你昨天在这儿站了一天,你是不是累了。
我说我不累。
他说:你要是累了,你就回去睡。
我说我不睡。
他把脸转开了。
他对执法堂的人抬了抬手。
"开工。"
第8章
执法堂那四个人上前了。
两个人一边一个,把我往塚口外头架。
我没挣。
我被架着往外走,走到塚外头那块平地上,他们把我放下了。
放下以后他们回去了。
我站在平地上,听着塚里头的声音。
先是铲子插进土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铲了大概一刻钟,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有了。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塚里头出来了,抱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抱着往山下走。
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布包底下露出一角,是白的。
我站在平地上,站着没动。
太阳上来了,照在塚口那块石板上,石板是灰的,上头有一道一道的凿痕。
我看了很久。
看到巳时,我转身往下走。
我回到我那间屋。
屋在山下,河湾那边,第二间。
我进屋,把门关上。
屋子里一张床,一个灶,一盏灯。
我搬了个凳子,站上去,从梁上把那个木匣取下来了。
匣子是木的,上头包着油布。油布是黑的,摸上去是软的。
我把油布解开,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布,布上摆着四十七枚钉。
一寸长,一头尖,一头方。
方的那一头刻着编号。
我把一到六那六枚挑出来了。
六枚,我一根一根数。
数了两遍。
我把它们摆在地上,摆成一排。
摆完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六枚钉。
太阳从窗口进来,照在钉上。骨头是白的,不反光。
我坐着。
坐到天擦黑。
天黑了我把灯点上。
灯是油灯,油还有半盏。
我把灯芯剪了一下,火苗小了一点,稳了。
老窦教我放钉那年,我二十八。
他躺在洞口那块石板上,已经起不来了。他把我叫到跟前,说:桂娘,我这辈子背了六十一个,你往后背的会比我多。
我说我不背了。
他说你不背,那些人在里头就烂了。
我说他们烂了跟我也没关系。
他说有关系。他说你背出来一个,这世上就少一个没名字的人。
那天下午他死了。我把他放进第六十二格,放完我没推石板,我在洞口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推上去了。
推上去以后我下山,在山下的铺子里买了一把刻刀,两毛钱,木柄,刀头是方的。
从那天起我埋一个人,做两枚钉。一枚埋进去,一枚留在匣子里,刻同一个编号。
二十六年,四十七个人,四十七对钉。
我把匣子托在手里掂了掂,不重。
我把那六枚钉一枚一枚收起来,放回匣子里,把匣子合上,用油布重新包好。
包好我没有放回梁上。
我把它放在枕头边。
然后我躺下,把灯吹了。
躺下以后我听见外面的风。
风从山上下来,吹过河湾,吹在窗户上,窗户纸响。
我听着,数了一会儿。
数到四十几的时候数乱了。
数乱了我就睡了。
第9章
第二天卯时,我上了山。
走到塚口的时候,人已经站满了。
塚外头那块平地上,站了三四百人。
阵阁的人站最里头,执法堂站在两边,再外头是宗门的人。
还有一些不是宗门的,穿着别的衣服,是来看开石门的。
平地中间搭了一个台,台上摆着一张案。
案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着六个布包。
六个布包,一样大,摆成一排。
那就是昨天从坟里挖出来的。
我站在最外头,靠着一棵树。
那棵树是槐树,很老,树皮裂开。
我站着,看那六个布包。
站到辰时,崔明来了。
他上了台,站在案后头。
他先说了一段话。说的是庚子年封门的事,说的是石门二十年打不开,说的是今天开石门,用的是当年进去那六个人的骨头。
说完,他往台下看。
他说:开石门是宗门的大事,今天请各位做个见证。
台下没有人出声。
他转过身,把手放在第一个布包上。
第10章
他先解的是第一个布包。
布解开,露出来的是骨头。
骨头是白的,上头沾着土。他把骨头拿起来,放在案上。
台下有人往前伸脖子看。
崔明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把锤子。木柄,铁头,不大。
他把锤子举起来。
台下静了。
我站在那棵槐树底下。
我从怀里把那个木匣拿出来了。
我抱着匣子,往前走。
走到台前头,执法堂的人拦我。
"你别上去。"
我说我要上去。
他说崔主事说了不让你上。
我说我有东西要给崔主事。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骨钉。
那个人站着没动。
台上,崔明的锤子已经落下来了。
第一下砸在骨头上,响了一声。
我听着那一声。
我往边上绕了一步。
执法堂的人又拦住我了。
这回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地上了。
匣子还在我怀里,我抱着没松手。
我坐在地上,抬起头。
台上,崔明举着锤子,第二下还没落。
台下三四百人,都看着台上。
没有一个人看我。
第11章
我把匣子举起来了。
我举着它,喊了一声。
喊的是什么我自己没听清。
台上,崔明的锤子停在半空。
他往台下看。
他看见我了。
他把锤子放下了。
台下开始有人说话,声音一片一片的。
崔明站在案后头,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抬了抬手。
台下安静了。
他说:让她上来。
执法堂那两个人把我架起来了。
架着我往台上走。
我上了台。
台上很大,案摆在最里头,案上摆着六个布包,第一个已经解开了,骨头摊在黄布上。
崔明站在案后头。
我走到案前头,站住。
崔明看着我。
他点了名。
我抬头看他。
"你要干什么。"
我说我要拦。
他说你拦什么。
我说我拦这六包骨头。
他说这六包骨头是宗门的。
我说这六个人是我埋的。
他说你埋的也是宗门的。
我说我埋的时候,往每个人手心里放了一枚钉。
台上静了。
崔明站在那儿。
"什么钉?"
我说骨钉。
我说一寸长,一头尖,一头方,方的那一头刻着编号。
我说我埋的时候放进去的,放进他们手心里。
崔明看着我。
他说:那又怎么样。
我说:钉上刻着编号。
我说:你们要是碾这骨头,钉先出来。
我说:钉一出来,人就得分开碾,不能混在一起碾。
我说:混在一起碾,钉会崩。
台上没人出声。
崔明在案后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信。"
第12章
我说你不信你可以现在开。
我把匣子放在案上。
我把匣子打开。
我把里头那六枚挑出来,摆在黄布上。
一到六,摆成一排。
崔明低头看。
他说:这是你后来做的。
我说这是我二十六年前做的。
他说:你怎么证明。
我说:你看第一个布包。
我说:第一个布包是杜五。
我说:杜五埋在第三格。
我说:编号是"三"。
崔明不动。
他没动。
台下三四百人,没人说话。
我说:你把他手掰开。
崔明没动。
我说:你不掰,我掰。
我伸手,把案上那个布包里剩下的骨头拿起来了。
骨头是散的。我找手骨。
手骨找到了,指骨是蜷着的。
我一根一根掰。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一样东西掉出来了。
掉在黄布上,响了一声,很轻。
是一枚钉。
一寸长,一头尖,一头方。
崔明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头看那枚钉。
我把我摆在黄布上那一枚推过去。
推到他面前。
我说:编号。
他弯腰捡起来了。
他把钉拿在手里,转过来看方的那一头。
方的那一头刻着一个字。
"三"。
第13章
台上安静了。
崔明拿着那枚钉,站着。
台下开始有人说话。声音一片一片的,压不住。
有人往前挤。
执法堂那几个人在台边拦着,拦不住,人就往台前涌。
崔明把钉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台上那六个布包。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第二个。"
没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
"第二个。"
台下没人应。
阵阁那边站出来一个人,是崔明手下的。那个人走上来,把第二个布包解开了。
解开以后,他伸手在骨头里找。
找了一会儿,他停住了。
他抬头看崔明。
他说:主事,有一枚。
崔明没吭声。
他说:念编号。
那个人低头看。
他说:"一"。
我把黄布上那一枚推过去。
编号也是"一"。
台上静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六个布包,六枚钉。
编号是三、一、五、二、六、四。
我把匣子里那六枚一枚一枚推过去,一枚一枚对。
三对三,一对一,五对五,二对二,六对六,四对四。
全对上了。
台上三四百人,站着,看着案上那十二枚钉。
崔明没出声。
他两只手撑在案上,低着头。
他不吭声。
第14章
我说还有一样。
崔明抬起头。
我说:第五个。
我说:第五个是阿桥。
我说:阿桥埋在第五格,编号是"五"。
我说:他的钉对上了。
我说:但是他手心里,还有另一样东西。
崔明两只手垂着。
我说:那不是钉。
我说:那是一截穗子。
台上安静了。
我说:青色,丝编的,编得密。半截,断口是齐的。
我把手伸进怀里。
我从怀里把那样东西拿出来了。
是一个小布卷。
布卷是旧的,白的,上头有黄的印子。
我把它放在案上,一层一层打开。
打开到最后一层,露出那半截穗子。
青色,丝编的,编得密。
断口是齐的。
不是磨断的。是扯断的。
案后那个人不动。
他看着那半截穗子。
他没有伸手。
台上没人说话。
我说:阿桥死在第二层东头,离阵门三步。
我说:他是趴着的,两只手往前,手背上的皮全磨没了。
我说:他右手攥着。
我说:我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掰了四次才掰开。
我说:掰开以后,手心里是这个。
我说:我看完了,我把它放回去了,我把他的手指头合上了。
我说:埋的时候我没拿出来。
我说:去年我把坟重新填了一次,那次我把它取出来了。
我说:取出来我另收着,收了一年。
崔明不动弹。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主事,你的穗子呢。
第15章
崔明没动。
台下又有人喊了一声。
这回喊的人多了。
喊的是:腰带。
崔明低着头。
他腰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条腰带,青色的,带子底下坠着穗子。
穗子是青色的,丝编的,编得密。
穗子是完整的。
不是半截。
没人出声。
崔明把手放下来了。
他把手放在腰上,把那条腰带解下来了。
他把它放在案上。
放在那半截穗子旁边。
台上三四百人,都看着案上那两样东西。
完整的穗子,和半截的穗子。
一样的青,一样的编法。
台下有人说话了。
说的是:不是一条。
又有人说话了。
说的是:编法一样,但是那条是新的。
崔明没接话。
我把那半截穗子拿起来了。
我把它往那条腰带的断口上比。
比不上。
那条腰带的穗子是从带扣上垂下来的,是完整的,没有断口。
我把它放下了。
我说:这条是后配的。
台上鸦雀无声。
他站在案边上。
我说:庚子年冬月,你从秘境走出来。
我说:你走了两步就倒了。
我说:抬到医馆,躺了半个月。
我说:你躺的那半个月,你的东西是医馆的人收的。
我说:医馆的单子上记着,衣服一件,靴一双,腰带一条。
我说:那条腰带上,没有穗子。
台上静得能听见风。
第16章
崔明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说:一截穗子,能说明什么。
我说:说明阿桥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从活人身上扯下来的东西。
他说:也许是扯别人的。
我说:那六个人,六双的手,没有一双是往外扒门的。
我说:他们是往里爬的。
我说:阿桥离阵门三步。
我说:他离门三步,他不往外爬,他往里爬。
我说:往里爬干什么。
崔明没说话。
我说:往里爬,是因为门在外头关了。
我说:门一关,里头的人出不去。
我说:出不去,就往回爬。
我说:爬到阵门底下,知道出不去,就趴在那儿了。
我说:阿桥趴的地方,离门三步。
没人出声。
我说:你不信,你可以去看。
我说:那六个人,我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的姿势我都记了。
我说:记在册子上。
我说:册子在我屋里。
我说:二十年了,册子还在。
崔明站在案后头。
他两只手撑在案上。
他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十二枚钉。
看了一会儿,他把眼睛抬起来了。
他看着我。
他说:桂娘。
我答了。
他说:你背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话。
第17章
我说我说了。
他说你说了什么。
我说:门口那道锁,是从外面扣上的。
他说:你对谁说的。
我说:我对阵阁来看门的那三个人说的。
他说:他们怎么答的。
我说:他们说,你一个归骸的,懂什么锁。
没人开口。
崔明不动。
我说:那年我三十三。
我说:我一个人背了六趟,背了六天。
我说:第六天晚上出来,天在下雪。
我说:我把最后一个人放进格子,把洞口那块石板推上,坐在石板旁边坐到天亮。
我说:第二天我去阵阁,我说我要报一样东西。
我说:阵阁的人问我报什么。
我说:我说阿桥手里攥着半截穗子。
我说:那个人问我,穗子在哪儿。
我说:我说在他手心里,我放回去了。
我说:那个人说,你放回去干什么。
我说:我说我不知道该交给谁。
崔明在案后不动。
他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没有后来。
我说:第三天告示就贴出来了。
我说:擅入禁地,自取灭亡。
我说:与宗门无涉。
台上鸦雀无声。
崔明没吭声。
我说:杜五杜六的娘,姓周。
我说:告示贴出去第三天,她上山了。
我说:她在山门口站着,让人给她念。
我说:念完她问了一句话。
我说:她问,我两个儿子是私入禁地吗。
我说:阵阁来的人说,是。
我说:她又问,他们下去,是宗门派的。
我说:那个人说,派的是探路,不是进禁地。
我说:她又问,禁地在哪儿,他们怎么知道。
我说:那个人没答。
我说:她站到天黑,下山。
我说:冬月的山路,下了雪。
我说:她没走到家。
台上鸦雀无声。
崔明没出声。
他两只手撑在案上,撑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只手抬起来了。
他往自己腰上摸。
摸的是空的。
那条腰带已经在案上了。
他把手放下了。
第18章
执法堂的人上来了。
上来四个人,站成两排,站在崔明和台口之间。
没人出声。
宗门这边站出来一个人,是个老的,头发全白。
他往前走了两步。
"崔明。"
崔明没应。
那个老人又说了一遍。
"庚子年冬月,你出来的时候,你的腰带上有穗子没有?"
崔明两只手垂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记得了。
那个老人说:医馆的单子上记着。
崔明没说话。
那个老人说:单子上还记着一样东西。
他说:你那件衣服,前襟撕了。
崔明不动弹。
那个老人说:单子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医馆的人写的。写的是"似为人扯"。
一塔的人都不开口。
案后那个人不动。
他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门不是我关的。
台上静得能听见风。
他说:门是它自己落的。
他说:我在门外头。
我说:你在门外头,你为什么不推。
他没答。
我说:那六个人里,有一个是你亲弟弟。
没人接话。
崔明抬起头。
我说:程九。
我说:程九姓程,你姓崔。
我说:但是你娘改嫁过。
我说:程九比你小四岁。
我说:你娘临死的时候,把你叫到床边,说了一句。
我说:她说,老九在里头,你把他带出来。
崔明没接话。
他没答。
我说:那年你下山办丧事,我看见了。
我说:你娘坟头用的是青崖宗的碑料。
我说:宗门给的。
我说:宗门给一个杂役的娘碑料,是因为那年你刚升了阵阁的执事。
崔明低着头。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什么。
第19章
执法堂那四个人上前了。
两个人一边一个,把崔明的胳膊架住了。
崔明没挣。
他被架着,抬起头,往台下看。
台下三四百人,站着,看着台上。
他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台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桂娘。"
我没应。
他说:那年我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过。
我说哦。
他说:我看了三次。
我点了下头。
他说:第三次我看见门缝里有光。
我出声了。
他被架着往下走。
走到台下,人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他被架过去了。
我站在台上,站着没动。
案上摆着六个布包,六个布包都解开了,骨头摊在黄布上。
十二枚钉摆在旁边。
那半截穗子还摆在案上。
我走过去,把那半截穗子拿起来了。
我把它放回怀里。
然后我把那十二枚钉一枚一枚收起来。
六枚是他们手里出来的,六枚是我匣子里的。
我把从坟里出来的那六枚,一枚一枚放回原来那个布包里。
放完我把布包一个一个包好。
包好我转身,走下台了。
第20章
那六座坟没有迁。
宗门后来把塚重修了一次,塚口那块石板换了新的,洞口砌了台阶。
六个人埋在原处,一格一格,还是那六格。
钉钉的事,宗门出了告示。
告示上说:骸骨塚内所葬之人,皆由归骸人登记造册,往后凡起骨者,须先报归骸人。
告示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庚子年冬月一案,重查。
重查了半年,查出来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年春天,阵阁的人来找我,问我要那本册子。
我把册子给他们了。
他们拿去抄了一份,抄完还给我。
还给我的时候,那个人问我:桂娘,你这册子记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六年。
他说:四十七个人?
我说四十七个。
他说:你都记得?
我说我不记得人。
他说那你记什么。
我说我记三样。死在哪一层,朝着哪个方向,手里攥着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本册子。
看了一会儿,他把它递给我。
他说:这个你收好。
我把册子接过来,收进怀里。
那年秋天,杜五杜六的坟前立了碑。
碑是宗门出的,上头刻着名字。
刻名字那天他家里来人了,来的是杜五的侄子,二十来岁,站在坟前,站着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把坟头的草拔了。
拔完他站起来,跟我说了句话。
他说:我奶奶死了二十年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爹跟我说的,说奶奶是坐在雪里没的。
我说我知道。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
他说:碑上有名字了。
我说有名字了。
他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问我:大娘,我两个伯伯,是往里爬的吗。
我说是。
他说:往里爬干什么。
我说:往里爬,是因为门在外头关了。
他站在那儿。
他说:哦。
他走了。
第21章
崔明判了什么,我没去问。
我只知道他被押了七天,第八天执事堂出了告示。
告示上写的是:阵阁主事崔明,庚子年冬月一案隐瞒不报,革去一切职事,逐出青崖宗。
逐出那天我在塚里头补凿第四十七格,没去看。
后来是来买柴的人跟我说的。
他说崔明走的那天没有送的,一个人从山门口出去,背的还是那个蓝布包。
我听着,没接话。
他把柴捆好了,扛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桂娘,听说他去了南边。
我说南边哪。
他说赤霄宗。
我没说话。
他说:赤霄宗那边规矩大,说是进门先验名帖。
我说验什么名帖。
他说:同行名帖。凡是下过秘境的,要拿得出当年同去那些人的名帖,验了才收。
我说:名帖谁出。
他说:归骸人出。
我把凿子放下了。
我说:他拿不出。
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庚子年那趟下去七个人,死了六个。
我说:那六个人的名帖,在我册子上。
我说:名帖要归骸人签字,签了才作数。
我说:我不签,他就一张都拿不出。
那个人扛着柴,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不就等于。
我说嗯。
他说:那他白去了。
我没答。
他把柴往上颠了颠,走了。
走到院子外头他又喊了一句。
他开口叫我。
我抬眼。
"听说他到门口就被撵了。"
我点了下头。
"说是赤霄宗的人不让他进门,他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说嗯。
"后来呢?"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听说他往回走了。
我只听着。
他走了。
我站在洞口,手里拿着凿子,站着。
站了一会儿,我把凿子放回工具袋,把工具袋挂在肩上。
我进洞,把第四十七格补完。
补完我把洞口那块石板推上。
推上以后我坐在石板旁边,坐到天黑。
天黑了我下山。
下山的时候路过山门口,我往里头看了一眼。
山门口那两盏灯还挂着,白天也挂着,没灭。
第22章
今年我五十四。
我还在干这个活。
今年春天秘境开了一次,进去八个人,出来七个。
死的那一个在第二层,脸朝上,手摊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下去背他。
背出来以后我给他手心里放了一枚钉。
编号是"四十八"。
放完我把他放进第四十八格,把石板推上,坐在石板旁边。
一直坐到黑。
天黑了我下山。
走到河湾的时候,我看见我屋里的灯没点。
我进去把灯点了。
灯是油灯,油还有小半盏。
我添了油。
添完我把那个木匣从梁上取下来了。
匣子里现在有四十八枚。
我把"四十八"那一枚摆进去,摆在最边上。
摆完我把油布重新包好,把匣子放回梁上。
然后我坐在凳子上,把背人用的那副绳子拿出来了。
绳子是麻的,用久了,起毛了。
我把绳子摊在膝盖上,一段一段捋。
捋到中间那个结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个结是老窦打的。
他打这个结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桂娘,这个结不能打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打死了,你就解不下来了。
我说解不下来就解不下来。
他说:你得解下来。
他说:往下背人的时候,你得把这个人放下来,再回去背下一个。
我把那个结解开了。
解开以后我重新打了一遍。
打得跟原来一样。
打完我把它挂回墙上。
墙上钉着一根钉。
钉是铁的,一寸长,一头尖,一头方。
方的那一头没有编号。
那是老窦的那一枚。
我没埋进去。
他没回来,我埋不了。
我把灯吹了,躺下。
躺下以后我听见外面的风。
风从山上下来,先是吹过塚口那块新石板,再顺着山沟往下,一路吹过河湾那三间屋子,最后扑在我窗户上,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鼓的,鼓起来又落回去,声音不大,一夜不停。
我躺着,听着窗户纸响,数了一会儿。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数乱了。
数乱了我就不数了,翻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