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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扎进来的时候,先是一道凉。
左肩,锁骨下面两寸,金属破开皮肉,凉完了才是热,血顺着领口往下灌,整条左胳膊一秒钟之内就没了知觉。我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眼前全是红的。
有人蹲下来了。
皮鞋磕地的声音,我认得,江砚。他蹲在我旁边,手没碰我。我看不见他,但听得见他喘气,就在我耳朵边上,一口一口的,挺匀。
“偏了。”他说。
我没听懂。什么偏了?
然后是高跟鞋,笃笃笃走过来,蹲下的时候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一股栀子花味的香水,甜得发腻。
女人的声音:“偏了也没事,这个位置不碍事。”
温以宁。
她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把我的脸从血泊里往外偏了一点,动作轻得像在给睡着的人掖被角。嘴里还在跟旁边什么人解释:“我路过的,给客户送保单,刚好撞上——”
“她还有气。”她又说了一句。
“嗯。”江砚应了一声。
停了两秒。菜市场那头有人在喊“收摊收摊”,三轮车倒车滴滴滴地响。
然后江砚说:“保险金一到账,我们就走。”
我趴在自己的血里,听得清清楚楚。血往外流,脑子反而越来越清,跟月底轧账一个道理,越乱的时候越清醒。我脑子里冒出三个问题:
什么保险金?
温以宁为什么在这儿?
我要不要睁开眼?
三分钟前不是这样的。
下午四点,菜市场口,卖鱼的正在收摊,一股子腥味混着烂菜叶的味儿。老刀站在鱼摊旁边,手里一把剔骨刀,刀尖朝下,没举着,就那么垂着晃。
“江砚。”他嗓门不大,“六十万,今天不给,我断你一只手。”
江砚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先堆上笑:“刀哥,再宽限三天,就三天,月底那笔款一到——”
“你上回也这么说。”
老刀旁边的三个汉子动了。一个横到江砚跟前,一个把我往边上一拨。我手里的塑料袋撒了,两颗西红柿滚到一个汉子脚底下,他抬脚一碾,红的汁水噗地溅在我裤腿上。
“别碰我老公!”我当时是这么喊的。那两颗西红柿加上撒了的一把小白菜,一共四十七块八,小票还在我兜里。现在想想,那四十七块八喊得真不值。
老刀把剔骨刀换到右手,往江砚跟前走了两步。江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角往两边瞟,在找路。他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三年前他上我家提亲,站在我爸妈遗像前也是这么笑的,嘴上说得圆,脚底下偷偷往门口蹭。
老刀把刀举起来了。
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两条腿自己就动了,扑到江砚前面。我记住的就是这个:是我自己扑的,我替他挡的。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闷闷地叫了一声,人就摔在了水泥地上。脸贴着地,一股鱼鳞混着血的味儿往鼻子里钻。我试着抬左手,抬不起来;右手还行,在地上摸了一把,湿的,黏的。
我从地上挣起半个头往回看的时候,那双黑皮鞋往后退了半步。前天我刚拿湿布擦过,鞋油上得发亮,亮得能照出我自己的脸。现在鞋尖上沾着一滴我的血,在水泥地上一印一个红点。
他们抬我的时候,我眼睛一直闭着。
两个人,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我像一袋米一样给搭上担架。路过塑料棚底下,头顶那块破布被风一掀,光晃了一下。有人喊“让让让让”,三轮车的电喇叭滴滴滴跟在我后头催。
“我跟着去。”温以宁说。
“我也去。”这是江砚。
车门拉开。里面有股消毒水味儿,紧跟着汽油味儿。急救员把我左边衣服一剪,黏在肉上的布一扯,我咬住舌头没出声。血还在往外冒,顺着担架边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车底板铁皮上。
温以宁上车,高跟鞋在踏板上一磕。她坐我头边,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拨得挺仔细,还顺手把我额头上那块血痂给抹了。
“家属谁是?”急救员一边缠绷带一边问,“有医保没?商保呢?到医院先交钱。”
“有商保。”温以宁接得比谁都快,“我是她的保险代理人。”
急救员手上停了一下,偏头看她:“代理人?家属呢?”
“我是她丈夫。”江砚说。
我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脑子里“啪”一声,跟算盘珠子拨到位似的。
代理人。
一个月前,四月中旬,她上门来办过这个。墨绿色公文包搁在我家沙发上,里面掏出来三张单子,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她说公司现在统一给员工办意外险,免费的,签个字就行。江砚在旁边帮腔,说单位出钱,不办白不办。
我当时是翻了第二页的。等待期那一行,三十天。我记住了这个数,因为那时候我还琢磨,三十天挺长,要是他出差受个伤,得等一个月才能报。
字我签了。可那条横线后面:是我的笔迹,还是她代填的?她坐在我右手边,笔是她递的,单子是她翻的。她包里带了两支,一黑一蓝,我到底用的哪支?
想不起来。
越是想不起来,我心里越凉。那份“团险”到底保的是谁,赔给谁,我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这时,温以宁又伸手过来,说我头发黏在脸上不好看。她手指顺着我的脸往下滑,滑到耳朵,再往下,摸到我右手。
我右手还攥着手机。
刚才倒地的时候,我下意识抓了它。屏幕是我妈的旧手机换下来的,边角磕掉一块漆,贴膜翘起一个角。它是我身上唯一还捏得住的东西。
温以宁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两下。
她没硬掰。她一根一根地,慢慢把我手指头捋开,嘴里还轻声说着:“松松,别攥着,攥着血走得不顺。”
我松了。不松要露馅。
手机被她从我手心里抽出去,抽走的时候在我掌心上刮了一下。紧接着是拉链开合的轻响,很近,就在我头边。
江砚好像问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急救员在问“有没有既往病史”,温以宁接话,语气软得很,说:“她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低。”
我脑子里剩下的全是数:手机里有微信、支付宝、两张银行卡、一张信用卡,还有我记账那个表格。三年,一分一毛,都在里头。
车过减速带,颠了一下。我左肩抽得整个后背都木了,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也不知道是血还是咬了舌头。
担架在车厢里轻轻晃。我听见温以宁拉了一下包的拉链,又拉回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放稳了没有。
急救员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联系人写谁?”
“沈念,三十。”温以宁答得比我身份证还顺,“联系人写我,我姓温。”
“不是写家属?”
“我是她代理人,手续上得写我。”
江砚没吱声。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一笔:代理人,姓温,联系人写她。我妈当年给我办银行卡,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她自己,说万一闺女出事,第一个得找着娘家人。现在我被抬在救护车上,填联系人的是我丈夫的白月光。
车拐了个弯。温以宁的手又落在我头上,这回是顺着头发往下按了按,像给物件盖布。
我听见她凑近江砚,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一句:“晚上那个电话你别接,你接了就是证据。”
江砚嗯了一声。
我们到急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被从车上抬下来,轮子在地上颠了两下,推进那条长得看不见头的走廊。顶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嗡得人心烦。急救员一边推一边喊“让一下让一下”,两边坐着的人往收里缩腿,有个小孩吃着雪糕,看我一眼,把雪糕举得老高,怕蹭着。
推到 CT 室门口,护士看了一眼单子:“排队,前面还有三个。”就把我往走廊边上一靠,走了。
我就那么被搁在墙根底下。左边肩膀上缠了一大团纱布,血把纱布洇透了,一层一层往外渗,摸上去是热的。我闭着眼,耳朵反倒什么都听得见。
江砚的脚步声我认得,走出去十几步,停在走廊尽头,没再往前。那边是楼梯间,门一回一弹的。他大概是取了手机,压着嗓子说话。
要说声音小,也小不到哪儿去。这条走廊地砖是真硬,声音传得比菜市场的水泥地远多了。
“……钱照给。”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下一句在嘴里咂了咂。
“别真扎死她。扎死了是刑事案,扎残了是理赔。”
我闭着眼,脑子“嗡”了一下。
我刚才还想着那句话里有什么不对。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不是“别扎”,是“别真扎死”。这一刀扎哪个位置、扎进去多深、我这口气是留还是不留,在他们那儿是一档子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血好像不流了,或者流慢了。刀口那块反而发凉,凉得清楚。越凉我脑子越清楚,跟月底轧账似的,越到最后一夜越醒着。
我心里给自己开了个科目。
第一,这不是“债主报复”。老刀要的是六十万,要的是钱,捅死我一分钱拿不着,还得进去。他们放心让他举刀,是因为有人给他们兜过底。“扎残了是理赔”。
第二,“扎残了”三个字说明一个问题:他们要的不是我一命换三百万。一条命要走的手续太多,尸检、公安、保险公司一遍一遍问。残了简单,残了就是一场交通事故式的意外,好说。
第三,谁定的“别真扎死”?电话那头的人。也就是说,今天这刀子递出去,是我这个丈夫点头的。
我心里那本账,翻到江砚那一页。之前那一页上写着:他欠债,我替他还,我都记着,一笔一笔。现在这一页我得撕了重写。他心里我值三百万,残了值九十万,活蹦乱跳地站着回家,值六十万的外债加一天三顿吵。
我就这么想着,走廊那头传来警察的声音。
“……家属?哪个是家属?”
“我,我是她丈夫。”
我眼睛开了一条缝。三个穿制服的,走在最前头那个,肩膀宽,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来先看了看我担架旁边的纱布和三根管子,才转向江砚。
“齐。”他自报了个姓,“哪位报的警?”
“护士报的,刀伤都要报。”跟在后头的年轻警察说。
齐队点了点头,看着江砚:“你说说,怎么回事。”
江砚站在那儿,手在身上蹭了两下。他这一套我太熟了,先把脸板正,把声音压出点哑来,再往外倒。
“债主。我之前做生意欠了人钱,欠了六十万,一直没还上。今天下午在菜市场堵着我。”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老婆,替我挡了一刀。”
我指甲掐进床单里。
“她扑上来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江砚说,“刀是她替我挨的。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
我闭着眼,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捡”字。
我救了他。他当着警察把这句话说得整整好好的,一个字没漏。要是明天我死在手术台上,这句话就是他履历上的一张白条:多好的丈夫,那么好的媳妇,他后半辈子提起我眼泪都能掉下来。
可我知道的不是这样。
他嘴里那句“别真扎死她”,就贴着电话筒。我听得明明白白,跟现在他站在警察跟前说“她捡回来的”是一个嘴,一个嗓门。
齐队问:“债主叫什么?今天几个人?拿的什么刀?”
江砚一个一个答。答得挺全,也很坦然,像是早就理过了。
齐队拿本子记着,忽然问了一句:“你欠的钱,她知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江砚说,“她从跟着我就没过上好日子,我亏欠她。”
我指甲又掐进去一分,床单让我揪成一个疙瘩。我躺着,闭着眼,躺着想:我要是现在睁开眼说一句“是他让老刀扎我的”,这走廊里三个人,两个是我丈夫的人,一个恨我的人,谁会信我?
我没睁。
护士过来了,说 CT 室空了。担架被推走的那一下,江砚在后面喊了一句:“大夫,她手还能不能保住?”
我听见这句,心里先冷笑一声。他不是问我能不能保住命。他问的是手。
左臂残了赔三成。他心里算的,是这只手值多少。
推回病房已经快九点了。四人一间,靠窗那张空着,护士把帘子拉上一半,说先将就一晚,明天有单间再挪。
我闭着眼听他们把我从担架挪到床上。左肩麻药还没上来,动一下就是一刀。隔壁床的老头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大,播的是养生节目,说早晨起来喝一杯温水。
江砚拉了把椅子坐在床尾,温以宁没坐,站着,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轻轻磕,磕到一半又停了。
“你算算。”江砚声音压得很低。
“意外身故三百万。”温以宁报数报得利索,跟念条款一样,“这个不用算,白纸黑字。麻烦的是伤。”
“伤怎么说?”
“按比例。左臂功能丧失,得看评定,粗算三成,九十来万。”
江砚没接话。我听见他手指头敲床栏杆,一下,两下,三下。
“太少。”他说。
“那你说怎么办?”
“我问你。”江砚的声音往下沉了沉,“你懂这个,你想办法。”
温以宁停了一会儿。电视里那老头说,温水里加半勺盐。
“她要是瘫了反倒好。”温以宁说得轻,“全残赔全款,比断条胳膊强。你自己想。”
我躺在那儿,眼皮底下全是黑,心里那本账自己翻页。
三百万是死价,九十万是残价。我在他们嘴里就这两个数字,来回倒。我这三十年,一个月工资六千二,攒了三年才攒出个首付的零头。现在他们商量我这条命值多少,口气跟菜市场砍那两颗西红柿差不多。
“再等等。”江砚说。
“等什么?”温以宁有点急,“刀都出了。”
“伤情鉴定要等,出院要等,理赔要等。你急什么。”
“我急的是你。”
江砚没理这句。
我开始数日子。保单是四月十二号签的,那天我还特意翻到第二页看了等待期,三十天。签字那天是四月十二,今天五月十四。四月十二到五月十二是三十天,昨天刚满。
昨天。
他们在等的就是这个。刀不是随便哪天落的,是等那三十天过去才落的。前些日子我还琢磨,江砚怎么忽然对那六十万的债不急不慌了,原来是心里另有一笔大的垫着。
我指甲在被子底下慢慢抠,抠着床单的布纹。
“再等等。”江砚又说了一遍,“等她醒,等鉴定,急不来。”
“醒”这个字他说得特别轻,像怕我听见,又像盼着我听不见。
我心想,你们等着吧。
我睁眼的时候,天刚灰,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白。
左手先醒的,肩膀那块一动就是一刀拉着,从骨头缝往外抽。右手被人攥着,掌心贴掌心,捂了一夜,潮的。江砚趴在床沿上,脸埋在我手背上,头发乱了,压出个翘角,看着跟三年前我发高烧,他守了我一宿那回一样。
他忽然抬头。
眼睛红得厉害,眼白里全是血丝,湿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夜熬的。他张了张嘴,一口气没上来,肩膀抖了一下:“念念?”
我嗓子干得像铁皮,一开口全是磋磨的声:“江砚。”
他往前凑,手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
“我那份意外险,”我说,“受益人写的是谁?”
他手上的力道一松。
就松那么一下,攥着的手心往里塌,然后他立马又补上来,眼睛眨了两回:“你说什么呢,你先别说话,我叫大夫——”
“我是问,”我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我要是死了,钱归谁。”
病房里静了三秒。隔壁床的老头又把电视开上了,还是那个养生节目,说晨起温水要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江砚没答。他脸上那副心疼先还在,后头压着一层,我没看清是什么,横竖不是慌。
我心里把这一笔记上了:他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不好说。
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铁轱辘碾着地砖,咯噔咯噔。我右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抽得没什么劲,他也没拦。
“我再问一遍。”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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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死了,”我把后半句补完,“钱归谁。”
江砚的手还搭在我被子上,指尖动了一下,像被烫着,又按回去。
“受益人是配偶。”他说,“法律上第一顺位。”
这话他答得太顺了,顺得像背过。我心里过了一遍:配偶就是我眼前这个人。我活着,我是他老婆;我死了,我是他的一张卡。
我没吭声。
温以宁从窗户那边走过来,人还没到,笑先到了。她把包搁在床头柜上,摸出一张名片,两只手递到我眼前。
“沈姐,你别多想。”她说,“团险都这么定,受益人默认配偶,公司图省事。”
名片上印着“安瑞人寿 客户经理 温以宁”。她指甲修得圆,递过来的时候手一点不抖。
我用右手接了,捏着,做出刚醒、脑子还没转过来的样子。
“那……”我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能不能改成我妈?”
病房里静了一下。
不是吓着的那种静,是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拨算盘的静。这我听得出来,我自己算账也这样,先停一停,把数摆平了再开口。
江砚先开的口:“念念,你妈不是早走了吗。”
他声音压得很轻,还带着哄。哄得挺像那么回事。
“哦。”我说,“我糊涂了。”
温以宁笑了一声,笑得刚刚好:“刚醒都这样,沈姐别急,慢慢养。”
我看着她。她不躲,眼睛弯着,一副真心疼人的模样。手却伸到床头柜上,把我那袋病历往里推了推,推得齐齐整整。
我心里添了一行:她怕我翻东西。
八点多,医生查房。最前头那个头发花白的,把我左手从手指头一路捏到肩膀。捏到锁骨下面那块,我叫了一声。
“臂丛神经损伤。”他扭头跟后头的人讲片子,“刀口位置太刁。先观察三个月,看能不能自己长回来。”
“三个月?”我问。
“对,三个月。长不回来再评估。”
他说得跟批个假条似的。
江砚在边上站着,声音都软了:“大夫,那她这手,以后还能不能……”
后半句他没说完。我替他在心里补上了:还能不能算三成。
大夫没接这个茬,说了句“先把肿消了”,带着人走了。门一关,温以宁看了江砚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江砚的肩就松下去了。
“沈姐,保单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温以宁拎起包,“我下午还得回公司,跑一趟材料。”
她把包带换到肩上,走之前又回头补一句:“你先好好养,别的都是小事。”
门合上,我把那张名片从被子上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一个字没印。
我心里记了一笔:空的那面,才是留给人写字的。
三个月,在他们嘴里叫观察期,其实就是评级。长回来,我这条胳膊是胳膊;长不回来,我这条胳膊就是九十万。中间那两百多万的差价,就搁在这九十天里慢慢量。
我闭上眼,把右手缩回被子里。
装吧,一天一天装。
齐队是上午九点多来的。进门先把输液袋看了一眼,才拖椅子坐下,后头跟着那个年轻警察,掏出个本子。
“沈念,做个笔录,耽误你几分钟。”
我说行。
他问得细:几点、在哪儿、对方几个人、谁先动的手。我一样一样答,答得慢,能短就短。问到后来我就只剩一句:我记得血,别的都糊了。
“另外三个长什么样?”
“记不清。”
齐队笔尖停了停:“他欠赵德胜六十万,你知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
“什么时候知道的?”
“记不清了。”
齐队没接话,把本子往膝盖上按了按,眼睛还是看着我。我心里明白,这话他一天听八回,谁撒谎谁没撒谎,他有他的秤。我这么答,落到他本子上就是“受害人记忆模糊”六个字,不深不浅,正好。
“齐队,”我抢在他合本子前头开口,“拿刀的人抓到没有?”
“还在查。”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赵德胜没露面。跑不跑,不好说。”
没露面。
露了面、抓了人、结个案,那是最省事的一条路;没露面,这条线就还挂着,还有东西能顺着往下拽。别催,催了反倒显得我心里有数。
“有消息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说。
“这个自然。”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你这手,好好看。别耽误。”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江砚的声音跟上去,脚步一路走远:“齐队,我送送您。”
我病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江砚的说话声又回来了,压在嗓子底下。他不是在跟齐队说话。
“……表弟,这两天的活儿你先歇着,谁来问都别搭理,一句都别说。”
表弟。
我闭着眼,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
赵德胜是债主,债主跟欠债的中间横着六十万,那是掏刀子的由头。他忽然叫一声“表弟”——赵德胜那边的人,他叫表弟吗?要不是,那这把刀就是拿钱买的,谁买的、钱从哪儿出,后头还有一笔账。我没把握是哪一种,先记住这个称呼,记住他叫得多顺口,像老早挂在嘴上的。
我心里又添一行:表弟。
可惜手机没了,这行只能刻在脑子里。
程橙是下午来的。
两只手拎着两大袋水果,进门往椅子上一墩,苹果碰梨,响得整个病房都听见。她眼睛先落在我肩膀上那团纱布上,再看我的脸。
“你这婚结的,”她开口就骂,“是给人家当活体提款机啊。”
我喉咙里发涩,笑了一下:“你消息倒快。”
“护士站问的。说有个替老公挡刀的,姓沈。”她把椅子拖得吱一声坐下,“我寻思这年头干这种蠢事的姓沈的也不多,就来了。”
她一边拆水果袋一边说:“门口那个送你的?我刚在走廊跟他打了个照面,脸上一点伤没有,头发梳得比我还齐整。”
“他当然没事。”她说,“挨刀的是你。”
袋子掏到一半,她声音忽然压下去,压得我差点没听清:“沈念,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一刀,怎么来的。”
我看着她。她这人火气一上来先骂,骂完就办事。可我要是这会儿把知道的倒给她,她转身就能去派出所门口拉横幅,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还没想清楚。”我说。
这是真话,说了半句。剩下半句我咽着:想清楚的那半,现在不能出这个病房。
程橙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追问。她从袋子最底下摸出一部旧手机,壳子发黄,边角磨出一圈白,往我枕头底下一塞。
“我前年换下来的,还能使,卡里有话费。”她声音压到最低,“录音。谁在病房里跟你说什么,你就按一下。沈念,别手软。”
“我不手软。”
“你以前手可软。”她眼皮都不抬,“软到人家拿你的工资卡交保费。”
我一下没吭声。
她也没等我吭声,手伸到床头柜上,把削苹果那把水果刀拿起来,刀盖一扣,扔进自己包里:“这玩意儿搁这儿,夜里谁进来都能捅一刀。”
我看着她那个包。
“程橙,”我叫她,“我手机让温以宁拿走了。”
她眼皮抬了一下,骂了一句脏的,声音不高,够我听清。骂完她就开始办:“微信、支付宝,先把支付停了,我来弄。两张银行卡挂失,明天我去跑。你身份证呢?”
“在家里。”
“那先抢时间。”她摸出纸笔,一条一条写,写得飞快,“还有,你听我一句:要装就装到底。他们敢在你床边说这种话,说明没把你当人。”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包,“没把你当人,就好办。”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往这边来。
程橙立马换了张脸,嗓门抬高八度:“你说你这人,让你买个水果都嫌贵,这回吃什么,姐给你买!”
门推开,江砚提着一个塑料袋进来,眼睛在程橙身上停了一下。
“橙子来了。”
“我不来,”程橙站起来,笑得挺和气,“我不来,还不知道她躺这儿有没有人管饭。”
她拎起包,从江砚身边过去,走到门口回头冲我嚷了一句“明天我再来”,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走了。
门一关,我把右手往枕头底下伸,摸到那块磨白了边的硬塑料。凉的,硌手,握在掌心里有点小。
这屋里,第一件归我的东西。
程橙第二天来的时候,比头天晚了一点。
她进门先把包往床尾一放,拉链拉到底,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我被子底下,动作跟放脏衣服一样随便。然后才拖椅子坐下,抬手把我床头的水杯往我右手边挪了挪。
“先说三件事。”她声音很低,“你听完再问。”
我点头。
“第一件,你那保单。”她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背面朝上扣在被面上,一张一张翻给我看,“一共三份。一份寿险,一份重疾,一份意外。你那三百万是意外里面的。投保日四月十二,年缴保费五万四。”
五万四。
我心里那把算盘先拨了这一下。一个月四千五。我工资六千二,扣掉四千五,剩下不到一千八。一千八,水电气、物业、菜钱、给江砚还的那几笔零头。怪不得这半年我那张工资卡老是不见底,我一问,他就说“公司周转”,说完又夸我贤惠。原来周转的是这个。
“缴了几个月?”我问。
“一次都没落下。四月十二扣第一期,五月十二又扣一期。你卡上还留着小票短信呢,我拍的。”
我说不出话。不是气的,是那种被人从脚底下把地抽走的感觉:我天天算自己的账,算得那么细,一笔一笔,结果最要紧的这条线,是从我卡上流出去的,我连看都没看见。
“还有。”程橙把最上面那张纸往回抽了抽,指尖点着签名那一栏,“这是签名。你自己看是不是你的。”
我盯着看。
纸上的“沈念”两个字,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念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死,笔也停得干净。
我签字有个毛病,念字最后一笔爱往下拉,一拉到底,像给这个字甩条尾巴。我妈活着的时候还笑过我,说你写字跟你晚下班一样,总要多拖一段。
这纸上的念字,没有尾巴。
“不是我写的。”我说。
“我知道。”程橙把纸收起来,“行,第一件完了。”
“别急着完。”我用右手压住那几张纸,“温以宁当面看着我签的,签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摊着三张单子,笔是她递的。我记得我翻过第二页,看等待期。我看着那些字签的。”
“你看的哪张?”
我张了张嘴,卡住了。
三张单子都摆在茶几上,我看了中间那张,签的时候签在哪儿,签了几张,我确实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笔是她的,单子是她翻的,江砚在旁边说“免费的,不办白不办”。
“我就想着,”我慢慢开口,“她要是当着我的面换单子,那我这双眼就算白长了。”
程橙看了我一会儿,没安慰我,只说:“行,这个待会儿再说。第二件。”
她把另一叠纸抽出来:“砚川建材,工商上挂的是空壳。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零,员工就他一个,地址在城东那个写字楼,去年就没人上班了,物业都在催欠费。”
这些我一点不惊讶。他那公司我结婚第二年上过一回,屋里两张桌子,三把椅子,一把还瘸腿,门牌是贴纸贴的。
“账上呢?”
“没钱。”她说,“进账近三个月加起来四万块,出账倒有二十来万,都走的他私人卡。还有——他那套房子又抵了一回,抵了九十万。”
“合同签了不算数,”程橙说,“但是他把房子抵了,钱去哪了,是个口子。”
“房本呢?”我问,“我那套房子的房本,我从去年腊月就没在家见过。”
“这我第三件。”她把手指头往下一划,“我下午寻思个法子。跟护士说我回来给你找医保卡,让江砚开着门,我进屋翻。你那套老房子——房本不在,抽屉里就一堆破烂,还有一张你爸的身份证压在最底下。”
我爸的身份证。
那一刀扎在肉上的时候都没这么一下。我爸那个人,一辈子不爱照相,身份证上那张脸还是十年前在镇上照相馆照的,穿着件蓝褂子,不看镜头。那东西压在抽屉最底下,我都不记得放哪儿了,江砚能有数。
“他翻过家里。”我说。
“翻过不止一遍。”程橙说,“箱子上头蒙的灰有印子,东西都摆回去了,就是摆反的。”
她把手机掏出来,一张一张划给我看。
“这个。”我在一张照片上停住,那是我工资卡的流水,“四月十二,五万四;五月十二,五万四。都是这。”
“是。这钱就是扣的保费。”
“那我怎么把这钱要回来?”
“要不回来。”她说得干脆,“单子上是你名字、你卡里出去的钱,你说不是你签的,先得拿出证据来。没证据,公司那边说你自己签的,你上哪说去。”
想拿钱,先得有东西;想有东西,得先让他们松口。
“程橙。”我说,“先别报警。”
“我猜你就这么想。”她火一下子上来了,“这事儿还能等啊?再等他把你……”
“等一下。”
我伸出手,右手伸出去够她包上别着的一支笔。她递给我,笔杆上用胶带缠了两圈,写着“程橙”。
“给我张纸。”
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我。我把纸巾摊在被子上,右手捏着笔,一笔一笔往上写。
伤了一只手,字丑得跟小学生似的。四个字写得歪,我看了都嫌。
别报警,先拿东西。
我推给她看。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纸巾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行。”她说,“听你的。不过你听我一句。”她指头点了点我枕头底下,“手机里存录音。他们每开一次口,你就按一次。我明天再来,带充电宝。”
她拎起包,站起来,又想起什么,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我没查明白。”她声音压得更低,“四月十二那天,你医保卡说是拿去办入职体检,后来就没了。我去你家翻的时候,抽屉里没有。医保卡都不在,房本也不在。”
“药呢?病历呢?”
“啥都没有。”她说,“沈念,这不是小事。这说明不是江砚一个人惦记那套房,还有别人拿着你的东西。”
我躺着没动。窗口外头有救护车进来,警笛一长一短地叫,最后在楼下停住。
“你先走。”我说。
“我明天上午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有事按手机,我教你那个。”她把两根手指比在耳边,意思是打电话,“按三下,我接。”
王秀兰是第三天下午来的,人还没进门,声先进来了,一路从走廊哭到床前。
“我的儿啊——”她扑到床沿上,手拍着被子边,拍得床架子嗡嗡响,“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我睁眼。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发乱着,脸上真挂着泪,一看就是哭了一路来的。她哭她儿子命苦,她儿子这会儿正站在她后头,手里拎着保温桶,低着头,一副孝子的样。
“念念,”江砚把保温桶搁在柜子上,“我妈非要来。”
王秀兰哭了两声,拿袖子一抹脸,转过来看我。那眼神我熟,跟我过门头一天她扫我那套老房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从上往下捋,捋到价钱为止。
“你说你,”她开口了,“挡那一刀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老刀要的是钱,又不是要他的命,你扑上去做什么?你这扑上去,往后这日子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我没吭声。
“你要是真替他挡了,就挡个利索。”她嗓门往上拔,“你怎么不替他挡死呢?躺在这儿,拖累一大家子!”
我头一回听见有人嫌人挡刀挡得不利索的。
“妈。”江砚在后面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你别管!”王秀兰头也不回,“我跟你媳妇说话呢。”她身子往前探,脸凑到我眼前,“念念,妈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不爱听。我们家娶你进门三年,你这肚子没个动静,事业没个起色,现在又摊上这么个事。你说你旺过我们家哪一头?”
我心里那把算盘噼啪响。三年,我工资六千二,给他还了三万七的零头,她过生日我买金镯子花了两千八,去年她住院的护工费是我掏的。旺没旺,她心里那本账跟我这本,怕是两个写法。
“妈,”我说,“我左手抬不起来。”
“我知道你抬不起来!”她一拍大腿,“所以我才说!你这手一废,往后家里的活儿谁干?他那摊子生意谁来帮?”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想起来什么正经事,“念念,你那套老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先拿出来救个急。抵出去,把债还了,剩下的留着给他周转。都是一家人,你的不就是他的?”
来了。
我盯着她。她脸上泪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很,那亮我认得,是看着东西要落袋的亮。
“那是我爸妈的房子。”
“你爸妈的房子怎么了?”王秀兰嗓门又上去了,“你嫁给江砚,你的人都是江家的,房子还能是你自己的?你爸妈都走了这么多年——”
“妈。”江砚又叫了一声,这回重了点。
王秀兰没理他,话赶话往外倒:“要不是看在那套房子的份上,当初能让你进门?”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屋里静了。她嘴巴还张着,眼珠子转了转,像刚发现自己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了。江砚在后头脸沉下去,伸手去拉她胳膊,她一把甩开。
我心里那本账翻到三年前,翻到提亲那天。他家来的是两个媒人、他二叔,王秀兰坐在头里,拉着我的手问我生辰八字,问完了还夸我“心眼实”。原来心眼实是配着房本论的。
“妈,你说什么呢。”江砚把她往后拉。
“我……我说什么了我,”王秀兰脸涨起来,手一摆,“我气糊涂了!我是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妈。”我开口。
她住了嘴。
“我爸那套房子,”我说,“我爸妈的遗像还挂在客厅里。我拿它抵债,回头我下去见着他们,我怎么说?”
王秀兰脸上的肉僵在那里,嘴抿成一条线,半天挤出来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她扭头看江砚,指望他说点什么。江砚站着没动,眼睛落在我脸上,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
我心里记:她嘴快,他嘴紧;她漏了,他兜着。这一家子搭班子搭得熟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唱了多少年,我竟没听出来。
夜里两点,病房里就剩走廊那点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横在地上一条。
我睁着眼躺了半天,等隔壁床的喘气声、走廊推车的轱辘声都匀了,才把右手从被窝里抽出来。
江砚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一亮一暗,像有人在里头喘气。
我左手动不了,身子也翻不过去,只能把右手伸出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肩胛骨那块抻得疼。我往床沿上蹭了半寸,够到了。线还插着,我不敢拔,怕一亮一灭把他弄醒,就连根线一块托在手上举到眼前。
密码我知道。他这人从来不防我,因为他觉得我不配看他。
屏一亮,微信账单。
我往下滑,滑到五月。五月一号,转账,赵德胜,五万。我盯着这三个字看。赵德胜。拿刀的老刀。
五月十三号,又一笔,七万。
我脑子里那本账“啪”地翻过去。十三号,刀是十四号落的。前一笔五万是定金,后一笔七万是落刀前补齐的。十二万,买我这条命,还买得挺抠。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二,一年七万四,我攒一年半,才够他付这一刀。
我又往上滑,想看看四月有没有。手指头抖,屏幕差点滑出去。四月十二,转账,温以宁,四万八。
四万八。跟保费对不上。保费一年五万四。她抽了六千的差价?还是先垫了哪头?算了,这条先记着。
我举着手机拍了三张。手抖,头两张糊了,第三张才把转账时间、名字、金额拍清。
然后我掀开枕套,把程橙那部旧手机摸出来,按亮,还剩一半电。照片传过去,小绿条一点一点往前爬,我数到二十三,完了。
手机放回去。线插回去,摆回原来那个角度,屏幕朝上,跟我够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把旧手机关了机,塞回枕头底下,往被子里一躺。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脚步声进来,不急,到床边停了。
我知道他在看床头柜。
然后声音近了,就贴在我头顶上。
“念念。”
我没动。
“念念,你醒了?”
我心里把这句话来回翻。他问的是“你醒了”,不是“你睡着呢”。他知道手机被人碰过了。或者他不知道,他就是随口一叫,试试。
我不答。呼吸放匀,一下,一下,往深里呼。脸上那点肉全松下来,不给他一点活气。
他站在那儿没走。我能听见他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保温桶搁下,椅子拖了一下,坐下了。手机被拿起来,又放下。
“你刚醒那会儿问那些话,”他很轻地说,“问受益人是哪个,问钱归谁。我不怪你,人躺着心里慌,容易想岔。”
我闭着眼,心里应他一句:我没想岔。我这辈子就想岔过一回,就是嫁你那回。
“明天我让以宁把单子拿过来给你看,”他还在说,“白纸黑字,都清楚的。你别多心。”
单子。三份代签的单子。他敢拿来给我看,说明他算准了我认不出来:念字最后那一笔,不是我拉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按上开关,“啪”一声,病房灯灭了,走廊那条光也收窄了。
黑里,他停在门口。
我听见他呼吸换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把什么咽回去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来是冲着床头柜那边说的:
“念念,你醒了。”
不是问句。这回是陈述。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到底,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他没等我答。门带上了,脚步往走廊那头去,越走越远。
我睁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一动不动。脑子里只剩一句:他不问了。他知道了。
3
出院是五月二十五,我住了十一天。
那天夜里他怎么走的,我后来没问。第二天早上他照样来,照样把保温桶拧开,照样叫念念,仿佛那三个字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他不提,我也不提。我心里记下一条:他在等,等我自己把话咽回去。
当中那几天没别的事。他每天来坐一个钟头,剥一个橘子,说两句公司的事,说完就走。温以宁来过一回,拎了箱牛奶,坐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把病房里两张凳子摆得齐齐整整。我闭着眼听他们说话,一句一句排队。
江砚来得比护士还早,手里拎着我的外套,连拖鞋都带来了,摆床边,鞋头朝外。
鞋头朝外,方便穿。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扶我坐起来,一只手垫在我后背,垫得小心。左手垂着抬不起来,他给我套外套,从袖口往里送,送到一半挂住了,我“嘶”了一声。
“疼?”
“没事。”
他把袖子退出来,绕到右边,先穿右手,再把左肩那头轻轻搭上去,不套到底。这功夫他做得熟了。头几天他还毛手毛脚,现在知道哪一寸不能碰。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心里翻了一页账:这十一天他练出来的不是心疼,是手感。跟人谈价谈久了,都知道哪句话往哪放。
“手续都办了,”他说,“回家养着。我请了人,每天来给你做饭。”
“请人得花钱。”
“钱的事你别管。”他把我的包背上肩,伸手来扶,“往后我养你。”
我心里拨了一下算盘。
“往后我养你”,这话说得跟棉花似的。我一个月六千二,三年贴进这个家多少,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翻。他那公司三个月进账四万,出账二十万。他拿什么养?拿我卡上扣出去的五万四,还是拿我房子抵出来的一百一十万?
这话他从前也说过,三年说了多少回,我一回没记。今天记一笔:他嘴上说着养我,手往大衣兜里摸了摸,把手机按了按。
那部手机里,转账截图我手里已经有了;我枕头底下那部旧手机,还揣在程橙的包里。
我什么也没说,闭了闭眼。
下楼路过护士站,我忽然往他那边歪了歪,声音放虚:“老公……别去惹他们……”
他脚步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别去……”我半睁着眼看他,“那些人,还来不来了?”
他脸上那点笑还挂着:“谁跟你说他们来过?”
“我做梦梦见的。”我说,“梦见他们又堵你,问你要钱,你跟他们吵。”
“没有的事。你别瞎想,好好养。”
说着,他把兜里那部手机往里推了推。
推这一下,我看见了。原本就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的东西,这十一天里挪进了他的兜,再没拿出来过。
我不问了,靠回轮椅背上。
车是程橙开来的,白色小破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她站在车边,看见我就迎上来,手一伸,把包从江砚手里接过去。
“我送她。”她冲江砚笑,“你忙你的去吧,江老板。”
江砚站着没动,看了我一眼:“下午我过去。”
“行。”我说。
车拐出医院大门,程橙才开口。一句话,把后视镜里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甩在后头:
“先看房子。”
车里的空调还没凉下来,程橙已经上了高架。
“门锁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知道。”我说,“我猜的。她那天说房本不在抽屉里,我就想着去看看。”
“你没钥匙?”
“钥匙在包里,包那天扔菜市场了,没找回来。”
程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快了点。
河沿街还是老样子,路口修车摊的老头还在,摊子旁边那棵树又高了一截。我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路口的砖哪块翘起来我都能闭着眼踩过去。
车停在37号楼下。我抬头看四楼。
阳台上挂着被单,蓝白格子的,风吹得一鼓一鼓。我妈在的时候最烦这种花色的被单,说像病房。她自己的都是碎花的。
“那被单不是我们家的。”我说。
“你确定?”
“我妈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收在柜子最下层,舍不得用。”
程橙把车熄了火。
楼道里新刷了墙,白得晃眼,把台阶上那些老坑衬得更深。我上到四楼,手搭在门把上:钥匙插不进去,因为锁芯是新的,银色,锃亮。
我按门铃。
里面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露出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印子。
“找谁?”
“这房子是我家。”
女孩把门开大了些,低头看我,又看了看我吊着的胳膊:“你是……江先生的?”
“我是他老婆。”
她“哦”了一声,没让开:“江先生租给我们的,押一付三。我们交了钱的。”
“几个月了?”
“快两个月。五一搬进来的。”
五一。五月一号。我还在医院里躺着,他在外面收租。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张八仙桌还在,我爸用了二十年的东西,桌面被磨得中间的缝都平了。桌上摊着一盒泡面、两罐啤酒、一部手机在充电。墙上那两张遗像没了。原来挂遗像的地方剩两个钉子,钉子旁边钉了颗新螺丝,挂着个帆布包。
“墙上那两张照片呢?”我问。
“什么照片?”女孩回头看了一眼,“我进来就这样,没照片。”
“你签合同的时候,见过房东本人?”
“就签合同那天见了,江先生。他说是他老丈人的房子,老丈人走了,他在处理。”
老丈人。我爸。
“合同你还有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屋里。有个男的从卧室那头探出头来,头发乱着,光着膀子,看了一眼门口,缩回去了。
“我就记了个电话,”她说,“合同他拿走了一份,说要去备案。”
“那押金收据呢?”
她转身去翻鞋柜上的抽屉,翻出一张纸递我:“就这个。”
我接过来看。收款人那栏签着江砚的名字,一千八,押一付三,总共七千二。我把纸折好递回去:“你留着,别丢。”
程橙在我身后一直没出声。下楼的时候她才开口:“你现在要是哭了,算我没说。”
“哭什么。”我说,“七千二,三个月一收,一个月两千四。我爸妈那房子挂中介不得租三千五?”
程橙瞪了我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房产交易中心在城东,排了四十分钟的号。柜台后头的小姑娘挺客气,问我查哪套。我报了地址,她敲了几分钟键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权利人:沈念。独有。”
“抵押状态呢?”
她往下拉:“有。今年四月二十号设立一般抵押权,被担保主债权数额一百一十万,抵押权人——安瑞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四月二十号。
我四月十二签的那三张单子。八天后,房子抵了。他手快得很,这边签完,那边就办。
“抵押合同能调档吗?”
“您是权利人本人,带上身份证就能调,复印收费。”
“复印几份?”
“一块钱一份。”
我从窗口接过那叠纸,站在旁边一页一页翻。
合同一式三份,第一页是抵押物描述,第二页是被担保债权,第三页是签字页。我盯着第三页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程橙凑过来:“是你的?”
“不是我。”
“你确定?”
“你看这个念字。”我指着纸上的签名,“最后一笔收在里面,平平的。我签了一辈子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从来都是拖出去,像根尾巴。”
我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个“念”给她看。收尾那一笔拖出去小半寸。
“那他们怎么弄的?”
“你翻过来看。”我把纸对着灯,“这底下有铅笔印。他们先描了一遍,再拿黑笔盖上去的。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那个念字本来收得就歪,他描得更歪。”
程橙掏出手机,贴着灯拍了两张特写。然后就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打电话。
“宋哥,我程橙。你那事我下午办。我先问你个事——伪造签名的抵押合同,怎么弄?”
我听不见那边说什么,只看见程橙拿笔在号单背面记了几笔,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说:“行。我先不走刑事,走民事撤销。你给我个时限……行,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她转过来:“宋律师说了三点。第一,签名不是你签的,也不是你摁的手印,这抵押对你不发生效力,可以起诉撤销。第二,得先做笔迹鉴定,鉴定费几千块钱,做出来一告一个准。第三——”她把笔往本子上一戳,“伪造签名的案子可以立案。诈骗数额一百一十万,够他喝一壶的。不过他说,走刑事之前你先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你跟他就是撕破脸了。”
“早撕破了。”我说。
程橙看着我:“那现在报?”
我想了想。她那句“先拿东西”是我说的,我认。“还没到时候。”我说,“等我再攒一样东西。”
“攒什么?”
“他手里还有三百万没落袋。人要等一个东西等得太久,自己就会出破绽。”
我拿着那叠原件走到旁边的复印机前。一块钱一张,我塞了五张一块的硬币进去,把复印件一张张码齐,折好,塞进包里。
程橙站旁边看我:“抽五份?”
“一份给律师,一份我自己收着,一份随身带,一份放你那儿,还有一份——”我把最后那份单独折成一个更小的方角,塞进外套内兜里,“我留着晚上给他看。”
程橙把车钥匙往手心里一掂:“晚上?”
“他中午不是在医院说下午要过来。”
“那你还有一下午。”
“嗯。”我看着包里那五张纸,“还有一下午呢。”
安瑞人寿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电梯上到十二层,玻璃门擦得照得出人影,门边立着一块牌子:理赔请往右,投保请往左。我往左走。
前台小姑娘问办什么业务,我说找温经理,她说温经理有客户,让我坐。
我坐下等了不到三分钟,温以宁就从走廊那头过来了,高跟鞋敲地板敲得匀,一身浅灰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沈姐?”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怀里一抱,快步过来,先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我那条吊着的胳膊,“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到楼下去接你。”
“顺路。”我说,“想问问理赔的事。”
她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笑意一点没变:“来我办公室坐。”
办公室朝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倒是旺。她拉开椅子扶我坐,转手从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又抽了两张纸巾垫在杯底一起推到我面前。
“你这胳膊,医生怎么说?”
“神经伤了,抬不起来。说养三个月再看。”
“那得好好养。”她把那张纸巾往我手边又推了推,“理赔材料我回头列个单子给你,让江哥跑就行,你不用操心。”
“我自己来的,我想问清楚。”我说,“意外伤残,怎么个赔法?”
她一撩头发,坐回自己那张椅子,答得顺溜:“看等级。一级赔十成,二级九成,以此类推,十级一成。伤残鉴定得等治疗终结,一般是出院后三到六个月。做出来按等级算,材料齐了公司这边快的话十五个工作日到账。你保单里意外医疗也管,住院的票你别扔。”
“我这手要是好不利索,算几级?”
“这我说不好,”她笑着摆手,“得看鉴定机构。不过沈姐你放心,该赔的一分少不了的。”
一句不差,一个空子没有。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里记下:这人嘴严,问不出东西来,除非她愿意漏。
我抬眼看她桌面。电脑、笔筒、一摞文件夹,右边摆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一个男的,站在海边,背后是那种蓝得过头的天。
男的是江砚。
他穿着件我没见过的白衬衫,笑得比跟我照相的时候松快。照片右下角烫着日期:2023年8月。
去年夏天。我那时候在干嘛?我翻了翻记性,去年八月,他说去青岛跑一趟货款,走了四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能有五秒,温以宁顺着我目光扫了一眼,手指头伸过去把相框往旁边推了推,正了正:“朋友。”
我没接话,只把杯子放下。
她起身去接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低。饮水机就在我右手边,她走过去的时候,我右手往下一伸,把她那层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里面整齐,文件夹立着。最外头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比别的都旧,封皮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一个年份。
许晴 2021。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抽屉推回去,推得不响。
电话讲完她转回来,脸上还是那副笑:“沈姐,材料我这两天整理好给你送过去?”
“不用送,我自己来拿。”我站起来,“我这趟就是来问问,心里有个底。”
她送我到电梯口,一路还说“你这伤千万别沾水”“有事给我打电话”。等电梯门开了,她忽然往前半步,声音低下来:“沈姐,你不是第一个。”
“什么?”
“我说的是买保险,别多想。”她笑,伸手替我把电梯门按住,门映出半张脸,“我一天到晚劝人买,你不是第一个上门的。”
电梯门合上,我站在里头,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不是第一个。
福临门在城东,包厢叫“富贵厅”,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婆婆坐在主位边上,手里捏着茶盅,老周在她下手,五十来岁,脖子上挂一串不知道真假的珠子。江砚站起来给我拉椅子,拉的是靠门那个位置,背对门,上菜先过我手边。
我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座,是给要签字的人留的。
菜上了四个,没人动筷。江砚从包里抽出两份打印好的纸,摊在我面前,一份《夫妻共同债务确认书》,一份《授权委托书》。
“念念,你看一下。”他给我把纸推正,“都是走个手续。老周那笔钱压着,我这边周转不开,得有个说法。”
我扫了一眼。共同债务那份上写着二百三十万,连本带息。授权那份是让我全权委托他处理房产、保险一切事宜。签了这两张纸,他欠的钱一半归我,我的房子、我的赔偿金,他拿着我的名头就能动。
“签可以。”我说,“先答我一句。”
“你说。”
“房子抵押,谁签的字?”
婆婆啐了一声:“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我没看她,把包里的复印件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圆桌转盘上头油汪汪的,我拿那碟花生米压着第一张,醋碟压第二张,第三张压在婆婆的茶盅底下。
“一百一十万,四月二十号登记,抵押权人安瑞小额贷。”我说,“签字页上那个‘沈念’,不是我写的。你们看这个念字,最后一笔收在里头,我签字从来往外拖。底下还有铅笔印,描的。”
老周把眼镜摘了,凑近看,看完没吭声,往椅背上一靠。
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盅跳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了这个家跑前跑后,你倒来查他!”
“妈。”江砚按住她的手,转过头看我,脸上那点笑还在,“念念,我那阵子急。债主堵门,我要是不抵,他们就要上门搬东西。我是为了保住这个家。”
“保住这个家。”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抵我的房,签我的名,拿我的命去保:他这个家,原来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装完了一扣,扣的是我。
“行啊。”我说,“那就保。”
三个人都看我。
“三百万伤残金,一分不少,到我账上。”我把那两份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到账那天,我签这两张。”
包厢里静了两秒。婆婆张了张嘴,看江砚。老周倒笑了,说:“江老板,你媳妇是块做生意的料。”
江砚盯着我看了两秒,说:“好。”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预备好了:他根本没打算给。
江砚把我送到饭店门口,手一伸给我拦车,说“回去好好歇着,明天我过去看你啊”,语气跟三年前刚结婚那阵一模一样。
我上了车,报了河沿街。程橙上午把旧手机塞给我,换了张新卡,说“你的号我停了,先用这个”。这会儿它在兜里震起来。
“菜市场对面那家便利店,还有那台机子。”程橙说得急,报喜似的,“我都忘了这茬儿——上回你出事的那个口子正对着他们门口呢。老板挺好说话,我说我姐妹在里头吃了亏要报案,他问我犯法不犯法,我说犯,他就把原片拷给我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发你了,你自己看。”
屏幕上一张图,停下的时候人有点晃,我拿两根手指把它撑大,一点一点挪着看。
刀举起来那一下,我往前倾。这事我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本能,是我自己扑上去的。刀刃都到跟前了,谁不往前倾,那不是等着挨吗。
可我把图再放大一点,往我的后腰上看。
那儿有一只手。掌根压在我腰窝上,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正往刀口的方向使劲。人一被从后头这么推一下,上身自然就往前栽:跟我记忆里“扑上去”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那手是江砚的。我认得那件袖口,深灰夹克,是我去年给他买的,左袖口那儿磨掉了一小块皮。
我在车里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看着连手机什么时候黑屏了都没发觉。司机在前面问我走哪条道,我应了一声,声音很平。
原来那一下不是我扑上去的。
我抬起头,把手机重新按亮,截图放大,存了一份,再发一份给程橙。
“收到。”她回了两个字,“念念,再攒一样,就够了。”
4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分局。
齐队在二楼,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一股烟味。我敲门,他抬头,先看我那条胳膊,再看我手里那个牛皮纸袋。
“坐。”他把烟按了,把窗推开一半,“你那个视频,发过来我看看。”
我把U盘放桌上:“拷好了。原片在人家老板的机子里,我没删没剪。”
他插上U盘,点开,拖到中间。
刀举起来那一下,他按了暂停。倒回去,慢放,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到我后腰上多出来一只手的那一格,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这只手。”
“江砚的。”
“你认得?”
“袖口那块皮是我去年给他买的,左袖磨掉一小块,我拿黑线补的。”我说,“补得不好看,他自己还嫌过。”
齐队没接话,又看了两遍。第三遍他盯的是我往前栽的那半秒。看完把视频拷进电脑,拿座机拨出去,让人去菜市场对面那家药店调探头,说那边角度更全,正对着口子。
挂了电话他靠回椅子上。
“你这个事,性质变了。”他说,“本来按寻衅滋事走着,现在这一下是往故意伤害上走,冲着钱去的,还够得着保险诈骗。经侦那边我去打招呼。”
“嗯。”
“可有个难处。”他拿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你活着。”
我听懂一半,没接。
“你活着,赵德胜咬死一句要账失手,那一刀是他捅的,他认。可你要定他背后有人,光有这一只手不够。”笔尖点在屏幕上那只手的影子上,“你手里这些是旁证。最硬的是他自己那张嘴。”
“他会说。”
“你怎么知道?”
“他憋不住。”我说,“这半个月他跟我说话,句句都在绕,绕得自己都信了。人觉得自己赢定了,就爱把话往外倒。”
齐队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驳。
我把纸袋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摊在他桌上。左边转账截图:五月一号五万,五月十三号七万,四月十二号给温以宁四万八。中间两份保单,意外那份三百万,签名那一栏不是我写的字。右边是抵押合同,第三页,底下铅笔的灰透上来一点。
“这些我都复印过,原件在这。”我说,“房子是我爸妈留的,四月二十号抵的,一百一十万,我一分没见着。”
他一张张翻,翻到保单那页停住:“保费从哪扣?”
“我工资卡。一年五万四,今年四月就扣了。”
“你签的?”
“我签过一份员工团险,业务员上门办的那种。”我说,“我那时候还当她好心。”
齐队把东西归到一处,看了我一会儿。
“你一个人撑了多久?”
“十二天。”我说,“五月十四挨的刀,今天二十六。”
他在本子上写了个数,把笔一搁:“明天我到医院给你做第二次笔录。这一回不按受害人说,按报案人说,该写的都写上。你今天回去,别自己去找赵德胜,也别去试江砚。”
“我不去找赵德胜。”我说,“江砚明天自己来。”
齐队抬眼看我。
“他说了明天来看我。”
“他来了你就正常说话。”
“我知道。”我说,“试出来的东西不认,得他自己说。”
他没多说,让我签字。左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疼得我停了两秒,只好用右手扶着笔把字签完。原件退回给我,我把那叠纸收回纸袋,夹在腋下。
出门前他喊我:“沈念。”
“嗯。”
“这案子我们办,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点点头,把门带上。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我站在那儿想:搭进去的那部分早搭进去了,眼下剩的这点,是往回收的。
宋律师的号是程橙下午推给我的,后面跟一句:这人嘴严,你直说。
电话里他只问了三句。房子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签的?你要离?我说是,不是,要。
“那我以财产分割公证的名义约他。”他说,“理由是你手伤了签不了字,得当面核对。”
“他准来。”我说,“他还惦记着那三百万没落袋。”
约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骨科病房。
第二天我八点就开始布置。护士来量体温,我说一会儿有家属来谈离婚的事,麻烦把帘子给我拉一半,我这胳膊动不了,看不见人心里没底。她看了我一眼,把帘子拉到轨道中间卡住,说“别谈太久,你还养着伤”。
程橙九点半到,穿了一身不像她的黑衣服,手里拎个保温桶装样子。她把手机架在床头柜那堆药盒后头,镜头对着我的脸和床边那把椅子,屏幕朝下扣着。
“消防通道那门我试了,从外面推得开。”她说,“我坐楼梯上,你这儿有动静,十秒能到。”
“十秒。”我说,“别多。”
“你可别真睡过去。”
“睡不了。”我拿舌头顶了顶那片药。护士早上给的助眠的,我含在舌头底下,没咽。苦得发涩,正好提神。
十点差五分,走廊上有皮鞋声,两双,一双沉,一双跟儿细。
门推开。江砚先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念念?”他叫了一声。
我闭着眼,把呼吸放匀。他站了两秒,走到床边,手在被子外面拍了拍。
高跟鞋跟进来,进门先停了一下。我听得见她在看帘子、看窗、看床头卡。
“睡了?”温以宁的声音。
“护士说吃了药。”江砚说,“坐。”
椅子在地砖上拖了一声,拖得离我很近。我鼻子里是他的烟味,还有她身上那股甜香。
“老刀那边怎么说?”她先开的口。
“上午去了一趟小旅社,人不在。”江砚说,“他托人带话,说要跑。”
“要跑?”她的声音一下紧了,“他跑了,这事怎么办?”
“给钱啊怎么办。”江砚说,“十二万,说好的。”
“给了?”
“五月一号五万,十三号七万,一分没差,都是微信转的。”他顿了顿,“他要是拿了钱还嘴碎,我就反过来说他敲诈。”
我心里记了一笔:五万定金,七万尾款。人拿钱跑路,他连反手的路都铺好了。
“医生那边你问清楚没有?”温以宁又问。
“问了。三个月,手抬不起来,就能去做鉴定。”江砚说,“她这神经伤了,抬不起来。”
“按几级算?”
“八级到九级之间,四十万上下。”他报得像菜名,“要是往后老不好,还能往上靠。”
四十万。他比我自己算得还细。
“四十万顶什么用。”温以宁的声儿低下去,“你那两百多万的窟窿——”
“急什么。”江砚笑了一声。那声笑我熟,他跟我说话、事办不成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后面还有房子。”
“房子不是抵给安瑞了?”
“抵了也是钱。”
“那她呢?”温以宁问,“她这手要是慢慢好了呢?”
屋里静了一下。
“好不了。”江砚说,“医生讲了,神经的伤,越拖越难。”
我把牙关咬住,舌底下那片药顶在牙上,苦味冲上来。
“还有,”温以宁说,“你跟她的事办利索,我这边才好操作。理赔走夫妻,你一天不离,我这单子就一天改不动。”
“离什么离。”江砚说得干脆,“她死了我不用离。”
这句话他落得一点折扣都没有,像报个价。
温以宁没立刻接。过了几秒,她开口,声儿跟刚才那个温经理不是一个人了。
“江砚。”她叫他全名,“许晴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杯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说过了那阵就跟她离。”温以宁说,“你说了一年。”
“那次不是出了事吗。”
“这次也出事了。”她说,“这次躺床上这个,还活着。”
我把“许晴”两个字在心里搁好。
我睁开眼。
帘子拉开一半,光正好打在他俩脸上。江砚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探,手肘撑在膝盖上,是那种生意谈成了的姿势。温以宁站在床尾,包带在手里绕了两圈。
我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手机举到眼睛那么高,屏幕对着他们。红点还在跳。
“录了三十七分钟。”
江砚愣了半秒。半秒以后他眼睛就落到那个红点上,脸上一层一层往下褪,跟墙皮受潮一样。
“念念——”
“你算的是我死。”我说,“我算的是你判几年。”
他起来了。椅子往后一倒,磕在墙根。他扑过来抢手机,我往回收手,他没抓着手机,抓的是我吊着的那条胳膊。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肩膀里抽走了一根筋。从手腕到后脖子,一路麻上去,“嗡”一声,眼前先白,再黑,剩一条缝。我用牙咬着,没让自己叫出来,舌底下那片药早化没了。
“给我。”他一只手卡着我手腕,另一只手去掰我指头,“沈念你给我——”
门是被人从外面撞开的,撞在墙上弹回来。程橙先冲进来,一只手拽住江砚的后领往后扯,另一只手把我胳膊从他手里抠出来。
“松手!你他妈松手!”
齐队跟在后头,还有一个穿便衣的。他没喊,走过去,手往江砚肩上一按,那只手就下去了,按得并不重,江砚却整个人矮了半截。
“江砚。”齐队说,“站着别动。”
江砚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眼睛还在我手里那部手机上。
“齐队,”我把手机递过去,胳膊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改成双手捧着,“原片在这部里,我这就发你。从头到尾三十七分钟,没剪。”
齐队接了,看了一眼屏幕,塞进证物袋:“一会儿所里做提取。”
我靠回枕头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胳膊那条筋还在抽,抽一下,眼前黑一下。我心里数着:三下,四下,到第五下才缓过来。
温以宁没跑。
她自始至终站在床尾,一动没动。包掉在地上,也没去捡。齐队让她坐,她没坐,腿一软自己就下去了,坐在那块地砖上,后背靠着暖气片。
“我以为这次是最后一个。”
她说的声音不大,可病房里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等他等了十年。”她抬起头,看的不是我,是江砚,“他每回都说,办完这一件就收手。许晴那一回,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早晚要离,让我等。我等了。”
我听着,觉得这句“最后一个”有点意思。她说的最后一个,是江砚手里最后一个女人,还是她自己这条命上最后一张单子?:这两样在她心里怕是一回事。
“温经理。”我说。
她看我。
“你上我家来给我办团险那天,是几号?”
她嘴唇动了动:“四月十号。”
“四月十二号我签的字,你描的那三份。”我说,“你把日子记这么清,是天天在算吧?”
她没答,把脸埋进手里。
齐队让便衣把江砚带到走廊那头,回头问我:“你胳膊怎么样?我叫医生。”
“先别叫。”我说,“笔录得赶在他脑子转过弯之前做。这人认错快,哄人也快,晾一晚上他就能编出一套自己的说法来。”
齐队看了我一眼,没多话,扭头对门口那个便衣说:“送医院警务室,先按程序走。通知经侦,人先别放。”
“那她呢?”便衣拿下巴点了点地上的温以宁。
“一起带下去。”
程橙蹲下来,把温以宁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递到她手里。她接的时候手是抖的。
“你刚才那句话,”程橙说,“为什么现在才说?”
温以宁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我说了,谁信?”
程橙没接。她转过来扶我,把枕头拍了两下垫到我背后。
走廊上有人在说话,皮鞋声往远处去。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慢慢把气喘匀。
心里那本账翻到新的一页:五万定金,七万尾款,老刀要跑,八级到九级,四十万上下。还有许晴。
我抬起右手,把手机从证物袋旁边拿回来:齐队留了我这部,说提取完再给。屏幕还亮着,录音那条进度条停在三十七分零四秒。
我按了保存。
“橙子。”我说。
“嗯?”
“许晴那两个字,她刚才说漏了。你去问问宋律师,三年前落水结案的,能不能翻。”
程橙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两遍:“你先把胳膊按住。”
齐队来的时候带了个人,便衣,手里拎着个证物袋。他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先问我胳膊。
“比昨天强。”我说,“能抬到胸口了。”
“抬到胸口不算好。”他把笔录本摊开,“赵德胜在火车站抓着了,买的去包头的票,包里七万现金,报纸裹着,捆了两道皮筋。”
“尾款。”我说。
“他自己一坐下就交代。”齐队翻了一页,“十二万,五万定金,七万落刀前一天给。条件也说了,原话是——”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断手断脚都行,别要命。”
我盯着本子上那行字,心里先算的不是这条胳膊。十二万,我这条命加一条胳膊的进价;他还嫌贵,非要拆成两回付,怕人拿了钱不办事。生意做得挺细。
“谁跟他谈的?”
“他说‘江老板’,当面谈的,茶馆,包厢。”齐队说,“第二次是江砚自己去的,没带人。”
“他自己去的。”我把这句在心里翻了一下。这种事他从来不沾手,这回是真的急了,急到连个中间人都信不过。一个人怕到那份上,说明他心里早就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
“还有。”齐队把一张复印件递过来,“温以宁那边的抽屉,我们取了。这个档案袋她自己交的,一张没落。”
我低头看。
许晴,女,2021年7月,意外落水,赔付八十万。受益人:江砚。经办人:温以宁。
“落水在哪?”
“郊区的水库,夜里,说是失足。她娘家没人追,走的意外。”
八十万。三年前。这条路他走过一次,没人问,所以第二次就敢开口要三百万。
婆婆是下午来的,进门先哭,哭了两声就骂上了。
“你个不下蛋的,你把自家男人往牢里送啊?你那点心怎么这么黑!”
“阿姨,字不是我签的。”
“签个字怎么了!他给这个家跑前跑后——”
“他给我买保险那天,”我说,“我就成他仇人了。”
她噎了一下,接着骂得更凶,说明天开始天天来堵门,堵到我撤案为止。老周跟在后头没说话,只把一句“钱好商量”递到床边,说给我凑三十万,私了。
“一分不要。”我说,“留着给他请律师吧。”
婆婆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响。程橙在门口拦了一下,声音压得低,我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反正门最后还是摔了。
一个月后开庭。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边,左手搭在膝盖上,能抬到与肩平。这三成是复健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出来的,掰一下我数一下,数到三十就歇。程橙坐我旁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手心里。
判决书念到一半,江砚回头看了一眼。我没躲,跟他对了半秒。他瘦了,下巴上那点肉没了,衬衫领子空出一圈。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恨,是:看守所的伙食费一个月多少,这买卖他亏了。
故意伤害,保险诈骗,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十二年。
落槌那一声挺脆。我旁边有个不认识的大姐小声问程橙:“赔钱不?”程橙说:“房子解押就够他喝一壶了。”
出来在法院门口,太阳大得晃眼。程橙去买水,回来递给我一杯冰豆浆。我用右手接,她看了一眼我的左手。
“恨不恨?”
“不恨。”我吸了一口,冰得牙疼,“我在算账。”
“算什么?”
“十二年,减刑算他坐八年。他今年三十三,出来四十一。我三十八,房子租着,班照上。”我拿吸管搅了搅杯底,“他这一趟,把自己从老板算成了有前科的,把我从老婆算成了原告。划算的只有律师。”
程橙笑了一声,笑得挺大声。
房子解押的手续跑了两趟。我找了个装修队,把墙重新刷了,遗像重新挂回墙上,钉子还是原来那两颗。租客换了个刚毕业的女孩,签合同那天她问我能不能便宜五十,我说不行,两千四一分不少,水电自己付。她嘀咕了一句“阿姨好凶”,我听见了,当没听见。
江砚被押上车的时候喊我名字。隔着铁栏杆,他喊“念念”。
我没回头。
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挡刀那天戒指被剪了,无名指根上一圈白印还在,晒了一个月,旁边都黑了,就那一圈白得扎眼。像谁拿笔在我手上画了个圈,提醒我这儿原先有样东西。
我把豆浆换到左手试了试。抬到胸口就发抖,抖得豆浆晃出来两滴,落在鞋面上。
行。抖就抖吧,反正拿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