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民国十五年,盐城下了一场少见的雪。
我抢了平安银行。
一枪打死门口的护卫。
另一枪,打死了一个正在取暖炉旁添炭的女人。
听旁边那人喊,这女的叫沈旭雁。
她倒下时,怀里滚出半只烤红薯。
我提着钱袋跑出银行,街上有人尖叫,有人钻进铺子。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伸脚拦我,被我撞翻了炉子。
滚烫的炭落进雪里。
我右脚不利索,跑快了,肩膀便会向左偏。
就偏了那一下。
街对面,一个穿着新警服的年轻人停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半个烧饼。
我们隔着翻倒的炉子,看了彼此一眼。
我蒙着脸。
他却认出了我。
那是我妻子的弟弟,许安全。
三个月前,他去盐城警察局实习,皮鞋还是我买的。
买鞋那日,我蹲在铺子里,替他按了按鞋尖。
「别挤脚。往后要站一整天,舒服要紧。」
他笑着喊我姐夫。
现在,他盯着我手里的枪,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开枪。
倒也不是心软。
主要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枪里已经没子弹了。
我转身钻进巷子,身后终于响起哨声。
一直跑到废弃的染坊,我才敢摘下面巾。
钱袋里装着一万多元纸钞。
我摸了摸,一张也没少。
然后,我看见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红薯。
黄色的,已经凉了。
我用雪搓掉,搓得指节发白。
天黑以后,我托货栈的人给雪城送了一封信。
信里告诉许美丽,买卖成了。
等我回去,咱们换一个大房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趴在桌上止不住地呕吐。
02
我不是头一回杀人。
十三年前,荣昌绸庄死了两个人。
东家潘永年,二掌柜耿福。
官府的告示上说,两人都是我杀的。
其实不是。
我只杀了耿福。
潘永年死的时候,我已经翻出了后墙。
那一夜,我抱着从柜里偷来的钱和一把枪,顺着河跑了很远。
身后有狗叫。
我不敢回头。
后来那些年,我换过姓名,当过脚夫,替赌坊看过门,也跟着商队押过货。
可一到有人问籍贯,我便得走。
我最后去了雪城。
那里是我娘的故乡,也是我小时候被卖出去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未必最安全。
只是我走累了,想找个听得懂乡音的地方睡一觉。
我在那里认识了许美丽。
她在一家澡堂替女客洗头。
偶尔店里忙,也替男人端水、擦脸,挣几枚零碎铜钱。
我去的时候,她正被一个醉汉揪着头发,脸压在水盆里。
那是她丈夫,谭守财。
他一边打,一边问她今日藏了多少钱。
掌柜站在旁边劝。
劝的不是谭守财。
「美丽,夫妻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钱拿出来,别惊着客人。」
我抓住谭守财的手,往外一拧。
他疼得跪下。
许美丽从水里抬起脸,咳了半天,先去扶那只翻倒的铜盆。
盆沿磕瘪了一块。
掌柜骂她。
她便低着头,说从工钱里扣。
我把谭守财拖出去,打折了他两根手指。
这个可怜的女人追出来,死死拽住我的袖子。
我以为她要求情。
她却说:「别在这儿打。见了血,掌柜又要扣我的钱。」
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03
我在澡堂附近住下。
每日去找她洗头。
别人用一盆水,我用三盆。
不是我爱干净,是她多添一盆热水,能多得两枚铜钱。
她后来知道了,提着桶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倒。
「你头上又没泥,不必这样洗。」
我闭着眼,问她:「你不想多挣点?」
「想。可水也不是白烧的。」
她把最后一桶提走了。
我那时便觉得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
喜欢她明明穷得连一双厚袜子都没有,还肯把多收的铜钱塞回我手里。
谭守财又来过几回。
我在,他就站在门口骂。
我不在,他便往她身上招呼。
有一次,她额头哗哗地流血,还拿头巾遮着去干活。
我问她为什么不走。
她用布擦盆,擦得很仔细。
「我走过。回娘家,住了两夜,我爹把门锁上,叫谭守财来领人。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死也得死在人家家里。」
她娘不是没来过。
来时牵着许安全,说弟弟要读警校,学费还差一截。
许美丽把攒了半年的钱拿出来。
她娘数完,先嫌少,再嫌脏。
「身上怎么总有股皂角味?叫人闻见,还以为咱家姑娘是在澡堂卖笑的。」
我站在门外,听见盆摔了。
许美丽没有哭。
她弯腰去捡碎片,指头被划破,也没停。
那晚,我把自己攒的钱全倒在她面前。
有银元,也有纸钞。
她抬起头,眼角挂着泪,我看出来,她有期待,但是不敢太显露出来。
我说:「跟着我吧。我有钱,不会打你,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没碰钱,眼睛却也没离开钱。
过了很久,她才怯生生地问:「你有家吗?」
家?
很久没听过了,我摇头。
她点点头。
「那咱俩先想办法,把我的婚离了。」
她没有跟我私奔。
她说,谭守财会拿这件事讹一辈子。
我们找了雪城的乡绅,也找了盐城一家律师事务所。谭守财拿了钱,签下离异文书,赌债也由我替他清了。
那家事务所叫正衡。
替我们写文书的是郑律师。
负责去澡堂查她伤情、找邻居作证的人,当时不在所里。
我直到抢了银行以后,才知道那个人叫秦陆。
04
我与许美丽成婚那日,没有请她父母。
她娘自己来了。
进门先看箱子,再看被褥。
看完,拉着她问,李峰到底做什么买卖,怎么这样舍得花钱。
我说以前替人押货,如今攒够了,往后做些小生意。
她娘脸上的笑,这才真了。
许美丽不笑。
晚上送走客人,她把剩下的喜糖装进罐子,叫我坐下。
「我知道你想给我长脸。可脸不是这样长的。以后别乱花,咱们能吃饱,能把门关上好好睡觉,就够了。」
我答应得痛快。
第二日,我给她买了一双皮鞋。
第三日,买了一面大镜子。
我想让她在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面前,都抬得起头。
想让谭守财知道,他打在地上的女人,现在有我捧着。
想让她爹娘看看,不是只有儿子值钱。
我租了临街的房子,给她开了间梳洗铺。
门楣挂着新牌子。
美丽梳洗。
她站在门口,摸了摸那两个字。
摸完,把脸转过去,拿袖子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发誓,再不碰以前那些事。
我以为金盆洗手,就是把手洗干净,往后不再拿刀。
可是生活给了我重磅一击,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房租、铺面、桌椅、热水炉。
她父亲生病,许安全交学费,她娘说家里屋顶漏雨。
还有谭守财。
他拿着旧事找来,说当初给的钱少了。
我揍他,他便去铺子门口躺着,喊我抢了他的老婆。
许美丽报过警。
警察来调解,他消停几日,又来。
这些都少不了花钱。
可花得最多的,不是她。
是我。
我给她买金耳环,买皮袄,请人坐席,逢人便说自己的买卖多大。
谁提起她从前挨打,我便要掏钱,把那人的话压下去。
她算账时总皱眉。
我便说,别担心,外头还有。
最后那点钱花出去时,她仍以为我在盐城存着一笔。
其实没有。
我在她面前做了两年阔气人,已经不敢再承认,我只剩一只空箱子。
05
我去抢银行之前,许美丽给我补过袖口。
我坐在床边,她拿着针,问我,盐城那边的生意到底怎么样。
我不想她担心,只含糊应付着一切顺利。
她把针停住。
「李峰,我问过房东了。下季房租,你还没给。」
我笑着告诉她,钱压在货里,过几天便回来。
她没拆穿。
只从枕套里取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她每日做活留下的钱。
零零碎碎,攒了两年。
「先拿去付房租。以后你别往外跑了,我做活,你找份正经差事,少挣一点也没什么。」
我没有接。
我看着那只布包,心里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娶她的时候,我说让她享福。
两年以后,竟还要她拿洗头的钱来养我。
她见我不动,把布包塞进我怀里。
「你别总想着叫我比旁人过得好。李峰,我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我当时若肯把这话听进去,沈旭雁就不会死。
门口那个护卫也不会死。
可我只是把钱还给她,笑着说,哪至于用你的。
我离开雪城时,带走了藏了十三年的枪。
那枪是从荣昌绸庄的柜子里偷的。
枪柄裂过,用三颗银钉补着。
我没有告诉许美丽。
她送我到路口,追上来,把一包烙饼塞进我怀里。
「别总在外头请人吃饭。自己饿了,先吃一口。」
那包饼后来一直放在染坊。
我抢来的钱堆在旁边,饼都硬了,我一口也没咽下去。
06
我在盐城躲了一夜。
第二日,街上已经贴了告示。
银行守卫赵德海,当场身亡。
账员沈旭雁,送医途中身亡。
告示上写着,抢匪持枪,右腿疑有旧伤。
没写姓名。
我仍存着一点指望。
许安全眼神不大好,也许没看清。
也许他看清了,也不敢认。
我替他交过学费,给他买过鞋,许美丽为他挨过谭守财的打。
他总不能一点旧情也不念。
中午,货栈掌柜给我送饭,随口说,警察局那帮学生仔,这回要露脸了。
有个姓许的,认出了匪徒。
「说是他亲姐夫。这小子带着狠劲儿,局长都惊着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掌柜忙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冻手。」
他转身替我把门关上,走了。
我坐了很久,伸手去摸那把枪。
空的。
我想起银行里那个守卫。
他看见我拿枪,先让柜台里的人趴下。
然后向我扑过来。
那一枪,我不是失手。
我知道他会死,但我也知道自己必须从门口出去,美丽还在等我。
第二枪才是乱了。
护卫倒下来时,手仍抓着我的腕。
我扯不开,枪口偏向柜台,沈旭雁正伸手去拉一个吓傻的小伙计。
她抬起头。
我甚至记得她最后看向我的样子。
眼睛里是还没回过神的震惊。
还有一点急迫,像是有还没告别的人。
我把枪放回桌上。
头一回,不敢再叫那一枪误伤。
07
我不知道秦陆在找我。
直到当天傍晚,他敲开了染坊的门。
他没穿工作服。
灰色长衫,外头罩着旧棉袍,手里提着一只包。
看起来像个走错门的账房。
他问:「李峰?」
我没有答,趁着天黑,先去摸桌下的枪。
他看见了,仍往里走。
「枪里没子弹了。你若还有,不会只躲着。」
我冷笑道:「你敢赌吗?」
「沈旭雁是我妻子。」
屋里没有声音了。
他把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沈旭雁的衣裳。
前襟被血浸硬了,袖口缝着一圈细细的蓝线。
他把衣裳展开,像展开一张要核对的账。
「昨天早上,她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随她。她说那就炖萝卜,再买两块豆腐。李峰,我后来去市场看过,菜都买好了,还在银行后屋放着。」
我的枪口往下沉了沉。
他盯着我。
「我不是来问你缺多少钱。也不是来听你有什么难处。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
屋子里静得很,我实在受不了这氛围,小声说道,「误伤。」
他抄起桌上的碗,砸在我脸上。
碗碎了。我也没躲。
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他一步跨过来,揪住我衣领,把我撞在墙上。
「你拿枪进去,开了枪,再告诉我误伤?」
我们扭打在一起。
他比我想的有力气,胳膊像一截铁。
枪滑进炭灰里。
我摸到木凳腿,朝他肩上砸。他闷哼一声,手上却仍按着我,膝盖顶在我胸口,伸手拔出一把刀。
刀尖扎在我耳边。
再偏一点,就能扎进脖子。
他却停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脖子。
他看见了我脖子上挂的那枚旧铜锁。
那是我娘留下的东西。
他盯了两眼,伸手来扯。
我以为他要勒我,猛地撞向他额头。
秦陆向后倒去,手里的刀划开我的肩。
我爬起来,把他踹开,抓起枪往外跑。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从荣昌绸庄拿走的,不止这把枪,对不对?」
我的脚停了。
08
秦陆坐在地上,额角流着血。
他把那件血衣收回包里,没有急着追我。
「十三年前,潘永年死的那夜,你在后院。」
我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
我握着枪,盯了他半晌。
外头有风撞门。
秦陆扶着桌子起来。
「潘永年是我杀的。」
十三年来,我换过多少地方,就听过多少回自己的罪。
绸庄劫财,连杀二人。
手段凶狠,亡命之徒。
我以为真正杀潘永年的人早死了。
没想到,他站在我面前。
他的妻子,昨天刚死在我枪下。
秦陆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一条旧疤。
「他拿刀捅我,我命大,没死。我夺了刀,把他捅死了。后院有人翻墙,我追出去,看见的只有一个背影。」
我看着那条疤。
终于想起十三年前,翻墙前听见的那声惨叫。
原来是他。
秦陆问我:「耿福呢?」
我没答。
他往前一步。
「告示上说,他后脑被砸烂。也是你不小心?」
我的手握得发麻。
十三年前,我去荣昌绸庄,是找我娘的遗物。
潘永年是她后来的丈夫。
也是把我卖进船帮的人。
我逃出来后,托人找了许久,才知道我娘已经死了。
潘永年却让人捎话,说她给我留了钱,叫我夜里去拿,莫惊动铺里人。
我去了。
他拿出的不是遗物,是一张新欠据。
他说,当年卖我的钱没拿全,我逃了,船帮找他赔过一回。
如今利滚利,得由我还。
我不肯。
他叫耿福把我锁进后院。
到了半夜,前院传来争执,耿福去看。
我砸开窗,进了账房,想把潘永年的钱拿走。
耿福回来,堵住了门。
他没有拿刀。
只拽住我的衣裳,喊人。
我抓起镇纸,砸了下去。
一下不够。
我怕他醒,怕他认出我,怕他把我送回船上。
又补了一下。
说到这里,我停了。
秦陆看着我,没有替我找半个理由。
「所以你一直知道,人不是都被逼死的。有人是让你为了自己活,亲手打死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刀从桌上拿起来。
「现在轮到我了。」
09
我后来才知道,秦陆找到我,并没有用多少神通。
他在正衡事务所替律师找证人、核旧账,有时也帮商户查骗货的人。
盐城人管这样的人叫私家侦探。
妻子死后,他去过银行,去过医院,也替警方核对过她留下的东西。
没人觉得奇怪。
他那时还没哭。
只一遍遍问,开枪的人往哪里走,长什么样,拿的是什么枪。
银行里幸存的伙计记住了枪柄上的银钉。
赵德海倒下前,还曾喊过一句:「荣昌的枪?」
赵德海早年给荣昌绸庄押过货,认得那把潘永年拿来吓人的旧枪。
秦陆听见这几个字,才翻出那桩旧案的报纸。
李峰。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恰好,事务所替许美丽办过离异文书。
我的名字,写在担保人那一栏。
郑律师还记得,我与盐城安和货栈有来往,给钱爽快,像个手头阔绰的商人。
秦陆去了货栈。
没有喊打喊杀。
只说我是旧案里的证人,他找我核两句话。
掌柜不愿替住客惹事,起初没应。
直到秦陆拿出银行的告示,问他,若匪徒藏在你的地界,将来该怎么解释。
掌柜便说了。
染坊是货栈的旧产业,我以前在这里落过脚。
我以为偏僻,无人会找。
其实只要一个认识我的人肯开口,这地方便没有门。
同一天下午,警方也在查。
许安全认出了我的步态,却不是他说一句,警察就定我的罪。
他们问了银行伙计,查了货栈,也向雪城拍了电报,请那边核实我的身份、枪械和去向。
雪城回电,确认我有旧伤。
当地警察处理过谭守财闹事,见过我。
又从我留下的旧物里,找到一张与旧通缉告示相符的画像。
来盐城协查的人,要带上笔录和认得我的证人。
雪封了桥头,车得绕路。
他们次日才能到。
盐城的警察没有干等。
他们封路,查客栈,派人守着货栈。
只是秦陆比他们早了一步。
而我,以为自己还能撑过这一夜。
10
我和秦陆又打了一场。
这回谁也没再留手。
他刀子落下来,扎穿了我的手掌。
我抓住他的腕,将他撞向染缸。
缸沿磕在他肋下,发出闷响。
他弯腰,我扼住他的脖子。
我比他年轻,力气也大。
可他不怕死。
他把刀往自己这边一送,连带着我的手一起划开,反手来刺我的腹部。
我们摔在地上,打翻了油灯。
火沿着桌布窜起来。
我松开他,去扑火。
钱还在桌上。
秦陆看见我伸手护钱,笑了。
那笑声像是地狱传来的,很难听。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留着它?」
我把钱袋拖下来。
他扑过来,一刀扎进袋子。
纸钞散了一地。
我们踩着钱继续打。
我不记得挨了多少下。
只记得自己抓到一块碎砖,砸中他的头。
他倒下,耳边流出血。
我骑在他身上,举起砖。
那一刻,我真想杀了他。
不是因为他杀过潘永年。
不是为了许美丽。
只是他若活着,我便活不下去。
门在这时开了。
许美丽站在门口。
她身上的棉袄没扣好,头发散着,手里提着我的旧木箱。
她看见地上的血,先停了一步。
接着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李峰,放下。」
我不肯。
秦陆还在动。
只要我松手,他就会拿刀。
许美丽掰我的手,掰不开,便把自己的手掌垫在砖头下面。
她仰起脸看我。
「你要砸,就连我一起砸。」
我看见她颈侧那道旧伤。
是谭守财用碗砸的。
我曾发誓,再不叫任何人伤她。
如今她把手放在我的砖头底下。
我终于松了手。
砖头落在地上。
她没有抱我。
她把我推开,先去探秦陆的鼻息。
11
「你怎么来了?」
我问了两遍,她才回头。
「安全发电报,说你在盐城出了事。」
我抬眼看向门外。
没有人。
许美丽顺着我的目光,慢慢明白过来。
「你现在怕的,是他跟着我来?」
我没应。
她点点头,把木箱放下。
「他告诉我,银行是你抢的,人也是你杀的。我起初不信。他让我想想,你这两年到底做过什么买卖。」
我想去拉她。
她避开了。
「我回家找账,没找到账。找到了这个。」
木箱里是我的旧衣,一张卖身契,几页发黄的告示,还有我娘的照片。
我藏了十几年。
她从来不翻。
她说,两个人过日子,总得给彼此留点私事。
我便把她的信任,拿来藏死人。
许美丽跪在地上,手指仍在抖。
「我带着它去找郑律师。想问清楚,你是不是告示上的人,也想让他劝你投案。他说秦先生先来找过你,我就一路追到这里。」
她说到秦先生,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秦陆已经醒了。
他扶着缸沿坐起来,见到她,眼神变了。
「你是许美丽。」
她点头。
秦陆看着她,又看向我。
「旭雁认得你。」
许美丽的脸,白得比方才更厉害。
我不知道沈旭雁认得她。
也不知道我不在的那些日子,她来盐城办手续,沈旭雁曾陪她去过事务所。
那时她不敢独自面对谭守财。
沈旭雁陪她坐了一下午,见她手背有伤,还买过一盒药膏。
「她说,日子过不下去,就换个过法。」许美丽望着秦陆,「后来我开铺子,她托人捎过一面小镜子。」
我见过那面镜子。
就挂在梳洗铺的墙上。
许美丽日日擦。
我还夸过,说送镜子的人有眼光。
染坊里没有风,我却冷得站不住。
秦陆垂下头,伸手去找自己的包。
那件血衣,沾上了更多的血。
他将衣裳拢在怀里,像怕她冷。
许美丽盯着那圈蓝线,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她问我:「你说的买卖,就是拿枪去杀她?」
我说我不知道是她。
话一出口,我自己便听见了有多脏。
许美丽看了我很久。
「不是她,就行?」
12
秦陆重新拿起刀。
许美丽挡在我们中间,没有求他饶命。
她只说:「外头有警察。您把他交出去,别再搭上自己。」
秦陆问:「她还能回来吗?」
这问题没人能回答。
他便推开她。
我已经没力气再打。
手上的血一滴滴落下,钱被踩得发黑。
我看着秦陆走近,忽然想起那半只红薯。
「她倒下的时候,还活着。」
秦陆停住了。
「她嘴动了。我没听清。我只顾着拿钱,没听。」
我抬头望着他。
「我不知道她最后想说什么。」
他的脸抽动了一下。
刀尖晃得厉害。
「别说了。」
我却停不下来。
我说她把那个小伙计拉到了柜台下面。
说她怀里有一只红薯。
说红薯滚下来,沾了一地的灰。
秦陆抬脚踹倒我。
刀压在我喉咙上。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一滴滴落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
这时,许美丽叫了他一声。
不是秦先生。
她叫:「秦长生。」
刀没有动。
秦陆回过头。
许美丽蹲在那只摔开的包旁,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那照片夹在沈旭雁的衣物底下,方才打斗时掉出来的。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男孩站得很直,小一点的坐不住,脚歪在凳子边。
女人姓陆。
叫陆春枝。
是我娘。
13
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过秦长生这个名字。
小时候,我有个哥哥。
不是一个爹生的。
我娘前头那个男人姓秦,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
后来她嫁给我爹,生了我。
我原先也不叫李峰。
叫周小满。
我爹死后,娘带着我改嫁潘永年。
秦家不肯让长子跟着继父走,把哥哥留在祖母身边。
我们便分开了。
我八岁那年,潘永年把我卖给船帮。
新东家嫌周小满这名字软,随手给我改成李峰。
他说,从前的事不许再提,往后只认这个名字。
我挨了几回打,便记住了。
许美丽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几行字。
陆春枝携长子秦长生、次子周小满。
另有一行,是后来添的。
小满左腕有三点烫伤,幼时近灶所致。
她伸手,拉开我染血的袖子。
三点旧疤,就在腕骨旁。
秦陆没说话,只看着这一切发生。
许美丽又把卖身契摊开。
上面写着周小满。
下面另注,入帮改名李峰。
她将两张纸并在一处,抬起头,声音都哑了。
「你们是兄弟。」
秦陆慢慢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我认不出小时候的那张脸。
可他左边眉毛里,有一道细疤。
小时候他替我摘树上的枣,摔下来,撞在石沿上。
我娘拿帕子给他按血。
我吓得哭。
他还在笑,说小满别哭,枣没掉。
我张了张嘴。
那声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秦陆的刀往下沉了一寸。
他盯着我的腕。
过了很久,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你娘怎么叫你吃饭?」
我记得。
她会在门口拍两下手。
喊,满儿,回来。
我说出来。
秦陆松了刀。
刀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他的脸耷拉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以为他会来扶我。
也以为他会打我。
他都没有。
他慢慢退开,坐在那件血衣旁边,把脸埋了进去。
14
我后来听秦陆讲,娘没有不要我。
潘永年卖掉我时,骗她说,是送去亲戚家学手艺。
等她找过去,人已经转卖了。
她沿着河找过几回。
回去便挨打。
秦长生那时还小,秦家不许他出门找娘。
后来他离家学徒,能挣钱了,想把娘接出来,潘永年却狮子大开口。
他攒钱。
娘也攒。
两个人一文文地凑。
直到十三年前,潘永年发现娘把首饰换了钱,托人去打听船帮,下狠手将娘打死了。
对外只说病亡。
秦长生赶到时,娘已经下葬。
他去找潘永年,起初只想问,她到底怎么死的。
潘永年拿我来激他。
说小满早死在河里,连尸首都不知漂到哪里去了。
又说他娘生来就是个晦气女人,跟谁谁死。
秦长生先动的手,潘永年也拔了刀。
后来,潘永年死了。
秦长生逃出去,才知道后院还死了一个二掌柜,官府将两条命全记在一个叫李峰的年轻逃工头上。
他没有回去自首。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有人替我背了一条命。我不认识你,也以为你是去劫财的,便让你背了。」
他改名秦陆。
秦是父姓。
陆是母姓。
他去外地躲了几年,后来回盐城,进了正衡事务所。
找失踪的人,查旧账,替受欺负的女人寻证人。
他做了很多事。
可潘永年那条命,始终没有交出去。
沈旭雁知道。
她没有说他杀得好。
只问他,娘若还在,想不想看他一辈子躲着。
他们原本商量好了。
过了年,去投案。
沈旭雁把这些年的钱都理清,给事务所留了委托,也替他备了冬衣。
那张母子合照,就是她找旧相馆重新翻印的。
她说,若案子重审,也许能顺着旧案,再找找那个被卖掉的弟弟。
他们找到了。
只是晚了一点。
秦陆说完,从包里拿出一封写好的陈情书。
末尾是沈旭雁的字。
字很秀气。
她写,丈夫有罪,愿受审理,恳请查明当年实情。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能抬头。
我杀了一个正准备陪我哥哥去认罪的女人。
她甚至还在替哥哥找我。
15
许安全在门外喊话时,火已经灭了。
他喊我的名字。
让屋里的人放下凶器,举手出来。
我摸到地上的枪。
许美丽立刻按住我的手。
「你还想杀谁?」
我说里面没有子弹。
她不信。
她以前连我买卖赔了都不肯怀疑。
如今我说一句真话,她也不信了。
我把枪推到她脚边。
秦陆仍坐着。
他捡起那把刀,顺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又骤然停住。
那是沈旭雁的衣服。
他看着那道新添的血痕,手抖起来,又抱头痛哭。
外头换了一个人的声音。
是盐城刑事队的陈队长。
他让许安全退后,自己站在门边。
「秦先生,我知道您在里面。您妻子的案子,我们会查。您把人交出来,别让她的案子再多一条命。」
秦陆抬起头。
问我:「你愿不愿意出去?」
我看向许美丽。
她脸上有灰,手掌被砖刮破,棉袄上到处是血。
我想起自己刚认识她时,她从水盆里抬起脸,也是这个样子。
我说过要给她好日子。
到头来,她仍要替我收拾一地的血。
我低声问她:「你以后怎么办?」
她看着我,没有哭。
「我会洗头,会剃胎发,会算账。铺子没了,就再找活。李峰,我不是非要有人给我钱,才能活下去。」
我点头。
她又说:「你早告诉我,没钱了,就好了。」
我把脸偏过去。
秦陆站起身,将刀放在桌上。
他没有抱我。
也没有再叫我弟弟。
他只伸手,扯住我的后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小时候我摔在河边,他也是这样把我提起来的。
可那时他会骂我,脚底怎么不长眼。
这回,他一句话都没说。
16
门开以后,许安全第一个往前冲。
被陈队长拦住了。
我举着手,站在门口。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许安全盯着我,脸涨得通红。
我不知道那是害怕,还是兴奋。
他熬了几个月,终于等到一桩能让人记住他的案子。
而我,正好是那个人。
我看了看他脚上的皮鞋。
还是我买的那双。
他顺着我的目光,往后缩了半步。
接着又站直。
「李峰,银行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我说是。
「钱呢?」
「屋里。」
「枪——」
「也在屋里,没子弹。」
陈队长没有让他继续问。
他叫人给我上铐,又命两个人进去收枪、搜屋、救伤。
许美丽扶着秦陆出来。
秦陆看了一眼腕上的铁铐,主动伸出另一只手。
「荣昌绸庄那桩案子,潘永年是我杀的。写下来,别再记在他一个人身上。」
陈队长盯了他片刻,叫人另取一副铐。
许安全愣住。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指认的一个劫匪,会牵出第二个杀人犯。
更没想到,这两个满脸血的人,是兄弟。
他看向许美丽。
「姐,你早就知道?」
许美丽转过头,看着这个举报丈夫的弟弟,眼里只有生疏。
「我今日才知道。你有什么要问,去局里按规矩问。」
许安全嘴唇动了动。
「我是为了——」
「你认他,没错。」
她替秦陆扶好棉袍,才继续说下去。
「但你电报里告诉我,李峰受了伤,叫我拿钱来接人。安全,你若想让我替你找他,你可以直说。」
许安全低下头。
原来他没有明说。
他先骗姐姐来盐城,再盯着她走。
见她去了事务所,又一路追到货栈。
警方顺着这条线,找到了染坊。
这案子里,他确实立了功。
可许美丽看他的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陈队长听完,脸沉下来。
他命人先送许美丽去医院。
又叫许安全将发电报、跟踪、何时报信,一件件写清楚。
「认出嫌犯,是你的功。擅自拿家属引人,是另一回事。别混在一起。」
许安全没再说话。
我被押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许美丽站在门边。
她没有追。
17
进了警察局,我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荣昌绸庄,耿福。
平安银行,赵德海。
还有沈旭雁。
钱在哪里,枪从哪里来,我用过哪些名字,走过哪些地方。
陈队长一页页记。
我说得快,他便让我慢些。
说到银行那一枪,我又下意识用了误伤两个字。
笔停了。
他抬头看我。
「你可以说没想打中她。不能把开枪说成没发生。」
我点头,改了口。
我开枪。
她死了。
第二日,雪城的警察到了。
他们带来了我与谭守财打架的笔录,也带来了邻居的证言。
有人说我疼老婆。
有人说我仗义。
有人说我见不得女人挨打,是个好人。
陈队长把这些一并夹进卷宗。
没有因为我杀了人,就将那些事撕掉。
也没有因为那些事,就把三条命划掉。
我这才明白,人做过的事,原来都能摆在一张桌上。
不必挑好听的留。
许安全后来来过一次。
他站在栅栏外,没穿那双皮鞋。
我问他,转正了吗。
他脸色难看。
「还没有。」
我笑了笑。
他握住栏杆,隔了一会儿,才道:「姐夫,我那时候若不认你,你还会不会抢下一回?」
我没有答。
他说:「你不是缺这一回的钱。你是不能让姐姐知道,你没有钱了。可钱总有花完的时候。」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觉得刺耳。
却找不到一句能驳的。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也不是全为了转正。」
我没替他分。
他认出了杀人犯,就该说。
至于他心里有几分邀功,几分害怕,几分惦记姐姐,那是他以后要自己弄清楚的事。
临走前,我叫住他。
「别再找你姐拿钱了。」
许安全回头。
我靠着墙,闭上眼。
「她挣得慢。」
18
许美丽来见我时,带了一件旧棉袄。
不是新的。
是我从前穿过,她重新续了棉花。
狱卒检查过,才递进来。
我摸到袖口。
针脚很密。
我问她,铺子怎么样。
她说卖了。
我心里一紧,刚要问。
她看出来了,便直接把话说清楚。
「不是都拿来赔你的命。铺子里的炉子、桌椅,是你买的,能抵多少,交给官府查。我的工钱、我自己的东西,也会分清。」
我点头。
她又说,金耳环卖了。
皮袄也卖了。
那些东西,她往后不想再戴。
我攥着棉袄,半天才问:「你爹娘呢?」
她笑了一下。
「来找过。说你犯了案,给过许安全的钱是不是也得还。又说女儿嫁得不好,连累娘家。」
我知道他们会这样。
她却没像以前那样低头。
「我把这些年给家里的钱,一笔笔写给他们看。让他们自己算,若一定要分清,从哪里开始还。」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旁观者,叙述这几天发生的事。
我望着她,想起当初她蹲在澡堂里捡碎盆的样子。
原来她不是只能等我来救。
她只是从前一直没人告诉她,可以不捡。
我问她以后去哪里。
她说还留在雪城。
澡堂换了掌柜,问她愿不愿意回去管账。
她答应了。
白日做工,晚上替人补衣。
「阿雁姐那面镜子,我留下了。」
我把头低下去。
我知道她在看着我,可我不敢与她对视。
临走时,她从怀里拿出一包烙饼。
放在栏杆外。
「这是最后一回。」
我伸手,隔着栏杆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她没有抽开。
也没有握住我。
我问:「你恨我吗?」
她眼睛终于红了。
「我有时候还会想你。想你替我端热水,想你蹲在门口修炉子。想完,又想起沈旭雁。」
她抬手擦掉眼泪。
「李峰,你让我连想从前,都没法只想高兴的。」
我松开手。
她走了。
19
秦陆在另一处牢房。
伤好一些以后,他申请见我。
狱卒隔着栅栏放了两张凳子。
我们各坐一边。
他头上还缠着布,眼角添了几道我从前没注意的纹。
我看了很久,低声叫了声哥。
他没有应。
也没叫我闭嘴。
我问他,沈旭雁葬在哪里。
他说,城西。
靠着一条小路。
她生前喜欢走那条路,说路边有一户人家种的桂花好,每年秋天都能闻见。
我想说我去赔罪。
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看着我,像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不用去。她不想再看见枪。」
我把手放在膝上。
隔了很久,他从怀里拿出那张合照。
狱卒接过去,递到我面前。
娘站在中间。
他在右边。
我在左边。
那时我还没有被卖,也没有拿过枪。
秦陆指着照片上的自己。
「拍照前,你非要吃糖。娘不给,你就在地上滚。我把自己那颗给了你,你才肯坐好。」
我记不太清。
可看着照片,听着他讲述,鼻子还是酸了。
他将手收回去。
「我找过你。不是一天两天。河边的船帮,做苦工的地方,我都打听过。后来听说那个孩子早死了,我也不肯信。」
他说到这儿,摸了摸口袋,可惜没有烟了。
「旭雁一直说,只要没找到尸首,就还有可能。」
我不敢看他。
牢里静得能听见外面拖链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问他:「那天,你为什么没杀我?」
秦陆抬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不是因为认出你。」
我点头。
「是她要我活着认罪。」
他望着我,一字一顿。
「我已经背着一条命,陪她过了这么多年。她临死前都还在替我收拾这件事。我不能再拿第二条命,说是为了她。」
我把照片推回去。
他没动。
「给你一张。翻印过的,我还有。」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临走前,他终于叫了我一次小满。
我抬起头。
他站在栅栏那边,扶着伤处。
「娘没不要你。」
就这一句。
我抱着照片,坐在凳子上,哭得喘不过气。
他没有再走回来。
20
春天,判决下来。
我被判了死刑。
秦陆的旧案另行审理,母亲的死因、当年的伤痕、潘永年的行径,重新找到了证人。
他没再逃。
我也没有。
行刑前一夜,狱卒问还有什么话,想留给家里。
我想了很久,说没有家里了。
他便把纸收走。
过一会儿,我又叫住他。
还是写一封吧。
他替我磨墨。
我写给许美丽。
开头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看了一会儿,划掉了。
我已经说过。
她也已经听过。
我又写,你往后好好过日子。
写完,也划了。
她会过。
不必我来教。
最后,我只告诉她,旧棉袄右边的口袋里,有一枚铜顶针。
她替我补衣服那晚,落进去的。
我一直没舍得还。
请狱卒交回去。
写完,我把信折好。
天快亮时,我吃了半块烙饼。
饼硬的像砖头,得泡在热水里。
我一口口吃完,没剩。
出门前,狱卒问我,照片带不带。
我说带。
他替我放进衣襟,放得很平。
我被押上车时,街上刚有人生炉子。
卖早食的揭开锅,包子香喷喷的,白气往上冒。
有个女人站在铺子门前,拎着水桶,喊里面的人出来搭把手。
男人应了一声。
跑出来,把桶接过去。
我看了他们很久。
两年前,我也接过许美丽手里的桶。
她问我重不重。
我说,不重,这才哪到哪。
那时,她还没穿过皮袄,耳朵上也没有金耳环。
她站在铺子门口,袖子挽到小臂,笑着让我快些,水要凉了。
我总以为,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得等我挣够钱,换了大房子,让所有人都羡慕她,才算数。
原来我接过那桶水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