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侍郎死得很深情
兵部侍郎冻死的时候,皇上正在御书房里给心爱的女人剥橘子。
我知道他剥得很认真。
侍郎在门外跪了一整夜,手里那份八百里加急都冻硬了,屋里愣是没人出来瞧一眼。倒是橘子皮隔着窗户扔了三回,最后一回砸在侍郎的帽子上,停了一会儿,又滑进雪里。
天亮后,一个小太监来扫雪,推了推他。
他直挺挺倒下,摔断两颗门牙。
小太监吓得大叫。御书房里传出皇上的声音:“轻点,阿宁刚睡。”
于是大家都轻了。
尸体被轻轻抬走,雪被轻轻扫净。我这个刚穿越过来的户部七品小官,也被要求轻轻办理侍郎后事。
带路的公公说,侍郎姓周,叫周敬山。昨夜送来边关急报,偏赶上沈姑娘和皇上闹别扭。周侍郎非请皇上先看军报,惹得皇上不高兴,便罚他在外头跪着。
我问:“军报呢?”
“雪水泡了。”
“有副本吗?”
公公瞥了我一眼:“陈大人,您这个人,怎么一点不懂体恤圣心?”
我确实不懂。
昨天我还窝在出租屋吃泡面,刷到一本古言小说。才看了个开头:皇帝为博沈姑娘一笑,罚了个不识趣的大臣跪雪。
当时我还留言:这大臣没别的事干吗?
现在知道了,人家有军报要送。
我进宫的第一份差事,就是给这位“不识趣的大臣”算丧葬银。
周夫人来领遗物,只要了那只暖手炉。
炉子是空的。
她打开看了半天,说:“早晨出门,我给他装了炭。”
旁边的小太监忙道:“周大人说面圣不敢失仪,自己倒了。”
周夫人合上炉盖,问我:“他昨夜呈的军报,可有人接手?”
“我正要问。”
“他前天一夜没睡,调了三回边防图,说白石口要出事。”她看着我,“陈大人,您在户部,能不能帮忙问一声?”
我想说,您找兵部啊。可人家丈夫就是兵部侍郎,冻死在御书房门口,找谁去?
我只好答应。
兵部的主事告诉我,周侍郎兼管边务,密探名单、关口换防、粮道调度都在他手里。眼下尚书称病,几位郎中各管一摊,谁也不敢接他的印。
我问:“边关急报呢?”
“等旨意。”
“什么时候有旨意?”
“等陛下有空。”
我向皇宫方向看了一眼。
屋里那个姑娘要是一直不高兴,边关的人就得陪着等。
午后,我在周家点验遗物,一个青袍年轻人坐在旁边写字。他叫许闻,是起居舍人,奉命记载此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帝重情而轻名,周侍郎感其至诚,薨于雪中。”
我问:“周大人怎么感的?”
许闻说:“你不觉得陛下至情至性?”
“我觉得周大人至死至冻。”
“修史要看大节。”
“你们这史书不是记历史,是给死人写感谢信。”
许闻把纸一盖:“你算你的丧葬银,我记我的起居注。你我都领朝廷俸禄,谁也别耽误谁。”
这人说话挺有道理,一看就适合在朝廷里长命。
临走前,周夫人递给我一只布包,里面是一册账、一串钥匙。
“我家老爷说,若他回不来,书房几份军务底册要交给接手的人。”
我本想推辞。
七品小官,刚穿越过来,自己的鞋还没穿明白,就往军务里钻,嫌命长?
可她抱着那个空手炉,一直看着我。我只好接了。
第二天,我把底册送去兵部。
接手的官员先把我骂了一通,说军务密册岂能经外人之手,随后才命人开锁清点。
三天后,边关急报送到:白石口换防文书迟误,两营守军未能按期抵达,朔国骑兵越界,掠走三处粮栈。
皇帝这回有空了。
他下旨命镇北大将军谢惊鸿出征,又批了一份用度单子,要户部速速拨付。
上头列着绢、香脂、铜镜、细炭、雪花膏,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叫玉容凝露。
我问经办的郎中:“这是军需?”
“当然。大将军出征,关系国威。”
“棉鞋呢?”
“棉鞋的折子在后头。”
我把两份折子排在桌上。
郎中见了,说:“别排错。将军的东西急。”
二、将军的脸和士兵的脚
谢惊鸿出征那天,京城百姓挤满十里长街。
我也在队伍里。户部郎中说,我送过周侍郎的底册,熟悉边务,派我随军核查钱粮。
我想问,给死人送把钥匙,也算熟悉边务?
可他话刚说完就咳起来,咳得我不好意思再问。
许闻也被派来了,负责记载将军功绩。
我说:“仗还没打,你就去记功?”
他说:“总不能派我去记败。”
谢惊鸿坐在马车里,车上摆着镜台。一个侍女递粉,一个侍女描眉,他抬着下巴,闭目养神。
他长得是真好。
我要是长他那样,早把户部差事辞了,天天往街上一站,收人两个铜钱看一眼。
可他手里还握着十几万人的军权。
一名校尉跑来禀报,说昨夜河上薄冰融了,再迟两个时辰,辎重车便不好过。
谢惊鸿没睁眼:“告诉他们稍候。”
“粮车重,午后恐怕——”
“眉还没画完。”
侍女的手抖了一下。
谢惊鸿睁眼看她:“你急什么?画歪了,再等半个时辰。”
校尉退下时,我看见他的靴底磨破了,雪水从侧边渗进去,在脚后跟留下一圈深色印子。
后来果然误了时辰。粮车陷在河滩,军中抽了两百人下水推车,捞上来时,十几个人的脚已经冻坏了。
第七天,我查出京城拨发的棉鞋少了三千双。
军需官说,车位不够,给将军的镜台和衣箱让了地方,棉鞋沿途采购。
我问:“银子呢?”
他指着账上一栏。
“将军仪仗修整银八百两。”
“买鞋的钱给将军修仪仗了?”
“将军仪容,乃我大周军容。”
“士兵光着脚也是大周军容?”
军需官脸一沉:“陈大人,别耍嘴。”
“我没耍嘴。我想问问,到前线之前,是先给人买鞋,还是先给马车描金边?”
他把账册拍上:“你一个户部文书,也敢管将军的事?”
我不敢。
我只是看了看随军的拨银章程。出征时,户部派核账官随行,凡临时挪用军需,须由主帅或军需官画押;各项支出如有缺口,须先补军粮、军械和伤病用度,其余暂缓。
章程末尾还有一句:核账官不得擅自调兵、开仓。
我心说,这规定写得好。给我一张嘴,不给我一只手。
当天晚上,我去找负责车马的韩校尉。
他就是河滩上劝过将军的那个人。十几名士兵冻伤,其中有一个是他的亲兵,如今两只脚裹得像粽子。
韩校尉看完账,说:“你想叫我去拦将军的车?”
“我想请你给我写一份实情。”
“写了呢?”
“我拿去问军需官,这八百两的去处是谁画的押。”
韩校尉笑了:“你问出来,他就还钱?”
“先问出来。将来有人追究,总得知道该砍谁。”
他笑不出来了。
第二天,我拿着他的证词、冻伤名册和拨银章程,请军需官补画押。
军需官不肯。
“八百两是将军要的,凭什么我画?”
“那我去请将军画。”
他一把拉住我:“你拿这种小事惊动将军?”
“那您画。”
他磨了半天,在“借用棉鞋采购银”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行:奉将军口谕。
我收好账,没再多说。
当天夜里,我让人把账目的副本送给三名押运官,又请他们各自核对车载物件。不是为主持公道,是他们每个人都签了货单;到了前线若少粮少鞋,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三个人把军需官堵在帐里,吵到半夜。
第二天,军需官拨出一车香料,换了沿途能买到的棉鞋,又让随军匠人用旧皮补靴。三千双自然凑不齐,先凑了八百多。
谢惊鸿知道后,召我进帐。
他正在试一件新披风,听我禀完,问:“你动了我的车?”
“动了半车香料。东西寄在驿站,给您留了条。”
“谁准的?”
“军需官。”
军需官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我把他画押的账递过去:“他说奉您的口谕。臣不敢做主,请您过目。”
谢惊鸿看了看账,又看军需官。
“八百两,我几时叫你拿买鞋的钱?”
军需官扑通跪下。
我赶紧说:“兴许是底下人传错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鞋补齐。”
谢惊鸿盯着我:“你倒会说话。”
“臣怕冻掉脚的人不会说。”
帐里静了片刻。
谢惊鸿把账扔回来:“下不为例。”
我抱着账出去,后背全湿了。
韩校尉在外头等我,问:“成了?”
“成了一半。”
“哪一半?”
“鞋买了。我这颗脑袋暂时也留着。”
他笑出声,拍拍我的肩膀:“那算两件喜事。”
那批鞋发下去后,一个叫赵六的兵抱着新鞋来找我。
“陈大人,我能再领一双吗?”
“你有两只脚。”
“给我哥。”他说,“他在前锋营,鞋比我的还破。”
我问了姓名和营号,给他写了张条,请军需官核对后补发。
赵六接过条,认真折好,塞进怀里。
后来他哥没领到那双鞋。
三、山开了,路也断了
白石口战场在两道山梁之间。
周侍郎留下的底册里画过这条路:南边是大周粮车进出的谷道,北边是旧关。谷道窄,山石疏松,逢雨雪都要派人清理。
我把这事告诉军需官。
他正为八百两的事恨我,说:“你又不打仗,操什么心?”
“我管粮。山掉下来,粮车过不去。”
他冷笑:“山好端端的,怎么会掉下来?”
第二天,山就掉下来了。
朔国猛将拓跋烈在阵前叫战,拖着一只水缸大的铜锤。谢惊鸿骑马上前,一身银甲,脸上的妆在日头底下纹丝不动。
拓跋烈一锤砸下来,我本能地闭了眼。
再睁开,谢惊鸿竟单臂托住了铜锤。
这不是戏法。锤柄弯了,谢惊鸿脚下的马也跪了。他跃下马背,把铜锤连人甩出去老远,接着拔刀劈向敌阵后方的山梁。
石壁先裂开一道缝。
然后整片山体轰然崩塌。
朔兵惊叫着四散,大周军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声:“战神!战神!”
许闻激动得笔都掉了。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等烟散了,我指着南边:“粮道。”
许闻顺着看过去。
巨石堵住谷道,两辆粮车被埋在底下。我们自己的前锋撤得慢,有一队人没出来;谷口外的村子也被石头砸塌了几间屋,远远有人在喊名字。
我拽住韩校尉:“救人!”
他带兵冲过去搬石头。谢惊鸿手下的亲卫也来了,忙到天黑,挖出七个活人。
前锋营有三十八人确认死在山下,其中一个叫赵大。
赵六赶到时,他哥的尸首已经抬出来了。
他把那张领鞋的条子从怀里拿出来,递给韩校尉,说:“给错人了。我哥用不着了。”
韩校尉没接。
赵六就把条子叠好,塞进哥哥衣襟里。
当晚议事,谢惊鸿坐在上首,军医给他包扎手臂。他接铜锤时伤了筋骨,脸色有些白,神情却很得意。
众将轮番道贺。
有人说这一刀震慑朔军,有人说足以传诵百年。许闻提笔写下“将军神威,敌胆先寒”。
我问:“路什么时候清?”
没人理我。
工匠看过,说要清出走人的小路,至少十多天;让大车通过,得更久。朔军撤到北边,并未走远,清路的人还得防箭。
军需官说,粮不够了,请后方速运。
我问:“从哪儿运?”
他瞪我一眼。
我把账摆开:“谷道一断,后方的车只能绕临川,或者在侧坡分段驮。驮粮要骡子,要车夫,还要护送。钱从哪儿出?”
谢惊鸿说:“户部不是拨了军费?”
“拨了。一部分埋在山底下,一部分花在路上。现银还剩这些。”我指着数字,“照现在的花法,先断的是普通士兵的粮。”
“那就向朝廷再要。”
“折子今天发,银子什么时候来?”
他盯着我:“陈不疑,你究竟想说什么?”
“按章程,军粮不足时,先停非急用的支出。将军的脂粉、细炭,还有亲卫另领的精粮,得先缓一缓。”
亲卫统领当场站了起来。
“你敢断将军的炭?”
我说:“帐外冻脚的人不少,您要不问问他们敢不敢。”
谢惊鸿脸色沉下去,手按在刀柄上。
韩校尉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那点武艺,拦不住谢惊鸿一刀,可他身后还站着几个押粮官,手里都拿着我昨夜抄给他们的货单。
我把车载清册摊开。
“将军的仪仗车有十二辆,其中六辆拉镜台、衣箱、炭和备用帷幔。车轴结实,骡马也足。请将军拨四辆出来,拆掉上头的架子,先运工具,再接驮下山的粮。”
谢惊鸿说:“你要我拿仪仗车运粮?”
“是。”
“你算什么东西?”
“户部派来的核账官。扣车臣做不了主,只能请您下令。”
亲卫统领喝道:“将军若不答应呢?”
“那我照实报:粮道断,军粮不足,请求调用车辆,主帅未允。”
谢惊鸿笑了。
“你以为一份折子就能要挟我?”
“不能。”我说,“所以我请了他们来。”
帐外站着几名押粮官、韩校尉,还有前锋营的人。他们不是被我一句话叫来的:粮车堵了,各营领粮都要签字,今天本就该来议分配。赵六也在其中,怀里抱着一只旧靴。
谢惊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赵六往前一步,把靴子放在地上。
“我哥的。另一只叫石头压住了,挖不出来。”
他声音不大,帐里却没人插嘴。
“将军那一刀,打退了朔人,也压死了我们三十八个。韩校尉带人挖了一天,您当时在后头见将领。弟兄们想问问,明天还挖不挖?”
谢惊鸿的手仍在刀柄上。
他要砍我,一个七品官,砍了也就砍了。可前锋营的人已经知道死者数目,各营押粮官都拿着账,军需官还在旁边。如今将士缺粮缺鞋,刀若落下来,后头的粮谁也不用分了。
谢惊鸿松开手。
“拨车。”
亲卫统领急道:“将军!”
“四辆够吗?”谢惊鸿问我。
我不敢贪:“先用四辆。”
他又看向帐外:“明日清道,我去。”
第二天,谢惊鸿果然去了。
他先命亲卫疏开人群,又请工匠指了最大的几块石头,用刀背撬动。工匠在旁边急得直喊:“慢点!左边还架着一块!”
谢惊鸿停了手。
他力气大,一人顶得上几十人,可山石互相压着,乱劈只会再塌。他按工匠说的,一块块挪,挪完半日,额上的汗混着粉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有兵递水,他洗了把脸,又回去搬。
赵六远远看着,没喊战神,继续低头装石头。
四辆仪仗车拆了架子,开始运工具和粮袋。半个月后,侧坡清出一条骡道,能分段驮运,终究比原来的谷道慢得多。
账上省下的钱不够补齐损耗,我写折子请朝廷加拨。谢惊鸿看完,在末尾盖了印。
他对我说:“这次听你的。若粮还是运不上来,我拿你是问。”
我说:“应该的。”
走出营帐,我才敢骂了一句。
那天下午,赵六护送骡队去侧坡接粮,遇上朔国游骑。骡队逃回来一半,赵六和另外十几个人被抓走了。
谢惊鸿派人追了两次,没追上。
朔国很快送来国书,约大周在白石口议界、换俘。
谢惊鸿要我随礼部清点换俘名册。
他说:“陈大人会算账,正好别让朔人占了便宜。”
四、一曲破阵,几十个人没回来
朔国女帝赫连照来议和时,两国还没正式开战。
边境争过粮栈,杀过哨兵,可商路尚通,两边都不愿轻易把兵力全填进去。双方约在关前换俘、议界,顺带商量白石口山道的修复。
礼部侍郎顾怀瑾是大周正使。
他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听说陈大人连大将军的仪仗车都敢动?”
我说:“将军自己拨的。”
“那便好。外交之事,重在体面,别把你们户部那套带进来。”
我很想告诉他,体面也得花钱,可他一抬手,身后跟着的十几个随从便把箱子抬进行馆。我看了看他们的鞋,没一个破的。
宴席当晚,赫连照穿玄色长袍,步子很稳。酒过三巡,她说朔国带来一曲,请大周诸位共赏。
第一声鼓响,礼部主事手里的酒杯停了。
第二声响,大周一位将领按住刀柄。
我不懂乐,低声问:“什么曲子?”
主事说:“《秦王破阵乐》。”
“不能奏?”
“不是不能。”他几乎不动嘴唇,“秦王是大周开国时的封号,当年破的是朔国先祖的阵。两国旧约,关口会盟不奏此曲。”
赫连照随着鼓声点头,神情很满意。
“此曲甚有王者气象。今日会盟,正合此景。”
席间无人接话。
她看了一圈,以为大家被震住了,笑着问:“诸位怎么不饮?”
顾怀瑾举杯:“陛下威仪,果然非同凡响。”
我看他那表情,恨不得把杯子扣她头上,可嘴上还得夸。
赫连照又看向谢惊鸿:“听闻将军一刀破山。待山路清了,朕也想见识见识。”
谢惊鸿脸色不太好:“陛下若想见识,何不带兵过来?”
朔国使臣忙起身打圆场,说女帝只是赞赏将军武艺。
一曲终了,换俘没有谈成。
我去问朔国管译文的女官,她听完旧约,脸都变了:“乐正只说这曲子雄壮,没说过这段。”
“那赶紧撤了,明天解释。”
女官苦笑:“我能提醒。陛下愿不愿意承认用错,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她带回话:赫连照不肯公开认错,但愿意换曲,并且先交换一批伤兵,边界另议。
名单上有赵六。
我想,先把人弄回来,面子的事让两国自己慢慢吵。
顾怀瑾却把朔方解释删掉,将简报里的“误用乐曲”改成“故以旧曲挑衅”。
我问他:“您这是要回京领功?”
他说:“你一个户部官员,少管礼部的事。”
我没吭声。
与此同时,户部拨给换俘的五千两银子,朔方收据上只写了三千二百两。顾怀瑾说剩下的是接待花销,我对过行馆账,酒肉和车马用不了这么多。
他见我追问,压低声音:“陈不疑,京城西边那座小院,住着你母亲?”
我心里一沉。
“边关路远,老人一个人在家,若有人照看,也好叫你安心。”他拍了拍我的肩,“你的账留在这儿,回京我替你请功。”
我那时最想保住的就是母亲。
换俘还差两天签文书,礼部主事劝我等一等。他说等人换回来,再揭顾怀瑾也不迟;银子有收据,总跑不了。
我没等。
我怕顾怀瑾回京后先把账做平,再让人去找我母亲。
当天晚上,我把自己留的简报底稿、礼部主事的签名和两头收据封好,托兵部的快马送京城。为了让朝廷重视,我在信里写:顾侍郎删改朔方答复,银两去向不明,恐误边事,请速查。
许闻知道后说:“你至少该等换俘文书签完。”
我说:“他都打听到我娘了,我拿什么等?”
五天后,京城来人把顾怀瑾押走。
他在狱中不认侵吞,只说银子用来打点情报。刑部随后查出其中几百两进了他亲眷的铺子,至于是否勾结朔国,没有证据。
顾怀瑾下狱,我母亲没事。
换俘也停了。
皇帝说顾怀瑾欺瞒朝廷,他经手的文书一概不作数,换俘价码须重新议定。朔国使臣认为大周反复无常,要求先赔礼,再谈放人。
我找过新来的礼部官员,让他把伤兵单独换回来。
他说:“旧约既废,私换便是违旨。”
我说:“人要是死在那边呢?”
他看我一眼:“那得看朔国怎么记账。”
又过了十多天,双方哨兵在山道口争执,死了六个人。各自送回京城的奏报都说对方先动手。
正式宣战的旨意下来时,朔国那边也扣了我们的使者。
赵六在俘营多待了几个月。
后来他告诉我,原定那批伤兵里,有个姓马的腿伤腐烂,没等到回来。那人原本和他约好,回京请他吃面。
赵六说:“他天天念叨,问咱们是不是快换了。”
我说:“我那时候把顾怀瑾的账捅了上去,以为顶多查他一个人。”
赵六把手里的破鞋翻了个面。
“那官该查。”
“我知道。”
“可老马也没了。”
他说完,把鞋底的石子抠出来,没再看我。
五、七万人从账上消失
宣战后,我回了京。
白石口大路仍堵着,粮食从侧坡分段驮运,或绕道临川。前方催粮,户部催各州征粮,各州说雪灾未过,仓里空了。折子一摞摞送上去,批回来常常只有两个字:
速办。
速办的意思,就是办不成你去死。
我给母亲买了两袋米,藏在床底,又把能换钱的东西折了一半,打算京城一有变就带她走。
母亲问:“真要打到京城来?”
我说:“不一定。”
她松了口气。
我没告诉她,我说的不一定,是不一定来得及走。
没多久,宫里出了事。
沈知微饮了一碗药,昏迷不醒。太医查出药中混了相克之物,煎药的小宫女受刑后供出有人收买她,又牵出一名亲兵营校尉。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那校尉死在狱中,留下按了血手印的供词,说亲兵营有人与边关王爷萧承渊勾结,意图劫走沈知微。
萧承渊是皇帝堂兄,也是原书男主。
京城茶楼里人人都能讲出他和沈姑娘的故事:雪夜送药,月下许诺,听得我以为他们仨平时不用吃饭,全靠传闻活着。
供词上只点了几个军官,后头写着“余党甚众”。
御前总管拿这四个字请皇帝彻查整个亲兵营。
亲兵七万人,分驻京畿四营及外围屯所,掌着宫城、仓场与关口。皇帝不敢一下把他们全抓了,便下旨换防、点验军籍,分批收缴兵械。
第一批轮到东营。
朝廷说要补发拖欠的饷银,让士兵按名册去南郊空营领钱,军官则进宫面圣。兵器库接到两道印信,一道清点,一道封存。
前两队进去后,营门关了。
有人察觉不对,冲门,被羽林军射回去。夜里营中起火,第二天的奏报说:东营谋反,已当场剿灭。
消息传出去,其他营开始拒令。
西营都尉带两千多人占住桥头,要求见皇帝。当面分说没等到,等来副手打开侧门。北营两名校尉指认上司谋反,换得家眷平安;另有一营连夜出逃,在路上与西山大营交战。
亲兵不是木头人。
可他们分散在各处,消息被关卡截断,宫城和粮仓握在皇帝手里,家眷也大多在京。有人想自证清白,有人想护驾,有人先把同袍卖了。等知道整座营盘都要被清,能联手的人已不剩多少。
西山大营和羽林军为什么肯动手?皇帝许了升赏,亲兵过去又占着最好的饷银和差事。各地军队忙于边战,彼此提防,也没人愿为一支被定为谋逆的军队贸然举兵。
清查持续两个多月。
朝廷最后宣布:诛逆七万。
户部叫我核对军籍、粮饷和抚恤。我以为文书把七千写成了七万,管军籍的老吏搬来几摞底册,让我自己加。
我加了两遍。
东营有三百多人,前一份报战死,后一份又报斩首。还有人名册上写逃亡,后来没回原籍,也被算进了死数。
我问老吏:“到底死了多少?”
他说:“营烧了,路上埋了,家里也不敢报。谁点得清?”
“朝廷说七万。”
“朝廷喜欢整数。”
我把册子分成几栏:已核实死亡、报死待查、失踪、逃亡。
到后来,能逐名核实的死者已有五万四千余;另有一万多人被各营报死,却有重名、缺籍贯或重复之处。其余下落不明。
七万人是不是全死了,我不知道。
七万人的军籍却确实被勾了。粮饷停发,家眷停领,京畿空出一大片营盘。
户部先叫我核算抚恤,算了三天,又传话说既是逆贼,不必抚恤;此前发出的安置粮,还要向家眷追缴。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到户部,拿来张破饷票。
“我男人是东营的,上个月没寄钱。我就问一句,他人在哪儿?”
我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同名同姓的,籍贯模糊,旁边写着“已决”。
我没敢告诉她,让她过两天再来。
她掏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劳烦大人再查查。他认字少,名字兴许写错了。”
我把铜钱推回去。
她以为给少了,又从袖里摸。
我说:“不收钱。”
第七天,我核实了籍贯,告诉她人死了。
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问:“尸首能领吗?”
我说:“不知道埋在哪儿。”
她又问:“那这张饷票能兑吗?钱庄说票角破了,要衙门开凭证。”
票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我给她开了凭证。
这是那天我唯一办成的事。
许闻来户部查档,我把名册推给他,让他看看。
他说皇上已经下令,起居注要记此次诛逆。
我问他怎么记。
他念道:“帝为挚爱,挥泪诛逆七万,天下感其至情。”
“七万人都死了,剩下的人敢不感动吗?”
许闻皱眉:“供词上说,他们意图伤害沈姑娘。”
“七万人都有供词?”
“主谋能牵出余党。”
“主谋死在狱里。”
“死前画了押。”
“你见过他吗?”
许闻没答。
片刻后,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有问题?可我能写什么?写陛下杀错了人,然后呢?”
“然后你也是逆党。”
“你知道就好。”
他把名册推回来,袖口碰倒了墨。墨淌过桌子,染黑好几个名字。
我赶紧拿纸吸。
许闻也伸手帮忙。吸完了,名字仍有一半看不清。
沈知微醒来后,宫里不许外人见她。太医署的杜大夫因给她诊脉,见过她一回。
她听说亲兵营出了事,要看供词,又让杜大夫打听被关的人能不能见家眷。皇帝说案情未定,不肯给她看,只答应派人照顾亲兵家属。
杜大夫出宫时,到户部找我要了份可以公开的军籍数目。
我问:“姑娘想干什么?”
他说:“她说先看看有多少家里断了饷。”
我把统计抄给他。名字不能给,给了会牵连家属。
过了几日,杜大夫回来,说沈姑娘想让宫里拨银赈济,皇帝答应了,但银子交由内侍经办。至于送出去多少,他也查不到。
朝臣议论时,有人说陛下为她诛杀七万逆党,她却只惦记那些家眷,未免不懂圣心。
我听了,想起那个拿饷票的女人。
可我那时没空跟人争。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带母亲离京。
收拾到一半,兵部派人来了。
边关王爷萧承渊上奏,请朝廷拨粮。皇帝对他心存疑虑,又不能在战时撤换,便派户部官员去临川城清点仓储,顺便核对军粮去向。
差事落到我头上。
我说:“我母亲年老——”
来人说:“陛下知道,特命京兆府照看陈大人家眷。”
我听懂了。
六、临川的粮仓
临川是北境最大的粮仓之一。
白石口山道断了以后,往前线送粮多半要绕这里。城墙刚修好,泥还没干透,城门口贴着告示:
劝农桑,重民生。
告示下面,一个卖饼的妇人正跟税吏吵架。
“去年收过了!”
“去年是市钱,今年是守城捐。”
“城墙修给谁的?”
“修给大伙儿的。”
“我不出城,能不能少交点?”
税吏被问住,最后还是照数收了钱。
妇人叫秦婶,带两个儿子卖饼。大的穿灰袄,小的穿蓝袄。她家的饼掺豆渣,硬得很,我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下来。
她说:“大人吃不惯,明天给您留白面的。”
我说:“豆渣的便宜。”
“便宜也得嚼得动。”
临川仓由梁娘子管账。她丈夫早年病死,识字,又会打算盘,在衙门做了十几年。
我带着户部底册,她翻临川旧簿,对了四天,查出两批粮因山崩转运,京城仍按原路线记账,平白多出一笔亏空。
她把算盘一推:“你们户部这笔账,再拖下去就得从临川百姓头上补。”
“我回京就报。”
“你还回得京?”
我抬头看她。
她说:“王爷手下刚接管了北门。上个月还是原来的守军。”
萧承渊镇守边疆多年,手下有亲卫和旧部。亲兵案牵出他的名字后,他仍按旨守边,但把城防拆得更细:四门由原守军负责,王府亲卫驻在城外,粮仓钥匙由梁娘子和王府的人共同掌管。
他防朝廷,也防城里有人替朝廷拿他。
许闻是随监军来的,负责记录王爷守边功绩。他比我晚到三日,见面先说:“临川的酒不错。”
我问:“你这时候还有心思喝酒?”
“监军请的。我不喝,他以为我要记他坏话。”
四月里,急报到了。
当初害沈知微的那味药材来自临川,一支商队在城中有铺子,又曾向王府递过拜帖。京中审讯商队账房,供出城里有人接应。
随急报来的还有一封私信,说沈知微身边的侍女受刑,供出临川“阖城皆知”。
许闻认得信上内侍的私印:“印是真的。话是谁说的,谁知道。”
我和梁娘子查商队账簿:药材半年前售出,买主经了两道手,最终送到哪里,账上看不出。商队给王府递帖子,则是求通关,递过帖子的商人多得很。
我们带账去见萧承渊。
他坐在堂上,案前铺着信纸,手上沾了墨。
我翻开簿子:“药从临川出不假,可经手的人——”
“我见过那个侍女。”他说,“前年知微落水,是她跳下去救的。她受了刑,还要替谁说谎?”
“我不知道。可这封信经了几道手,商队的账也对不上,总该先查。”
他看向梁娘子:“验货的是谁?”
“城里的两名小吏。”
“带来。”
两人当夜被捉。一人死在狱中,另一人招认收过商队银子,替他们免查了一车货。
梁娘子拿税册说,那车装的是私盐,和宫里的药无关。王府审讯的人却不肯再看。
第二天,王爷调亲卫入城,先抓商队、官吏及其家属。
第三天,城门贴出告示:
窝藏逆党,通谋害人,临川全城连坐。
秦婶起初不信,仍推着饼摊出门:“大人查案,跟卖饼的有什么关系?”
午后,粮行老板被拖走,她才叫两个儿子回家。
萧承渊还命四门守军交出兵械,由王府亲卫接管城防。守南门的韩校尉拒绝交印,被亲卫堵在门楼。
他手下有不少人是临川附近的,家眷都在城里。
我赶到时,韩校尉正带人顶着门。
“王府要开粮仓。”他说,“他们从北门进来,先抓了几家商户,接下来就要搜街。”
“你有多少人?”
“这里一百来个。东门不知肯不肯帮,西门守将还在等王爷的令。”
“他看见告示了吗?”
“看见了。他说王爷只杀有罪的。”
我问:“上面写全城连坐,他认不认字?”
“认。他说王爷写的是气话。”
韩校尉把门闩压紧,冲我吼:“别废话!你不是认识监军?去找他!”
我跑去监军住处。
监军正在收拾包袱,见我进来,先把包袱塞到桌子底下。
我说:“您赶紧下令,叫四门守住粮仓。”
他说:“王爷查案,我一个外官,如何插手?”
我看见桌角放着他的官印。
“您把这个给王爷送去?”
“做什么?”
“省得他待会儿来抢。”
他脸色变了。
许闻也在,劝道:“大人,王爷的告示写全城连坐。朝廷没下过这样的旨,您先发文叫他停手。”
监军犹豫半天,终于盖印:未奉朝廷明旨,不得擅杀城民;四门守军各守原职,粮仓封存,听候会审。
我拿着文书去西门,又让韩校尉派人通知东门。
粮仓前,梁娘子已经带伙计用粮袋堵住了门。王府亲卫要砸,她把两份调拨单举起来:“四门守军的粮还没发完,你们先把粮运走,他们明天吃什么?”
亲卫头领拔刀:“滚开。”
西门守将带兵赶到,拿着监军文书,拦住他。
头领说:“你也想当逆党?”
守将手底下有人喊:“我娘就在西街,先把她抓了?”
这句比我的账好使。
守将让人护住粮仓,亲卫去夺钥匙,双方动起手来。我挨了一下,肩膀火辣辣地疼,蹲在粮袋后头半天没起来。
我这辈子打架,最厉害的一次是小学跟人抢乒乓球台。对面真拿刀,我一点也不想显得英勇。
铁匠老钱带了几个人来堵街。他儿子在东门当兵,妻女住城里,听说全城连坐,扛着铁砧就来了。
我问:“你抬它干什么?”
“打铁。”
“现在?”
“不打铁。我看它重,先堵门。”
老钱领人堵住巷口,又去东门寻儿子。东门守将原先不肯反抗,进王府议事后被扣了印;手下听说亲卫去抓家眷,有一部分跟韩校尉会合,另一部分退守门楼。
城里乱了两天。
南街烧了几户人家,粮行老板一家没能救出来。韩校尉手下有十几人伤亡,老钱的一只手也受了伤。
但王府没能拿到粮仓。
第四天,萧承渊带亲卫攻西街,发现前面是守军,粮道被断,东门也挂起监军的旗。
韩校尉站在街口喊:“王爷,商队的人可以审!您要杀我家里人,末将不奉陪!”
萧承渊问:“那封信,你看过?”
“看过。”
“她受了刑,说全城皆知。”
韩校尉举起账册:“货是谁放行的,账上有名。您要查,我陪您查!”
萧承渊拔出剑,身后的亲卫却有人没跟上。
他们也饿了两顿。原定三日内从粮仓领的粮,如今在对面那些守军手里。
双方又打了一阵,萧承渊见四门难控,带残部退往北门,出了城。
守军把王府留下的旗烧了半面。秦婶提半桶水泼上去,把没烧完的旗角捡起来,垫在饼摊车轮下。
我本以为这事传到京城,朝廷至少会问一问临川死了多少人。
结果过了半月,邸报到了。
上头说:
“承渊王为佳人含冤,欲肃临川逆党。城民愚昧,不识王之苦心。”
我把邸报递给梁娘子。
她看完,把纸叠好,垫在算盘底下。算盘一拨,不晃了。
“你不生气?”我问。
“生气。”她说,“可它这张纸裁得正好。”
许闻读着邸报,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这回你准备怎么记?临川百姓不懂爱情,拒绝被杀?”
他说:“邸报不是我写的。”
“可有人信。”
“我知道。”他把纸从算盘底下抽出来,“给我留一张。”
临川守住后,监军、韩校尉和各门将领商定:封存粮仓,停止连坐,收留逃民,再向朝廷呈报。
我去写伤亡名册,秦婶找来了。
“我家大儿子没回来。”
白天街上打起来,她让两个孩子往南门跑,自己去推饼摊。后来小儿子找到了,大儿子不见了,只在巷口捡到他一只鞋。
她把鞋递给我。
“陈大人,你认得字。能不能帮我记一下?”
我翻开账册,写下孩子的名字。
她说:“别写死。”
我在名字后面留了空格。
七、一碗血,救不了三军
萧承渊逃出临川后,带着剩余亲卫南下求见皇帝。
他手里还有北境军情,也握着几支旧部的名册。皇帝虽怀疑他,眼下却缺兵缺将,没有立刻杀他,只把他留在京中看管,准备问清临川之事。
临川呈报送去后,朝中有人主张治韩校尉的罪,有人说临川还掌着粮仓,不能再逼反一城。皇帝迟迟没有明旨,只派监军催粮,命临川守军继续守城。
于是韩校尉一边防朔军,一边给朝廷送粮。梁娘子每天抱着算盘骂人:朝廷要的比仓里有的还多,各营要的比朝廷批的还急。
更糟的是,病起来了。
白石口粮道受阻,伤兵、车夫和逃民挤在山脚,临川城外又住满避难的人。先是有人发热、腹泻,接着一帐接一帐地倒。
我奉监军命令,带粮册去山脚核对。杜大夫正在病棚里忙,眼睛熬得通红。
营地路边放着个大桶,大家轮流打水。
我问:“水从哪儿来?”
管水的兵指了指沟。
上游停着几十辆车,还有一片病棚。
我问杜大夫:“能喝吗?”
他说:“你喝一口试试?”
我倒高兴了。到这儿以后,总算有人骂我骂在事上。
杜大夫说,脏水不能再喝,病人要分开,粪污得远离水源,衣被得洗晒。他已经求过两回调人手,管营的副将都说等上头安排。
上头正在等沈知微。
她的血有治疗效果,这事是真的。
京城内侍送来一只封蜡小瓶,里面是她此前留下的血。太医交代了用法,杜大夫兑进药汤,分给病得最重的几个人。
一个高烧不退的年轻兵卒喝下后,烧慢慢退了。另一个伤口溃烂的,也缓过来不少。
可一瓶只够十几个人。
没领到药的人跪在帐外,有人拿钱求一滴,有人举着空碗不走。杜大夫把瓶子举起来,瓶底空了。
一个老兵问:“明天还有吗?”
杜大夫说:“不知道。”
监军却说:“沈姑娘既有神药,一碗可救三军。只须请她前来,病患自然可解。”
我问:“这一瓶只分了十几人,一碗能有多少?”
“神医之事,岂能以常理论?”
杜大夫忍不住:“她身上能有多少血?你放她一碗试试?”
监军拍桌:“放肆!”
一碗血救三军的说法,第二天传遍军营。
皇帝的旨意也到了:沈知微身体未愈,不可远行,更不可取血。前线静候,待她养好再议。
将领们称颂皇帝爱重沈姑娘。
有人小声问:“那咱们呢?”
没人回答。
我去找副将,请他调人清沟、运水、挪病棚。副将说:“沈姑娘的血有效,你这么折腾,叫将士们怎么想?”
“他们现在想喝口干净水。”
“你这是质疑神医。”
“我质疑那条沟。上头拉屎,下头舀水,我看着心里不踏实。”
他把我轰了出去。
我在帐外坐了一会儿。肩伤还没好,抬手就疼。梁娘子带人送粮过来,见我脸色不好,递了碗水。
“烧过的。”她说。
我喝完,问她:“临川仓那笔转运亏空,朝廷销了吗?”
“没有。”
“实际粮还在,只是京城多记了一笔,对不对?”
“对。”
“借这个名目,从那批粮里支一部分出来,雇车夫运水、搭棚。”
她看着我:“以后查呢?”
“把用途写清。真查下来,我签字。”
“你签了字,就真要赔。”
“那我先欠着。”
梁娘子没再劝。
她从临川调来粮,按日称给干活的人。杜大夫带军医分棚看诊,教人另取上游水、煮水、洗桶。副将见不用他账上的军费,又听说是为了清理运粮道路,便没有阻拦。
干了十多天,新倒下的人少了一些。
杜大夫说还不能断定全靠这些法子:天气变了,重病的人也死了一批。但取水的地方不再挤着洗污衣的人,几个整帐患病的营房暂时稳住了。
接着粮又断了。
白石口侧坡的木架被雨冲垮,骡队摔下去十几头,后面的粮要重新分装绕行。病棚缺粮,车夫也缺粮。
梁娘子提议先从各帐匀出半成,等粮到后按名册补发。
车夫们不肯。
一个瘦高的男人说:“上回你们也说补。我替军里推车,回家找哥哥,只领到一张阵亡告示。”
我认出他来了。
“赵六?”
他看了我一会儿,也认出了我。
他在朔国俘营待了几个月,后来趁混乱逃出,走了很久才回到大周。回乡后家里没人,便被征来赶车。
他掏出一只旧靴,靴底磨穿了。
“这是那时候发的鞋,另一只坏得更早。我留着这只,怕有一天他们说,我们没挨过冻。”
最后大家商量,当众称粮,写明每人少领多少;粮一到,先补车夫。赵六不太信,还是留下帮忙。
三天后,粮车到了,少了原数一半。
一车翻在路上,两车被饥民抢走。押粮的人打死几个抢粮的,自己也伤了。军需官要把损耗全算作车夫失职,赵六不肯签字。
我带人逐袋核对,翻车的、被抢的分开记。军需官说我多事,我让他自己签。
他看了看那几名受伤的押粮兵,改了账。
赵六签完字,把旧靴揣回怀里。
不久,副将在奏报里写:将士遥感沈姑娘仁德,病势渐退。
杜大夫看完,问:“烧水的人呢?”
副将说:“都有功。”
“挖沟的人呢?”
“也有功。”
“死人呢?”
副将把奏报收起来:“你这人怎么老提死人?”
奏报送到京城,皇帝大喜,命礼部拟旨,待战事稍缓,为沈知微办一场谢恩大典。
户部借此驳回了杜大夫求拨防疫银的折子:既然病势已退,不必另增开支。
杜大夫拿着批文找副将:“谁告诉你病退了?”
副将说:“你前几日不是说新病的人少了?”
“少了,不是没了!棚里还躺着多少人,你自己去看!”
“你冲我喊什么?我奏报上夸沈姑娘,难道还夸错了?”
杜大夫一把抢过奏报,把一张病亡名册拍在上面。
副将瞥了一眼:“这些人喝到神药了吗?”
“没有。”
“那你更该请沈姑娘来。”
我站在旁边,听明白了。
治好了是沈姑娘仁德,死了是沈姑娘没来。杜大夫忙活半个月,倒像个挡着神医进门的门房。
可沈知微送来的下一封信,写的却是请前线先整治水源,又托太医署带来药方和布匹。她自己也提出前往,皇帝没准。
副将看完信,说:“沈姑娘仁心,连水源都替将士们想到了。”
我说:“那您赶紧拨几个桶。”
他说:“等朝廷回旨。”
许闻借走我的账册,过了一夜还回来,里面多夹了几张纸,是他抄的病亡名册。
我问:“你准备写进史书?”
“先留着。”
“留哪儿?”
“我有地方。”
他没说,我也没问。
五月末,朔军绕开白石口向东南推进。亲兵营空出来的防线补不上人,沿途两座防营先后弃守。谢惊鸿在另一处山口受伤,回京休养。
皇帝急召群臣议事,又令各地送军情、粮册。
我带着梁娘子核好的临川账,和许闻、杜大夫、押粮的赵六一同回京。
临走时,秦婶追到城门口。
“陈大人,我家大儿子还没找着。”
她把那只鞋举给我看。
“你去京城,若见着从东边来的人,帮我问问。老钱说那天有人从东门逃出去了。”
我答应了。
韩校尉派老钱和几名守军护送一批粮车,随后赶往京城。他不敢把临川的仓搬空,只拨出能匀的一部分。城里的百姓知道后,有人骂他,更多人来问:“京城真守不住了?”
韩校尉说:“还没到那一步。”
他没说粮送到以后,临川自己怎么办。
八、陛下该如何认错
我到京城,先去找母亲。
西城院门锁着,隔壁老人说,京兆府以安置军属为名,把附近几户迁到城南。我从早找到晚,才在破庙里找到她。
她瘦了,第一句话却是:“床底那两袋米,只带出来半袋。剩下的叫官府搬走了,说统一收着。”
我说:“没事。”
她摸我的肩,碰到伤处,我疼得一缩。
“你不是去查账吗?”
“查账也有摔跤的时候。”
她不信,没再问。
破庙里挤着许多女人和孩子,有人逃难,有人被清出原住处。粥棚的水多米少,每个碗底都照得见人影。
赵六帮着搬过一回粮,认识了几个亲兵营的家眷。她们拿出饷票、军籍凭证,还有各处打听来的死讯,想托我查人。
一个女人问:“我男人是北营的。朝廷说他逃了,我婆婆说他死了。你这儿有名册吗?”
我翻到半夜,找到一个同名的人,籍贯又模糊。
我说:“还得查。”
她点点头,第二天又带来她丈夫的旧信,请我对字迹。
城外已经有朔军游骑,城内各营缺粮,守门的兵几天没领足饷。可宫里传出的消息仍是:沈姑娘与皇帝闹了别扭。
她得知临川之事,问皇帝为何把未核实的供词送给萧承渊,又问亲兵到底死了多少。
皇帝说:“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沈知微说:“你拿多少人的命,为了我?”
两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朝廷召集群臣,名义上议守城、议赈济。各地送粮的人、军中伤兵代表、太医署与户部的经办官,都被叫到宫门外等候核问。
我本以为他们总算要办正事。
进宫前,许闻把我拉到一边,掀开袖口,露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有周侍郎冻死那天的原始记录、顾怀瑾改过的简报底稿、亲兵名册的摘抄,还有临川告示和病棚账。
我问:“你什么时候留的?”
“从周侍郎那天起。”
“上交的起居注呢?”
“另一份。”
我看着他。
他低声说:“今日若又有人把城外的事压下去,我把这些拿出来。”
“拿给谁?”
“殿上若没人听,就拿到宫门外。”
我问:“你不怕?”
“怕。”
他说完,把油布包系好。
“可京城若破了,新朝来问旧事,我总得说得清,我到底记过什么。”
我笑了:“您考虑得挺长远。”
“比你那个账有用。你那账要是没人看,纸还能拿来糊窗户。”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把底册全带进殿。门外留一份。”
我把临川粮册、亲兵名册和城南人数抄件分给赵六、杜大夫。赵六去找等在宫门外的押粮兵,杜大夫去太医署那边。若殿里有人问,他们便把人和账带进来。
进殿前,京兆府一个小吏拦住我,说城南安置的人明日要迁往别处。
我问:“迁哪儿?”
“还没定。”
他认得我母亲,迟疑了一下,又说:“陈大人今天说话小心些。城外乱,老人家若再挪地方,路上不好照看。”
我站在宫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我只看过原书的开头,知道皇帝会为沈姑娘罚人跪雪,却不知道后头还有多少人要跟着跪。现在倒不用看书了,衙门每天都有新折子送来。
朝会上,皇帝坐在上首,脸色憔悴。沈知微不在,群臣却都围着她的事说话。
礼部尚书先出列:“沈姑娘仁善,只是一时受小人蒙蔽。陛下若肯稍作退让,晓以深情,姑娘必能体谅。”
兵部尚书说:“边事危急,陛下心绪不宁,亦难决断。臣以为,当先解此结。”
户部尚书捧着笏板:“江山易得,真心难求。陛下何妨亲往,向沈姑娘赔一句不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前几日我求他拨银给城南粥棚,他说国库空虚,让我自行想办法。
今天他终于有了办法:让皇帝道歉。
又有人争论,信里究竟称“阿宁”亲切,还是称“知微”郑重。
殿外跑进传令兵,跪报:“朔军已至城北,外城两营请求增援!”
兵部尚书说:“已令各营坚守。”
户部尚书说:“粮正在筹措。”
皇帝点头:“继续议。”
传令兵跪着没动,侍卫上前把他拉走。
我往前一步,又想起宫门口那个小吏的话。
京兆府能搬走母亲床底的米,也能把她迁到我找不着的地方。我把手收回袖子里,低头站着,听礼部尚书继续议论信怎么写。
许闻在侧边记字。
他写了一行,停住,抬头看我。
我没看他。
殿外又有人喊:“城北求粮!”
这回没人进来。
礼部尚书说:“信中若只写陛下有错,恐伤君威。依臣看,不如先叙二人相识之情……”
我想起母亲昨夜掰给我的半块饼。她说宫里管饭,让我路上留着。
我没舍得吃,揣在袖里。这会儿被账册压碎了,渣子黏在指缝里。
“陛下。”我说。
皇帝抬眼。
“城北守军今天有饭吃吗?”
户部尚书皱眉:“朝廷正在筹粮。”
“城南的难民今晚住哪儿?”
京兆尹说:“自有官府安置。”
“亲兵营空出来的人,谁去补?”
兵部尚书把笏板一按:“军务自有安排。”
我把手里的册子举起来。
“臣带了临川粮册,城南人数也在这里。各营缺多少、能拨多少,门外的人都清楚。请陛下召他们进来,当面问。”
皇帝看了看我:“你是谁?”
“户部陈不疑。”
“临川那个陈不疑?”
“是。”
殿上有人低声议论。
皇帝问:“临川守军违抗王爷,是你出的主意?”
“臣请他们先守粮仓,查清告示。”
“萧承渊说,你们挟粮自重,谋反在先。”
我说:“王爷的告示和调拨单都在,请他当面对质。”
皇帝命人带萧承渊上殿。
萧承渊被看管在宫中,带来时没穿王服。他看见我,眼神像要把我钉在柱子上。
“临川的逆党还敢来?”
我把告示递上:“这是不是您的印?”
“是。”
“全城连坐,也是您的意思?”
“临川窝藏害知微的人——”
“我问全城。”
他冷声道:“城中官商串通,军民包庇。若不重惩,谁会说实话?”
礼部尚书立刻接道:“王爷为沈姑娘含冤,宁负骂名,亦要查明真相。其情可悯。”
我问他:“南街死的那几户,也该谢王爷?”
“本官并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
礼部尚书不理我,转向皇帝:“临川百姓若能早日交出主谋,何至于此?”
我说:“王爷查到的主谋在哪儿?那车私盐倒有账,您要不要先看看?”
他终于恼了:“陈不疑,你当这是市井吵架?”
我说:“市井吵架,顶多砸个摊子。王爷这回砸了半条街,您还嫌人家躲得不够体面。”
皇帝拍了扶手:“够了!”
殿外又传来急报:城北外营退了,朔军正在逼近北门。
皇帝终于站起来:“谢惊鸿何在?”
谢惊鸿出列。
他的伤还没好,一条胳膊悬着。他说尚可领兵,但京畿兵力不足,须先召集城外散兵,调粮入营。
皇帝说:“准。”
谢惊鸿又问:“宫仓的粮可拨多少?”
“户部议。”
户部尚书立刻说:“仓册尚需核验。”
我说:“临川送来的粮车就在宫门外,押车的人等着接粮文书。”
户部尚书瞪我:“你又知道了?”
“他们昨夜就来了。您的人拿空白收据让他们签,他们不肯。”
皇帝皱眉:“粮留下,人退下!”
我说:“谁签收?”
“户部。”
“哪座仓?拨给哪营?”
户部尚书喝道:“你一个七品官,也敢盘问陛下?”
“臣替押粮的人问。上次车翻了,军需官差点把粮全算到他们头上。”
皇帝挥手:“把人带进来。”
侍卫领命出去。
许闻在这时走出史官席,跪下:“陛下,臣也有几份文书,请当众核验。”
他打开油布包,拿出周侍郎的记录、亲兵名册、临川告示和病棚账。
礼部尚书变了脸:“史官私藏底稿,意图何为?”
“臣怕上交那份,别人看不明白。”
皇帝盯着他:“朕看过你的起居注。你写朕为知微诛逆,天下感其至情。”
“臣写过。”
“现在又拿这些出来?”
许闻低着头:“臣那时没敢把两份放在一起。”
殿外吵了起来。
押粮人、伤兵和亲兵家眷听说皇帝召见,纷纷往前挤。侍卫只肯带赵六和两名车夫,后头的人怕粮被收走、名字又无人问,堵在门口不肯退。
守门的羽林军接到的是“带人”,并未接到开门放众人的旨意。双方推搡时,一个女人举着饷票,问守门军官:“你上个月说我男人逃了,现在查到没有?”
军官答不上来。
宫门外有人喊:“先发粮!”
另有人喊:“先查人!”
侍卫回来请旨驱散。
皇帝说:“带押粮的和管账的进殿,其余人退下。”
只进来十来个人:赵六、两个车夫、几名伤兵,还有拿着饷票的家眷。其他人仍被拦在宫门外,喊声隔着墙传进来。
赵六走上殿,看见谢惊鸿,停住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只穿烂的棉鞋,又掏出哥哥的阵亡告示,走到谢惊鸿面前。
侍卫想拦,谢惊鸿抬手止住。
赵六把鞋和告示放在他脚边。
“这是我哥的告示。鞋是我的,那时候发的。你说你那一刀打退了朔人,我认。山底下三十八个兄弟,也请你认。”
谢惊鸿低头看着鞋。
赵六声音发颤:“你要当战神,先把他们的名字认全。我们不是垫在山底下,给你那一刀长脸的!”
殿里没人说话。
谢惊鸿弯腰捡起告示,左臂使不上力,纸拿得很慢。
皇帝看着他:“那一刀救了大军。些许伤亡,何必在此纠缠?”
谢惊鸿握着告示,没有立即答话。
城北战败后,他带回一份军报。皇帝原本要他照军报所写,把失利归咎于粮道迟滞、朔军趁虚而入。他只要领命,白石口那一刀依旧是功绩,死在山下的人也不会出现在这场朝会里。
许闻正看着他,笔停在纸上。
谢惊鸿说:“粮道是臣劈断的。”
皇帝皱眉:“朕知道。你后来已清了路。”
“未清通。城北缺粮,有臣的过错。”
他把那份军报从袖里取出来,放在地上。
“请陛下先拨粮,臣愿领兵去守北街。今日若还能守住,再请陛下降罪。”
皇帝没接军报。
“朕说了,户部议。你先去把沈姑娘请来。”
谢惊鸿站着没动。
皇帝提高声音:“朕叫你去!”
谢惊鸿把告示还给赵六,转身出殿。
赵六叫住他:“那三十八个人的名字——”
“我记下。”谢惊鸿说,“若我回不来,你交给许史官。”
他走到殿门口,又停了一下。
“陈不疑,粮若发下来,先送北街。那边还有人守。”
我说:“好。”
他一走,礼部尚书低声说:“陛下,沈姑娘若知将军为此自责,定会更加心疼。臣以为信中可写——”
“写什么?”我问。
他不理我。
我指着地上的鞋:“写将军爱惜鞋,还是写陛下心疼将军?”
礼部尚书气得脸发红。皇帝命侍卫把我押到一旁,不许再插话。
侍卫过来抓我时,沈知微到了。
她昨夜在城南粥棚帮忙,听说宫门前聚了人,怕起冲突,带着太医署的手令进宫。看见殿内的情形,她先问:“外头那些人,粮发了吗?”
没人回答。
杜大夫上前:“姑娘,药血救活过人。可营里缺水缺粮,也死了许多人。臣带了名册。”
他把病亡册递给她。
沈知微翻开,看了一页,又翻一页,手指慢慢停住。
皇帝走下来:“阿宁,这些事朕会处置。你身子不好,先回去。”
她问:“亲兵的事,查清了吗?”
皇帝看向我和许闻:“他们拿些未核的账,在这里扰乱朝堂。”
我说:“已核的五万四千余人,每一页都有营号、姓名或核验来源。还有一万多人报死待查,我没有算进已核数。七万是朝廷自己报的数。”
许闻把底稿一页页展开。
周侍郎死前军报的送达时辰,顾怀瑾删改简报的痕迹,亲兵营的名册,临川的全城连坐告示,病棚每日的生死记录。
殿前的风吹乱了几张纸,赵六蹲下去压住。
沈知微捡起临川告示,问萧承渊:“这是你下的令?”
萧承渊上前:“有人害你,那座城包庇——”
“你查到多少人?”
“他们收了钱,放行药材。你的侍女亲口说——”
“她说了什么,我只听见你们转述。城里的人,你查过多少?”
萧承渊不答,只说:“知微,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她抬起头:“我叫你杀他们了吗?”
“你不必开口。”
沈知微的手抖了一下。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纸上有暗红的字迹,他昨夜听人说沈知微不肯原谅,刺破手指写了几行,原想亲自交给她。
“阿宁,你看完这封信,就知道朕——”
沈知微接过信,看了两眼。
她把信撕了。
纸片落在地上,一片沾在赵六那只旧鞋上。
皇帝怔住:“你做什么?”
“周侍郎的家人来找过我。亲兵的家眷也来过,宫门不让她们进。”沈知微看着他,又看向萧承渊,“你们说为了我,问过我吗?”
皇帝伸手要抓她:“朕是天子,朕有权——”
“我看着你们,只觉得恶心。”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萧承渊脸色煞白,往前走了一步,沈知微退到杜大夫身边。他站住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城外又是一声巨响。
传令兵满身是土,冲进殿来:“北门失守!”
皇帝像没听见,只问沈知微:“你当真这么看朕?”
传令兵跪在地上,又喊了一遍。
兵部尚书扑过去问:“谢将军呢?”
“将军在北街挡着,请陛下速拨宫仓的粮,伤兵也要车!”
户部尚书终于慌了:“陛下,印玺——”
皇帝看着沈知微:“你先回答朕。”
沈知微把名册递还给杜大夫。
“陛下,先开仓。”
皇帝说:“你肯留下,朕就开。”
她望着他:“城北还有人在打。”
“你肯留下吗?”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碰着砖,不敢抬。
我忽然想起周侍郎那只空手炉。一个侍郎的命,换皇上哄人睡一觉;如今轮到满城的人等,不知道值不值得她留。
沈知微说:“我不留下。”
皇帝的脸沉了下去。
殿外羽林军拔刀,叫宫门前的人退开。有人往后退,有人被挤倒,哭喊声乱成一片。赵六冲到门口,扶起那个拿饷票的女人,被守卫用刀鞘砸了回来。
赵六捂着头骂:“粮就在外头!”
守卫喊:“退回去!没有旨意,谁也不能进!”
我挣开按着我的侍卫,把临川粮册扔给户部尚书。
“大人,您倒是给句话!”
他抱住册子,却抬头看皇帝。
皇帝说:“陈不疑藐视君上,收押。沈姑娘送回宫中,不许再出去。”
侍卫犹豫片刻,还是上前。
沈知微后退一步:“你要关我?”
“外头危险。”
“城南的人还在等粮。”
“朕会派人去。”
“什么时候?”
皇帝没有答。
这回换我被拖出殿。许闻想跟过来,被另一个史官拉住。赵六堵在门边,叫我把账给他,我把册子塞进他怀里。
他还没拿稳,又一声闷响传来,殿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有人喊:“朔军进内城了!”
九、归
宫里乱起来时,我正被押往偏殿。
前头的侍卫听见内城失守,扔下我往回跑。另一个追了两步,又折回来,问我:“城南水门还能走吗?”
我说:“我哪知道?”
他骂了一句,自己跑了。
我沿着宫墙找赵六,路过宫仓,见户部的人正搬粮。不是皇帝下了开仓旨意,是仓吏听说朔军进城,怕粮落到敌人手里,先往车上装。可接粮文书没写完,仓门又只有一处,车堵在外头,装一辆要吵半天。
户部尚书站在门边,脸色惨白。
我问:“大人,现在按哪份章程?”
他没认出我,只喊:“车呢?再找车!”
赵六和两名车夫冲过来,把临川粮车赶到仓前。我帮着搬了几袋,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只能在旁边记数。
粮送出去一部分。
但天黑前,北街也失守了。谢惊鸿带人护着伤兵退向城南。他用刀劈开堵路的车架时,先叫工匠和士兵退远;等街口清出,后面的粮车只剩两辆赶得上。
他没有死,右臂却伤得更重。赵六找到他时,他坐在路边,怀里那张阵亡告示被汗水浸透了。
赵六说:“将军,走吧。”
谢惊鸿把告示掏出来,想还给他。
赵六说:“留着。你答应的,三十八个人,名字还没记全。”
谢惊鸿把纸重新放回怀里,让亲卫扶着自己上马。
那天夜里,朔军进入宫城。
皇帝仍守在殿中,身边还有羽林军。羽林军抵抗了一阵,伤亡不少,等到外头投降的大臣带朔军进来,余下的人才被迫放下兵器。
萧承渊试图带沈知微离开,沈知微拒绝了。他和几名随从冲到宫门,与朔军相遇,也被一并擒住。
沈知微趁混乱跟杜大夫去了城南。
次日清晨,朔国女帝赫连照入城。
有人说她下马时先问宫中宝库在哪儿,也有人说她先问皇帝在哪儿。传话的人太多,我没亲眼见,后来让许闻都别写。
我见到许闻时,他正从宫里出来,抱着那个油布包。
他袖子撕破了,脸上有一道口子。
我问:“你怎么出来的?”
“朔国要找识字的官员,清点宫中文书。我跟着出来的。”
“皇帝呢?”
“被看管着。萧承渊也在。”
“你见着他们了?”
他点头。
“皇帝问我,起居注有没有带出来。”
“你怎么说?”
“我说带了。”
“他高兴吗?”
“没高兴多久。”
许闻找了个避风处,展开一张纸。
上头是他早先拟的末帝行状,第一句写着:
“大周末帝,一生痴情。”
“你还留着这个?”我问。
“留着给他看。”
许闻说,皇帝被押走前,仍叫他记下自己待沈知微如何。许闻当着他的面,把那句划掉了。
他重新蘸墨,写:
“周帝萧彻,疑而滥杀,尽削亲兵七万军籍。臣所核死者五万四千余,余或报死,或失踪,姓名尚待考。临川连坐,城中军民死伤未尽得数。国危而朝议先私怨,至京城失守。”
皇帝盯着他:“你敢这样写朕?”
许闻说:“陛下,后头还有。”
他把我的账册抄件和自己的底稿系在一处:亲兵每营的名字、临川的告示、病亡名册,都附在后面。
皇帝没有翻。
“你给朔国的人看了?”我问。
“还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带出去。”许闻把纸折好,“他们要写他们的周史,我管不着。我把这一份留下,总有人能对一对。”
我说:“你以前不是最会替人找理由?”
“是。”他看着纸上的墨迹,“周侍郎死那天,我还觉得自己写得不错。”
我伸手要看他写坏的那张。
他不给,塞回油布包里。
我们带着账册去城南找母亲。水门内外堵满人,沈知微和杜大夫正在给伤者让路。她袖子挽着,手上都是药汁,见了我,问:“城北的人撤下来多少?”
我说:“还在点。”
她点点头,转身去扶一个伤兵。
我找到母亲时,她坐在一辆牛车旁,怀里抱着半袋米。见我过来,她先摸我的脸,又摸肩膀,碰得我直咧嘴。
“你又摔了?”她问。
“这回没摔。”
“那怎么又伤了?”
我说:“叫人打的。”
她愣了一会儿,骂我:“人家打你,你不会跑?”
我想了想,说:“下回跑快点。”
许闻坐在车边,检查油布包。账册还在,边角被人群挤皱了几页。他把自己的底稿和我的账分开,又分别包好。
我问:“不是说订在一起?”
“这一本丢了,还有另一本。”
天快黑时,秦婶也到了河边。
她牵着蓝袄的小儿子,怀里揣着那只鞋,沿路问从临川来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袄的孩子。
没人见过。
我把账册翻到那一页。孩子的名字后面还空着。
秦婶坐在河边,说:“陈大人,你要忙就先走。万一他找来,我在这儿等。”
我说:“我陪您等等。”
母亲把那半袋米拿出来,和附近几家人凑着煮粥。水开了,远处官道上响起车轮声。
几辆粮车慢慢过来,车边跟着临川的兵。领头的是老钱,一只手缠着布,另一只手牵着车。车上堆了粮袋,他背上还趴着个孩子。
孩子穿灰袄,光着一只脚,睡得正沉。
秦婶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走了。
老钱看见她,喊:“秦家嫂子!”
她跑过去,先摸孩子的脸,又摸他的手。孩子被晃醒,迷迷糊糊叫了声娘。
秦婶抱着他坐到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老钱说,城里乱那天,孩子跟着东门的人出了城,鞋掉了一只。后来他在城外村子里找到孩子。临川走不开,直到这回韩校尉派他护粮,才一块儿带来。
秦婶从怀里掏出那只鞋,给儿子套上。
鞋有点小了,她使劲往里塞,孩子喊疼,她又哭又骂:“疼也穿着!再丢了,我上哪儿找去?”
蓝袄的小儿子蹲在旁边,帮哥哥拽鞋后跟。
老钱把剩下的粮交给河边的人。他说临川还守着,梁娘子让他带了句话:借出去的粮要记清,等能通路了,再慢慢还。
我说:“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惦记这个?”
老钱笑了:“她说她管仓的,不惦记粮,惦记什么?”
我翻开账册,在孩子名字后面填了一个字:
归。
许闻凑过来看:“只写一个字?”
“还写什么?”
“从哪儿回来,谁带回来的,几时见到家人。”
我想了想,把他说的都补上。
他等我写完,拿走账册,在自己的底稿上也记了一笔。
河边有人来问亲兵的事。许闻把油布包打开,找到那人的营号,让她报丈夫的名字。
天色暗了,字看不清。母亲把煮粥的柴火往这边拨了拨。
那女人蹲在火边,慢慢说着丈夫的名字、年纪,还有左手少了一截小指。许闻听一句,写一句,写完递给我看。
我说:“这人名册上没有。”
女人的脸一下白了。
我又翻了几页。
“没有,就是还没查到。”我把那页纸递还给她,“你明天再来。”
她接过纸,问:“明天上哪儿找你们?”
我看了看身后。
京城方向仍有火光。河边的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天亮后往南走。
许闻说:“我们跟粮车走。你若找不着,就问临川来的老钱。”
女人记下了,拿着纸回去。
母亲盛了两碗粥,放在我和许闻手边。
我问许闻:“你那史书,以后还写不写?”
“写。”
“新朝要是不让你这么写呢?”
他端起碗,吹了吹粥。
“那就先藏着。反正已经藏过一回。”
老钱在那边喊,问账册有没有记下临川送来的粮数。
我说:“记了。”
“发出去多少呢?”
“还没来得及算。”
“你可得算清!梁娘子交代了,不能全写耗损。”
我答应一声,又把账册摊开。
秦婶的大儿子穿着那只鞋,正跟弟弟抢一块饼。秦婶拍了他一下,骂他刚回来就欺负人,转头又把饼掰成两半,一人塞了一块。
我低头记粮。
记到一半,许闻把他的笔伸过来,压住被风吹起的纸页。我们就着火光,一袋一袋往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