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魔刀
夕阳余晖歪打正着,斜斜射入宝相大殿,衬得佛像熠熠生辉。
方丈手捧神香,俯身叩拜,低声祈祷。“阿弥陀佛。上天在上,盼我修行职责早日圆满,万望天地庇佑,莫再生无妄事端。”
话音未落!
天穹一道流光骤然坠下,襁褓裹着劲风,“咚”的一声,直直砸进方丈怀中。
方丈下意识伸手接住,尚未端详,猛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扑面而来,扰的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还祷告只求太平,转眼就撞上这桩怪事。他不愿揽下这份麻烦,眉头紧紧皱起。
怀抱里的婴孩微微扭动,小嘴一张,似要开口叫爹。方丈心头一惊,顿感大事不妙,连忙伸出手指,直接塞进婴孩口中,死死封住他的话音。做完这一手,当即抬脚朝外踢出。襁褓飞起,越过层层山林,径直落入苍茫雪域大荒。
密林深处,鸟兽惊散。凡人不敢踏足之地,一男一女杀得难解难分,半生爱恨情仇尽数化作凛冽攻势,招招致命。
战斗的余波卷着尘沙四散飞扬。隐于树后的魔刀望着眼前交战激烈的二人,阴阴冷笑道:“打,接着打,你们怨念越深,恨意越重,我心里越是兴奋。”
他静静蛰伏,耐心等候,待二人兵器尽碎,浑身血污瘫倒在地,再无半分气力,可彼此眼底挂满了化不开的怨与恨。
厮杀落幕,魔刀缓步走出,连声叫好。“打够了没有?打够了最好,今日我便用你们这一身怨与仇,增进我魔刀威能。”
话音刚落,破空之声骤然而来,那团被方丈踢落的襁褓裹挟劲风直直坠落,正好砸在魔刀的头上。他脚步一踉跄,险些摔倒。
望着自上天而降的襁褓,他俯下身,满心好奇。紧接着掀开布帘,一股刺鼻气味直扑面门。他不在细看,赶忙捂住口鼻,随后一脚将孩子蹬得老远。为掩盖之前的尴尬,他张狂大笑:“今日我魔刀受上天怜爱,你俩就成为我的养料吧。”
他迈步上前,身形陡然变幻,一把通体血红长刀悬浮半空,磅礴吞噬之力自刀身散开。
地上二人气血不断被长刀吸食。须臾之间,只余下森然白骨。
不远处的襁褓婴孩受此凶威震慑,哇哇大哭。魔刀听得心烦意乱,刀柄微弯,神念低语:“烦死了,早知道踢得更远些。”待魔刀威能大盛,掠尽万千煞气,终至返璞归真。刀光一卷,化作一名老者。他本打算离去,培育新的怨念载体,用来精进魔刀威能。
可就在此时,一道白色星光自天际滑落,狂暴涌入婴孩体内。只听得一声哇哇大叫,震得魔刀神魂发颤。抬眼间,襁褓中的婴孩已变成半大小子模样。
魔刀凝神静察,心思百转。随后眼底掠过精芒,这孩子自带异气,必被世人所排挤。长久以往,怨念滋生,乃是绝佳的璞玉,待来日,必为我最好的养料。
他强忍孩童身上漫出的异味,缓步上前,装模作样道:“小家伙,你被世人抛弃,唯独我愿收留你,拜我为师,你将不再孤单。”
孩童眼中尽显温柔,心底却隐隐不安。荒郊野岭,他别无选择,静静点头,对着魔刀回道:“师父,我愿留在你的身边。”
默然随行,孩童这份生而自知的灵性,扰得魔刀心绪纷乱。难不成密林旧事,这小娃娃全都记得?转念又想,任他再怎么聪慧,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行至一处人烟村落,树下孩童正在嬉闹。魔刀松开手,示意他下去,同众人一起玩耍,自己则立在山腰静静观望。
果然,孩童贪玩的心性显露无遗,魔刀见此甚感欣慰:你现在越是渴求这份欢愉,待到失去之时,恨意便越是汹涌。去吧!就这样……
村里孩童见他生得好看,甚是讨喜,纷纷想要上前玩闹。可刚一靠近,那股异味瞬息飘来,孩童们四散躲开。喧闹声惊得村内大人纷纷走出房门。一众乡人同样嗅到那股味道,捡起石子、抄起木棍,顷刻间将他驱赶出村。
满心期盼,坠入寒冬。他垂着头,无精打采来到魔刀身前,轻声唤了声:“师父。”
见他神情低落,身上已有淤青,魔刀心底暗喜,不动声色开口道:“玩得可还尽兴?”
他抬眼望了望蹲坐地上的魔刀,声音轻轻的:“师父,为什么他们都有名字,唯独我没有?”
魔刀心中讶然:这孩子该不会有什么异样?他们骂你、打你、驱逐于你,你不是应该心生怨念,憎恨他们,盼着为师替你出气,反道问这奇怪的问题。
随后魔刀摇了摇头。灵性高的孩子,思维本就异于常人。没事,咱有的是时间,早晚有一天把你掰歪。
耳旁传来孩童不停催问名字的声音,魔刀起身,拍了拍袖袍,手搭下巴,眉头紧锁,好似饱读诗书的模样。
自己都没有名字,怎会给别人起名。他来回踱步,苦思无果,只觉满心烦躁。一拳砸在大树上,震得树枝东倒西歪。冷不丁地,一块腰牌坠落在孩童手中。
孩童捧着腰牌,脑海中浮现三个字,连忙上前询问:“师父!师父!这是不是你赐我的名字?我太喜欢了,谢谢师父!往后我就叫墨虚真。”
魔刀转头看着孩童手上的腰牌,心中稍安: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竟难倒在一个名字上面。亏得这孩子是上天送我的机缘,连这大树都在帮我。我若不能借此脱胎换骨,谁还可以?
一时间,山巅之上只余下两道开怀大笑的声音。远去的村民被音浪裹挟,心头一凛,连忙拉紧自家孩子,匆匆关上屋门,生怕那人冲下来吃掉自己。
天际间,两名仙风道骨的大修,正在四处寻觅魔刀踪迹。后方,一道身影踏云而来。三人低声细语,随后腾空掠去。
一路漂泊,魔刀寻到人烟,松开手,如同往昔,任由墨虚真前去与孩童玩闹。他独自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眺望下方,静待墨虚真狼狈归来。与此同时,三道身影骤然落在他身侧。
“魔刀,今日我看你往哪逃!”
魔刀转头看见三名大修,嗤笑一声:“你们三兄弟追我半生,活像甩不掉的膏药。今日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真当我魔刀好欺负。”
他身形一变,化作血色长刀,刀身寒芒凌冽。
三兄弟皆是一怔。往日魔刀撞见他们,向来避之不及,今日怎敢正面硬刚。
不等三人动手,魔刀大喝一声:“拿命来!”身形嗖的一声凭空消失。
三名大修瞪大双眼:这魔刀今日竟如此狡猾。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不愿放过,当即循着气息追去。
几经辗转,魔刀一路动用神通,躲开三人追踪,随后狼狈折返高坡,放声狂笑。
他望向苦苦等候的墨虚真,随手掏出一本秘籍丢了过去。
“想不被世人排挤,不受旁人屈辱,学会它,你将跟为师一样,戏耍众生于天地间。”
看着墨虚真默默点头,欣然接受功法,他很满意。
但他不敢流连人间烟火,便转身回到当初那片密林。
第二章-向阳之时
时光悠悠,魔刀栖身山野,遥遥守望,见墨虚真修炼功法毫无进展。耐心一点点耗光,戾气浮上面颊。他握紧拳头,咬牙愤恨道:
“旁人欺他驱他,这孩子只顾逃跑,半分怨念滋生不出。本以为是块璞玉,竟是颗顽石,我要他何用?”
说罢一拳轰在树干,参天大树顷刻倒下。
正当魔刀愁眉不展之际,远处溪水旁,走来一名半大少年。火红双眼,浑身散发着阳刚之气,这孩子名叫烈阳,跟着爷爷打算回老家,途经这片荒山。爷爷外出寻路,他等得烦闷,便四处溜达,恰巧碰到溪边的墨虚真。
烈阳是头一个,不曾被墨虚真身上异味惊走的少年。他静静望着墨虚真拿金刀的手,在地上写下的字迹。
烈阳忍不住念出声:“晓。”
说罢他拾起一根树枝,挨着字迹写下一个鸢。
墨虚真望着眼前少年,一时没反应过来,轻声念:“晓鸢。”
他开口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写下这个晓字?”
烈阳抬眼反问:“那你可知,我为何写下鸢字?”
俩孩子都不知道对方落笔所为何意,墨虚真自顾答道:“你可知晓,我有多么孤独吗。”
身旁少年抬眼望向高空,呵呵一笑:“你看天上的鸢,白日独自翱翔于天地间,但到归巢之时,终是成群结队。纵然现下孤身漂泊,早晚也会寻到属于自己的归处。便如我和爷爷,从前皆是孤身,最后相伴同行。”
此刻墨虚真才反应过来,这少年竟不怕自己身上的异味。他连忙开口:“你……你真的没闻到一股怪味吗?”
身旁少年低头嗅了嗅,笑着摇头:“哪有什么怪味,这分明是一种香气呀。”
听到此话,墨虚真鼻尖一酸,连忙拉着烈阳去往自己的小窝,掏出心爱的玩具递给他。烈阳也拿出贴身珍藏的糖果,递给墨虚真。
两个少年,便在这苍茫深山之中嬉闹玩耍。
魔刀远远望着二人。本已打算抽身离去,心底陡然生出主意。
倘若他们结下深厚羁绊,待对方身死,墨虚真该有何等悲痛,何等愤恨。
“嘿嘿,这块璞玉我吃定了。你们就尽情地玩吧,玩得越是快活,我便越是兴奋。”
他忘乎所以地咬了咬已然化刀的指尖,嘴角不由得磨出一道血痕,剧痛袭来,他猛地回过神,慌忙抬起手掌凑到嘴边,不停地对着伤口哈气。
烈日如火,光亮穿透密林,映照在湖泊之上。水面漾开丝丝涟漪,两个少年褪去衣衫,赤身踏入清凉溪水,拍打着纷飞的浪花,你推我搡,笑语阵阵。
这是墨虚真自懵懂孩童至今日,所遇最真切的温馨时光。
溪水潺潺不停,浪花翻涌起落。连日来皆是这般,湖面之上,满是二人嬉闹的声响。密林深处,魔刀静静望着眼前景象,面上漫起森冷寒意:“玩吧,尽情地玩吧。耗了这么些时日,果子,快要熟了。”
水面之上,无数游鱼争相破水冲出。见到鱼群这番反常举动,墨虚真轻声叹道:往日游鱼一嗅到我的气息,便慌忙避开,今日不知是何缘由,大大小小的鱼群自远处汹涌而来,擦着二人身侧掠过,不顾一切朝前猛冲。
墨虚真随手擒住一尾大鱼,双手捧在掌心,带着几分炫耀递向烈阳。
烈阳面露惊奇,便见那大鱼尾巴猛地一拍,啪啪接连数下,狠狠抽在墨虚真面颊,脸上当即浮起一片红肿。见此一幕,烈阳哈哈大笑。
岂料这鱼儿似能读懂他的神色,噗地喷出一口湖水,直直糊在烈阳脸上。烈阳抬手一抹面颊,当场愣住。
大鱼愈发张狂,似带着怒意喝道:“你这小子,快快放开爷爷!不然,定叫你好看!”
话音未落,鱼身猛地蓄力,自墨虚真掌中挣脱,腾空而起,掠过烈阳,一头扎入湖里,急窜游走。
墨虚真与烈阳皆是满心好奇,二人并肩,顺着鱼群奔涌的方向往前游去。
魔刀遥遥望着二人远游的背影,放声大笑,笑声阴寒:“看来这鱼儿,都在为我庆贺。待你们再度归来,便是我大功告成之日。”
远山瀑布的水雾之中,悬浮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光轮,此刻被七彩霞光衬得熠熠生辉。
墨虚真与烈阳趴在水面上,望着眼前的光圈,低声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鱼跃龙门?可这龙门也太小了。”
那方才脱身的大鱼听得这话,回头横了墨虚真一眼,桀骜道:“你懂个什么!这虽是规格最小的龙门,却是一湖同族的希望。哪似你,生来遭万物排挤。若非今日龙门开启,谁甘愿途经你的身侧?”
墨虚真闻言,神色平静,指着大鱼,笑着回呛道:“这光门这么小,希望你卡在中间进不去,堵住你个老不死的。”
大鱼浑身猛地一僵,鱼眼瞪得老大,鱼鳍一横,心底惊惶一闪:咦?对啊!这门洞这般狭小,我体型壮硕,真要是跃到半途卡在中间,那可如何是好?
二人瞧着大鱼惊慌失措的模样,相视一笑。此乃游鱼盛会,不该上前惊扰,便放轻动作,悄然游离。
回岸之时,墨虚真有些扫兴。万物皆有所求,唯独他,寻不到希望。
瞥向身侧的烈阳,心知早晚离别,只是此刻,他不愿多想。
二人穿好衣衫,倚靠在香椿树下。尚未开口闲谈,抬眼一看,树叶上竟趴着一只蚕。
他俩心头疑惑:蚕不是该栖于桑树之上?
那只蚕趴在树叶上静静凝视,墨虚真同样望着蚕。忽然转头对烈阳道:“你有没有发觉,这蚕的眼神,和方才湖里那条大鱼格外相像?”
烈阳定睛打量:“哎,还真是!”
墨虚真望向烈阳,脑中闪过方才湖里那条大鱼,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别离之感。开口对烈阳道:“烈阳,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有东西送你。”说完便悄悄走入丛林。
烈阳望着墨虚真离去的背影:“他要送我礼物,那我也得给他备上一件。”
他立在香椿树下冥思苦想,忽地瞧见那只蚕,当即有了主意。他寻来一块木头,照着蚕的模样雕刻,可任凭如何下刀,始终雕不出像样的轮廓。
远处密林,黑衣蒙面的魔刀早已蓄势待发,目光牢牢锁住烈阳。他本欲此刻动手,心念一转:“太早出手,墨虚真恨意尚浅,不如等到二人情谊攀至顶峰,再痛下杀手。来日,墨虚真为了复仇,勤学我的魔功,成为这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魔头,我再将其一口吞噬,便可挣脱主人的掌控。”念头笃定,他收起手中长刀,静待最佳时机。
墨虚真自密林走出,神神秘秘将手握在背后,笑嘻嘻来到烈阳身前。烈阳慌忙把那只奇形怪状的木雕藏到身后,二人静静望着对方。墨虚真悄悄拉过烈阳的手,把木雕放到他掌心。烈阳抬眼一瞧,眼前是一件似鱼非鱼的木雕。他心中暗暗咂舌:“原来他和我一样手艺蹩脚。”
烈阳也牵起墨虚真的手,将自己雕刻的木雕放到他掌中。两人望着彼此送出的礼物,当即哈哈大笑。一旁的蚕看见这一幕,眼泪不停往下落。
墨虚真、烈阳听见啜泣之声,抬眼定睛一看,竟是这只小虫在落泪。
墨虚真惊呼一声:“哇,这蚕竟然会掉眼泪!”烈阳亦是一脸惊奇。
第三章一光熄
夕阳余晖散落,映照在这片荒凉的无人之地。香椿树下,一对少年开怀大笑,这般温馨时刻令人动容。
密林深处,蒙面身形一闪,转瞬落在少年身侧,不由分说一掌拍出,直击烈阳胸口。受此重击,烈阳直挺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树干上。
墨虚真快步上前护住烈阳,生怕魔刀人再度出手。他本是孤独之人,此生唯一的光亮便是烈阳,绝不允许魔刀伤挚友分毫。
黑衣人静静立着,见此情形,心底十分满意:“你此刻越是难舍,往后恨意便越深,我要慢慢折磨他,让这份无力与痛苦永远在你心底回荡。”
黑衣人抬脚将墨虚真踢至一旁,拳风如雨,势若惊雷,尽数击向倒地的烈阳。起初烈阳痛呼出声,不多时却挺身站起。黑衣人见此一幕,越发张狂,直打到大汗淋漓,竟伤不到烈阳分毫。
不再留手,黑衣人骤然使出全力,周遭空气跟着这股气势炸开层层浪涛。墨虚真见状,心头骇然,他不顾自身安危再度上前,却又被一脚踢开,只能眼睁睁看着。
掌势落定,烈阳周身轰然迸出赤红烈焰,滚烫热浪席卷四野,周遭草木尽数点燃,他化作一具熊熊燃烧的火人。
滔天热浪翻涌,炙得空气扭曲炸裂。
墨虚真躺倒在地,心神震颤,无力再向前半步;黑衣人亦是神情惊疑,纵身退出数丈,眼神飘忽间似下定了决心。
寒光破晓,长刀出鞘,凛冽刀芒席卷林海。他纵身腾空,血红刀影凝成实质,朝着烈阳劈砍而去,刀芒扫过,参天古树拦腰折断。
刚猛攻势落于烈阳身躯,竟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
黑衣人气急,默运神通,倾身赴至烈阳身前,刀尖直劈脖颈,触及刹那,刀身寸寸断裂,身上长袍转瞬被烈焰焚毁。他连忙再施神通,拉开距离,换上一副全新装束。
山林火光冲天,异象引得一名老者疾驰而来。见烈阳火身暴走、难以自控,他快步上前取出丹药喂入口中。丹药入腹,温润药力流转四肢百骸,肆虐的烈焰自体外渐渐收敛。
老者抬眼望去,一处是神色茫然的墨虚真,不远处是肃杀蒙面的黑衣人。他心中了然,又闻身下烈阳低声呼喊:“爷爷。”转念间,老者怒从心起,一颗丹药入腹,身躯陡然暴涨,化作庞大巨人,宛若林间小山,一拳挥出,携千钧之力,朝着黑衣人砸去。
黑衣人不敢硬接锋芒,横刀格挡。只听咔嚓一声,黑铁长刀竟被这刚猛一拳生生轰断。重拳顺势碾压而来,将黑衣人狠狠砸飞。凌空旋转,卸下劲力,方才稳住身形。
黑衣人畏惧这巨人神威,唯恐缠斗之中暴露真面,始终不愿动用底牌,只于树梢之间辗转腾挪。
巨人步步追击,拳风撼地,却始终无法触及黑衣人分毫。
混乱之间,墨虚真快步冲到香椿树下,扶起昏迷的烈阳,连声呼唤。烈阳低声轻喃:“水,我要水。”墨虚真抱起烈阳,直扑湖岸。
巨人久追无果,不敢耽搁,迅速折返,抱起湖岸的烈阳,欲带他抽身离去。
见此一幕,黑衣人大急。他蛰伏三年步步筹谋,只为养出墨虚真的滔天恨意。倘若烈阳就此安然离去,三年布局岂不全然落空!
一念至此,魔刀不再遮掩分毫。
身躯骤然化作一柄横贯密林的魔刀虚影,漆黑刀身萦绕血红煞光,当头朝着巨人狠狠劈落!
万丈赤红刀芒席卷整片密林,林间风云翻涌,大地震颤,满目猩红,杀伐威势骇人至极。
一路追寻魔刀踪迹的三兄弟,察觉惊天魔气,纷纷朝着战场疾驰赶来。
眼见魔刀杀来,老者再次吞入一枚丹药,身前顺势凝出火红防御光罩,抗住这势如破竹的致命攻势。光罩巨震,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魔刀不愿放弃,刀芒裹挟浩瀚魔威,狂轰不止。
此刻的魔刀,已然忘乎所以,彻底陷入疯狂。不惜透支本源,也要在此斩杀烈阳,斩断墨虚真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羁绊。
漫天刀势层层碾压,待到药力耗尽,老者再也撑不住巨人法相,转眼落入下风。
墨虚真望向虚弱的烈阳,瞧着不死不休的战局。他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握住魔刀刀身,苦苦哀求:“只要你放过老者,放过烈阳,往后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魔刀恨欲狂,听着墨虚真耳旁传来的废话,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今日烈阳必死!”
他要让墨虚真亲眼见证挚友离世,让极致的悲痛与绝望,在心底扎根。待来日略施手段,墨虚真便会坠入魔道,终成自己绝佳养料!
光罩裂开,老者再无手段应付魔刀。他将烈阳紧紧护在怀中,不曾求饶,倔强的凝望眼前之敌。
墨虚真依旧苦苦哀求,声声悲切。
魔刀浑然不顾,像是戏耍猎物一般,不紧不慢一刀劈落,划破老者肩颈,一条胳膊腾空而起。他要让墨虚真好好看着,看他如何虐杀二人。
就在魔刀再度抬起、即将劈落的瞬间,一道澄澈剑芒自天际破空而来,轰然挡下这一刀!
三兄弟破空显现,蓝袍迎风飞舞,气度超然,目光紧锁魔刀,声震山林:“魔刀,这次你插翅难逃。”
话音落下,三人齐施法器,一刀、一剑、一枪自天穹落下,声势浩荡,威猛霸气。道道灵光激射破空,尽数轰向魔刀本体。
魔刀无心恋战,正欲施展神通遁走,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啼鸣。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余光瞥见周遭众人尽数栽倒在地。唯独烈阳不受影响,上前拾起飞落的臂膀,快速奔回老者身前。
红顶仙鹤缓缓落地,白袍先生翻身而下,一名女童倚在鹤背上,好奇望着眼前这一幕。
白袍老者环视遍地躺倒的众人,轻声呼唤:“林若海……哪个是林若海?”
烈阳见此,勉强出声,告知来人,自己的爷爷便是林若海。
白袍老者不愿多管闲事,上前扶起林若海与烈阳,转身登上仙鹤,准备动身。
烈阳望着躺倒在地、毫无知觉的墨虚真,满心急切,再三恳求白袍老者带上他一同离去。
白袍老者走至墨虚真身侧,感受到一股怪异的气息。他看向狼狈的少年,少年脸上尽是哭过的疲惫,一只木雕被他牢牢紧握,似看不出形态。而后他不愿多做逗留,转身对着烈阳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他自有宿命归途,我等不可强行干预。无需担忧,这少年性命无虞。”
烈阳万般不舍,却也无能为力。仙鹤振翅腾空,载着烈阳与林若海就此离去。
第四章-天赐神通
片刻后,魔刀抬眼回神,晃了晃晕沉的头颅,对上三兄弟痴迷的眼神。寂静山林,转眼,剑拔弩张。
为首一人沉声开口:“魔刀,今日定将你炼成本命法器,乖乖俯首,我会给你个痛快。”
听闻此言,魔刀双拳紧握,满脸不耐。他埋首愤恨:“你们真的,吵死了。”
陡然,凛冽寒气自魔刀刀身迸发而出,裹挟着无尽凉意,冻得在场众人直哆嗦。
三兄弟本还想再激怒魔刀一番,这样炼制出来的神兵才更有威能,怎奈魔刀早已做好拼死一搏、借机脱身的打算。
长刀无声飞出,直取一人命脉。那人大惊,猛地一扭腰,堪堪躲过这凌厉一刀。谁也没料到,魔刀此刻竟如此决然。攻势落罢,魔刀不曾回头。三兄弟这才察觉再度中计,急忙追袭,唯恐魔刀又不知所踪。
夜幕垂落,晚风依旧。苍茫荒野,唯余墨虚真孤身一人。
白日里与烈阳嬉笑相伴、互赠信物的温热画面还历历在目,转瞬便成泡影。孤独如潮水漫涌,将他层层包裹。
他怔怔立在原地,手足无措,满心茫然困惑。
他深知魔刀对自己有所图谋,却不知为何非要置烈阳于死地、碾碎自己仅有的温暖。
正当墨虚真心神纷乱、茫然无措之时,一道诡异黑影骤然从林间飞掠而出,一掌拍下,眩晕席卷脑海。
香椿树下,单薄的身躯被粗绳牢牢捆束。魔刀缓步走上前,神色冷酷,不见半分温度。他掬起一捧山间冰泉,尽数泼在墨虚真脸上。
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墨虚真悠悠转醒,浑身冰凉,僵在树干之上,无力挣脱。
魔刀俯身逼近,手肘倚靠大树,直盯墨虚真双眼。眼底血丝翻涌,低喝怒斥:
“三年!整整三年!我耐心陪伴你三年!”
魔刀一字一顿,咬牙痛批。转身,双拳紧握,对着漫天星辰放声嘶吼。
“原以为,你生来遭受世人唾弃,本该满心怨恨痴念,怎奈半点恨意都孕育不出!白白浪费我多年光阴!”
他似不甘,继续道:“世人皆有贪嗔痴恨,修我魔道。唯独你,空有一副神魔之躯,到头来,不过是块毫无用处、扶不起的顽石!”
墨虚真背靠树干,眼底光芒一点点散去,心底只剩无尽凄凉与酸涩。
他低着头,发丝散乱,身上异味浓烈异常,一身孤苦沉沉裹着他。
三年朝夕相伴,他真情以待,总希望在魔刀身上寻到一丝亲情,哪怕只是分毫暖意。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把我当成可利用的工具而已。
他轻声开口,嗓音干涩微沉:“你明知我不是那块料,却为何执意让我学习你的功法?”
魔刀骤然仰头,张狂大笑,周身戾气尽数爆发,阴狠肆意:“说你蠢笨如猪,当真高看你了。”
随即戾气稍敛,目光沉沉落向少年,意味深长道:“想必你还记得,昔日那对江湖男女。
他们本是一对恩爱夫妻,家道中落,为孩儿生计吵得不可开交。我趁机杀了他们的孩子,最后可笑的是,俩人都把责任推在对方身上,而我随意丢给他们一人一本魔功秘籍。”
说到此处,魔刀抬眼看了看墨虚真。
墨虚真微微抬头:“你教我练的,正是那本秘籍?”
魔刀仰天大笑:“你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可是我化刀成人,精心开创的无上功法。修炼者怨念越深,威力便越强,我就越兴奋。”
墨虚真心中了然,开口道:“那对男女,正是修炼了你的魔功,才被你吞噬的。”
“没错,我借旁人怨恨痴念提高自身修为,而你,墨虚真,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可供提取的养分!”魔刀阴恻恻地道。
一语落定,彻底击碎了墨虚真最后一丝念想。三年真心尽数破碎,他不再期许。
“原来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罢了。”他嘴唇紧抿,不再言语,耷拉着脑袋,沉寂无声。
魔刀嗤笑:“啊呸,你也配当我的棋子?你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随即,利刃出鞘!寒芒凛冽,刀刃架在墨虚真的脖子上。
“你这般愚钝无用、生不出半分憎恨之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可怜,不如我送你一程。”
刀锋冰冷刺骨,杀意凝练极致,只需微微一送,便可了结墨虚真的性命。
墨虚真只是静静垂首,毫无反应。倍感无趣的魔刀,骤然收了锋芒,抬手托起墨虚真的下巴,愤恨开口道:
“我不杀你!我要你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受尽世人冷眼疏离,屈辱磋磨。你这一生,注定无人相伴、无人问津。还想跟别人一样融入世界?痴心妄想。”
话音落尽,魔刀侧身割开绳索,拂袖决然离去,不留半分余情。
他并未真正走远,隐去身形,静静蛰伏在暗处观望。
荒风卷过空荡山林。天地辽阔,四下萧瑟。茫茫山野之间,墨虚真趴倒在地,一连数日不曾起身。
倾尽真心换来一场骗局,满腔热忱被无情践踏。待到心力稍稍平复,他身形消瘦,攥紧拳头,心底仍存一丝念想,不肯相信这天下竟无一处容身之地。他鼓足勇气,独自离开这片密林,去往近处城镇。
暗处尾随的魔刀,目光锁定墨虚真,满心期待,等着市井的排挤与冷眼,逼出少年心底的恨意。
墨虚真才踏入街口,便引得路人惊恐避让,呵斥推搡接踵而至,终究还是被粗暴驱赶出城。他默然转身,辗转走过道道村落,处处皆是冷眼,直至遍体鳞伤,到最后,他终于放弃。自己本就是异类,又怎能奢望世人接纳。
魔刀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那点期待一点点冷却。几番磋磨都激不出恨意,他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放弃的念头,却依旧耐着性子,一路跟着墨虚真,看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片熟悉的山林。
秋去冬来,少年再也忍受不了这般孤寂,不多时,他昂首望向满天繁星,怒指苍天:世人皆有归途,唯独我,生来被弃、与世隔绝,受尽万般孤独。你见我这般凄惨,真不愿给我一丝希望吗?
长久蹲守的魔刀,始终不愿放弃,日日蛰伏等候,可他尚未临近。闻声听得这番倾诉,骤然顿住身形,心底暗喜。
“对,就这样,迸发出你全部的不甘、怨念,等我来收割你。”
正当他满心期盼之际,迎面撞上骑仙鹤的白袍老者,只觉头脑一阵眩晕,就此倒地不醒。
白袍老者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不知何物,仔细打量一看,又是那把魔刀。他本就心烦,下去踢了两脚,带着小姑娘就此远去。
正当墨虚真站在溪水旁,情绪抵达顶峰之时,上天似在回应这份呐喊。一道黑影自天际掠来,不偏不倚,直击他的胸膛!咚的一声闷响!
满腔悲愤戛然而止,少年身躯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只见那黑影在地上接连翻了几个滚,才露出身形,原来是一只小熊。
眼见小熊撑起身躯,抬掌捂住口鼻,自言自语道:“林外炽热如火,林内异气荼毒,此地不宜久留,撤乎!”
少年平摊在地,静静望着小熊离去的背影,生无可恋地闭上了双眼。
高空之上,一道白色禽影宛如闪电振翅掠过,一滩晦色难辨之物陡然坠落,精准掉进少年口中。他下意识咂巴两下嘴唇,转瞬之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屈辱与怒火裹挟,猛地拍地而起。
还没来得及痛骂这不长眼的飞禽,便听到滚滚蹄鸣。那马银光耀眼,迅若奔雷,速度可与天上飞禽比肩。马背上的女子,目光紧紧盯着禽鸟的动向。墨虚真正要开口呼喊,提醒前方有人,奈何马速快得出奇。
墨虚真身体仿佛被定住,毫无反抗,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短短片刻,三连暴击,环环相扣。陷入昏沉的墨虚真静静躺在地面上,仿佛坠入一段漫长的旅程。
似真似幻中,一道庞大虚影自九天显现,屹立于天地间,雍容华贵,宛若天地之母。一滴精血自她指尖滑落,缓缓没入雪域皇宫方向。
好巧不巧,天际迎面飞来一只雪雕,接住了这滴精血。神力没入躯体,它似得了万般机缘,浑身泛起华光,神圣无比。
不多时,九天之上的虚影渐渐消散。
雪雕茫然无措,转瞬便有一支箭矢飞射而来。它一路疾逃,恰巧路经此地。
此刻,墨虚真脑海涌现出一门惊世神通,名曰隐匿之法,未有师承,却可一气贯通。
远处,魔刀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墨虚真悠悠转醒,他装作和善长辈模样,正要开口讥讽两句,墨虚真身形陡然消散。魔刀眼疾手快,猛地扑出,可掌心堪堪捞住一只孤零零的鞋子。
目睹眼前诡异一幕,魔刀满心不甘。同样是昏死一场,他反倒挨了两脚,这孩子偏偏得了机缘。
凭什么?
长刀在手中攥紧,魔刀仰天怒吼:“墨虚真,你给我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隐匿身形,静静望着眼前人,墨虚真神情复杂。“我心思干净纯粹,魔刀奸诈诡谲,我俩注定再无交集。”任凭对方嘶声呼喊,他默然转身,不愿回头。
哪知后方魔刀凶性毕露,血色长刀划破密林,道道红光四下纷飞,刀芒过处,古树应声折断。红光掠至身前。墨虚真紧闭双目,自认将要殒命于此。刃气穿透而过,躯体却分毫未伤。他心下狂喜,不再停留,就此远去。
林间一片狼藉,只剩魔刀一人,置身断木残枝之中。他屈膝跪地,怒火翻涌,忍不住疯狂咆哮:“墨虚真,你逃不出我的掌心,早晚有一天,我会抓到你的!”
血色长刀自掌中滑落,哐当一声脆响落在地上,他浑不在意。掀开衣袖,臂间那道刻着墨虚真名字的印记,正莹莹泛着金色光芒。
第五章-配方
山间村落古树旁,寒风萧瑟,却吹不散孩童嬉闹的劲头。其中一名稚童攥着铜币,眉眼带笑,在孩童跟前肆意炫耀。
伙伴们纷纷围拢上前,满眼羡慕,七嘴八舌问他打算拿铜钱买些什么。可话音未落,那枚铜钱便凭空消失,不见踪影。
这奇异一幕,一众玩伴尽数看在眼里,连忙俯身,四下搜寻无果。攥着铜钱的稚子瞬间红了眼眶,放声大哭:“这是娘亲给我打酱油的钱!”
孩童们见他落泪,反倒纷纷哄笑起来。
无人之地,一道身影渐渐显现。他手中正握着那枚丢失的铜币,一股刺鼻异味自他身上轰然散开。林间鸟兽惊惧振翅,纷纷夺路而逃。此人,正是墨虚真。
自脱离魔刀,他便想试试功法其余威能。这神通虽然绝颠,却也只能让自己做一个孤独的旁观者,仍无法融入人群。
钱财对他而言,似乎并无用处。于是他略一思索,隐去身形,将那枚铜币丢了回去。稚童见到失而复得的铜钱,一阵欢呼,手拉着手,兴冲冲往杂货铺跑去。
“我若想融入这世间,必先得去除身上的异味。”于是他隐匿身形,行遍人间烟火,踏遍药铺医馆,却依旧寻不到祛除异味的法子。
他也曾寻到脂粉铺,取香物厚厚裹住自身,仍是无用。
百般尝试无果,只得继续赶路,不知不觉间,行至一处林间山巅之下。
山风卷动枯枝,声声呼喊顺着长风飘落下来:“我药仙,医者仁心,今日在此立誓,定要成为当世最强医圣。如违此言,万箭穿心!”
林木阻隔,看不清山巅情形。墨虚真静静观望聆听,慢慢摸出几分门道。
呐喊声一停,载着白袍老者的仙鹤便折返山巅;待到呼声再起,仙鹤才再度升空远去。这般往复来回。他心下断定,这山巅之上,定有仙人。
待墨虚真风尘仆仆奔至山巅,却见白袍老者气喘吁吁,卧躺于山石之间。他连忙上前,手刚要触到对方,却径直穿透而过。
他赶忙退远收了神通,再次现身上前扶起老人。老人抬眼望了少年两眼,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
墨虚真心头一动,这人竟不像旁人那般厌弃自己身上的异味。他推断,老者定是方才乘着仙鹤来回奔波,如今法力耗尽,才这般瘫倒在地。
墨虚真寻来清水、鲜果,喂入老人口中。老者缓了片刻,咬着牙撑住山石慢慢起身,移至山崖边角。手抚红须,寒风凛冽。他哀叹一声,迎着夕阳余晖独立于山巅之上,似有道不尽诉不完的衷肠。
墨虚真见此,连忙上前问道:“仙师医者仁心,此刻可是在为天下苍生病痛烦忧?”
药仙不欲理会墨虚真,自顾自心中嘀咕道。“方才我气力脱节,动弹不得。反观这少年身上一股怪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若非腹中空空,怕是早已呕了出来。”
墨虚真见此,只当老者心中忧思深重,无暇应答。
片刻,寒风裹挟着音浪,药仙缓缓开口道:“我先前于崖上的肺腑之言,可都被你听了去。”
墨虚真只觉老者话里带着几分怨意,随即躬身静立。药仙又淡淡一语:“那你可曾看见?”
墨虚真对老者有所渴求,如实回道:“仙师,我只听闻您于山巅之上吐露心声,一心求索医道至巅,不曾看见。”
药仙打量墨虚真,见他衣着华贵,生得温润讨喜,料想家境富庶,继续开口道:“你可知人靠衣装马靠鞍,佛靠香火镀金身,我药仙,医者仁心。”说到此处,他哀叹一声。
墨虚真眨巴着大眼睛,见仙师似有难言之隐。他初入凡尘,听不懂这般言语里的深意。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药仙瞧少年懵懂,方才继续说道:“要想祛除你身上顽疾,于老夫而言本就小事一桩,只是治病救人耗费巨大。如今老夫孑然一身,着实有心无力。”
墨虚真一听有化解自身异症的法子,当即跪地叩首道:“恳求仙师赐予一剂良方,化解身上顽疾,小子感激不尽。”
药仙暗自腹诽:“我话尽于此,这少年怎就这般愚钝?”
他见墨虚真一片赤诚,目光一扫,瞥见少年腰间明晃晃的刀柄,金光灿灿,于是示意墨虚真莫要动弹。
上前细看,方才缓缓开口道:“小子,若想祛除你体内异味,必先化解煞气,你腰间这把小刀便是祸源。今日,我便替你镇下它。”
墨虚真闻言,并不心疼。这金刀每月都会自他身上生出一把,他隐约知晓此物和魔刀有所牵连,却不知该如何处置。往日生出,他大多随手丢弃,今日刚新生成一把,便随意别在了腰间。此刻药仙要拿走,他便任由对方取走。
药仙收起金刀,取出笔墨,落字成方,再三叮嘱墨虚真妥善收好。
见此,墨虚真如获至宝。望着纸上笔迹,他暗自心想,自己生来便识文断字,怎料仙师这一纸配方,字字晦涩难辨。想来这乃是仙师大能独有的本事,日后定要好好临摹一番。
药仙负手而立,寒风呼啸,手指不停打着哆嗦,他生怕墨虚真瞧出异样,连连催促少年尽早离去。
墨虚真满心兴奋,哪里顾得上老者,捧着药方,奔出老远。
药仙见少年已然远去,心中狂喜。连日被骑鹤白袍老者戏耍,丢了毕生积蓄。本以为前路无望,岂料老天又降下金刀,顿感苦尽甘来。
他掂了掂手中金刀,不知为何,此刻,刀身不停闪烁耀眼光芒,他只觉,如此神物当真是个好宝贝,连忙收好,正要离去。只听“哐嗤”一声,一柄血色长刀骤然钉落,他双腿只觉一阵寒凉,吓得急闪退身,险些跌下悬崖。
眼见血色长刀化形成人,一股磅礴煞气自那人周身迸发,凛冽威压席卷开来。
药仙大骇,踉跄后退,惊呼出声:“你是人?是刀?”
魔刀一把攥住药仙衣襟,厉声喝问:“那少年去了何处?”
药仙早已慌得失了分寸,浑身发颤,心神大乱。
魔刀戾气翻涌,当即甩出两记响亮的耳刮子,掌风刺骨,狠狠扇在药仙脸上。
药仙被打懵,半晌才回过神,不敢有半分迟疑,胡乱抬手着指向远方一处山峦。
魔刀眼神冰冷,不带半分迟疑,一脚便将惊魂未定的药仙踹落悬崖。
做完这一切,魔刀嗡鸣震颤,化作一道破空寒芒,疾追而去。
墨虚真攥着手中配方,激动得手舞足蹈,似忘记开启神通,引得林间鸟兽四散奔逃,只盼早日寻得识字之人,解开仙师所配秘药。
寒风呼啸,一股莫名杀机骤然自身后袭来,墨虚真毫无防备,凛冽寒刀已然没入身躯。剧痛炸开一瞬,他本能催动隐匿神通,转眼不见踪影。
魔刀这一击直入墨虚真腹部,毫不留情。刀身已然沁满鲜血,却不见少年倒地,它兀自震颤,恨意难平,却也无计可施。
“墨虚真,别以为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早晚我必杀你,另寻他人修我魔功。”
隐匿身形的墨虚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回想方才那一刀,心底不由生出绝望。察觉如今安然无事,才惊叹这神通逆天。盯着原地愤恨不平的魔刀,他不愿多做停留,攥紧手中良方,一路朝着人多稠密之地远去。
进了城镇,墨虚真听闻镇中有位大儒,多邦文字皆通,近日正驻足宝相寺。
他随即赶往,谁知寺内冷冷清清,并无香客,只见一名身形魁梧、俊朗刚毅的中年汉子,臂膀虬起,正在大树下的摇椅上呼呼大睡。此人一看便是猎户模样,全然不似他心中要寻的大儒。
兜兜转转,再无旁人。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心中如此想到。墨虚真将纸张狠狠地拍在那中汉子脸上,可纸张落下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原来这隐匿神通虽能持物,却无法借物伤人。任他大声呼喊,那中年汉子似未察觉一般,只抬手挠了挠鼻尖。墨虚真了然,只得静静等待对方自然苏醒。
等了半晌,中年汉子依旧未醒,墨虚真心下焦急,伸手攥回配方,立在中年汉子一侧,似下定决心。
他解除隐匿神通,还未开口,身子不由自主,骤然一软,直挺挺趴倒在对方身上,血色不止,侵染着汉子衣衫。
温热的鲜血浸透布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树下酣睡的魁梧汉子骤然惊醒,头皮发麻,浑身肌肉绷得老紧。荒寺空庭,自己身上竟凭空压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第六章 神秘锦盒
月余,墨虚真手心死死攥着来之不易的配方。腰间伤口被绷带裹得严实,打眼看去已然结痂。
可就在这时,腰间莫名凝出一柄金色长刀,无声无息。
深山修炼的魔刀,手腕间隐隐闪烁金刀的虚影。一声长啸,顷刻化出本体,横空飞掠,裹挟着滔天恨意,直扑墨虚真而来。
远处群山之间,立着一座庄严古寺,殿宇林立,朴素无华。崖壁之上,一尊高大巨像巍峨矗立,那一对双目,似在俯瞰芸芸众生。
湖岸悠悠,寂静无声,无人打理的湖水却格外清澈。山林间,鸟兽自在嬉戏,掠过长空。只见子母内城一片繁华,百姓衣食无忧。古寺香火不愁,只是这些年并不对外开放。城中有令,不允许外人擅自踏入。世人只知寺内住着一位方丈,另有一名大儒,偶尔前来向方丈求学。
古寺后院,一间僻静的茅屋内。床侧伫立的魁梧中年汉子,早已褪去初见时的粗布麻衣,换上一身素净文人衣袍。
“这些时日,我遵家师嘱托,常来照看这昏迷不醒的少年。奈何他身上缠绕的刺鼻异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可师命难违,我也只能耐着性子照顾。如今见他伤势稳定,已无性命之忧,我还是早早通报一声,好甩开这份猝不及防的差事。”
待大儒推开房门,准备离去之时。
床榻上,墨虚真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尚且朦胧的他,依稀望见门口欲走的身影,拼尽余力,轻声唤住对方。
墨虚真心知,眼前魁梧中年人便是大儒。他感念对方这些时日的精心照料,微微抬手,示意大儒靠前。大儒恪守文人风骨,强压下心底对异味的抵触,行至床沿,缓缓落座。
墨虚真将紧攥配方的手递出,眼中满是恳切,想让大儒帮忙解读。可多日来昏迷僵卧,少年指节早已僵硬,死死扣着纸页,根本无法松开,任谁也抽不出半分。
大儒望着他眼底沉甸甸的期许,心知这张纸是少年昏迷多日唯一的执念,无奈之下,只能俯身,凭着自己常年劈柴练出的力气,一根根轻轻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小心翼翼将配方取了出来。
摊开纸页,大儒目光微凝,出声解释:“这是炎国边陲独有的乡土僻字,怕是方圆百里之内,除我之外,无人能识。”
话音未落,墨虚真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眉眼间藏着的异样与不耐。他虽垂眸,心中却燃起希望。
若是这位大儒能解读配方字迹,往后他便能摆脱旁人鄙夷排挤,堂堂正正行走于天地之间。
心念激荡,他不顾身上重创,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卧床日久、体虚气弱,身躯刚抬起半寸,便脱力发软,重重落回冰冷床榻。
大儒神色平和,抬手示意他安分躺好:“不必急切,我先替你细看再说。”
说罢,他目光落向泛黄纸页,一字一句,缓缓诵读出声:“不懂人情世故,还想去除身上异味,痴心……”字音骤然截断。
大儒抬眼,精准捕捉到少年眼底瞬间翻涌、濒临失控的滔天怒意,不再继续往下读。
短短几字,墨虚真如遭雷击。长久以来积攒的满腔期盼,瞬间碎得彻彻底底。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天灵盖,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满心愤懑,只想起身质问。
奈何心绪剧烈翻涌,牵动腹部未愈的刀伤,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眼前骤然一黑,直直瘫倒在床榻之上。
大儒连忙上前,查验一番,确认伤势并未恶化,只是大悲大怒、心绪激荡所致。他深知方才纸页上的文字,狠狠刺痛了这个受尽苦楚的少年,不愿再多打扰,轻步转身。
就在他踏出房门的刹那,天际风云骤变。一柄血红长刀浮现在古寺上空,大儒见状,快步退回屋舍之内。
魔刀现世,高悬苍穹之上,凛冽凶煞笼罩整座宝相寺。它死死锁定院内墨虚真的气息,厉声道:“臭小子,今日我看你往哪逃。”
刀芒裹挟血色狂风直扑寺院,可寒光触及房舍的刹那,只见整座寺院泛起柔光,将这一击的威能尽数稀释,不见半分动荡。
凶性大发的魔刀不肯罢休,一次次携着狂暴之力狠狠劈落。
躲在屋舍内的大儒,透过门缝望着外面的情形。寺院护佑之下虽无半分凶险,他却不敢贸然出门应对。他看向床榻上的少年,心中暗自埋怨:你究竟招惹了何等怪物,竟不惜余力,执意要来取你的性命。
危急之际,寺院深处倏然飘出一袭深红法袍,凌空翻飞而出。不等魔刀做出抵抗,法袍缠绕刀身尽数收拢,如裹布一般,将魔刀包得严严实实,挟着它掠向寺院深处。
片刻沉寂之后,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从寺院深处飘出,在殿宇之间盘旋不散。
待到声音慢慢平息,魔刀竟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狠狠踹飞,破空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儒见局势安定,看了看床榻上依旧昏睡的少年,随即迈步走出房门,整理好衣衫。耽搁了这么久,他赶忙前往恩师处汇报情况。
夜色寂寥,繁星点点,墨虚真悠悠转醒,脑海中拂过白日配方上的字句。
他静静瘫坐床榻,默默无言:“那白袍药仙,欺我年幼好骗,不懂人情世故,一心为钱,而自己却把那荒诞说辞当成毕生希望,不由得自嘲,当真好傻!”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不多时,他环视空荡屋舍,四下无人。抬手抚过腰间静静蛰伏的金刀,那日被魔刀直扑要害,自己随即隐匿身形,本以为安然无恙,到如今才想明白。隐匿中的自己可化作虚无。可只要显露身形,依旧跟普通人一样。
幸好这神通不受时间约束,只要自己不暴露,哪怕被这金刀锁定,也可以安然度过危机。
他不愿再连累清幽古寺、拖累无辜之人,当即开启神通:那大儒虽然嫌弃我,却真真实实救我于生死危难,理应前去拜谢。
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幸得古寺灯火明亮,寻觅多时,墨虚真走进宝相大殿,本欲上一炷清香,感念这段时日的救命之恩。
他缓步踏入庄严肃穆的宝相大殿,抬头凝望巍峨佛像。心底下意识生出一丝微弱祈求,可转瞬便自嘲作罢。沉浮半生,他早已看清,求神拜佛,终究无用。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阁楼上方传来哒哒的踏梯之声,墨虚真心生好奇,悄然上前一窥究竟。
书房之内,和尚静坐拂椅,大儒跪拜行礼,一僧一儒相对而坐。墨虚真这才了然,这光头和尚竟是大儒的恩师。
二人闲谈,神色淡然。大和尚望着案头香盏轻轻叹气,一副放不下好物、贪恋奇香的俗人模样。他修行多年,许多事情都看得淡了,唯独偏爱珍奇香物,素来好体面。
不多时,大和尚开口道:“雪域公主如今已是及笄之年,雪域王为此特赦天下,广邀能人异士,赴雪域王宫赴宴。”
大儒闻言问道:“恩师可是要前往?”
大和尚摇头:“你可知七彩香囊?”
大儒愧疚,低头不语。
大和尚口诵佛号,继续说道:“那七彩香囊乃是石神自异域之地所得,以雕琢大神通,融自身精血凝练而成,自成一方小世界。内里包罗万象,便是石神自己,也难窥其中全貌。”
说到此处,大儒忙上前,为恩师斟茶。
大儒低声道:“恩师,您若是对这香囊有意,弟子便去请那石神,定为恩师求得此物。”
大和尚连连摇头,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你可知此物乃是此番盛会最惹眼的珍宝,石神已经将它赠予雪域公主,我等不可妄起贪念。”
大儒一怔:“那恩师为何提起此物?”
大和尚淡淡开口:“为师只是对这香囊的功效颇感兴趣。”
大儒好奇,探耳倾听。
方丈见他这副模样,随即开口:“我艳羡这香囊,便是羡它一桩奇妙用处。你可知,佩戴此囊,可得九天赐福。无论凡夫、精妖,亦或是那嗜血魔头,但凡身附特殊异味者,只要佩戴此物,皆可掩去一身气味,还能散出益香,比咱们制出的最名贵的香还要香。”
一旁的墨虚真听得此言,心脏突突直跳,手舞足蹈,连连捶了自己两下胸口。这不正是他一直苦苦寻觅的物件?
可他转念又生疑,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机缘,偏偏叫自己撞破听闻?纵然此物是真,那雪域皇宫,他从前连听都未曾听过,路途究竟有多遥远,心中全然没底,又该如何前往?
忽而心念一动,梦中曾遇雪雕,那雪域皇宫,似乎就在那一带。
这般想来,倒也并非遥不可及。连雪雕都能得此机缘,足见这香囊之事并非虚言。
他当即便不再生疑。
大儒见恩师说起香囊,目光落向桌案上的香,面上带着几分艳羡,心中了然,原来恩师竟是对这香囊生出几分艳羡之意。
大儒向大和尚行了一礼,道:“恩师若是想要更好、更名贵的香,您放心!明日弟子便去请天下最好的香竹师,为恩师打造出比石神那香囊香气还要香上十倍的香,献给恩师。”
见爱徒如此上道,方丈面露欣喜:“你那香,能吃吗?”
大儒哑然:“香怎么能吃?”
方丈缓缓道:“这你便不知,那香囊是可以服食内里灵物的。若服下灵物,人这一生,便再也不会被异味困扰。”
大儒连连惊叹:“如此神奇,确实不得了!恩师若是想要拿来研究一二,弟子豁出脸面,也要为您求得。”
方丈连连摆手:“哎,我心中虽有此愿,但那香囊,也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墨虚真在方丈身侧来回徘徊,一心想多听些香囊的消息。他几乎把脸贴到方丈耳旁,方丈半点不曾察觉,兀自接着往下说。
大和尚一声哀叹:“只是那小世界之内生有一株古树,古树伟岸,望不见尽头。凡人踏入这方空间,立时化蚕;若是通不过古树的考验,便会化蚕行尸,永世不得轮回。”
说到此处,方丈捶胸顿足:“我等凡人,莫要痴心妄想。”
一旁的大儒心生疑惑,似懂非懂,猜不透恩师用意,连忙递过茶水。
墨虚真见方丈这般失态,只当他是求香不得、心有贪念。原来这和尚,也有贪求之物。他不懂那化蚕行尸究竟是什么,却晓得想要拿到这香囊,必定要闯过此关。他心里犹豫,却又按捺不住渴求。
大和尚淡淡道:“你可知为师向来爱面子,就算得不到那香囊,此番,为师也备有一物,要赠与雪域公主。”
话音未落,他冷不丁掏出一只锦盒。锦盒外层裹得严严实实,瞧不出究竟是何物件,只觉分量沉实。
大儒连忙上前,想要拆开一观。大和尚抬手制止,示意他莫要心急。
大和尚自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神色肃然,递到大儒手中:“你此番前去,不得有旁人跟随,须独行。锦盒之中是何物,未到雪域皇宫,不可擅自开启。若是前路迷茫、失了方向,再拆此笺,自有指引。”
说罢,他摆了摆手:“去吧。”
大儒素来听恩师的话,心中虽存疑虑,可见恩师这般郑重,便不再开口。
往日去往雪域皇城,路上匪患众多,他向来结伴同行,互相照拂。此番恩师偏要他孤身上路,只当恩师有心栽培自己,于是躬身告辞。
墨虚真心念一定,紧随大儒身后。
他虽疑心此事蹊跷,但不愿一辈子孤零零做个影子,更不想永远受魔刀纠缠追杀。好歹能堂堂正正,做个人吧!
第七章 大儒赶路
天光微亮,晨雾漫漫。大儒自寺院后门牵出牛车,孤身启程。牛车旁,立着一道隐匿身形的人影,正是墨虚真。
大儒盘腿坐在车上,手握书卷,任凭车身颠簸,一动不动,默念诗书。腰间背着裹好的锦盒,随着车身晃动,格外惹眼。
墨虚真心下不解,有舒服的马车不坐,大儒为何偏偏选了牛车。但无论如何,为了报恩,为了心中那点期许,这趟他定要护大儒一路平安。
远山之上,大和尚双手合十,捻动手中七彩佛珠,珠串间空出一处缺口。他立在崖头,满眼希冀,一言不发,就这般静静看着,直至夕阳沉入晚霞。
冬去春来,长路漫漫。大儒赶路途中,忽闻林间一声低吼,猛虎扑出。墨虚真暗叫不好,本想解开身形,用自己身上的异味熏走猛兽。却见大儒一脸豪气,不闪不避,拳脚径直朝着猛虎砸去。几番重击之下,那猛虎瘫倒在地,凄惨可怜。墨虚真不由咋舌:此人虽为大儒,却生得一身魁梧,拳脚甚是了得。
一路相随日久,墨虚真才慢慢发觉这老牛的特别:看似步履迟缓,实则耐力惊人,日复一日翻山越岭,丝毫不见疲态。反倒是大儒不耐长久颠簸,坐得久了便腰酸背痛,时常起身下车步行赶路。
待到行至丘陵地带,大儒一身虎皮棉袄、虎皮靴,衬得他宛如猎户。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阴云压得极低,也不知为何此地阴雨连绵不休。他一路前行,在这烟雨之中始终未曾停歇。土石滑落,山路尽数阻隔。这条路他不知走过多少回,偏偏今日犯了难,只得牵引老牛,绕路而行。
绕来绕去,竟绕到了一处峡谷。两侧悬崖峭壁高耸,空寂的山崖间,恰巧容纳牛车通过。大儒抬眼,雨幕依旧,天色却愈发沉暗。他皱了皱眉,今日必须赶在天黑之前通过此处,便牵着老牛,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墨虚真紧随大儒身后,一步步走进峡谷。忽然,腰间那把金刀闪烁不停,刀身隐隐泛起红光,仿佛与某种存在产生了共鸣。墨虚真心头一沉——是魔刀的气息。
他稳了稳心神,并未显出身形。只要自己不暴露,魔刀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崖巅上,魔刀横卧,煞气自刀身翻涌而出,浓烈而又森寒。
大儒牵着老牛,身形忽然一哆嗦,随即打了个喷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墨虚真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卸下神通提醒,只能跟随大儒,一路穿行在这被煞气包裹的峡谷。
崖顶洞穴之中,血光翻涌。
魔刀幻化人形,盘膝坐于洞府中央,周身血色缭绕,如潮水般起伏。他正在调理伤势,血光随呼吸忽明忽暗,整座洞穴都在微微颤动。
那日被臭和尚踢出寺庙之后,他便四处寻觅疗伤之地。此地煞气极重,正合他意,连日阴雨更是让伤势恢复极快。然而他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火——这该死的秃驴,还有那臭小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间的金刀虚影,一想起墨虚真就来气。也不知道这家伙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得如此神通。若那神通为己所用……
想到此处,他眼中血光骤亮,猛然抬头,厉声喝道:
"到时候,天大地大任我行,谁能阻我?"
话音落下,他仰头狂笑,笑声阴冷刺耳,在山巅之上回荡不休。
峡谷之中,魁梧汉子只觉此间寒意更甚,不敢止步,拉紧缰绳,催动牛车尽快赶路。
刚踏出峡谷通路,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平地。
大儒抬眼望去,心中不由一松,暗自感慨:终于出来了。随即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喜悦,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他返身走上牛车,正要驱车离去——
忽然,一阵头晕眼花袭来,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般,直挺挺地栽倒在车板之上。
细雨绵绵。墨虚真俯身探查,一股熟悉的气息钻入鼻息——是魔刀的煞气。
眼见救命恩人倒在此处,他心急如焚。
墨虚真自怀中掏出一本秘籍,正是魔功功法。他飞快翻找,心中骤然明了——原来魔刀以吸食阴气与生灵气血为食为养,借此修复自身伤势;待煞气吸纳完毕,便会凝结出一枚"气血丹"。
念及此处,墨虚真心头一沉。魔刀凶厉,两度袭杀,他与魔刀早已撕破脸皮。如今情谊断尽,此去想讨要此丹,何其渺茫。
他想起与魔刀共处的岁月。自他记事起,腰间便别着一柄金刀,看似耀眼,实则是魔刀用来追踪他的印记。每经一城、每过一处人烟,魔刀都故意令他饱受世人排挤与寒凉,只为将他锻造成修炼魔功的媒介,最终好一口吞噬。想到此处,墨虚真心底不由酸涩。
眼前是救过自己的恩人,身后是凶戾魔刀——夺丹,还是放手?倘若夺了那枚气血丹喂给大儒,又该如何快速离去?
他心念急转,又飞速翻看功法到下一页——气血丹一旦形成,若不及时吞服,修炼煞气者便会遭反噬重创。
真是天赐良机,墨虚真见大儒愈发虚弱,不敢耽搁。攥起腰间明暗闪烁的金刀,飞速朝魔刀的方向寻去。
墨虚真抬头望向崖顶,浓雾之中血光翻涌。身行晃动间,他如影子般无声无息地爬上崖顶,来到洞府之外。
魔刀盘膝而坐,手中托着一颗暗红色的气血丹,翻来覆去地摩挲把玩,越看越喜。忽而仰头大笑,声震洞府:
"只要吞了此丹,伤势便可痊愈!届时再杀了那小子,另寻媒介,我的魔功便能更进一步——早日脱离主人的掌控,才是当务之急!"
他抬手将丹药抛至半空,正要张口接住吞下。
墨虚真趁这空当,探手一掠,瞬间将气血丹夺入手中。
魔刀张口一空,只咽下一团虚无煞气,咂了咂嘴,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没味儿?"
魔刀四下寻找,再三确认,丹药已然丢失。他这才醒悟,这世上能无声无息靠近自己、并从眼皮底下夺物的,唯有墨虚真一人。
自与他绑定血刀功法以来,自己修为停滞不前,处处受制。不除墨虚真,永无出头之日!
想到此处,他愤恨滔天,仰天怒吼:
"墨虚真!我知道是你!这该死的,我必杀你!"
话音未落,气血丹被夺,功法瞬间剧烈反噬。他面色骤白,一口黑血喷涌而出,直挺挺倒落尘埃。
墨虚真随手扔掉手中金刀,无视身后倒地的魔刀,攥紧丹药转身便走。
行至崖边,他望着深谷迷雾,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无声无影,落回崖下。周身无痛无伤,连一丝震颤都未传来。墨虚真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成了。
墨虚真将气血丹送入大儒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不多时,原本惨白的脸上慢慢荡开一丝血色,呼吸渐渐平稳。
墨虚真不敢耽搁,当即显出身形,跳上牛车,一把抓起缰绳,狠狠一抽:"走!快走!"
老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它本就年迈,脚力远不及骏马,再怎么催也只是比平日快上些许。
墨虚真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老牛忽然打了个响鼻,鼻子抽动了两下,嗅到了墨虚真显形后自带的怪异气息。它猛地转过头,望向墨虚真,浑身躁动不安。
老牛又反复嗅了嗅,体内野性被尽数勾起,四蹄猛地一蹬——
牛车"轰"地一下窜了出去!
老牛撒开四蹄疯奔,速度快得让墨虚真险些跌下车。他一手牢牢护住大儒,一手紧紧抠住车板,被颠得几乎散架,心里又惊又喜:"好!跑得好!"
牛车一路疾驰,穿过山道,越过丘陵。老牛被那股异味熏得一刻也不敢停,四蹄翻飞,尘土飞扬。墨虚真一边被颠得龇牙咧嘴,一边留心回望后方。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牛车终于驶出山地,抵达一片辽阔无垠的平原。四野茫茫,一览无余。
老牛闻不到那股刺鼻异味,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累得直翻白眼。
墨虚真长长舒了一口气,从牛车上跳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老牛的脖子。
他立在平原之上,晨光洒满肩头,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
大儒早已醒来,静静望着眼前这个身带异味的少年。当初出手救他,只因师命难违,心底对这股怪异气韵,始终存着几分排斥。哪怕领了师命,要护送锦盒去往雪域皇宫,临行之时,他都不曾前去看望少年。可眼下,偏偏是这少年拼死涉险,舍命将自己从鬼门关救回。
他双臂紧紧抱紧怀中锦盒,满心惭愧,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八章-平原危机
平原之上,草木清幽。
一位白袍老者与一名道士跨步前行。道士名唤牧童,手握罗盘,细细打量,只见罗盘隐隐泛着炽热的光泽,牢牢锁定在前方——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一名少年,身旁是一位手握锦盒的大儒。
牧童对一旁的白袍老者道:“你看到没有?这罗盘神通果不欺我,前方正是咱们要找的目标。”
白袍老者开口笑道:“还好有你,不然咱们这一趟下界,定要空手而归了。”
二人有说有笑,朝着牛车方向走去。
忽然,牧童猛感一股煞气袭来。他目光一沉,大喝一声:
“大胆妖孽,竟敢觊觎这宝盒!”
牧童本以为锦盒已是囊中之物,哪里容魔刀半路来抢。话音未落,他扬起披风,披风浮于半空,一股刚猛的吸力骤然席卷整座平原。远处,一柄魔刀裹挟滔天怨力,直冲那少年身躯而去。
少年刚走到大儒身侧,正欲查看伤势,忽觉一股寒意自眉间袭来。
他大感不妙,正要隐匿身形——那柄魔刀已然浮现在眼前。
只剩一寸。
墨虚真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他如同坠入冰窟,四肢僵硬,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好在他尚有隐匿神通,心念一动,身形便可隐去——
一旁的大儒原本闭目假寐,此刻也被这股杀意惊醒。他睁眼便见魔刀直逼少年面门,心头大骇,本能伸手去抓那刀柄——
握住了。
却握不住。
魔刀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全然不受掌控。大儒五指青筋暴起,死死攥紧。魁梧如他,在这柄魔刀面前也如同稚子,拼尽全身气力,也无法让刀身偏离半分。
刀锋穿空而过。
落空了。
大儒急忙松手,低头看向方才少年站立之处——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披风的收摄之力骤然暴涨,魔刀再难抗衡,发出一声凄厉嗡鸣,被法力裹挟着,朝着披风方向疾射而去。
天穹之上,牧童与魔刀激战正酣,整片平原都跟着嗡鸣四起,刀光四溅。
牧童身旁的白袍老者驻足原地,不再向前。他取出一枚香囊,三名女子自香囊之中幻化而出,径直掠向墨虚真与大儒所在之处。
大儒心绪纷乱,不知少年去往何方、是生是死——会不会又像从前那般,待他醒转,少年奄奄一息,正躺在自己身上。少年方才才救过他,如今又身陷险局。
他想起少年那凭空隐去的本事,这等神通闻所未闻,心中暗自惊异。
抬眼望去,魔刀正与道士缠斗,无暇顾及这边。
念头一转,他又想起方才牧童的喝喊——这群人,本就是冲着锦盒而来。大儒心知,这锦盒今日恐怕难保。他盘膝坐定,双臂紧紧抱住怀中锦盒。
一名姿容绝美的女子飘至他眼前,伸手抚向他的脸颊。大儒不敢直视,抬手将那只手拍开。女子却不恼,凑近他耳畔,低声说着暧昧言语,而后退至一旁。另外两名女子,悄然落在大儒身侧。
一股异香萦绕鼻尖,大儒顿觉心神摇曳,难以自持。但他自有定力,稳住心神,只是把宝盒抱得更紧。
前方女子轻纱飘曳,就地起舞。大儒目光不自觉被吸引,看得微微失神。女子舞步流转,一片轻纱缓缓滑落,露出肩头,淡雅清香四下漫开。
大儒慌忙闭上双眼,口中连声默念:“阿弥陀佛,恩师救我,恩师救我……”他抱盒的手臂已经发软,却依旧不肯松开。
暗处的墨虚真见此,心中暗叹:大儒好魄力。
那女子面上浮起一丝鄙夷的笑意,自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含入口中,俯身朝着大儒掠去。
丹药入口,大儒只觉浑身一抖,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牛车之上。
喂丹的女子率先上前去拽锦盒,单凭一人之力,竟纹丝不动。守在旁边的两名女子一并上前,三人合力,依旧没法从昏死的大儒怀里把锦盒夺走。
墨虚真见此,也赶忙上前想要取盒。奈何他刚一触碰,便被锦盒的威能弹开。数次上前,依旧被弹开。他心有不甘:我护它一路,它却如此排斥于我。
不知是否因这几次弹开,锦盒竟似有松动。那喂丹的女子趁势一拽,竟将锦盒从大儒手中夺了过来。
墨虚真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持盒,转身送到远处白袍老者手中。
牧童见锦盒已到手,对着魔刀厉声喝道:"你这凶恶煞兵,来日定斩你兵尖!"说罢甩出拂尘,丝绦层层缠绕,将魔刀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做完这些,牧童一把拽住白袍老者,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遁去——魔刀凶戾,缚得住一时,缚不住太久,须趁早脱身。
眼见那道士拽着白袍老者远去,身前魔刀在空中剧烈挣扎。墨虚真看在眼里,心想这魔刀转眼便要脱困。随即转头看向大儒,此刻仍昏迷不醒。就当他思虑,要不要显现身形驾牛车逃离——天上忽传来一声怒吼:
"墨虚真,你给我出来!"
话音未落,空中拂尘丝绦寸寸崩断,如鹅毛大雪般纷纷扬扬,散落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平原之上。魔刀凶戾,朝地面连劈数刀,却不见墨虚真半分踪迹。
它目光一转,落在牛车上昏迷的大儒身上,心念一动:上次夺丹,想必就是为了此人。当即俯冲而下,幻化人形,伸手便要去抓大儒——以此要挟墨虚真现身。
谁知指尖刚触到大儒身体,脖颈上一串佛珠骤然亮起一抹荧光,将魔刀尽数弹开,轰然飞出老远。魔刀不信邪,疾速再扑,又被弹飞。
它终于动了真怒,手中幻化出一柄金色长刀,径直朝牛车劈砍而去。奈何无论攻势多凶厉,那大儒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金光,劈得越重,反弹之力伤它越深。
碰不得,抓不得,伤不得。
它来此本为杀墨虚真,可墨虚真早已隐匿,它连半分影子都摸不到;想拿大儒作要挟,偏又无从下手。满腔杀意无处宣泄,只能化作一声凄厉的咆哮,自这茫茫平原之上炸开,"墨虚真!"
再无多余废话,魔刀愤恨难平,一脸不甘地显现出本体,化作一道残影,狼狈而去。
墨虚真隐匿身形,望着魔刀远去的身影,又回头看向昏迷不醒的大儒,久久未动。
"方才魔刀以大儒相胁,我本已打算现身,不愿伤及无辜,任那魔刀随我而去。奈何大儒脖颈上那串佛珠如此管用,数次将魔刀弹开,倒省了我这一劫。可既然佛珠有这般护身之能,为何那女子夺走锦盒之时,却毫无反应?"
他思来想去,仍无头绪。
待大儒醒来,定要问个明白。
而此刻,数十里外——
白袍老者与牧童行至一处僻静地界,四下张望,确认那魔刀也未跟来,这才松了口气。
二人将锦盒置于桌案前,掀开外层的锦布。锦布刚一离盒,竟像被人施了法术一般,无风自起,悠悠飘向远方。
二人并不在意。他们要的是盒子,而非那块布。眼前的檀木盒子其貌不扬,盒身只以寻常檀木制成,表面却刻满了繁复纹路——似地图。奈何二人皆无绘图根基,看了半晌,也看不出该如何将其刻印出来。
牧童忍不住问道:"老鹤,你确定这是咱们要找的盒子吗?"
白袍老者挠了挠头,沉吟片刻,点头道:"正是。你看此处纹路,正是当年我们坠落此地、被迫分散之所。如今只需寻一位画师,将这纹路绘制出来,再一同前往当年坠落之处取回信物,任务便成了一半。"
老牧一脸严肃地道:"你可要当心点,别像上次那样——为了给女儿找良方,被那个叫药仙的人骗得一干二净。这回再被人骗了,我可不管你。"
老鹤一脸尴尬,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挠了挠头,拍了拍老牧的肩膀:"你放心,这次定不会出问题。"
老牧这才点点头:"好,那就这样。我不陪你了,你去找人绘制地图,到时候通知我。我继续修炼——师傅说了,我的道术还不行,需得潜心修习。"
白袍老者看了老牧一眼,随即伸出手。老牧同样伸出手,两人手握在一起,深深望向对方——如同战友,深情,而又果决。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谁也没再留意那块锦布飘向何处。
而那锦布一路飘飘荡荡,最终落入了宝相寺方丈手中。
方丈拈起锦布,端详片刻,无悲无喜:"此去所求,如意否?阿弥陀佛。"
说罢随手一挥,锦布再度随风而去,不知飘向何方。
第九章-魔刀断碗
夜幕降临,星辰缭绕在苍茫平原之上。
大儒悠悠转醒,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四下望去——牛车还在,平原却已残破不堪,唯余寂静。他轻声唤了唤少年,无人应答。墨虚真不敢显现身形,生怕魔刀去而复返。大儒等了一会儿,明白少年就在附近,便不再多言,独自赶着牛车一路前行。
行了许久,终于来到雪域王都附近的一处镇落。大儒停下牛车,对着空气说道:
"出来吧,这里很安全。没有什么魔物敢侵犯雪域皇都——未踏入便会警铃四起,踏入之后更是铜墙铁壁。这附近也没什么人,你不必再躲了。"
墨虚真这才从隐匿中现身,站到大儒面前。
刚一显现身形,那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儒连忙捂住口鼻,眉头紧皱——不知为何,此时墨虚真身上的味道比以往浓了许多。墨虚真自己也闻到了,同样一脸困惑。当时驾驶牛车逃亡的时候,他就感觉那股气息越发严重。
两人都无从找寻原因,便不再多想。
大儒看着眼前的少年,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他整了整衣襟,向墨虚真深深一礼。"多谢你救我一命。"
墨虚真赶忙伸手扶住他。
大儒直起身,缓声道:"此次北上雪域王都,本是奉家师之命,一路护送锦盒。你我非亲非故,你却救我性命——在下不胜感激。"
墨虚真摇了摇头:"不必客气。我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况且,你也曾救过我。"
大儒闻言,脸上浮起一丝惭愧,执意要拜。墨虚真没有再推辞,只微微颔首。
大儒拉着他在牛车旁坐下,夜风拂过,那股气味仍在两人之间弥散。他沉默片刻,又开口道——
"我有一事不解。那魔刀既恨你入骨,抓不到你,理当拿我来当人质要挟于你——却为何遁走?"
墨虚真想了想:"我也心生困惑。后来却发现,它每次触到你,你脖颈便有一物闪现,亮起之后又归于寻常。应当是那物救了你。"
大儒闻言,连忙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一颗七彩念珠,此刻已与普通珠子无异。他紧紧握住那串念珠,向着远方磕了几个响头。"多谢恩师救我。"
墨虚真见此了然,沉默片刻,摸着下巴问道:"既然它有如此法力,为何不护住锦盒?"
大儒一怔。
他也想不明白——恩师既有这般手段,为何偏偏只护住他的性命,却不护住锦盒。他低头不语,许久,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
"恩师当时说,若找不到方向,便拆开它。"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去。
这时,大儒心中才隐隐明了。
恩师让他送锦盒是假,真正要引的,是带眼前少年前往雪域王都取回那只香囊。当日自己想为恩师请回香囊,不过随口客气一番,哪敢真的讨要——恩师恐怕倒也算好了。
他望向身旁的少年,心头不由得浮起一丝忧虑。
大儒思索良久,终是开口:"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但雪域皇宫危险重重,我帮不得你。你既有如此神通,想必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他顿了顿,双手抱拳,对着少年深深一礼。"你我也算有缘,我心中对你有愧。倘若不嫌弃,咱俩便以兄弟相称。我叫大儒——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墨虚真愣住了。
他自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人们见他身上的气味便掩鼻退避,躲都来不及。唯一一个视作亲人的魔刀,却只当自己是可利用的工具而已。
此刻他看着大儒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嫌恶,没有试探,只有坦荡。
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说不清。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这人可靠。
他没有推脱,只轻轻点了点头。"墨虚真。"
两人就此在牛车旁坐下。夜风渐凉,那股气味仍在两人之间弥散,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难耐了。
大儒沉默片刻,问道:"那魔刀……究竟与你是什么关系?"
墨虚真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间,缓缓开口:"我出生时,便守在那把刀前。它为我腰间打上了印记——自那以后,每个月,我腰间便会生出一把金刀。"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夜风拂过平原,远处山洞幽深,四下昏沉沉的,洞内静得可怜,一点微弱红光忽明忽暗,只听水滴哒哒,一声声敲在石乳之上。
魔刀神态颓丧,面无血色。他独自坐在石案前,静了许久,忽然拿起案上酒杯,仰头一口饮尽,跟着放声狂笑:“墨虚真,你我两清了!”
话音刚落,他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碎片四下飞溅。旋即抽出一柄金色利刃,把印着墨虚真印记的手腕搁在石案上。手起刀落,剧痛瞬间炸开,大颗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只见他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水声还在滴答,幽红光亮,明暗交错,山洞一片死寂。
第十章-猎户与千金
长夜渐消,星辰没入苍穹。晨起的微光一点点爬过平原,照在大儒脸上。
他整了整衣衫,虎皮棉袄、虎皮靴,虽有几分文士风骨,可这身皮货,倒像个山中打猎的猎户。
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压着一道草席印子。目光落向身旁少年,墨虚真睡得很沉,似是许久没有这般放松。忽然间,他似察觉到什么,连忙摇醒身边的少年。
墨虚真迷迷糊糊睁眼,见大儒一脸惊疑地盯着自己腰间,连忙低头看去。那柄每月必生的金刀,连同那道印记,不见了。
墨虚真不敢相信,紧接着笑出声来,手舞足蹈间像个孩子。可笑着笑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魔刀与自己虽然断了联系,但自身气味还在,当务之急,是除去这身味道,才能真正融入烟火人间。
大儒似看出少年心中的担忧,抬手拍了拍墨虚真的肩膀,随后,二人继续赶路。
走了半日,前方渐渐热闹起来。这里正是雪域皇都一处繁华地界。
抬眼望去,此地坊市林立,街上文人雅士络绎不绝,他们衣冠鲜亮,连路边叫卖的小贩都穿得体面。这里不像寻常街市,文房四宝众多,多是珍玩雅物汇集之所。
大儒赶着牛车,刚到城门便被拦下,城中不许家畜入内。
大儒往年北上雪域皇都,从不入此城。近日遭了劫、落了难,偏偏裹挟至此,人生地不熟,一时犯了难。
老牛不能随意搁置,他绕着城墙慢慢走,打听出一条捷径。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古刹前。
古刹依山而建,青瓦红墙隐在松影之中,钟声隐隐传来。大儒感念恩师以宝珠救他性命,决心遇寺便多拜一拜。他将老牛牵至寺外,托付给几位知客僧照看,自己整了整虎皮棉袄,顺着石阶踏步而上。
山门前方一阵喧嚷,几名无赖围着年轻尼姑,口中说着男婚女嫁的浑话,还有人伸手去扯她衣袖。尼姑奋力挣脱,眉头紧蹙,难以脱身。
大儒看不下去,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出家之人,是可忍,他大儒不能忍。
他大步上前,往人群中间一站,沉声喝道:"住手!"
众人回头,见眼前汉子身形魁梧,虎皮加身,先是一愣,可随即嗤笑出声。
大儒见此,伸手拎住领头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往旁边一甩。那人滚下台阶,狼狈哀嚎。其余人见状纷纷围拢上来,大儒拳脚并用,几人被揍得鼻青脸肿,哀嚎之声响遍阶梯。
远处树荫下,一个锦衣华袍的公子冷冷看着,一手搭着树干,嘴里嚼着一缕散落的头发,眼神阴鸷。
“敢坏我好事……”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狠劲,“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儒懒得理会,回身看向那尼姑。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清目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羞涩,似是刚出家不久。此刻她双手合十,向大儒深深一礼,声音细软:“多谢施主相救。”
大儒还了一礼,问道:“小师父,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为何在此纠缠于你?”
那尼姑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墨虚真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望见那锦衣公子含怨离去的背影,唯恐对方暗中生事,他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阴鸷公子的府邸之内,亭台错落,回廊曲折。一路行至正厅,堂中端坐一位布衣老者,衣衫朴素且带着补丁,与这朱门华宅的富贵景致格格不入。
那锦衣公子快步上前,朝老者深深鞠了一躬,愤愤说道:“父亲,那尼姑道德败坏!看不上孩儿也就罢了,竟还跟一个猎户勾搭不清——”
话音未落,老者手中茶杯“啪”地摔落在地。“岂有此理!”他拍案而起,面色铁青,“我儿哪里不好,竟敢跟猎户私通!来人,将此事传遍全城,明日将那二人拉去游街示众。”
一旁家丁领命而去。
墨虚真心头一紧。流言杀人,比刀剑更毒。大哥和那尼姑平白遭此污蔑,明日一旦游街,百口莫辩。
他正欲抽身回去告知大儒,忽见另一人悄步上前,凑到老者耳边低语几句。
老者听罢,神情宛如翻书,转瞬化作满眼期待。他乐呵呵地整了整衣袍,起身往后院走去。
墨虚真顿住脚步,见此人神情骤变,想来必有蹊跷。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书房。桌案前,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她生得眉清目秀,容貌极美,恰似天上嫦娥落入凡尘。老者见她,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脸色一红,连忙转身吩咐下人:“快去,取我那件锦衣华袍来!”
片刻后,老者换了一身光鲜衣袍,又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这才笑呵呵地踏入厅中。
"不知小姐驾临,有失远迎。"他拱手作揖,语气殷勤。
那白衣女子抬眼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面上却依旧客客气气,柔声道:“小女子久仰大人画技,在这雪域都城中冠绝一方,今日特来求一幅画像。”
老者一听,哈哈大笑,抚须道:"小姐过奖了!老夫不才,在这雪域都城确实算得几分名气。既然小姐如此赏识——"他顿了顿,故作斯文地吟道,"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铺开宣纸,提起笔墨,笔走龙蛇。不过片刻功夫,纸上便显出女子的全貌——眉目、发丝、衣褶,乃至脸上滑落的一滴汗珠、袖口沾染的一丝尘垢,皆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女子凑近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妙哉,妙哉!大人画技果然名不虚传。"
老者听罢,哈哈大笑,随即想要上前抚摸女子的手,假意指点笔墨。奈何女子微微闪身,轻巧避开,只留老者站在原地,一脸尴尬。
女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轻声道:“改日若有一事相求,大人若能办到……小女子嫁于大人也未尝不可。”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再次变脸,心中乐开了花,连声道:“承蒙小姐抬举,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墨虚真站在老者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眉头微蹙。这女子来路不明,言语间似有试探之意。而那老者——堂堂一方官员,竟被这一诺为妻哄得心花怒放,实在不懂。
墨虚真回到古刹时,天色已暗。大儒正独自在院中踱步,见他现身,招手让他过去。墨虚真心中好奇,问道:"大哥,白日里那尼姑是怎么回事?"
大儒便将白日里在石阶上与那尼姑的对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原来那尼姑本是城中千金,家境殷实。韩府公子不知从何处见了她一面,便起了心思,三番五次托媒人上门提亲。千金知此人品性不端,数次拒绝。可那公子不肯罢休,日日派人纠缠,闹得她不得安宁。无奈之下避到邻村,以为能躲过一劫,谁知那公子仍不肯放过她,派人到处打探她的下落。走投无路,索性入了空门,做了个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本以为披了这身僧衣便能清净,谁知那些地痞仍追到寺中,日日骚扰,正如你我今日所见。
墨虚真听罢,心中一沉,低声道:“大哥,咱们还是走吧。倘若咱们离去,他们抓不到把柄,那位尼姑便能安然无恙。若是继续留在此地,明日你和她,怕是都要被打入大牢。”
大儒闻言,眉头一皱,冷哼一声:“他们敢?我有理!光天化日之下,我救人于危难,何错之有?我不信在这雪域皇都地界,竟有人敢如此胡作非为!”
墨虚真见他油盐不进,转念一想,大哥一身本事,真要动起手来,没人奈何得了他,大不了硬闯出去。便不再多劝,隐匿身形,拍拍屁股散心去了。
窗外晨光微透,寺内钟声悠长。墨虚真隐在角落,听着大儒鼾声正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叫嚷声。一群村民冲入寺中,不由分说便将大儒与那位尼姑从禅房里拖了出来。大儒奋力反抗,拳脚挥出,却不敢真的伤人——这些都只是寻常百姓,他哪里忍心下重手?
他不曾做过,竭力劝说百姓,莫要听信流言,被人当枪使。
可百姓早已被煽动信以为真,任凭大儒如何分说,皆是充耳不闻。有人带头高喊“尼姑与猎户私通”,再没人愿意听一句辩解。尼姑双手合十,泪流满面,无人理会。
二人就这样被押入囚车。
囚车一路驶入城中,街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百姓。叫骂声此起彼伏——
“打死这两个狗男女!”
“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砸来,溅了二人一身。大儒气得浑身颤抖,在囚车中不停挣扎怒吼,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喧嚣里,无人愿意听,也无人愿意信。
墨虚真隐在人群之中,看得心下焦灼,却无能为力。
游街半日,直至午后,囚车方才停下。大儒与尼姑被分开押入牢房,各自关押。
跟入牢房,囚室四壁空空,不见牢头看守。唯有大哥独坐其中——想来这是特意安排,要将大哥单独困在此处。
大儒坐在牢中,虽遭此羞辱,却并未颓丧。他对着空荡荡的牢房朗声道:“我定要将此事禀报雪域朝廷!如此构陷,我定要讨回公道,也为那位尼姑伸张正义!百姓受人蒙蔽,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说罢,他气急之下不停敲击牢门,高声呼喊。
墨虚真看在眼里,见四周无人,便现出身形,低声道:"大哥,别喊了。咱们走吧,我放你出去。"
大儒摇头:"我不走。我什么都没做,这一走,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污蔑?"
墨虚真反复劝说,大儒始终不肯。他知道大哥此刻气在头上,一时转不过弯来。只待这股火气散去,大哥方能醒悟。
墨虚真转头,径直来到尼姑关押的牢房。
那韩府公子带着几名家丁立在牢前,冷声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若从了我,你与那猎户便可毫发无伤,此事就此了结;若不从,你们二人便身败名裂,从此无处容身!”
尼姑咬着唇,垂着眼,一言不发。公子不等她答话,转身便走。墨虚真隐在一旁,心底恨得想上前给那人一巴掌。
待众人离去,牢中只剩尼姑一人。她再也撑不住,蹲在墙角低声啜泣。墨虚真静静望着,心头烦闷至极。
墨虚真漫无目的前行,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河畔凉亭。
河畔流水悠悠,凉亭静立。微风拂过,桃花瓣落满湖岸,景致清雅。一众才子聚在此间,高谈阔论,吟诗作赋,尽显风雅。
墨虚真听不懂众人言谈,不解诗词深意,只被眼前景致吸引,看得入神。
溪水对岸立着一名女子,一身白裙,华贵动人。发丝随风轻扬,迎着纷飞桃花缓步而来,花瓣轻落鼻尖。驻足闭目轻嗅,神情沉醉,随即轻提裙裾,翩然起舞,长裙随风摇曳,风姿绝尘。
见此一幕,墨虚真不由得一怔——并非贪恋美色,只因这白衣女子,正是他昨日在韩府后院见过的那人。她手中捧着一只檀木盒,像极了丢失的那只锦盒。
他心下好奇,悄悄跟着女子进了酒楼。抬眼望去,包间内正是那贪官。对面坐着白衣女子,手中捧着那只檀木盒。
几番寒暄过后,女子神色平静,将檀木盒子推到贪官面前,轻声道:“家父有言,若有人能绘出这盒子外壁的图案,便将我许配于他。”
贪官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道:“姑娘这份美意,在下虽心生异动,却不敢轻言许诺。但我愿意一试。你且安心,明日便给你答复。”
女子浅浅一笑,举杯道:“那就静待佳音。”二人对视一眼,举杯共饮。
墨虚真看在眼里,心中几番权衡。眼下救大哥尚早,不如先跟着,查清这人和檀木盒的关联。他总觉得这檀木盒和先前丢失的锦盒大有牵扯,打算伺机将盒子取来,交给大哥辨认。
贪官之子构陷大哥在先,这笔账早晚要清算。打定主意,一路尾随,跟着贪官到了一处密室。
夜色微沉,密室景象浩大。左侧白银皑皑如雪,右侧黄金熠熠生辉。硕大夜明珠照亮石室。
韩老爷独坐案前,反复翻看檀木盒,细细查验盒身。而后淡淡一笑,将盒子置于案上,取金粉落笔生画。
纸面起初空空,不见半分色彩。待收笔,抬手泼上清水。刹那间纹样浮现,正是盒上山川图景,山巅溪流蜿蜒。山水似有起伏,泛着浅浅微光。
韩老爷望着画卷,心满意足,小心将它卷起,收进檀木盒内。他揉了揉眉眼,倦意涌上,起身离开密室,回房歇息。
墨虚真心下称奇,连盒带画卷一并收走,顺手取了那罐金粉。又翻出厚厚一叠银票,尽数塞进酣睡的韩老爷官帽夹缝,指尖蘸着金粉,在他左脸画乌龟,右脸画王八,额头添了一枚圆蛋,不留半分痕迹。
事毕,他悄无声息离开。
回到牢中,墨虚真显出身形,看向大哥:“大哥,你可想清楚。再这般耗下去,那千金尼姑要么被迫依从韩府,要么不堪受辱自绝。你若只是困在此处静坐,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
见大哥不再回避,墨虚真继续道:“倘若咱们今日便走,明日上朝与那贪官当面对质,不仅能洗刷你的冤屈,还能惩治他一番。”
说罢,他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大儒听罢,略一思忖,觉得此话有理,便不再多言。困在此处空耗光阴,还会连累那千金尼姑清誉受损。念头既定,他起身站起。
牢外守卫早已被墨虚真用酒灌醉。握着钥匙正要上前开锁,尚未动手,大儒一掌劈出,牢门应声而开,径直向外走去。
墨虚真望着这一幕,面露愕然,随即嘿嘿一笑:想通了便好。
二人连夜赶路,行至僻静无人之地,眼看便要靠近雪域都城皇宫地界。墨虚真连忙唤住大哥:“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大儒垂首望去,只见一只檀木盒子。
墨虚真将盒子递到他手中。大儒接过,反复端详,心中踌躇。此物大小和当初锦布所裹的盒子相仿,他却不敢断定便是那一只。
沉吟片刻,他陡然正色厉声道:“墨小子,我将你视作兄弟,你莫要坑我。身为大儒,断不可行蒙蔽圣恩之事。何况这盒子来路不明,一旦风声外泄,叫我如何立足?万万不可!”
说罢,他将盒子塞回墨虚真手中,转身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墨虚真转念一想,大哥说的对,便不再出言劝阻。他低头望着手里的盒子与画卷,此物于自己并无用处,便随手丢弃在路边,隐去身形,紧随大哥步伐。
第十一章-红玉
夜色已深,宫门外,守卫上前盘查。大儒取出令牌,几番核验过后,顺利踏入皇宫内的休憩庭院。墨虚真跟在他身后,侍卫却全无察觉。直到此刻,他才算放下心,跟着大儒走了进去。
大儒记着墨虚真描述的贪官模样,心中主意已定,今日上朝,必要奏明君王,把贪官绳之以法。他一夜翻来覆去,难以安睡。
墨虚真看在眼里,暗自思忖:大哥不愧是大儒,心底端端正正。我原以为自己心性已经干净无垢,没想到,他比我还要纯粹。
清晨,贪官早早起身,瞧见轿夫喝得酩酊大醉。好在府邸离皇宫不远,他索性换上那件穿了多年的官袍,戴好官帽,兴冲冲步行往宫里去。
他心里打着算盘:画卷已经办妥,今日下朝回府,就能迎娶那女子,往后再生一个男孩,也好胜过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朝堂之上,雪域王端坐主位,身侧立着公主。雪域王年迈多病,早已厌倦朝政,只是勉强坐镇;公主神色威武庄严,目光沉静。
群臣行礼已毕,雪域王缓缓开口,询问今日可有要事启奏。殿内一时寂然,无人出列。
雪域王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宣布散朝。
大儒当即出列开口。
雪域王望着眼前这人,觉得陌生,又隐隐眼熟。片刻之后,忽然记起,稍稍坐直身子:“哦,原来是你!你就是当年大和尚身边那个善恶孩童。”
大儒连忙躬身:“参见雪域王。臣奉恩师之命,前来为公主贺寿。奈何路上遇上劫匪,贺寿信物被盗遗失。一路辗转奔波,终究辜负圣恩,还请陛下责罚。”
雪域王摆了摆手:“无妨。朕与你恩师素有旧交,不必多礼。”
大儒望着年迈的雪域王,继续开口:“恩师挂念陛下身体,特意命臣前来问安。”
雪域王面露喜色:“你恩师有心了,他向来极少这般挂念于人,如今收到这份问候,我甚是感念。”
说罢,他抬眼望向大殿之外,目光骤然一亮。雪域王唤来近侍,让他把一只木盒递给大儒。“你替我把此物带回,转交你恩师。”
大儒赶忙收好木盒,沉默片刻,忽然跪落下去,泪眼婆娑。
殿内群臣全都一惊。
“陛下,臣有委屈啊!”他哽咽出声,
“臣昨日途经一座城池,身上盘缠用尽,衣着又像猎户,直接被人赶出城门,不许入城。这本也就算了。后来臣投奔一处尼姑庵,只是同小尼姑说了几句话,第二日便无端被人押上囚车,赶着牛车在闹市游街示众,污蔑臣品行不端,说臣和那尼姑私通!”
他伏在地上叩首,泣不成声:“臣一生清白,哪里做过这种勾当?恳请陛下为臣做主!”
雪域王面露惊疑,这般事情他还是头一回遇上,转头看向身侧的公主。
朝堂之中,那贪官汗如雨下,神色慌乱。
公主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问道:“韩师,你为何满头大汗,这般慌张?朝堂之上,有失官体。”
那官员连忙出列,躬身道:“禀告公主殿下,微臣今日轿夫贪醉无力抬轿,只能步行前来,这才满头大汗,还请公主见谅。”
话音未落,一旁的大儒忽然收住哭声,站起身,指着那人厉声开口:“公主殿下,正是此人!他教子无方,求婚不成,逼迫良家千金入庵为尼,还污我二人清白!他满头大汗,皆是因为心虚!”
那贪官一听,急得大叫:“你胡说!”
大儒抬手指着他,高声回道:“你心虚!”
“你胡说!”“你心虚!”二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朝堂之上宛若市井。
雪域王拍案而起,一股强劲的王者威压散开,同时制止了二人。大儒见状,不敢再言语,那贪官也停下了动作。
一旁的公主开口说道:“韩师,我见你大汗淋漓,念你年事已高,不妨擦去额上汗水。”
那官员连忙谢恩,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刚一擦完,脸上竟显出莫名的图案。
众臣见了,纷纷诧异,方才安静下来的殿堂,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韩老头一脸错愕,茫然四顾。
大儒见状,连忙上前道:“哎呀,你一个人擦不干净,我来帮你!”说着便伸手去擦,故意一碰,直接把官员的帽子怼落在地。
藏在帽子夹缝里的银票哗啦啦撒落一地,铺满殿前。
众人见此,大惊失色。
雪域王端坐龙椅,心中早有计较。他素来不愿过多插手凡俗贪欲纠葛,况且这官员乃是文坛泰山北斗,日后尚有重用之处,不便亲自重罚,便将此事交由公主处置。
墨虚真隐在大殿外侧,目光落向公主腰间——那是一枚七色交织的物件,散发着淡淡荧光,一看便知不凡。隐约间还有一股清香飘来,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他早已试过靠近朝堂,可刚踏到殿门,便觉一股无形之力迎面压来,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生生将他逼退。反复测试,那力量不伤人,却不容抗拒——仿佛这座宫殿本身在拒绝他。
他不知道那是皇宫的法阵。但他只知道,自己进不去。就在他伏在暗处犹豫的时候,殿内雪域王忽然抬眼,望向殿外。
那一瞬间,墨虚真心头一紧,只觉毛骨悚然。他说不清缘由,雪域王的目光明明没有锁定他,可浩荡的王者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震得他浑身发颤,连呼吸都瞬间窒住。
他伏在梁柱的阴影之中,半点不敢动弹,直到殿内那道目光缓缓移开,才艰难吐出一口浊气。
进不去。
也不敢进。
那香囊就在殿内,离他不过一殿之距,却像隔着一整座山。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能等大殿散朝,再另寻机会。
散朝之后,大儒口干舌燥,寻到一处无人的庭院,坐下便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个不停。
茶刚咽下喉头,身旁忽地现出一道人影——墨虚真解了身形,斜倚在廊柱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大哥,你还在这喝茶呢?”墨虚真拖长了调子,“那尼姑还关在监牢里,你不想着救她,倒有雅兴在此品茶?”
大儒手一抖,茶碗险些落地。他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竟把这事忘了!”
说罢匆匆起身,整衣束带,唤来衙差,一行人直奔大牢而去。
牢门外,差役见是大儒亲至,阵势不小,不敢阻拦,连忙退到两侧。牢门大开,只见牢中那小尼姑蜷在角落,泪痕未干,两颊红肿,眼圈青黑,活脱脱像只熊猫——分明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大儒见状,心下一紧,手起掌落劈开锁头,推门而入,伸手将她扶起。
尼姑抬头见是他,泪又涌了出来,颤声唤道:“恩公……”
大儒心头一软,怜意顿生,将她扶稳,转头吩咐众人:“送她回庵中歇息。”
待将尼姑安顿妥当,大儒遣散了衙役衙差,寻了一处僻静之地,重新坐下。
这回,他终于安安生生地端起茶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了下去。
跟韩老头争了一上午,他渴得嗓子冒烟,这会儿才算是缓过劲来。
墨虚真在石桌旁坐下,正对大儒。见对方缓过劲来,才轻声唤道:“大哥,我有件事不解——今日朝上,雪域王说你是‘善恶孩童’,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儒闻言,眉间浮起一丝笑意,缓缓道:“你有所不知,我与雪域王,小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日课堂之上,先生讲授“人之初,性本善”。我举手起身,直言:“先生此言不对。人之初,本无善恶。心若向善则善,心若向恶则恶。”
“这话被雪域王听见了,觉得甚是有趣,承诺我长大以后要能当上子母城大儒,便赏我一件特别的东西。”
墨虚真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大儒放下茶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
墨虚真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王赏赐的东西,定然不凡,说不定对自己大有用处。他忍不住追问:“到底是什么?”
大儒挠了挠头,面露愧色:“……可能是王忘了此事,未曾赏赐。”
墨虚真一听,满眼失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大哥,你不能这样。王的许诺大于天,岂能儿戏?你有空找他去要啊。”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执着。总觉得大儒这一趟去讨来的东西,定然会跟自己挂钩。心底越是这么想,便越想怂恿大儒去。
大儒拗不过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当下便赶忙整理了衣冠,趁着下午这会儿功夫,风尘仆仆赶往皇宫。
雪域王正在殿中,石神也在侧。大儒上前躬身行礼,欲言又止。
雪域王看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有事就说。”
大儒这才硬着头皮开口:“王上,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年臣年幼时,王上曾许诺,若臣能当上子母城大儒,便赏臣一件东西。臣斗胆……想问王上,此诺可还作数?”
雪域王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子母城本是大炎疆土,非雪域所辖。按常理,大儒身为炎国边城之人,与雪域并无臣属之分。可雪域王自少年时便赏识这孩子,这些年虽隔国界,却从未拿他当外人看。
“作数。”雪域王答得干脆,“我答应过的事,从不会忘。”
雪域王沉默片刻,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置于案上。
那玉通体赤红,色泽温润,在殿中幽蓝的光影里,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
“这个你拿着。”雪域王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我时日不多,有些话,趁现在说与你听。”
大儒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雪域王抬手止住了他。
“子母城虽在大炎疆土,非我雪域所辖,但你在我眼中,与雪域臣民无异。倘若日后边关生变,战火波及子母城,你可凭此玉直入皇宫,无视雪域禁令,向公主禀明此事。她定会为你出面,化解子母城危机。”
大儒双手接过红玉,触手微温,心中百感交集,躬身道:“臣……谢王上恩典。”
雪域王摆摆手,没再多言。
大儒正要退出殿外,目光落在一旁石神身上,心念一动,想起墨虚真来。他当即顿住脚步,向着石神微微拱手行礼。
石神纳闷,不知他意欲何为。
大儒开口道:“石神殿下,臣斗胆,有一事相求。”
石神见他竟有求于自己,略感意外,呵呵一笑:“有事尽管讲来。”
大儒犹豫再三:“敢问殿下,那七彩香囊,世间是否仅此一份?”
石神放声而笑:“世间珍奇之物,皆有定数。”
大儒闻言,心中一沉。只此一枚,那便求不得了。他不再多言,对着二人躬身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走出大殿,他将红玉揣入怀中。一路穿过重重宫门,那些本该拦阻、查验的禁制,尽数悄无声息地退开,畅通无阻。随行护卫看在眼里,暗自咋舌——这份殊荣,就连皇族近侍都未必能拥有。大儒登上牛车,往古刹院落而去。
院里安安静静,他推门进来,端起案上茶杯慢慢品着,神色复杂。不多时,一道身影显现,在他对面坐下。
墨虚真瞧着他的样子,笑着开口:“大哥这神情,定是得了无上恩赐。”
大儒不答话,直接掏出红玉扔过去。墨虚真连忙接住,来回翻看,瞧不出门道,只觉得红得辣眼,像一团凝固的血。
“王上说了什么?”墨虚真问。
“若是子母城遭遇战火,凭这块玉就能直入皇宫,不受法阵禁令阻拦,找公主求援。”大儒抿了口茶,“算是给我留一条后路。”
墨虚真点点头,把红玉搁在桌上,不再追问。
二人无言。
墨虚真沉默片刻,身形渐渐淡去,终是化作一缕气息,悄然离去。他没说去哪,只道心情烦闷,出去散散心。
大儒坐在原地,望着桌上那块红玉,久久未动。
他伸手拿起红玉,入手微温,心底却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份重量,从来不是玉本身。一边是兄弟的夙愿,一边是子母城万千百姓的安危,他分不清哪边更重。
良久,他忽然想起恩师当初的话。老人家执意让他前来雪域,所求本就不是那只檀木锦盒,而是要让墨虚真亲自走这一趟。这一刻他才算懂了——恩师心里,原是想让这小子拿到那枚香囊。
想通这一层,压在心头的重担忽然轻了不少。
九方天地之内,有恩师镇守子母城,就算日后生出大乱,也没人敢轻易动子母城。这块玉留在自己身上,反倒有些多余。
他捏着红玉翻来覆去细看,赤红如血,温润生光。
心中已有计较。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
山涧溪流旁,山巅一栈桥,四下无人。
墨虚真显露身形,坐在桥边,看着荷叶底下青蛙清鸣,一阵失神。
倘若直接拿走大哥的东西,于他而言有失道义。偷拿?这种违背本心的事,他做不出来。那是大哥,不是陌路之人。
几番思量,他已然放下念头。
凭自己的隐匿本事,皇宫禁制之内他闯不进去,但他不信公主会永远待在禁制笼罩的宫墙里面。只要公主踏出宫门,他自有法子拿到香囊。
想通这一层,心头反倒轻快不少。
夜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墨虚真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目光沉静。
第十二章-再见臭小子
天刚蒙蒙亮,大儒便醒了。他摸了摸腰间那块红玉,入手微温,却不像昨日那般沉甸甸的。
“这臭小子……”大儒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起,“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着说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知道墨虚真心性好,宁可苦了自己,也不愿动兄弟的东西。这样的孩子,大儒舍不得让他失望。
他没去找墨虚真。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自己离去的时候,定把这块玉塞给他。
晨光渐亮,大儒整理好衣衫,走下石阶,蹚过溪流。抬眼望去,只见那小尼姑静静坐在石桥旁,背影单薄,像一片被风吹到岸边的叶子。
他本想擦肩而过,就此离去,却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
小尼姑见是恩公,连忙起身行礼。大儒摆摆手,说不必客气。话到嘴边,又开口道:“那韩大人虽已被削去官帽,夺了权柄,但依旧在这城内呼风唤雨。我也无能为力,你寻个时机离去吧。”
小尼姑听完,脸色骤然苍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父母早已因此事与她断绝关系,再无往来。如今孤苦伶仃,全靠自己一个人咬牙撑着。可她只将那些慌乱咽进肚子里,低头合十,轻声道:“多谢恩公指点,贫尼记下了。”
大儒见她神色平静,只当她听进去了,便没有多留。他还要去拜见一位熟人,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去,不再耽搁。
墨虚真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没有跟上。对于偷香囊这件事,他打算等送别完大哥再说,免得让大哥觉得他眼里只有香囊,不把这份情谊放在心上。
他正这么想着,目光一转,落在了小尼姑身上。
她脚步看似平稳,却微微发颤,每一步好似踩在空处。墨虚真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紧,觉得有事要发生,便悄然跟了上去。
只见那小尼姑进了屋舍,掩上门。不多时,一条白绫搭上了房梁。
墨虚真虽未见过此景,却瞬间明白了什么。不等小尼姑仰头望向房梁,他不及多想,上前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屋内人一惊,连忙收起白绫,搬开凳子,强压住心头的慌乱,理了理衣冠,才缓缓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四下寂静。她揉了揉泪眼,以为是幻听,便又关上门,转身取回那条白绫。
墨虚真心急,又敲了敲门。
小尼姑心中起了疑。再次放下白绫,撤去凳子,开了门,依旧无人。
她垂下眼帘,忽然没了力气。白绫被搁在一旁,她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静静饮了一口,低声自语道:“我一孤苦之人,又能奈何?那韩大人权势滔天,人脉极广,这城中街巷,处处都是他的门生故吏。今日逃过一劫,苟活于世,明日依旧还是那般光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小尼姑添了一杯茶。茶如酒,人未饮,心已先醉,似是睡去了。
见那小尼姑似是睡了过去,墨虚真转身出了屋舍,欲往宫中去寻大哥。
可刚走出没多远,脚步便慢了下来。皇宫之大,殿宇重重,他不知该往何处寻人。思来想去,还是等候大哥回来再说。
他折返屋舍,守在门外。
黄昏时分,远山石阶之上,一道人影悠悠踏山而归。墨虚真见了,心下稍安。
他正想沿阶迎上去,却见那小尼姑从墙角拾起一截绳子——墨虚真心头一紧,以为她又要寻短见。
却见她提着绳子走到一旁,拎起木桶,径直往那座石桥边打水去了。墨虚真这才放下心来。
墨虚真跟在小尼姑身后,脑中念头飞转。忽然,他有了主意。
他伸手在尼姑肩上一拍。小尼姑只觉身后有人触碰,本能松了手,木桶“咚”地砸落在地。她回身一望,身后空无一人。
墨虚真趁机拎起木桶,快步奔上石桥,把木桶藏在了桥栏后面。
小尼姑揉了揉眼睛,只当是自己眼花。今天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她来不及细想,朝着方才木桶所在的方向快步追去。
到了桥边,木桶像是在桥栏边上凭空不见了。她攥着绳子四处搜寻,怎么都找不到。
墨虚真朝大儒的方向掠去,迎上前来,急声道:"大哥,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那尼姑在桥墩边上,像是要寻短见!今日她已经自尽两回,要不是我拦着,人早就没了。你快去!"
大儒循声望去,只见桥岸上那小尼姑正四下张望,似在寻觅什么,又似在犹豫着什么。他这才听明白墨虚真方才的话,不及多想,快步奔了过去。
小尼姑正弯腰翻找间,忽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紧紧抱住。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那力道虽紧,却不粗暴;那气息虽陌生,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她身子一软,竟再也使不上力气。
大儒将她扶稳,低头急道:"姑娘,莫要想不开,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小尼姑回过头,看清那张脸,眼眶一热,颤声唤道:"恩公……"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瘫软在他怀中。
大儒环着她的肩臂,一时不知所措。
他望着眼前小尼姑哭花的双眼,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怜惜。不知为何,此刻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鼻间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此生第一次与女子这般亲近。他本想松开双手,手却越搭越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墨虚真在一旁看着,见两人脸颊皆泛着绯红,心中暗自替大哥捏了一把汗。
他虽不懂什么叫男女之情,却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便再也拔不掉了。
院中等候多时,见大哥安顿好那小尼姑回来,依旧手足无措,脸上那抹红晕久久没有褪去。这才走上前,默默递上一杯茶水。大儒接过,一饮而尽,静静坐下。
墨虚真望着他,开口问道:“大哥,你今晨对那小尼姑说的那番话,可曾想过,她无家可归,往后又能去往何处?”
大儒闻言,正欲辩解,"我"字刚出口,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阵羞愧浮上脸颊。
墨虚真见大哥这般模样,心中暗笑,这才继续道:"你今日行事太过莽撞。况且方才那般举止,于人家一个姑娘家而言,未免太过亲近。你枉称大儒。”
本已羞愧难当的大儒,此刻才明白过来。他啪地一掌拍在石案上:"好小子,你竟敢这么算计你大哥!看我不揍死你!"
话音未落,他已收掌朝墨虚真屁股拍去。哪知墨虚真早有准备,身形一晃,就此隐匿不见。
只留下大儒一人,唉声长叹。
微风卷过夕阳。大儒的心绪为今日之事纷乱不休,而明日他就要离去——这场因果,又该如何收场?
晨起的月色忽明忽暗,大儒赶着牛车,频频回头,心绪难安。
可身为子母城的一代大儒,带着一个尼姑回去,成何体统?
他已经在尼姑的桌案上留下不少金银,盼她往后能好好度日。
屋檐之下,尼姑望着桌上的银两,心知往后生计不愁,却再也遇不到这般待她极好的人。她贪恋那份被人护着的暖意,更是忘不了昨日那片刻温存。她鼓足勇气,朝着牛车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不知为何,今日的老牛像是生了病,伏在原地不肯前行。大儒一狠心,鞭子抽在牛背上。老牛吃痛,却仍是不愿挪动半步。
忽然,远处一道身影径直奔来——正是那小尼姑。
她站定,恋恋不舍地望着大儒,梨花带雨,尽显女儿家姿态。
四目相对,大儒不再犹豫。他走上前去,抱起她,放入牛车之中。
相视无言。大儒示意老牛先走,那老牛偏偏动了。
他心下一叹——这老牛,平日里最是听话,今日偏跟他作对;人来了,它倒又乖了。
望着牛车远去,大儒轻唤了一声,墨虚真这才显现身形。
大儒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而后缓缓蹲下身子,紧紧拥住了墨虚真。“谢谢你为兄弟做的一切,大哥都记在心里。”
他趁墨虚真不备,将怀中那块红玉悄悄塞进墨虚真的口袋,并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你一路成功。若往后无所去处,便来子母城,大哥在这里等你。”
话到此处,泪水已在眼眶打转。他强压着没有落下,转身朝着牛车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旷野中响起一道嘹亮的声响,被风送得很远很远:“再见了,臭小子。”
墨虚真听见大哥的呼唤,呆立了许久。他伸手从口袋中掏出一只木鱼,和一枚红玉。
他想起那个给自己童年带来一丝温情的少年,又想起这个默默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大哥。
轻声道:“大哥,我会去找你的。”
于是,他不再留恋,隐去身形,朝皇宫的方向掠去。
第十三章-白马
雪域皇宫大得出奇,里头辟出一片草场,是皇家御兽园。园里马匹繁多,白的、黑的、红的,还有一匹生着羽翼的——仅此一只。
墨虚真一眼认出,正是当年在荒野之中将自己撞飞的那一匹。
他躲在暗处打量,那马忽然朝他这边抬了抬头,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朝着他喷出一口白气。热气扑面而来,墨虚真下意识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他猛地顿住。
我如今隐着身形,它未必看得见我。再说,它也伤不到我,我慌什么?
他又转念回想,当初大哥入朝觐见,他立在大殿之外,远远窥见过公主一面,看得并不真切。此刻细细琢磨,这公主、这匹马,似乎都和自己藏着几分渊源。
要不干脆显出身形,直接去找公主?当初这马撞过我一回,拿香囊赔我,想来也不算过分。
他又摇了摇头,只觉自己异想天开。
大哥早前问过石神,石神说过,这香囊是天下独一份的珍宝。不可能单凭这点过节,就把这般贵重之物赔给他。还是另寻门路。
只是和这匹马的这笔账,他心底总想讨个公道。
他低头看向拴马的缰绳,伸手去解。可想尽法子,怎么都解不开。这缰绳下了术法,和当初那一幕如出一辙——当初马儿朝他奔来时,他身子凭空被定住,半点动弹不得,束手无策。
他心里一转:这马灵性极重,还是别贸然招惹。
正要转身离开,公主已经换好行装,往草场这边走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众随从。
他稳住心神,静静伏在原地等候,心里盘算:等她骑上这匹长羽白马,我顺势摘走香囊,这事便了结了。
眼看公主快要走到马棚边上,却没有进来,顺着长廊径直转了方向。
那马见主人前来,缰绳自行松脱。它转头对着墨虚真放了个响屁,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连忙捂住口鼻。而后它像撒欢撒娇一般,甩着尾巴朝着公主离去的方向小跑跟上。跑出几步,还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半是戏谑,半是玩味。
墨虚真心底暗道:怪哉,怪哉。
他暗自犯嘀咕:这马,是不是早就看见我了?
偷,还是退?他拿不定主意。倘若这马当真早就察觉到他,方才只是戏耍,贸然动手,怕是要生出变故。
公主翻身上马,那马却不急着动身,低头在草地上慢悠悠啃起草来。墨虚真见状心中暗喜:天赐良机,岂能放过?他屏住气息,悄无声息摸了上去。
香囊就在眼前,随着马身动作轻轻摇晃。他刚要伸手去摘,那马儿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后蹄,朝后狠狠蹬来。
墨虚真心下并不慌乱:你尽管蹬,我有隐匿神通,身形可穿过生灵,伤不到我。
可这一回,是他想错了。那一蹄结结实实踹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直直踹飞出去很远。
墨虚真慌忙摸了摸被踢中的地方——哎,不痛不痒,并无伤势。
可紧跟着心头一凛:不对,马蹄怎么碰得到我?
低头细看,马蹄之上套着金靴。好奢侈的物件。
奢侈归奢侈,他不肯就此罢休。暗自给自己打气:就算它看得见我又如何?它奈何不了我。大不了再挨一脚,这次我多加留神便是。
等他再度折返马场,马已驮着公主远去,不见踪影。
他一声哀叹,转眼化作星辰,落回马厩旁。香囊没到手,心里自然不甘。可那马临走前回头那一瞥,总让他觉得不对劲——它是不是早就看见我了?要不要再靠近看看?
正犹豫间,那马噗嗤一声,竟口吐人言:"你小子,看啥呢?瞪我一天了。"
墨虚真一惊,手不自觉抬到嘴边咬了起来。
“瞧你小子,胆子这么小,还想偷公主的香囊?”
墨虚真哑然——它怎么知道我要偷香囊的?
“你小子,过来,到马爷爷这儿来,马爷爷跟你说句话。”
墨虚真站在原地没动。他怕这马又暗中耍手段,不敢上前。
“没事没事,你快过来。”白马晃了晃脑袋,“我就跟你说句话。我觉得你小子不错。当年马爷爷下手太重,给你道个歉。那日撞你也是无意,是主人驱使我,不得不为。如今你既然来到我跟前,我给你赔个不是,可好?”
墨虚真心下虽惊,却绝非胆小畏缩之人。
过去便过去,他此刻隐着身形,这匹马又能奈他何?
况且,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能无视自身隐匿神通、还能主动搭话的生灵。心底难免好奇,想看看这匹灵马究竟意欲何为。
于是他壮着胆子上前,在马厩旁的栏杆上静静坐下。
白马缓步走近,没有立刻开口,只把马头凑近他周身细细嗅闻。
片刻后,它眼睛骤然一亮:“哇,你小子身上——怎么有马爷爷爱吃的味道?你口袋里是不是藏了糖果?掏出来,给马爷爷尝尝鲜。”
墨虚真抬手在身上摸索两下,果真摸出几颗糖果。
这是儿时烈阳送他的东西。
当年只觉甜味入心,久久难忘,没想到这灵马竟也偏爱这口滋味。这些糖他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吃。他总偏执地觉得,一旦入口咽尽,属于自己和烈阳的那段温馨旧时光,便会跟着慢慢淡去。
马儿可不管他心中思绪,凑头过来,几口便将糖果尽数叼走,连糖纸都未曾剥离,直接吞入腹中。
吃完,它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哎呦,真是舒服。”
墨虚真有心阻拦,可这马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气得他直跺脚。
“好了,糖你也吃了,叫我过来究竟是何事?”
那马儿便道:“我这儿有一桩交易,做成了,你便能拿到香囊。”
墨虚真眼前一亮,方才的懊恼一扫而空,心头重新燃起兴奋。他摩挲着身上物件,对着马儿笑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讲,别磨磨蹭蹭的。”
马儿道:“你也清楚,皇宫大得离谱。单凭你自己四处奔走、打探公主行踪,来来回回耗下去,怕是这辈子都拿不到香囊。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我十分中意。若是肯拿它来交换,我便告诉你公主眼下的去处,你意下如何?”
墨虚真本就身无长物,实在猜不透这匹马打的什么算盘。他压下心中起伏,没有贸然应下,只开口道:“你先说说,看上我什么东西。”
马抬起头,嚼着草,慢悠悠开口:"你把木鱼给我,我便告诉你公主的下落。"
墨虚真听完,没说话,转身就走。
马在身后嗤了一声:"你个废物,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墨虚真停步,回头指着它:"我不是放弃,我只是不愿意和你做这场交易。"
马淡淡道:"不肯交易,你永远拿不到香囊。皇宫这么大,你根本寻不到公主。"
墨虚真还是走了。
果真如马所言,偌大的皇宫,他漫无目的地游荡,整整一年,除了百官朝会,竟寻不到公主半点踪迹。
万般无奈之下,他折返回来,站在那匹马面前:"好,我答应你的交易。"
白马看着他:"这就对了,把木鱼拿给我吧。”
墨虚真恋恋不舍的交出信物。
“公主此刻在琴坊,我送你一程。"还没等墨虚真反应过来,马蹄猛地一蹬,直接将他踹向琴坊的方向。我只送人,能不能成事全靠你自己。
第十四章-琴灵
墨虚真被马蹄踹得飞了出去,"咚"的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一张古琴上。
他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一看——这琴通体金丝楠木,纹理如流水,着实不凡。他这一屁股坐下去,琴弦"咚"的一声,震得凉亭嗡嗡作响。
不多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呼喊"公主驾到"。琴师连忙散开。公主此番前来,只为抚琴一曲,消解烦闷,不少人取出物件塞住耳朵。
起初一心惦记香囊,墨虚真只觉得琴音平平。可琴音如流水倾泻,声声入耳,侵人心神。震得他脑袋晕乎乎的,脚下发软,眼前发花,一个劲直拍脑门。不知不觉间,天旋地转,竟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亭外空无一人,公主早已离去。
墨虚真心中郁结难舒,颓然坐于琴案前,胡乱拨弄起琴弦来。弹着弹着,琴身忽然一震,一个声音从琴里传出来:"你给我住手!"
墨虚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指没停。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他猛地缩回手。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琴里发出来的。
墨虚真倒吸一口凉气——一把琴,在跟他说话。
那声音继续道:"你是不是跟那马做了交易?它问你要了什么?"
墨虚真怔了怔,低声道:"它要了我的木鱼……那是我的念想。"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琴灵嗤了一声,琴弦轻颤,发出几声清脆的余音:"琴弹不好,想护住的东西也弄丢了,真是可怜。"
"要你管!"墨虚真抹了把眼泪,起身便走。
"你个废物,给我回来!"琴灵在身后喊。
墨虚真脚步没停,一言不发。
"就你这样子,还想要香囊?痴心妄想。"
墨虚真脚步一顿——一把琴都知道他要香囊,自己真的这么差劲?
琴灵见状,轻声道:"你有没有看到公主的本事?那种一听就让人着迷、眩晕的——想不想学?"
墨虚真心想:对啊,要是学会了公主那手琴音,取香囊不就是唾手可得的事?
他抹了把脸,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想学。"
琴灵:"只要你承认你是废物,我就教你。"
听到如此戏耍之言,墨虚真气极:"我不是废物,你才是个废物!"转身欲走。
琴灵的声音从身后悠悠飘来:"你个废物,终将一事无成。"
墨虚真指尖攥得死死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猛地转身,指着琴身大声怒吼:
"好,好,好!你要是教不好我这个废物,那你就是真废物。哼!"
琴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教你可以。"
墨虚真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那你有什么东西可以与我交换的呢?"
那手又紧了紧。墨虚真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苦笑:"哦,原来你跟那匹马一个德行啊。"
他把身上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挠挠头:"我已经没什么能拿出来的了。除了这身行头,就剩一块红玉……"他随手又一摸,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当然,还有这本魔功秘籍。你若是看得上。"
琴灵扫了一眼册子,淡淡开口:"罢了,罢了,我也不能白教你,便拿这本秘籍抵作学费。"
话音刚落,一股强劲吸力自琴身涌出。墨虚真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朝着琴弦拽去。那本秘籍化作一道红光,抢在他前面,被琴身一口吞了进去。
耳边琴音轰然炸响,琴弦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腕,周遭天旋地转——
春去秋来。
第一年,他指尖磨满血泡,结痂又破、破了又结,反反复复,最后覆上一层厚重老茧。可他弹出的琴声依旧刺耳难听,如同钝刀锯木,混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捂耳皱眉。
第二年,他总算能勉强弹完整首曲子,却曲不成调、断断续续,像醉汉踉跄行路,杂乱无章。
他不止一次想过放弃,想过逃离。可这片结界由琴灵掌控,无它准许,半步不得离开。他早已心知肚明——自己被琴灵诓骗禁锢于此,练不好这古琴,便会永世被困,再无脱身之日。
无路可退,他只能沉下心神,日日静坐,细听弦音。
第三年,他终于听懂弦音起伏里的呼吸与韵律。
第四年,指尖快慢,终于追得上耳畔琴音。
整整五年,昔日少年,已然长成翩翩公子的模样。
一曲悠长婉转,余韵徐徐散落。
琴灵连声叫好。墨虚真喜笑颜开,那张俊朗而又讨喜的脸庞上,尽显得意。
笑罢,琴灵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我相伴五年,我知你本有天赋。为何旁人只需数年寒暑,便能与琴韵相通、弹出完整曲目,你却始终难以共鸣?"
墨虚真答道:"我人虽在此,心却在远方。"
琴灵道:"那你偶尔弹琴之时,我却能从你的琴音当中,听到一丝丝的孤独与寂寥。难不成这五年的打磨,你都忘不了那只香囊吗?"
墨虚真轻轻点头。
琴灵顿了顿,继续道:"琴音最是诚实,藏不住半点人心杂念。你心里挂着执念,弦上便全是它的影子。以你的悟性,本该在弦上自得其乐,何苦还要去追那尘世缘分?"
墨虚真摇了摇头:"我渴求的,只是人间一丝温柔,而非自娱自乐的圆满。"
琴灵闻言不再劝阻,只余一声叹息。
墨虚真朗声道:"此行取那香囊,如探囊取物耳。"
琴灵道:"你有这信心,自然是好事。若你自觉学艺已成,咱们便走吧。"
墨虚真挥了挥长袍,信心满满地捧起古琴,就此离开了那片空间。
转眼间,他们已置身于一座宴厅之中。墨虚真隐着身形,静静观望。
只见一名女子抱着琴正要上台,他暗中催动琴灵,对着那琴"刺啦"一声胡乱拨弄——那女子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墨虚真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学艺已成,径直走到台前,端然落座。
此时公主与群臣正在闲谈,无人往他这边看来。墨虚真整了整袖袍,一脸庄重——旁人虽看不见他,他却尤为在意。
墨虚真心底盘算:你们且谈你们的,待我曲子弹罢,你们都得给我倒下。
指尖起落,琴声如溪水,余音似绕梁,听得众人心旷神怡,暗暗惊叹:这何来的琴师,竟有如此大家风范?定是琴灵的亲传弟子无疑。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转头望去,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古琴悬在案上,无人执掌。没人声张,静耳旁听。
一曲弹罢,公主率先抬手鼓掌。群臣不敢怠慢,跟着纷纷拍手叫好,赞不绝口。
一声声夸赞落进耳里,墨虚真脸色垮了下来。说好的全都倒下呢?
他愤愤盯着古琴,越想越恼,先一掌拍在琴弦上,随即双拳攥紧,高高扬起,正要狠狠砸下去——
那古琴凌空一转,向着席上众人轻轻颔首致意,又调转琴身,对着墨虚真晃了一晃,像是在嘲弄他。
紧跟着,琴身腾空而起,径直飞走,很快消失在殿外。
墨虚真的脑海中,随之响起琴灵嚣张的声音:“臭小子,教了你五年,你就这般对待恩师?真是个逆徒!走啦,不教了!不过——多谢你送我的秘籍,再见!”
墨虚真见状,一阵颓然。他垂着头,正要悄然退走,忽然心念一动——公主不就在此地?香囊正挂在她腰间。何必因为琴音失效就就此作罢,趁现在上前取来便是。
一念及此,他又提起精神,连忙转身朝着公主那边靠去。
公主正和群臣谈笑,墨虚真隐着身形凑到近前,伸手去抓香囊。触之所及,他心中志得意满。可任凭他用力扯、拼命拽,那香囊纹丝不动,仿佛在公主衣上生了根一般。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这香囊,终究还差一层缘分。
方才燃起的兴致,顷刻消散。
他垂头丧气,往后退开。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到了马棚跟前。
那匹公主的御用座驾正低头啃食草料,看见垂头走来的墨虚真,呼哧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唤他。
墨虚真心烦意乱,不想搭理,只顾埋头往前走。
白马却猛地挣开缰绳,几步冲到他面前,四蹄一踏,直接拦住去路。
它开口,厉声喝道:“站住,小子!”
墨虚真抬起头,望着这张熟悉的马脸。
“又是你这个骗子!”他怒声道,“别出现在我眼前!我恨你们——恨那把琴,也恨你!”
白马一脸不悦,猛地睁开了翅膀。
那翅膀如天使羽翼般舒展,扇动间四周落叶沙沙作响,连马厩顶棚都跟着震颤起来。
墨虚真这才恍然惊醒,死死盯着这匹马。他脸上还挂着不忿,却也渗出了几分惊恐——自己明明隐着身形,这马却看得一清二楚。他生怕这马没来由地再给他一蹄子,虽不致命,却也难受。
白马冷哼一声:"我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想见公主,我直接把你送到了琴房,咱俩两清。你被那琴灵坑骗,干我何事?"
墨虚真想了想,好像也对。这马当初是用木鱼交换的信息,说要送他到公主面前,它确实做到了。只是……这也太凑巧了吧?一到那儿,自己还没动手就被琴音眩晕,接着又碰到琴灵——这俩该不会合伙坑骗于我?
转念一想,又不对。是自己主动要求的,没人逼他。
想至此处,他摆了摆手,朝身后的马道:"罢了罢了,我不跟你们计较了。那香囊我拿不走,动不得,有心无力。"
白马却喝道:"站住,小子!我要告诉你——你若能拿走这个香囊呢?"
墨虚真脚步一顿,精神一振,回头望来。
只见那白马嘿嘿一笑,脸上奸诈无比,搓了搓手,活脱脱就是当年药仙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墨虚真赶忙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护得紧紧的,生怕它又来"打个结"之类的把戏。
白马却道:"没事没事,来来来,咱俩是兄弟。我知道你的孤独——你也应该能体会到我的孤独。"
“你也孤独吗?”墨虚真沉吟片刻,心里承认确实如此。
这匹马常年困在马厩之中,想去别处也身不由己。他抬手摸向怀中的红玉——还好身上带着大哥留下的禁制令牌,不然他也会同这马儿一般,踏入皇宫,便永远困死在这里。
一念及大哥,心底泛起暖意。他朝着长空遥遥一拜,心中默念:愿大哥平安顺遂,幸福美满。
白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朗声开口:“你小子倒是重情重义,想来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也罢,我再帮你一次。”
墨虚真眼中一亮:“你愿意帮我?”
白马道:“你也清楚,我一直被困在此处。若是你愿意把这块红玉令牌给我,我便告诉你一桩要紧消息,这一次,你有机会拿到香囊。”
墨虚真紧紧攥住红玉,沉声说道:“先前你已经拿走了我的木鱼,如今又想要这块红玉?”
白马淡淡道:“香囊和红玉,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墨虚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可没走出多远,又折返回来。
"红玉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事成,拿到香囊之后,我再把红玉交给你。"
白马闻言:“这才像话。”说罢,凑近过来,同墨虚真低声商议。
第十五章·本心
交易达成,白马扬蹄,将墨虚真送至祈愿池外。
祈愿池乃雪域公主焚香沐浴之地。池外建有一座阁楼,内供雪雕神像。公主每来此地,必先入阁焚香,再往后院洗尽铅华。
这祈愿池本是石神以七彩神石雕琢而成,又引自身灵力幻化成型。池间常年萦绕一缕清甜异香,似花非花,沁人心脾。墨虚真方才在池中沐浴过,又俯身掬起一捧饮下,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喉间滑入四肢百骸,连日奔波的疲惫散了大半。他起身立于凉亭之外,静候公主到来,心中已做下万全打算——不得香囊,誓不罢休。
池内水光漾起碧彩,蒸腾的池水化作烟云,似雾似霭。宫女守在门外,内里传来戏水声响。
不知为何,方才那股豪情万丈的势头,此刻竟一点点散了。墨虚真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如此唐突窥看女子沐浴,终究是下流之举,他不愿行此龌龊之事。纠结再三,他终究没有踏入房门半步。待公主离去,他仍立在门外,久久未动。
来到焚香阁,墨虚真满心颓然,反复自问:方才究竟是对,是错?
他心中迷茫,独自站在雪雕神像前叩问本心,身侧忽然走出一名老者。老者见他垂眉丧气,开口唤他上前。墨虚真没有多想,依言走到老者身侧坐下。
老者望着他,轻声问道:"少年,你为何这般颓丧?"
墨虚真低声答道:"我所求的希望,本就在眼前,可我主动放弃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心里满是悔意。"
老者缓缓开口:"人这一生,总要做出选择。你可知,多年前我也曾遇上一桩天大机缘。有爱神赐下天赋精血,本可为我续命。谁知一只雪雕前来报恩,无意间夺走这份机缘,就此远去。我不曾记恨它。雪雕本意是善,并无加害之心。倘若我执意追讨,得到机缘的同时,心中也会种下恨意,这份怨恨将要伴随我一辈子,而非一时的遗憾。事已至此,再去追索,又有什么意义?你今日转身走开,心里那口气就还在。气在,路就还在。"
墨虚真闻言静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原来方才的放弃,不是失去。守住本心,才是最难得的。"
等他转头再看,老者早已不见踪影。他愣在原地,恍惚间竟疑心方才的一番交谈,只是一场幻梦。他对着雪雕神像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言语。
雪域禁地深处,摆放着一面流光宝镜。石神、雪域之王、一名孩童,三人正坐镜前,观瞧方才发生的一切。没来由哈哈大笑起来。
石神望着镜里墨虚真的身影,越看越出神,忽然开口:"我这儿子,比他如何?"
雪域王瞥了一眼身旁的孩童,淡淡道:"饿了。"
石神默然不语,拿起刻刀,雕出一盘芹菜,再渡入灵力。盘中芹菜栩栩如生,还隐隐冒着热气。
雪域王夹起一筷尝了一口,看向盘中芹菜,开口问道:“你为何不用真芹菜做菜?”
石神道:“假芹菜入味。”
雪域王沉吟片刻,正色道:“真芹菜,便入不了味了吗?”
话音一落,二人相视,放声大笑。
石神大手一挥,一道空间之门凭空显现。他身形一闪,没入门中,转瞬已至公主书房。
公主见石神到来,躬身一礼。石神抬手示意不必多礼,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随即离去。
公主将七彩香囊置于案前,继续研磨画卷。画中是一只雪雕、一匹白马,一名女子正引弓追猎雪雕。她望着画,眼中虽有不甘,却终归释然。
此时,墨虚真已回到白马面前。
他不像先前那般不舍,随手掏出红玉,递了过去。
白马低头看了看红玉,又看了看墨虚真——这少年神色轻松,倒像是已经得手拿到香囊一般。可它分明收到消息,墨虚真并未拿到香囊,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白马满心不解。
它懒得深究人心变化,暗道不管如何,完成托付的任务最要紧。它没有多言,见墨虚真转身欲走,便悄悄跟了上去。墨虚真尚未反应过来,白马扬起前蹄,“咵”的一声,将他踢到了公主书案前。
方才被这猝不及防一脚,墨虚真气的骂声不止,此刻却揉了揉眼——那七彩香囊,正静静地摆在眼前。
望着近在咫尺的香囊,恍如幻梦,一股沁人幽香扑面而来,令他如沐春风,舒畅无比。可不知缘由,心脏突突不止。这份冲击,比魔刀还刺激。
墨虚真右手攥紧左手,身躯抖得厉害。他咬着牙强压冲动,不敢贸然上前取走香囊,只因公主仍在描绘画卷。
待到公主轻拂眉梢,画卷已画到那孩童瘫倒在地。她骤然一阵困意袭来,踱至一旁卧榻,就此睡去。
墨虚真环顾四周,提防被人察觉,指尖缓缓向前探出。本以为此番便能得手,谁知刚触碰到香囊的刹那,一股无形吸力猛地拽住他。眼前光影一晃,他径直落入一片陌生的异域空间。
落地时,他正趴在一片宽大的叶片上,叶子浮在茫茫白雾之间,像汪洋里一叶扁舟。
一股浓烈腥臭扑面而来,呛得他心神发闷。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才惊觉四肢消散,身躯化作了一只小小的蚕,只有一对触角,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他抬眼望向这片天地。
头顶蒙着一层白茫茫的光幕,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天地中央,矗立着一棵贯通云雾的参天古树。
古树分作两处枝桠,一边生着三片莹润的香椿叶,清香悠远,勾人神魂;另一边连绵铺开,全是气味难闻的臭椿叶。
他不由自主朝着香椿叶的方向爬去。香气缠在鼻尖,引得腹中馋意翻涌,口水不停渗出。
就在他快要挨到香椿叶的时候,一段源自这片空间的法则,缓缓在他神魂之中铺开:
此地每一只蚕,生来拥有三片专属香椿叶,旁人夺不走。香椿叶可以送人,也可以自行啃食。待到秋至,必要留存一片完好香椿叶,编织蛾茧,熬过寒冬,来年方能破茧化蝶,离开此地。
臭椿叶虽腥臭难咽,却可以充饥,能遮蔽风雨,抵挡飞禽猛兽。若是从叶面滑落,哪怕落到别的枝叶上,叶面滑腻,绝无攀附的机会,只会坠入白雾深处。
读到法则的刹那,他停下了爬行的脚步。
这时,沉闷、厚重的撞击声,一下一下自天际传来。
哐……哐……
墨虚真循着声响抬头,看见一头七彩神鹿,一遍又一遍,用身躯撞击头顶那层白色光幕,想要冲破禁锢。
他静静看了许久,看着神鹿一次次冲击,又一次次被屏障弹回,心底生出恻隐。
"若是日后我能从这里出去,我一定带你一同离开。"
念头刚落,神鹿转头看向了他。
对视片刻,神鹿轻轻摇了摇头,再次转身,向着光幕撞去。
仿佛这样的许诺,它已经听过千千万万次。
墨虚真定了定神,依旧慢慢向着香椿叶爬近。
他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只是看一看,不吃,忍得住。
馥郁香气越来越浓,诱惑几乎压垮心神。他张口,险些一口咬在香椿叶上。千钧一发之际,他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腥甜漫开。
不能吃。
绝对不能吃。
他晃动脑袋,拿触角反复磕碰叶面,强行压下啃食的欲望,总算稳住心神。
他向上抬眼,枝叶上方,一道熟悉的目光落了下来。
"大哥!"墨虚真轻声惊呼。
大儒化作的蚕懒洋洋趴在香椿叶上,打了个饱嗝:"虚真?原来你也困在这里。这香椿叶滋味绝佳,我尝过一口,世间再无这般美味。"
墨虚真心头又是诧异,又是隐隐欣喜。他顺着枝茎往下探,朝下一望,再次一惊。
"烈阳!"
下方的蚕抬着头朝他招呼:"虚真,你也来了?快来尝尝香椿叶,太好吃了,尝过就放不下。"
熟悉的面孔近在眼前,诱惑加倍翻涌。他心底也生出尝一口的念头,可方才记下的法则、香囊、离开的希望,一同浮上心头。
他咬咬牙,转身,掉头爬向另一侧的臭椿叶。
踏上臭椿叶面,腥臭再次裹住他。饥饿阵阵袭来,四周无数蚕都埋首啃食香椿叶,一派香甜。他低下头,试探着咬下一口臭椿叶。
苦涩腥秽直冲喉咙,他险些直接吐出来。
可那一点"熬过一年就能出去"的希望撑着他,他埋着头,一点点啃食。
终章|蚕蛹空间
待到春雨降临,蚕儿们纷纷扒在叶片之上。香椿叶表面浮起一层光罩,大小刚好贴合叶面。蚕儿躲进光罩底下,便不会被雨水冲落。
可有的蚕早已把香椿叶啃得只剩容身的一小块,稍不留神探出光罩外,触角一滑,便从香椿叶上滚落,擦着墨虚真头顶的叶片坠下去。任凭它们拼命抓挠,叶片却像抹了油,半点抓不住,直直坠入白雾笼罩的深处。
一场春雨,不知多少蚕儿失了踪影。
墨虚真望着这一切,扒在臭椿叶上的触角绷得更紧,生怕一不小心,也同那些蚕一般落下去。
雨过初歇,阳光洒落。蚕儿们纷纷舒展身子,像是劫后余生。有的蚕吸取了教训,不再贪恋,尽数往臭椿叶那边爬去。还有的蚕依旧啃食着香椿叶,不愿碰那臭椿叶一丝一毫。
墨虚真下方的蚕弟弟,早已把第一片叶子啃食殆尽,此刻裹在第二片香椿叶上来回打滚,一副安然自在的模样。
没过多久,又是一场雨,不断冲刷着那些意志薄弱的蚕儿。有的正从臭椿叶往香椿叶爬去,半道上被雨水打落;有的只因睡梦中抓握不住,便坠入了茫茫深处。
神鹿远远望着此番场景,无喜无悲。目光扫过层层树叶,不知不觉落向臭椿叶上那只蚕儿。往来此处的蚕,它见过毅力最强的,也不过是在臭椿叶上多待些时日,终究还是会回到香椿叶那边——哪怕不吃,偶尔也会回去歇着。可这只蚕,始终守在臭椿叶上,不愿往香椿叶那边挪动一丝半毫。
神鹿心生好奇,又隐隐有些期待。它戏谑地朝那只蚕儿瞥了一眼,昂起头颅,仰天长鸣一声。
墨虚真听得这声鹿鸣,心头一颤。他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心里浮起一丝不安。
鸣响的余韵散尽,忽然腹中饥饿难耐,他低下头,疯狂啃食起来。
神鹿眨巴着大眼睛,眸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纵身没入云端,不知去向。
时间缓缓流逝,众蚕身躯渐渐长大。墨虚真依旧啃食着腥臭的叶片。高枝上的兄长望着他,心生怜惜,想要分他一片香椿叶,他却摇了摇头。下方枝头的幼弟,盯着兄长那三片莹亮的叶子,满眼沉醉,涎水不断滴落。短短两月,幼弟早已把自己的两片香椿叶吞食一空。
三蚕相对之际,苍穹乌云翻涌,雷雨将至。群蚕纷纷藏入叶底,唯恐大雨将自身冲落。
雨自天幕倾泻而下,墨虚真紧紧扣住叶茎。他身形略显单薄,却有一股沉实的气力——那臭椿叶虽难以下咽,反倒给了他这股力量,任凭风吹雨打,他牢牢攀附叶面,不为所动。
风雨肆虐,栖在香椿叶上的蚕儿,有的被大风卷走,有的被雨水冲落,而他不动如山。
雨过天晴,彩虹横空。烈日遍洒树梢,两头巨鸟腾空而起,羽翼遮天蔽日。树荫下的众蚕慌忙藏入叶底,暂避锋芒。可另有一些蚕儿,早已把自身香椿叶啃食殆尽,贪恋着香椿叶散出的气息,此刻无遮蔽可倚,只得慌忙朝着臭椿叶逃窜。大鸟怎会给它们机会,骤然俯冲而下,喙中满是收获的喜悦。
另一只大鸟看见臭椿叶上的墨虚真,竟不惧叶上浊气,振翅朝他飞来。
巨大的鸟头正对他凝视。墨虚真心生恐惧,死死扣住叶茎,生怕那鸟张口便啄。
那鸟眼如铜铃,瞳孔锐利如刀,仿佛随时要把叶上的蚕一分为二。可他心中清楚,哪怕全身暴露,这猛禽也伤不得他。只要内心不虚,抓牢枝茎,便不会坠落。
大鸟观望许久,本以为这蚕终会吓得脱力、触角一松,自行跌落,正好饱餐一顿。可等了半晌,一无所获。
只见同伴口中满载猎物纷纷归巢,它还在此空等。大鸟不愿继续停留,转身朝着香椿叶飞去。
见鸟离去,墨虚真已是满头大汗,悬着的心方才落下。正如这幻境里的法则:只要自身不溃,便不会被猛禽捕食。
远处的神鹿望着这一切,心底似有某根弦悄然松动。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脖颈上的毛发。那里忽然显露出一把锁的形态,金光流转,明灭不定。
『可那把钥匙,又在何处。』
它不再去撞击那虚无的屏障,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墨虚真这只蚕儿。
当一切归于平静,下方的蚕弟弟望着兄长这般坚韧,心底满是敬佩。可他终究难以自持,三片香椿叶早已吞食殆尽。自知熬不过寒冬,便将全部希冀,都寄托在了兄长身上。
蚕弟弟奔至他身前,哀求道:"兄长,能否分我一片叶子?我绝不啃食,定会好好留存,撑到秋。我们一同编蛹,也好有个伴儿。"
墨虚真望着眼前可怜的蚕弟弟,鼻尖一阵悸动,口中津液翻涌,心底竟也生出品尝的渴望。他一生孤苦,从未听过这般亲昵的话语。恍惚间想起与烈阳那一段快乐的时光——其实他已经知道,这不是真的烈阳。弟弟问他要叶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忍痛分出一片香椿叶,递向蚕弟弟,盼他好好珍惜,以此作为最后的希望。因为那片叶子对他来说,没用。可对这个"弟弟"来说,有用。
第四个月来临,蚕弟弟终究按捺不住,将那片香椿叶吞食干净。他无颜再开口讨要。身形日渐单薄的他静卧枝头,一日衰过一日。飞鸟掠过时,他宁可耗尽生机,也不肯挪至臭椿叶下。最终,他被巨鸟叼走了。
此时的天际依旧朦胧,树叶上的蚕已寥寥无几。有的无香不离,有的躲臭望香,这般日子确实难熬。还有的自觉松开了爪与触角,滚落树荫之下,不见踪影。而树枝上的蚕哥哥,手中也只剩一片叶子。他不想步蚕弟弟的后尘,每日在香椿叶与臭椿叶之间来回奔波。饿了便去啃食臭椿叶,啃完立马跑回香椿叶上躺下,吸食着香椿叶的气息。可惜大多数蚕依旧与他一般,今日一口,明日一口,不曾停嘴。
又是雷雨肆虐,墨虚真始终栖于臭椿叶底,不曾碰过香椿叶半分。
居于上方的兄长望着他整片香椿叶完好无损,反观自身仅剩半片,支撑不了多久。尝过香椿叶幽香,便再也难以忍受臭椿叶的苦涩。兄长厚着脸皮向墨虚真讨要叶片:"弟弟,我仅剩半片叶子,能否分我一片?待到破茧之时,你我一同展翅,结伴天涯。"
天际之上的七彩神鹿望着这一切:“那臭椿叶上的蚕儿定已知晓,他兄长与弟弟并不为真,那他又是如何做到,愿意为虚假的幻象分出两片生机?”它不懂,只是静静看着,好奇这个少年会不会将自己多余的那一片,送给这个毫不相干的兄长。
眼见秋日即将来临,弟弟殒命历历在目。心知那只不过虚影,但离别场景他无法释怀。为留住这仅存的亲人,还有那曾给予他红玉的大哥,他微微颔首,让出那多余的叶片,自身依旧未碰香椿叶分毫。
神鹿见此,脑海中浮现出墨虚真与大儒相伴的时光虚影。它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有的人,明知是假,也不愿看着在意的人就此离去。恍惚间,它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这处被禁锢的领域,不禁蹦跶起来,一阵欢腾。
月色微寒,迎着秋风月华,墨虚真开始以叶编织。可居于上方的兄长却没能抵住诱惑,心存侥幸,多啃了一口,蛹壳底部裂出一道缝隙。寒冬来临,冷风顺着破洞灌入蛹内,侵蚀躯体,将之冻成冰雕,再也无法苏醒。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枝上唯余空落落的香椿残壳。待到来年春,空间回暖,墨虚真破茧而出,化作一只七彩斑斓的蝴蝶。望着树下遍地遗骸与枯骨,他心中止不住地感伤。
神鹿见了,顿时欢腾起来。它终于见到同色的生灵,不停地蹦跶着,围绕蝴蝶嬉戏追逐。而墨虚真化作的蝴蝶,静静落在了神鹿头顶。
一蝶一鹿似不受空间壁垒影响,径直飞掠而出。然而一出空间,神鹿的身影却消失了。蝶身光影一卷,墨虚真落回书案之上。手中已然捧着那只七彩香囊,怔了片刻,他仿佛还未从幻境中醒来。
此刻,一道气势恢宏的声音自他脑海中响起:
"我且问你——为何你在香椿叶世界中能够抵住香椿叶的诱惑,现实中却执意求取这七彩香囊?"
他答:"在此间,我尚能望见一丝希望,不过一年便可熬到头。回到现世,我却看不到半分希望。"
那人不再作答,墨虚真方从恍惚中惊醒过来,见到公主仍卧榻而眠,他轻声迈步离开书房。
刚走出书房门口不远,便迎头撞见一名宫女。宫女手中捧着托盘,盘内放着新制的衣物。他一时兴起,索性将这件衣物也一并窃走。
走着走着,越走越快,直至欢腾而起。
就在墨虚真揣着香囊与公主的贴身衣物,兴高采烈地离开了皇宫。
远山之巅,宝相群山之前,一道和尚虚影凌空而至,气势磅礴,如山如岳。他望向雪域皇宫的方向,沉默不语。
天际尽头,七彩神鹿踏着步伐,朝宝相群山的方向而来。
肩头那只蜥蜴般的灵宠轻轻动了动,低声道:"主人,您的愿望已达成,为何还如此惆怅?"
大和尚并未答话,只是掌心攥着一张锦布,目光沉沉。
"施主,咱们来日方长。"
"阿弥陀佛。"
话音落罢,方丈虚影抬手一动,掌心托着一名气息独特之人。那人身上散出的味道令他暗自蹙眉,却未多言,只轻轻一挥袖,将其送入下方百兽园中。
园内异兽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一缕莫名芳香弥漫四野,沁人心脾。那人步入园中,随手摘下一枚仙桃,入口满是清甜芬芳。可转瞬之间,身形剧变——堂堂人形彻底异化,化作一只灵巧猕猴,攀上枝头,再无半分人样。
方丈静静俯瞰园中万千异类,眼底藏着悲悯、含着无奈,亦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伫立片刻,虚影缓缓消散于天际。
日暖风和,天光正好。墨虚真隐匿身形来到一家裁缝店,他知晓这家店铺老板生性贪婪,便将衣物附上一封书信,信中赫然写明:此乃雪域公主的贴身衣物。
老板阅罢书信,见此物果真非同凡响,犹豫再三。贪心终究战了上风,当即焚毁书信,着手大批仿制衣物。
云端之上,一妇人踏云而至,垂眸望下。那少年将衣物搁在裁缝铺前,留了纸条,转身便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一切都被妇人看了去,随后她哈哈大笑:"没想到这小子,竟还有点小脾气。"
语罢,她低头问身侧的孩童:"你比他如何?"
孩童没有答话,只静静望着下方。
妇人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檀木盒子,置于手中,微微一笑。
随后,袖袍一卷,消失不见。
皇宫之中早已传出公主衣物失窃的消息。大批仿制衣裳流入市面,权贵与官员子嗣本就倾慕公主许久,纷纷购入成衣,给家中妻室穿戴。
待到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全城都在议论公主丢失贴身衣物一事,七彩香囊失窃反倒无人提及。如今旧怨得报,便将这七彩香囊当作利息。墨虚真只当这一场闹剧到此落幕,万万想不到,这场随手掀起的风波,会将另一个人拖入牢笼。
而此刻,两道念头在墨虚真心底盘旋。要么直接服下香囊内的灵物,往后半生,永久摆脱异臭困扰;要么暂且把香囊带在身上,同样能够掩盖异味。
权衡再三,他决定暂且留存香囊。此物在手,他可以真身行走世间。但也不敢继续待在雪域,还是回到炎国边境见大哥要紧。
一路上,他摩挲着掌中流光盈盈的七彩香囊,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荒芜与孤冷,终于在此刻轻轻落地。往后人间烟火、风月俗世,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亲身去看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