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疤
清泉镇的夏天总是闷得人透不过气。
十二岁的林溪记得那天的热。蝉在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脚底板发烫。她攥着母亲给的五块钱,去镇头打酱油。回来的路上,她跑起来了——不是因为有急事,是巷子里窜出一只黄狗,冲她汪了两声,她吓得拎着酱油瓶就跑。
然后她被撞了。
一辆运西瓜的三轮车从岔路口拐出来,车把刮到了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往右摔出去,脸朝下磕在路边的石阶上。石阶边缘有一截断裂的铁皮,锈迹下面藏着锋利。
她没哭。
酱油瓶碎了,褐色的液体淌了一地,混着血,黏糊糊地洇进石板缝里。
三轮车师傅跳下来,脸都白了,连声说"小妹妹小妹妹"。她趴在地上,右手捂着右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烫——血是烫的,石头是烫的,空气也是烫的。
县医院缝了九针。
她没照镜子。不是不敢,是母亲把病房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收走了——镜子、手机屏幕、不锈钢饭盒。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子刮在果皮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第四天换药,护士揭开纱布,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她咬住了嘴唇。护士说"小姑娘忍一下",她没吭声。
护士走了,她慢慢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小镜子——那是前一天周放偷偷塞给她的,周放是她发小,比她大两个月,说话总是很大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右脸从眼角下方到颧骨的位置,一条暗红色的凸起,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针脚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医生说缝的时候她一直在动,所以不太整齐。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镜子翻过去,扣在床上。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面朝墙壁躺好了。母亲没说话,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了。走廊里传来母亲压着嗓子的哭声,她把被角攥紧了一点。
出院那天,她让母亲给她剪了头发。
不是剪短,是剪得参差不齐。她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胡乱绞的,右边特意留长,盖住整只耳朵和半边脸。母亲抢过剪刀的时候已经晚了,右边那缕头发垂下来,刚好挡住颧骨以上的位置。
"你挡着干嘛,又不是见不得人。"母亲说。
她没回答,把那缕头发又拢了拢。
回清泉镇的班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是安溪县的郊区,一片一片的稻田,绿得发闷。她把右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凉的。左边头发被风吹起来,右边那缕死死压着,不动。
邻座的大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
她站在讲台上,头低得快贴到胸口,右脸朝着黑板那一侧。全班四十多双眼睛看着她,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她右脸上,像小虫子爬。
"我叫林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然后她坐下了。
没有人笑。但后排有两个男生交头接耳,她听见其中一个说"她脸上那个是什么"。另一个说"不知道,好像是疤"。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开始学会了很多事情。
比如走路的时候永远把右脸朝向没有人的那一侧。迎面走来一个人,她会下意识偏头,像躲风一样。
比如拍照的时候永远站在最边上,侧着身子,或者干脆用手挡着。有一年全家福,她站在最后一排最角落,右脸埋在堂哥的肩膀后面。洗出来的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半张脸。
比如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把左脸转过去对着人家,右脸藏在头发后面。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跟林溪说话要站在她左边"。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她。她只知道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会先闭上右眼,只看左半边。左半边还行,眉毛长得挺好,眼睛也不小。
然后她睁开右眼。
蜈蚣还在那里。
江辰第一次来看她,是她出院后的第三天。
他在她家院门外喊"溪溪",她趴在二楼窗户上往下看。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比她大三岁,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了。
她没应。
她把窗帘拉上了。
她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橘子的味道好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腻腻的,她闻着鼻子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门。
后来她想,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那条蜈蚣。
也许是因为她怕他看了之后,眼神里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宁可他永远记得她十二岁之前的样子——扎着两个马尾,笑起来露出虎牙,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而不是现在这样。
第二章 邻家哥哥
江辰没有因为那天她没开门就走掉。
他后来又来了三次。第一次隔着院门喊她名字,她没应。第二次把一袋橘子放在门墩上就走了。第三次,他没喊,没放东西,只是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周放来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江辰才走。
林溪趴在二楼窗户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把那袋橘子拿上来,数了数,七个,个个都黄得透亮。
她剥了一个,很甜。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周放。
周放大她两个月,住在隔壁巷子,从小跟她一起玩泥巴长大。周放这人说话大声,走路带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轻声细语"。江辰第三次走后第二天,周放直接踹开她家门,三步两步蹿上二楼,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你躲什么躲?"周放说,"江辰哥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把脸往枕头里埋。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买那袋橘子,骑了四十分钟车去安溪县?清泉镇哪有那么好的橘子。"
她没说话。
"你脸上那道疤,"周放突然声音低了,"又不是你愿意的。他要是嫌你,第一天就不会来。"
她翻了个身,右脸朝着墙。
周放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溪溪,"他叫她小名,声音难得轻,"他明天要去南州市买鞋,说带你一起去。你去不去?"
她没说话。
"你要是不去,我就替你答应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周放威胁,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旧鞋在车祸那天跑丢了一只,剩下那只孤零零摆在鞋柜底下,鞋带还是断的。开学要穿黑布鞋,她没有。
江辰在桥头等她。他骑了一辆摩托车,新的,亮银色,在太阳底下晃眼。他穿一件白T恤,左胸口印着南州市理工大学的字样——他去年考上了,暑假回来。
她站在巷子口没过去,右脸朝着墙那一侧。
他看见了,没说话,把摩托车推过来,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
"我带了头盔。"他说,把头盔递过来。
她没接。
"你脸——"他顿了一下,"风大,戴着挡灰。"
她接了。
头盔很大,扣上之后整个头都罩在里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右脸被护目镜挡得严严实实。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南州市离清泉镇四十分钟车程。她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着座位边缘的铁皮,指节发白。
他没让她搂腰。她也没敢。
鞋店在一条旧商业街上,门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色运动鞋。他带她直接走到女鞋区,蹲下来翻了一双黑色的布鞋,举起来在她脚边比了比。
"多大码?"
"三十五。"
他翻了一圈,拿了双三十五的,又拿了双三十六的。"试试。"他说。
她坐在小凳子上,弯腰穿鞋。穿三十六的,刚好,不挤。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软,踩着像踩棉花。
"就这双。"他说。
她看了眼价签,三十八块。她母亲一个月工资才六百。
"太贵了。"她说。
"不贵。"他掏钱包。
她拦了一下,没拦住。他数了三张十块的,又数了八张一块的,递给老板。
出来之后她低着头走路,右脸藏在头盔里。他推着摩托车跟在旁边,没催她说话。
走到商业街尽头,他停下来。
"林溪。"
她停了。
"你以后想买什么,跟我说。"他说,"别自己扛着。"
她没抬头,但点了点头。头盔磕在锁骨上,凉凉的。
后来他帮她申请了QQ。
那是2005年,QQ在清泉镇还是稀罕物。他带她去镇上的网吧,开机,填资料,选头像。她选了一只白色的猫,缩在角落里。昵称写了"溪溪",签名留空。
他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呼吸落在她耳朵边上。她耳朵烫得厉害,把右脸拼命往左边偏。
"你干嘛总偏头?"他问。
"风大。"她说。
他没再问。
他帮她挂了级,每天上线帮她挂着,她说谢谢,他说不用。后来她的QQ等级慢慢涨到了一颗星,两颗星,太阳。她每次登录都先看他的头像亮没亮——亮着,她就安心;灰着,她就等。
再后来他陪她看电影。
镇上只有一家录像厅,放的都是老片子。他带她去看《情书》,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录像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她右脸朝着墙,左脸对着屏幕。
电影里中山美穗在雪地里喊"你好吗",她鼻子酸了。
她偷偷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她没抽开。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她的小手被他包着,暖的。
电影放完了,灯亮了。他先松开的手,站起来,说"走了"。
她跟在后面,走出录像厅,阳光劈头盖脸打下来。她眯着眼,右脸那道疤在光下面隐隐发粉。
他走在她左边。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总是走在她左边。
那个暑假过完,他要去南州市理工大学报到。
走之前他来她家,站在院门外喊"溪溪"。她出来了,右脸藏在头发后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发卡,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小蝴蝶。
"把头发夹起来,"他说,"天热,别捂着。"
她攥着发卡,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好像想碰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又放下来。
"我在南州,随时可以打电话。"他说,"周放有号码。"
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把发卡别在左边头发上。右脸那缕头发还是垂着,挡着。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蝴蝶翅膀颤了一下。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可以不挡着。
但那天还没来。
第三章 挡
江辰走后,清泉镇忽然空了一块。
林溪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QQ。他的头像灰着,永远灰着。她盯着那个灰色的企鹅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去洗脸。
洗脸的时候她会绕开右脸。毛巾擦过左脸、额头、下巴,到了右脸颧骨那里,手指会悬停一下,然后轻轻掠过去,像拂灰尘一样,不敢用力。
遮瑕膏是周放托人从南州市带回来的。一管小小的,肉色的,挤出来像牙膏。她对着镜子涂在那条蜈蚣上,用指腹一点点拍开,拍到边缘和皮肤融为一体。拍完之后对着镜子看——近看还是能看出来,远看,好像没有了。
她松了口气。
开学了,初三。
她换了座位,主动要求坐最后一排靠墙。老师问为什么,她说近视。其实她左眼视力5.0,右眼4.8,根本不近视。她只是想让右脸永远贴着墙。
周放坐在她右前方,每次转过来跟她说话都要刻意把椅子转个方向,站到她左边。
"你累不累啊。"周放说,"每次跟你说话我都得绕一圈。"
"不累。"她说。
"你那个头发,挡着不热吗?"
"不热。"
周放翻了个白眼,没再问。
江辰偶尔打电话回来。
周放有他宿舍的号码,每次江辰打过来,周放就跑来喊她。她从二楼跑下来,气喘吁吁地接过听筒,手心全是汗。
"喂。"
"溪溪,是我。"
他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但仍然是她熟悉的那个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像刚睡醒。
"嗯。"她说。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学习呢?"
"还行。"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滋滋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她攥着听筒,指节发白,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就……好好学习。"最后他说。
"嗯。"
"挂了。"
"好。"
她等他先挂。听筒里传来"嘟——"的长音,她才慢慢把听筒放回去。站在电话机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上楼,坐到书桌前,打开QQ,他的头像还是灰的。
她把签名改成了"挺好的"。
冬天的时候,江辰回来了。
他长高了,肩膀更宽了,头发剪得很短,像刺猬。她站在院门外看见他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笑着喊她"溪溪",她低着头走过去,右脸藏在围巾里。
"长高了。"他说。
"你也高了。"
他伸手好像要拍她的头,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了清泉镇后面的山坡。冬天山坡上什么都没有,枯草枯树,风很大。她缩着脖子走,右脸朝着风的反方向。
他走在她左边。
"你干嘛总偏头?"他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
"每次都是,右脸朝着墙,朝着风,朝着没人的那边。你干嘛?"
"风大。"她说。
他停了。
"林溪。"
"嗯?"
他转过来看着她。她把头低下去,右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左半边。他站在她左边,她左脸对着他,他只能看见她干净的半张脸。
"你不用挡。"他说。
她没说话。
"你脸上那道疤,我知道。"
她身体僵了一下。
"周放告诉我的。他说你不让任何人看。"
她攥紧围巾,指甲嵌进掌心。
"我不怕看。"他说,"你也不用怕我看。"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右边那缕头发被吹开,疤露了一瞬,又垂下去。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围巾裹到鼻子。
"风大。"她又说了一遍。
他没再追问。
但那天之后,他走路总是走在她左边。过马路的时候,他自然地站到左边,把她和车流隔开。吃饭的时候他坐她左边,这样她转过来夹菜的时候,右脸不会对着他。
她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刻意还是习惯。但她开始数——他走在左边第几次了。一次,两次,三次。数到第十次的时候,她不再数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期待他走在左边。
初三下学期,她的成绩开始往上走。不是因为她突然开窍了,是因为她想考南州市的高中。南州市有三所高中,离江辰的大学不远。
周放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疯了?南州一中的分数线比县里高一百多分。"
"我知道。"
"你考得上吗?"
"不知道。"
"那你——"
"周放。"她打断他,"你别管。"
周放看了她很久,最后说:"行,我不管。但你别把自己逼太狠。"
她没回答。晚上在台灯下做题,做到眼睛酸了,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右脸贴着遮瑕,头发别在耳后,蝴蝶发卡在左耳边闪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练习把右脸转过来,正对着前方。
练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她把镜子扣过去,继续做题。
江辰的电话越来越少。
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每次都是那几句话——"挺好的""学习加油""挂了"。她开始不再等电话。她把QQ签名改成了"无所谓"。
周放说江辰在学校挺忙的,加入了学生会,还打篮球,可能谈了女朋友。
"谁说的?"她问。
"他自己没说,但周放我听别人传的。"
她"哦"了一声,低头做题,笔尖戳破了试卷。
那天晚上她把QQ头像换成了灰色,签名改成了"不在线"。
春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旁边跳绳。林溪跳的时候出汗了,遮瑕花了,右脸那块白花花的一片,和周围皮肤颜色不一样。班上一个男生看见了,指着她说:"林溪你脸上脱皮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她用手捂住右脸,转身就往厕所跑。
厕所隔间里,她对着镜子看。遮瑕膏花成一团,糊在疤上面,像烂掉了一块。她用冷水洗掉,疤露出来,暗粉色的,蜈蚣一样趴在那里。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那个男生。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哭了之后,右脸的疤会变得更红。像在提醒她——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永远跟别人不一样。
她洗了脸,重新涂遮瑕,涂了很厚,厚到像戴了一层面具。
出来之后,周放站在厕所门口等她。
"谁欺负你了?"周放问。
"没有。"
"那个王八蛋说你什么了?我去找他。"
"周放,别去。"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周放愣住了。
"我脸上就是有疤。脱皮也好,疤也好,都是事实。你去找他,他下次不说,但心里还是这么想。"
"那你就让人家这么说?"
"不是让人家说。"她把头发拢了拢,盖住右脸,"是我自己得认。"
周放没说话。
"走吧,上课了。"
她走在前头,周放跟在后面。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她右脸迎着风。
这一次,她没有偏头。
但走出走廊之后,她还是偏了。
因为江辰不在。
如果他在,她也许可以不偏。
但他不在。
第四章 越界
初三毕业那天,林溪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够得上南州市第三中学的分数线,但离一中还差三十二分。她把成绩单折成小块,塞进铅笔盒底层,没给任何人看。
江辰是暑假回来的。
他比往年黑了,肩膀更宽了,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在部队里待过一样——但他没去当兵,他去了南州市理工大学,加入了国旗班,每周一升旗。他跟她说过,穿制服站升旗台,底下几千人看着,比考试紧张。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她。
"还行。"她说,"能去南州读高中。"
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那挺好。"他说,停了一下,"我在南州,有事找我。"
她点点头,右脸藏在头发后面。但这一次,她没有偏头。她站在他左边,左脸对着他,右脸朝着巷子里的风。风不大,头发没被吹开。
那个夏天很热。
清泉镇的人都躲在家里吹电扇,只有他们几个年轻人往外跑。周放、江辰、林溪,还有江辰带来的两个大学同学,四个人在镇上到处晃。
林溪大部分时间跟在后面,不说话,听他们聊大学的事。江辰的同学问她是谁,江辰说"我邻居,妹妹"。
她没纠正。
"妹妹"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自然。所有人都信了。周放送了她一个白眼,她假装没看见。
但有些瞬间,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只把她当妹妹。
比如他递水给她的时候,手指会碰到她的掌心,不收回去,多停一秒。
比如她蹲在路边系鞋带,他站在旁边,手虚虚地搭在她头顶,像要摸她的头,又没摸下来。
比如有天晚上,他们在江边散步,江辰的两个同学走在前面,她和江辰落在后面。江边没有灯,只有月亮照着水面。他忽然说:"林溪,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可能开个店吧,卖点什么。"
"什么店?"
"甜品店。我喜欢吃甜的。"
他笑了。"你小时候连糖都舍不得吃,还开甜品店。"
"人总会变的。"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她没问哪里不一样。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知道。
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再说话。江水在旁边哗哗地流,月亮碎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吻发生在清泉镇的石桥上。
那是暑假最后一个星期。江辰的两个同学提前回南州了,周放被他妈叫去走亲戚。林溪一个人在家,QQ上江辰的头像亮了。
"出来走走?"
她心跳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石桥在镇子东头,下面是清泉河,水不深,夏天有小孩在底下摸鱼。桥是青石砌的,栏杆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桥上了。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化了,滴在他手指上。他看见她,把冰棍递过来。
"最后一口。"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西瓜味。
"明天我走。"他说。
"嗯。"
"你九月去南州报到,我十月才有空。"
"嗯。"
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水。月亮很圆,照得桥面发白。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空气里是西瓜冰棍的甜味,和河水泛上来的腥气。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低着头,右脸藏在头发里。
"林溪。"他叫她。
她没抬头。
他伸手,把她右边的头发拨开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那道疤暴露在月光下面,暗粉色的,蜈蚣一样趴在颧骨上。她下意识要偏头,但他的手挡在那里,挡住了她偏的方向。
"别挡。"他说。
她没动。
他看着她的疤,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按在疤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
他没说话。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俯下身,吻了她。
他的嘴唇落在她右脸上,落在那道疤上面。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整个人都僵了,手指攥着桥栏杆,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是温的,带着西瓜冰棍的甜味,贴在她最不敢让人碰的地方。
然后他的嘴唇移开,移到她嘴角,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这一次不是叶子落水面了。这一次是石头沉进河里。
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可能一整个夏天。
他松开手的时候,她的嘴唇还在发烫。她睁开眼,看见他站在月光里,脸上发红,眼睛亮得不像话。
"林溪。"他又叫了一遍。
"嗯。"
"我喜欢你。"
她说不出话。
"不是妹妹那种。"他说,"是……喜欢。"
她站在桥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右脸那道疤暴露在月光下面,她没有挡。
她想说"我也喜欢你",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手指还是抖的。
"别哭。"他说。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QQ,把签名改成了"喜欢"。
改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日记本,写了一行字:
"今天江辰吻了我。在桥上。他说他喜欢我。不是妹妹那种。"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钥匙藏在枕头底下。
她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嘴唇。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她翻了个身,右脸朝上,疤对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偏头。
第五章 撞破
第二天,林溪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嘴唇。嘴唇已经不烫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昨天晚上那个吻留下的余温,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嘴上。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抽屉钥匙,打开锁,把日记本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昨晚写的那行字。
"今天江辰吻了我。在桥上。他说他喜欢我。不是妹妹那种。"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回去,钥匙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起床,洗脸,涂遮瑕,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右脸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她没有偏头。
今天她没有偏头。
江辰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她等了一天。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QQ上他的头像灰着。她坐在窗边,看着老槐树下的空地,看了无数遍。没有摩托车,没有白T恤,没有人喊"溪溪"。
她开始不安。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不安,是脚底下发空的不安。像昨天晚上站在桥上,栏杆后面的河水,深不见底。
周放下午来了,拎着一袋瓜子,往她床上一坐。
"江辰哥呢?"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不知道,好像他妈来了。"周放嗑着瓜子说,"上午我看见他妈在镇上买菜。"
林溪的手指微微收紧。江辰的母亲,她见过几次。一个瘦小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很利。每次见到林溪,都会多看她右脸一眼。不是恶意,但那种打量让她不舒服。
"他妈来干嘛?"
"还能干嘛,送点东西,顺便看看他。"周放看了她一眼,"你俩昨天在桥上,没被人看见吧?"
林溪没说话。
"溪溪?"
"没。"她说,"没人看见。"
周放"哦"了一声,继续嗑瓜子。她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漆皮。
第三天,江辰来了。
是傍晚,他骑着摩托车到她家院门外,按了一声喇叭。她从二楼窗户探出头,看见他站在下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笑。
她跑下楼,出门。
"去哪?"她问。
"河边。"他说,"就一会儿。"
她坐上后座,手还是不知道往哪放。他今天没让她搂腰,但她自己把手搭在了他腰侧,隔着T恤,能感觉到他腰上的热度。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摩托车开到清泉河边,不是石桥那边,是下游一片芦苇荡。他们停了车,坐在河堤上。芦苇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
他点了一根烟。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不知道。他抽了一口,递给她。
"不要。"她说。
他笑了笑,自己抽。烟雾在夕阳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我妈来了。"他说。
"我知道。"
"她可能明天走。"
"嗯。"
沉默了一会儿。芦苇荡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像青蛙又像鸟。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河堤的草上。
"林溪。"
"嗯。"
"我妈要是问起你,你就说是我妹。"
她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水面。"她不知道我们……的事。她要是知道了,会多想。"
"多想什么?"
"她会以为我欺负你。"
"那你就是欺负我了?"
他沉默了。烟烧到了手指,他才扔掉,用脚踩灭。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她那个人,想得多。你别介意。"
她没说话。风把芦苇吹得弯下腰,又弹起来。
"我不介意。"她说。
但她介意。
第四天,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中午,林溪去江辰家送东西——他前天落在摩托车上的手套。她走到他家院门口,门没关,她喊了一声"江辰",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
江辰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手套。他看见她,脸色变了。他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从林溪脸上扫过去,在她右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她手里的手套上。
"这是……"他妈开口了,声音很轻。
江辰站起来。"她是我妹。"他说。
三个字。
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厚,直接楔进她胸口,慢慢拧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他的手套,指节发白。右脸那缕头发垂着,疤藏在后面,但屋子里光线亮,她知道他妈看见了。
"哦。"他妈说,"你妹啊。"
江辰走过来,接过手套,动作很快,像在拿一件烫手的东西。"你回去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动。
"林溪,你回去。"他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在躲,不敢看她。他妈在后面,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妈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这姑娘脸上那个疤,怎么回事?"
然后是江辰的声音,含糊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她没回头。
她走回自己家,上楼,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落不下去。
最后她写了三个字:
"他怕了。"
然后合上日记本,锁好。
她躺在床上,右脸朝上,疤对着天花板。这一次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胸口那块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风从洞里穿过去,凉的。
窗外,老槐树上蝉在叫。夏天还没过去,但有什么东西已经结束了。
晚上,QQ上他的头像亮了。
她看着那个亮着的企鹅,看了十分钟。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溪溪,对不起。"
她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我妈她不知道。我怕她多想。"
她还是没回。
第三条:
"你别生气。"
她把QQ关了。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右脸那道疤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她在心里能看见。她伸手摸了摸,蜈蚣还在那里。
她想:他怕他妈多想。
他不怕她多想。
第六章 他走
九月,林溪去了南州市第三中学。
学校离江辰的理工大学隔着两条公交线,坐车四十分钟。她没有告诉他具体哪天报到,他也没有来送她。QQ上他的头像偶尔亮,亮的时候她也不点开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你别生气",她没回。
她把签名从"喜欢"改成了"挺好的"。
高一的生活很满。六点起床,十点下晚自习,中间塞着做不完的卷子。她剪了头发,右边还是留长,遮住颧骨。遮瑕膏用得快,一个月用完一管,周放每隔两周从清泉镇给她带一管上来。
南州比清泉镇大得多,人也多。没有人盯着她的脸看,没有人指着她说"脱皮了"。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不声不响地流。
但她还是会偏头。
十月底,江辰突然出现在她们学校门口。
她放学出来,背着书包,右脸藏在围巾里。他站在对面的公交站旁边,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暑假短了,像刺猬。他看见她,走过来。
"溪溪。"
她停了。
"我下周走。"他说。
"去哪?"
"当兵。"
她看着他。南州的秋天风很大,吹得他夹克鼓起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难过,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你不是在读大学吗?"
"休学去。大学生入伍,两年。"他说,"我想了很久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暑假那件事,他妈来过之后,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他来找过她两次,她都没见。他发过消息,她没回。他大概觉得,离开一阵子,也许事情会不一样。
或者他只是想逃。
"哦。"她说。
"你……"他看着她,"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随便。"
"我会写信。"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我走那天,你要不要来送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三十八块那双黑布鞋已经穿坏了,母亲又给她买了一双,还是黑的。
"再说吧。"她说。
走的那天,她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她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公交车,车来了,她没上。她转身走回宿舍,坐在床上,把QQ签名从"挺好的"改成了"无所谓"。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写:
"他今天走。我没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见他上车的样子,就舍不得让他走。也怕看见他看见我,又说出什么让我当真的话。"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南州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她想: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车上了。
他走之后,南州忽然变得很大。
她每天走在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理工大学那边的公交线她不再坐了,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她把头转开。周放说江辰到了部队,在北方一个很冷的地方,每天五点起床跑步,晚上站岗。
"他给我写信了。"周放说,"也给你写了吧?"
"没有。"她说。
其实有一封。她收到了,没拆。信封上他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她把信放在抽屉里,和日记本放在一起,锁起来。
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不敢看。
冬天的时候,她拆了那封信。
不是因为她想看了,是因为她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把抽屉里的东西全翻出来,翻到那封信,顺手拆了。
信很短。
"溪溪:
这边很冷,零下二十度。每天早上出操的时候鼻子都是硬的。但还好,习惯了。
你学习怎么样?南州的冬天应该也不暖和,多穿点。
我在这里想了很多。关于暑假的事,关于我妈。我知道我那天说错了话。但我不知道怎么说对。
等我回来吧。
江辰"
她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发烧让她的脑子嗡嗡响,眼睛干得发疼。她把信封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拿出日记本,写:
"他说'等我回来'。可他没说等他回来干什么。"
她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拿起笔写过很多次开头,写了"江辰"两个字,然后停住。她想说"我也想你",想说"你走那天我其实去了车站,只是没下车",想说"我收到信了,看了三遍"。
但最后她都撕掉了。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QQ签名改成了"无所谓"。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去上晚自习了。
第七章 通信
江辰的信后来固定了频率——两周一封。
信封是部队专用的那种,印着军绿色条纹,贴着八毛钱的邮票。周放每隔半个月从清泉镇来南州给她送一次,有时候是三封,有时候是两封。周放说江辰每次写完都交给家里,他妈再转给周放,周放再带过来。
"他为什么不寄到学校?"林溪问过一次。
"他说怕同学看见,问东问西。"周放说。
她没再问。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等他的信。就像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谁。
第一封信很短。
"溪溪:这边下雪了,很大。站岗的时候眉毛上结了冰。你那边应该不冷,南州冬天还好吧?好好学习。江辰。"
她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内容多好,是因为那两个字——"溪溪"。他还是这么叫她。像以前一样。像那个夏天之前一样。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第二封长一些。
"溪溪:今天休息,看了部电影。讲一个兵和女朋友的,结局不好。看完想了很久。你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有的话跟我说。江辰。"
她看完,把"有没有人欺负你"那句用指甲划了一道。不是生气,是觉得好笑。她现在连被人注意都怕,谁会欺负一个永远缩在角落里的人?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她一封一封收着,用皮筋扎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每封信她都看了不止一遍。有些句子她能背下来。
但她一封都没回。
周放催过她。
"你倒是写一封啊,江辰哥每次都问我你回没回,我说没有,他脸都垮了。"
"我没什么好写的。"
"你就写'挺好的'也行啊。"
"那就不用写了。"
周放翻了个白眼走了。
直到第三个月,她才写了一封。
不是因为周放催,是因为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江辰站在清泉镇的石桥上,穿着军装,喊她"溪溪"。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他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看着她右脸,后退了一步。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中午,她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信封和邮票,坐在宿舍里写。
她写了开头:"江辰。"然后停了。她想写"我也想你",想写"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有没有多穿衣服",想写"我收到信了,看了很多遍"。
最后她只写了三个字:
"挺好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学校门口的邮筒前,投了进去。
信投出去的那一刻,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他收到信之后回了很长一封。
"溪溪:收到你的信了。就三个字,但我看了十遍。挺好的,挺好的,挺好的。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比什么话都让我安心。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担心。你在学校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江辰。"
她看完,把"挺好的"三个字用红笔圈起来,贴在日记本里。
后来她又写过两封信。一封是新年的时候,写了"新年快乐"四个字。一封是他生日,写了"生日快乐"。都是极短的,不超过十个字。
他每封都回,每封都比她的长。有时候写部队里的事——拉练、打靶、帮厨、站岗时看见的星星。有时候写南州的事——他托周放看了她一次,说远远看见她从校门口出来,低着头走路,右脸还是挡着头发。
"溪溪:周放说你还是老样子,走路低着头,头发挡着脸。我跟他说,别老盯着人家看。但我自己也想看。等我回来,你让我好好看看你。江辰。"
她看到"你让我好好看看你"那句,把信纸折起来,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两年。
他写了二十四封信。她回了三封。
比例是八比一。她知道这个比例很可笑,但她控制不了自己。每次拿起笔,她就想起那个下午,他妈坐在堂屋里,他接过手套说"她是我妹"。那三个字像一根刺,不拔出来,就永远卡在那里。
她不是不想回信。是怕回了信,他就会以为她还在等。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
也许她只是在确认一件事——他还在写。只要他还在写,那道疤就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第八章 两次电话
他走后的第三年,林溪翻出手机通话记录——如果那部滑盖手机还能被称作手机的话。屏幕碎了一角,显示的通话记录里,只有两个号码是江辰的。
通话时长分别是:两分四十秒,一分五十秒。
这是全部。
第一次是在第一年冬天。
南州的冬天湿冷,没有暖气,宿舍里像冰窖。林溪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半夜咳醒,喉咙疼得像吞了刀片。室友都睡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特别想听他的声音。
不是想求助,不是想诉苦。就是想听他说话。
她爬起来,裹着棉袄走到宿舍楼下的公共电话亭。半夜两点,电话亭的灯坏了,她借着走廊的声控灯,哆嗦着翻出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周放给她的,上面是江辰部队的直拨号。
她投了硬币,拨号。手指冻得僵硬,按错了一位,重拨。
嘟——嘟——嘟——
响了六声。她差点挂掉。
"喂?"
他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刚被吵醒。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棉袄领子上。
"喂?谁?"
"……江辰。"她终于出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边沉默了两秒。
"溪溪?"
"嗯。"
"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她吸了一下鼻子,"就是……感冒了。"
"感冒了?严不严重?吃药了没有?"
"吃了。"
"宿舍暖不暖和?你多盖一床被子——"
"江辰。"
她打断了他。
"嗯?"
"没什么。"她停了一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长一段安静。她能听见他那边有风声,还有远处模糊的口令声。
"……溪溪。"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我也想你。"
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你早点睡。"他说,"别在电话亭待太久,冷。"
"嗯。"
"挂了?"
"嗯。"
"溪溪。"
"嗯?"
"等我回来。"
她没说话。挂了电话。
通话时长:两分四十秒。
她站在电话亭里,没有出来。手攥着话筒,直到自动挂断的忙音响了三遍。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不是因为感冒。是因为他声音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根针,扎进她胸口那个洞里,又酸又疼。
她蹲了多久不知道。最后是被冻醒的——不是真醒,是脚趾失去知觉,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电话亭的玻璃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宿舍。
那晚之后她发了三天烧。没再给他打电话。
第二次是在第二年夏天。
她没生病。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路过校门口的IC电话亭,脚步停了。
阳光很烈,电话亭里闷得像蒸笼。她站在外面看了那部电话很久,像看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然后她走进去,拿起话筒。
她记得号码了。不用纸条。
拨号。嘟——嘟——
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江辰。"
"溪溪?"他声音清醒,不像上次那样迷糊,"今天怎么打来了?"
"没事。"她说,"就是……路过电话亭。"
"路过?"他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松,"你还会路过电话亭专门给我打电话?"
她没笑。
"溪溪?"
"我挺好的。"她说。
"嗯,我也挺好的。最近在练射击,打了个优秀。"
"哦。"
"你学习怎么样?"
"还行。"
又沉默了。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她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墙,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右手背上,热的。
"江辰。"
"嗯。"
"你……在那边有没有交到朋友?"
"有啊,班里的战友都挺好。有个东北的,天天逗我笑。"
"哦。"
"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溪溪,你是不是——"
"我挂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别多想。"
"溪溪——"
她挂了。
通话时长:一分五十秒。
她站在电话亭里,话筒垂在身侧,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右脸那缕头发被汗黏在颧骨上,疤的形状隐约透出来。
她伸手把头发拨开,对着玻璃上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出电话亭,阳光劈头盖脸打下来。她眯着眼,沿着校门口的马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电话亭。绿色的,旧旧的,像路边一棵生了锈的树。
她想:不会再打了。
后来她确实没再打。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每次打完,那种戒断反应都会让她难受好几天。像瘾。明知碰了就会疼,但还是会忍不住伸手。她怕自己打第三次、第四次,怕到最后连"戒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他的号码存进手机里,设了静音。不是怕他打来——他很少打。是怕自己哪天半夜又鬼使神差地拨出去。
那两次通话记录她没删。一直留着。
直到第三年,手机进水坏了,通讯录全没了。她没有再存他的号码。
但那两个时长——两分四十秒,一分五十秒——她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第九章 周放
周放是林溪生命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的人。
江辰走后第一年,周放考去了南州市第二中学,离林溪的学校隔了四站公交。他每周末都来找她,有时候带一袋橘子——跟江辰当年一样,有时候带一管遮瑕膏,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宿舍楼下喊一声"溪溪,下来"。
她下来了,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马路走,不说话也行。周放话多,但她不需要他说话。他只要在那里,像一棵歪脖子树,杵在路边,她就知道这条路没走错。
第三年春天,林溪高三。
压力大到她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梳头,梳子上缠着一缕一缕的。右脸那道疤在高三的灯光下显得更红了,可能是熬夜熬的。她照镜子的时候不再偏头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没力气怕。
周放来南州看她,站在宿舍楼下,仰头喊她。她从四楼窗户探出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头发怎么少了?"
"学习学的。"
"你瘦了。"
"嗯。"
她下楼,两个人去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坐着。周放带了烧烤,两串羊肉、一串韭菜。她不饿,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江辰哥快回来了。"周放说,咬着羊肉串。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回来,你见不见?"
林溪看着地上的蚂蚁搬运一粒米饭。"不知道。"
"溪溪。"周放把烧烤签子插进土里,"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说。"
"他配不上你。"
她转过头看他。
"你别这么看我。"周放举起双手,"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人挺好,对我也好,但他——"周放顿了一下,像在找词,"他不够勇敢。你看看你,等了他三年,写了三封信,打了两次电话。他呢?他给你写过信,但他连寄都不敢自己寄,让他妈转。他回来要是还是那副样子,你怎么办?"
"他什么样子?"
"就——"周放比划了一下,"就那个'她是我妹'的样子。你忘了?"
她没忘。
那个下午,他妈坐在堂屋里,他接过手套说"她是我妹"。三个字,像钝刀子。
"我没忘。"她说。
"那你还不醒?"
"周放。"她看着他,"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他为什么怕。"
"我是不懂。"周放把签子拔出来,扔进垃圾桶,"他怕他妈,怕别人说闲话,怕承担责任。这些我都懂。但他怕的这些,哪一样跟你有关?他怕的是他自己丢面子,不是怕你受委屈。"
林溪没说话。
"你脸上那道疤,"周放声音低了,"又不是你的错。他要是真喜欢你,就该站在你前面,不是躲在你后面。"
风从小公园的树梢上吹过去,沙沙响。林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笔茧。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她说。
"我知道没用。"周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我得说。我是你哥们,我不说谁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溪溪。"
"嗯。"
"不管你最后选什么,我都站你这边。但他要是再让你哭,我饶不了他。"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溪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拐角。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蓝色蝴蝶发卡——江辰走之前给她的。发卡边缘已经磨白了,蝴蝶的翅膀断了一只。
她把发卡攥在手心里,很紧。
后来周放确实没再劝。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江辰在部队里,托周放给林溪带过一次东西——一条围巾,灰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周放说江辰利用休息时间跟战友学的,织了拆、拆了织,花了两个月。
"他手都扎破了。"周放说,把围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摸了摸。毛线粗糙,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确实像新手织的。她把围巾贴在脸上,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和他信纸上一样的味道。
她没哭。但那天晚上她把围巾戴上了,高三整个冬天都没摘过。
周放看见了,没说什么。他只是叹了口气,把刚到嘴边的"他还是不够好"咽回去了。
有些东西,他管不了。
第十章 他退伍
周放的消息是三月传来的。
那天林溪在教室上晚自习,周放直接冲到走廊上敲窗户,隔着玻璃喊她名字。全班都看了过来,她只好出去。
"江辰哥退伍了。"周放说,喘着气,"前天到的南州,在理工复学,宿舍都安排好了。"
林溪手里还捏着笔,笔帽没盖,墨水洇了一滴在手指上。
"哦。"她说。
"哦?就一个哦?"周放瞪眼,"他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等高考完吧。"
"高考完都六月了,还有三个月呢。"
"那就六月。"
她转身回了教室。坐下来,翻开试卷,一道数学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写。
她没去见他。
理由有很多。
第一个:要模拟考了。一模、二模、三模,排着队来,每次排名贴在公告栏里,红笔圈着她的名字。她不能分心。
第二个:不知道说什么。两年多没见了,电话只打过两次,信也只回过三封。再见面,他喊她"溪溪",她该怎么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提起那个下午他妈坐在堂屋里他说"她是我妹"?
第三个:她变了。至少她自己觉得变了。高三把人磨得面目全非,她瘦了十二斤,头发剪得更短了,右脸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比以前更明显。她不再涂遮瑕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没时间。每天早上六点到教室,晚上十点回宿舍,哪有空对着镜子拍半天。
第四个,也是真正的那个:她怕。
怕见到他,他还是老样子。怕他笑着走过来,站在她左边,说"溪溪,好久不见",然后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她花了两年才把那个洞填上,她不想再被挖开。
江辰没有直接找她。
他通过周放传话。周放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信使,像个跑腿的鸽子。
"他说他想见你。"周放说。
"嗯。"
"他说你在理工大旁边那站下车,他可以来接你。"
"不用。"
"他说他织的那条围巾你还戴不戴。"
她没说话。围巾在柜子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高三那个冬天戴过,后来天热了就收起来了。
"溪溪,你到底什么意思?"周放问,"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跟他说你不想见。你要是想见又不敢,你就给我个痛快话。"
"我没说不见。"她说,"等高考完。"
"又是高考完。"
"那就高考完。"
周放走了。她站在宿舍走廊上,看着他下楼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右手腕上的一根红绳——周放去年给她系的,说是保平安。
四月中旬,她还是见了。
不是约好的。是她坐公交去南州市图书馆查资料,在理工大那站换乘,等车的时候,他出现了。
他从校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比当兵前长了,但还是很短,耳朵露在外面。他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走路的步子更大了,皮肤黑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嘴角往右边歪。
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停了。
"溪溪。"
她站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旁边,右脸朝着广告牌。她没有偏头,但也没有转过去。
"江辰。"她说。
他走过来,站在她左边。和以前一样。他总是站在她左边。
"你……"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看疤,是看她整个人,"瘦了。"
"高三都瘦。"
"学习累不累?"
"还行。"
"周放说你成绩不错。"
"还行。"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中间隔了半步。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洗衣粉和阳光,现在是洗衣液混着一点烟草。他抽烟了,比去当兵前抽得更凶。
"你什么时候高考?"他问。
"六月七号。"
"我到时候——"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他沉默了一下。
"溪溪。"他叫她。
"嗯。"
"你还是不让我看你。"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没注意到。但她确实站在那里,右脸朝着广告牌,左脸对着他。
"风大。"她说。
他没拆穿她。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他站在站台里,看着车开走。她从后车窗看见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挥手。
车拐了弯,他消失了。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右脸贴着玻璃,凉的。
那天晚上,她把那条灰蓝色围巾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叠好,放回去。
没有戴。
第十一章 约
林溪考上了南州市师范大学。
不是理工大学。分数差了十七分,第一志愿落了,被调剂到师范的中文系。她没复读,收拾行李去了师大。离理工大隔了三站公交,坐B7路,二十分钟。
她没告诉江辰她报了南州的学校。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给周放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留在南州了"。周放"哦"了一声,沉默了两秒,说"那挺好"。
他知道她什么意思。
大一上学期,她和江辰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开学报到,周放陪她去的,江辰也在。他站在师大校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看见她的时候笑了,走过来帮她拎行李箱。她没拒绝,但也没主动说话。他走在她左边,提着箱子,问她宿舍在哪栋,几楼,有没有蚊帐。她一一答了,声音不大。
第二次是国庆,周放组局,四个人吃饭——周放、江辰、林溪,还有周放的一个同学。饭桌上江辰坐在她对面,不是左边。她右脸朝着墙,他看不见。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她说"谢谢",声音很轻。
第三次是十一月,图书馆。她去理工大图书馆查资料,在二楼碰见他。他穿着卫衣,抱着一摞书,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站在书架中间,说了不到十句话。他说"你头发长了",她说"嗯,遮得住"。他没再问。
三次见面,没有一次超过十五分钟。
大一下学期,三月,她约他。
不是当面约的。是QQ。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里,室友都睡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她打开QQ,他的头像是亮的——一只黄色的企鹅,穿着军装,那是他当兵时候换的,一直没改回来。
她点开对话框。
光标闪了很久。
她打字:
"江辰,清明放假,要不要出去玩?"
删掉。
"江辰,你清明有空吗?"
删掉。
"江辰,我想去青川。"
停了一下。没删。
她又打:
"你陪我去吗?"
手悬在回车键上,三秒钟。按下去了。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勾。然后变成了彩色的。
他秒回了。
"青川?哪个青川?"
"青川市,有江有竹筏那个。"
"好啊。什么时候?"
她看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没有犹豫,没有"我看看有没有事",直接就是"好啊"。
"清明,三号到五号。"
"行。怎么去?"
"火车,我查过了,南州到青川四个小时。"
"好。我订票。"
"不用,我来。"
"那我订酒店。"
她看着"订酒店"三个字,手指停住了。
"好。"她回。
然后她关了电脑,从抽屉里拿出户口本。
红色的,硬壳,边角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是她自己的信息:林溪,女,出生日期,身份证号,住址。照片是十六岁办的,右脸那缕头发垂着,遮住半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户口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她为什么约他去青川?
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清明那三天假期太长,她怕自己一个人在宿舍胡思乱想。也许是她想给自己一个答案——最后一次,面对面,看他到底选不选她。
她带了户口本。不是因为笃定会发生什么,是因为她想给自己一个退路:如果他说"好",如果他在青川握住她的手说"我们在一起",她就可以直接去民政局。她十八岁了,可以领证。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疯。
但她想了三年了。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从那道疤到那个吻,从"她是我妹"到两封短信。她等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再等下去人就要枯萎了。
青川是她最后的试探。
出发前一天,她去超市买了一件新衣服。不是裙子——她很久不穿裙子了。是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不大,刚好能遮住右脸到锁骨的位置。她对着镜子试了,左脸干净,右脸被针织衫的领口和头发挡着,只露出颧骨上方一小条。
她又买了一支护手霜,一瓶矿泉水,一包湿巾。
然后她把书包收拾好:户口本、身份证、手机、充电器、遮瑕膏、那枚磨白的蝴蝶发卡、周放给的红绳。还有一样东西——江辰织的那条灰蓝色围巾。四月天不冷,但她还是带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围巾。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唯一亲手给她做的东西。
三号早上,南州火车站。
她到得早,站在进站口旁边等。白色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书包斜挎在右边。右脸那缕头发别在耳后,发卡夹着。她没有涂遮瑕——出门前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来了。
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背一个单肩包。比上次见面又黑了一点,头发还是很短,耳朵露在外面。他看见她,笑了,走过来。
"早啊。"
"嗯。"
"吃早饭了没?"
"吃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比平时久。
"你今天——"他说,"没挡着。"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挡。右脸露着,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
"风大。"她说。
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走吧。"他说,"进站。"
两个人并排走进站口。他走在左边。
第十二章 路上
火车是上午九点十八分开的。
绿皮车,硬座。林溪买的票,江辰要抢,她说不用,自己已经买好了。两张票挨着,靠窗和过道。她选了靠窗,他坐过道。
她没解释为什么买硬座。其实有动车,两个小时就到,但她买了绿皮车的票,四个小时。也许是因为她想多跟他待一会儿,多四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帮她把书包拎到行李架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站台上的人来人往,广播在喊检票,空气里有泡面和咸菜的味道。
火车开了。
南州的郊区慢慢后退,高楼变成厂房,厂房变成田野。四月的田野是绿的,油菜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片深绿。她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书包带子——户口本就在里面,硬壳硌着她的腰。
"你带了多少东西?"他问,看了一眼她鼓鼓囊囊的书包。
"不多。"她说。
"户口本带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笑着,像在开玩笑。
"带了。"她说,也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还真带了啊。"
"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她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下,"万一你想定居青川呢。"
他没说话。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我就得先买个房。"他说,把视线移回前方。
她没再接话。
火车上很无聊。
他带了耳机,问她要不要听。她摇头。他就自己戴着,听了一会儿,又摘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下巴上有一颗痣。他睡着了,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着。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涂在手上。香味很淡,是桃子味的。她涂完,犹豫了一下,把护手霜递给他。
"你手干不干?"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护手霜,接过去挤了一点,涂在手上。"桃子味。"他说。
"嗯。"
"挺好闻。"
她没说话,把脸转回窗户。
下午一点多,火车到了青川站。
一个小站,出站口只有两个闸机,外面是一条旧街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很大,遮住了阳光。空气里有江水的味道,潮湿的,带着一点腥。
"青川到了。"他说,像在宣布一件大事。
她站起来,拿书包,他帮她拎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站口。
"先去酒店?"他问。
"嗯。"
他订的酒店在青川老城区,靠近江边。他打车,她坐后排,他坐副驾。司机是个本地人,话多,一路介绍青川的景点:竹筏、老街、吊脚楼、江边烧烤。
"你们是来旅游的吧?"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嗯。"江辰说。
"小两口?"
林溪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朋友。"江辰说。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
林溪看着窗外,青川的街道比南州窄,房子矮,颜色旧。江边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
酒店到了。一家临江的民宿,三层小楼,白墙黑瓦,门口挂着灯笼。他下车,去前台办入住。
她站在门口等。
他拿着两张房卡回来,递给她一张。
"三楼,靠江那间。"他说,"我订的是大床房——"他顿了一下,"两间,标间没了,只剩大床房。我那间在二楼。"
她接过房卡,没说话。
大床房。两间。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房了。
"上去放东西?"他问。
"嗯。"
三楼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窗户正对着青川江。江水在下面流,竹筏在远处漂。她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户口本露出来,红色的。她把户口本塞进枕头底下,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然后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右脸那道疤在青川的湿气里显得更淡了,几乎看不太清。她没涂遮瑕,只是把头发拢了拢。
她打开窗户,江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江水。
江辰在下面,站在江边,点了一根烟。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她缩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他抽完烟,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下来走走?"
她回:"好。"
第十三章 夜
青川的傍晚是橘红色的。
江水把夕阳打碎了,一块一块地浮在水面上,竹筏从碎光里划过去,撑筏的人戴着斗笠,不紧不慢。林溪和江辰沿着江边的石板路走,中间隔了半步。他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这是她第一次走在他右边。
因为右边是江。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她没偏头,右脸迎着风。疤被吹得微微发凉,像被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饿不饿?"他问。
"有点。"
他们在江边找了一家小馆子,木头桌子,塑料凳子,菜单写在黑板上,粉笔字歪歪扭扭。他点了烤鱼、一份炒河粉、两瓶啤酒。
"你喝酒吗?"他问。
"喝一点。"
啤酒是当地产的,叫青川纯生,瓶身上印着江水的图案。她喝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他喝得比她快,一瓶见底的时候她才喝了三分之一。
"慢点。"她说。
"饿了。"他笑着,夹了一筷子烤鱼,"你尝尝,这鱼是江里的。"
鱼确实鲜。刺多,但肉嫩。她小口小口地吃,他在旁边剥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你记得吗,"他说,忽然开口,"小时候你在清泉镇,我带你去吃麻辣烫,你被辣哭了。"
"我记得。"她说,"你给我买了一根冰棍,说'以毒攻毒'。"
"有用吗?"
"没用。后来我喝了三杯水。"
他笑了。她也笑了。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同时笑。
吃完饭,天黑了。
青川的夜来得慢,像舍不得走似的。路灯是昏黄的,照在石板路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老街两边是卖纪念品的小店,木雕、竹编、手工银饰。她在一个银饰摊前停下来,看一对耳环——银的,小小的月亮形状。
"喜欢?"他问。
"还行。"
他拿起来看了看,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三十。他掏钱买了,递给她。
"不是——"她想说不是让你买。
"拿着吧。"他说,"当旅游纪念品。"
她接过耳环,银子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暖的。
回到民宿,快九点了。
他送她到三楼楼梯口。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去坐竹筏?"
"好。"
他站在走廊里,她站在房间门口。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江辰。"
"嗯?"
她看着他。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刚才亮了一下,现在暗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上来坐会儿吗?"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他没说话。
"就坐会儿。"她又说。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口袋里摩挲着什么。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好。"他说。
她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床单是白色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窗户还开着,江风灌进来,窗帘在飘。她进去,把灯打开,暖黄色的,不刺眼。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他坐下了。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她坐在床沿上,离他两步远。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小茶几,上面放着她的书包、水壶、护手霜。
"你喝不喝水?"她问。
"不用。"
沉默。
江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像一只手在扇。远处有竹筏的马达声,突突突的,很远。
"溪溪。"他叫她。
"嗯。"
"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看着她,"就是不像以前那样,总把脸藏起来。"
她没说话。右脸露着,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她没有偏头,没有用手挡,没有把头发拢过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辰。"
"嗯。"
"你当年为什么那么说?"
他愣住了。
"'她是我妹'。"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为什么那么说?"
他低下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攥紧了。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妈。怕她觉得我欺负你。怕她觉得……"他停了一下,"觉得你配不上我。"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胸口。不是因为"配不上"这三个字——她早就知道。是因为他说出来了。他承认了。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吗?"她问。
他猛地抬起头。"不是。"
"那是你妈觉得。"
"溪溪——"
"你不用解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江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她头发飞起来。右脸那道疤暴露在风里,她没有挡。
"我来青川之前,想了很久。"她说,看着下面的江水,"我想,如果这次你还是那样,我就删了你。"
身后没有声音。
"不是拉黑。是全部删掉。QQ、手机、所有联系方式。你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她转过身。
他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灯光打在他脸上,他能看见他眼睛红了。
"但你今天说'好'。"她说,"你说'好啊'。你买耳环给我。你走在左边。你坐在这里。"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江辰,你到底想不想选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没出声。
然后他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吱呀一声。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他的手抬起来,颤抖着,捧住她的脸。
和石桥上一样。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按在颧骨上。
"我想。"他说,声音哑了,"我想选你。"
他俯下身,吻了她。
这一次不是叶子落水面。这一次是潮水涌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头顶。她闭着眼睛,手攥着他的衣角,指甲嵌进布料里。他的嘴唇是烫的,带着啤酒的苦味和回甘。他的手从她脸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蝴蝶发卡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仰着头,任由潮水淹没。
她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
她只知道他松开她的时候,她的嘴唇发麻,膝盖发软,靠在床沿上才没滑下去。他退了一步,呼吸很重,眼睛红着看着她。
"溪溪。"他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的。
"嗯。"
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右脸那道疤完全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淡粉。他没有躲,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
"不挡了?"他问。
"不挡了。"
他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我去你那边坐会儿。"他说。
"好。"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溪溪。"
"嗯?"
"晚安。"
"晚安。"
他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她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消失了。
她慢慢坐到床沿上。嘴唇还是麻的。右脸上他的手指温度还在。蝴蝶发卡掉在床脚,蓝色的,翅膀断了一只。
她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青川江的水一直在流。
第十四章 退缩
林溪醒来是早上六点。
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打在床尾。她睁开眼,嘴唇还隐隐发烫——昨晚那个吻像烙在皮肤上,睡了一觉也没退。她伸手摸了摸右脸,颧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疤,平平地趴在那里。
她起床,洗漱,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没涂遮瑕,没别发卡。蝴蝶发卡昨晚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放在枕头边,没再戴。
她拿出手机,他发了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十七分:
"醒了没?"
她回:"醒了。"
"楼下吃早饭?"
"好。"
民宿一楼有个小餐厅,卖米粉和豆浆。她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吃了,一碗牛肉粉,热气腾腾。他抬头看见她,筷子停了一下。
"早。"他说。
"早。"
她点了一碗素粉,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碗粉的距离。他比昨天黑眼圈重了,眼睛下面泛着青,像一夜没睡。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粉。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响。
两个人安静地吃。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江辰。"
他抬头。
"你后悔了吗?"
他筷子停在半空。
"没有。"他说,但声音比平时轻。
她看着他。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继续吃粉。
"你眼睛都青了。"她说。
"没睡好。"
"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
她没再问。
吃完早饭,他说去江边走走。
青川的早晨有雾,江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纱,竹筏还没出来,江面空荡荡的。他们沿着石板路往下游走,他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
走到民宿后面的一个小平台,有栏杆,可以看江。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的脸。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散在雾里。
"溪溪。"他说,看着江面。
"嗯。"
"我昨晚想了很多。"
她没说话。
"我想……"他停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灰掉了一截,"我想了很多。"
"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红着,不是哭,是熬的。烟雾从他嘴边飘过去,模糊了他的脸。
"我配不上你。"他说。
她站在那里,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不是那种配不上。"他说,声音哑了,"是我这个人——我不够好。我怕我妈,怕别人说闲话,怕承担不起。你跟着我,会受委屈。"
"我什么时候说过怕受委屈?"
"但你不该受。"
"那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他声音忽然大了,又压下去,"溪溪,你脸上有疤,是因为我。我带你买鞋、挂QQ、看电影,我以为我在对你好。可我那天说'她是我妹'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什么表情?"
她没说话。
"你站在那里,手攥着我的手套,指节都白了。你没哭,但你眼睛里有东西碎了。我看见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快烧到手指了。
"我当兵两年,以为自己变勇敢了。回来发现没有。我还是那个不敢在你妈面前说'她是我女朋友'的人,不敢在同事面前说'她是我喜欢的人'的人。我只会说'她是我妹'。"
他把烟扔进江里,烟头在雾里划了一道弧线,灭了。
"林溪。"他第一次没叫她"溪溪",叫了全名。
"别让我做坏人。"
她看着他。
风把雾吹散了一点,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打在江面上。他的脸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不是坏人。"她说。
"我就是。"
"你只是——"
"我就是。"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不敢选你。不是不爱你,是不敢。"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书包里拿出户口本,红色的,硬壳的。她翻开,露出自己的那一页。照片上十六岁的她,右脸那缕头发垂着,遮住半边。
她把户口本递给他。
"江辰。"她说,"我带了户口本。"
他看着那本红色的小册子,没接。
"我十八了。"她说,"可以领证。"
他后退了一步。
"我带你走。"她说,"不去南州了,不去清泉镇了。我们去任何一个地方,就我们两个。"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着打火机。
"林溪。"他说,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的,"别让我做坏人。"
她举着户口本的手没放下来。
"你选啊。"她说。
他没接。
雾散了。阳光全部照下来,打在他脸上。他站在光里,眼睛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等了十秒。
十秒之后,她把户口本合上,塞回书包。
"好。"她说。
她转身走了。
他没有追上来。
身后没有脚步声。
第十五章 回程
从民宿到青川站,两个人走了十五分钟。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三步。他背着自己的单肩包,她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户口本还在里面,硬壳硌着腰,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石板路上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昨晚的风吹落了一些,踩上去沙沙响。他踩一步,她踩一步。谁都没说话。
打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拦车,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她拦到的。她报了"青川站",声音很平。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问"小两口"。
后座。她坐左边,他坐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他递给她一瓶水。她接了,没喝,放在腿上。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
还是硬座。还是靠窗和过道。她选了靠窗,他坐过道。和来时一样的位置,但窗外的风景倒着退,颜色也不一样了。来时是绿的和黄的,回时是灰的和暗的。
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溪溪。"他叫她。
她没应。
不是故意的。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弦,松了,再也弹不出声音。她看着窗外,站台上一个人推着小车卖泡面,喊着"泡面火腿肠矿泉水"。
"溪溪。"他又叫了一声。
"嗯。"她终于应了,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
"你……恨我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黑眼圈比早上更重了。他坐在过道那侧,身体微微侧着,像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又不敢。
"不恨。"她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问。
"什么是什么?"
"你对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感觉。"她说。
这不是气话。是真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的,像被人把什么东西整个掏走了,连血都没流。
他低下头。
火车开了。
四个小时。
她靠在窗玻璃上,脸贴着玻璃,凉的。右脸那道疤贴着玻璃,她没有偏头。疤是热的,玻璃是凉的,一热一凉,像她这六年。
他中间去过一次厕所,回来坐下来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缩回去,也没握。就那么贴着,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他后来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张,呼吸里有烟味。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石桥上的初吻,想起昨晚他捧着她的脸说"我想选你",想起今早他说"别让我做坏人"。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枚蓝色蝴蝶发卡。断了一只翅膀的,磨白的。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南州站到了。
晚上六点十八分。天已经黑了,站台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她站起来,拿书包,他帮她拎下来。她接过去,挎在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站口。
外面的空气是热的,和青川的潮湿不一样,南州的晚上闷得像蒸笼。她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
"江辰。"她叫他的全名。
"嗯。"
"就这样吧。"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青川的事,就留在青川。"她说,"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我也不用等你了。"
"溪溪——"
"林溪。"她纠正他,"叫林溪。"
他愣住了。
"你以后叫我林溪。"她说,"溪溪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她死了。"
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坐公交回学校。B7路,二十分钟。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户口本硌着她,她拉开拉链,把户口本拿出来,翻开。照片上十六岁的林溪,右脸那缕头发垂着,遮住半边。
她看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户口本,塞回书包最里面。
回到宿舍,室友都出去了。她打开台灯,坐在床沿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二十四封信,用皮筋扎着,整整齐齐。她把它们放在桌上,又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条灰蓝色围巾,叠好,放在信上面。
她打开电脑,登录QQ。
他的头像是亮的。黄色企鹅,穿着军装。
她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第一条是她发的:"江辰,清明放假,要不要出去玩?"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
她没有删他。
她只是把备注从"江辰"改成了"清泉镇"。
然后她关了电脑,把灯关了。
黑暗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青川江的水声还在耳朵里响,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江了。
第十六章 寿宴
林溪再回清泉镇,是大三的冬天。
周放打的电话。十一月,南州已经冷了,她裹着被子在宿舍看书,手机震了一下。周放的名字跳在屏幕上,她划开。
"溪溪,江辰他妈五十大寿,在镇上酒楼办,这周六。他让我问你去不去。"
她握着手机,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溪溪?"
"知道了。"她说。
"你去吗?"
她看着天花板。白色,有一道裂缝,从入学看到现在。
"去。"她说。
周放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好。我到时候去接你。"
周六,她坐最早一班大巴回清泉镇。
两年了。青川之后,她和江辰再没见过。QQ上"清泉镇"的头像一直是灰的,偶尔亮一下,她不看。他没再写过信,她也没打过电话。那条灰蓝色围巾她寄回了清泉镇,寄给周放,让周放转交。周放问她为什么,她说"用不上了"。
大巴开进清泉镇的时候,她看见镇口的石碑——"清泉镇"三个字,红漆掉了不少,露出灰白的水泥底。和十二岁那年一样。
周放来接她,骑着电动车,停在车站门口。他变了,头发长了,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但笑起来还是那样,歪着嘴角。
"上车。"他说。
她坐上后座,手抓着车架。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疼。
"江辰哥今天忙,没空来接你。"周放说,声音被风扯碎了。
"没让他接。"
酒楼在镇中心,叫"清泉人家",三层,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寿字。她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不少,院子里停满了车,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右脸那缕头发垂着——她又挡上了。不是因为怕,是习惯。两年了,习惯比疤还深。
周放带她进去。大厅里摆了二十桌,红桌布,塑料花,每桌中间放着一个果盘。她扫了一眼,看见江辰了。
他站在主桌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当兵时候长了很多,梳得整整齐齐。他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笑着,点头,像大人一样。他比两年前更沉稳了,肩膀宽了,眼神里少了那种漂浮的东西。
他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来了。"江辰说。
她"嗯"了一声,走到女宾那桌坐下。周放去帮忙搬酒,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水。
江辰没过来。
寿宴开始了。
他妈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唐装,头发染黑了,脸上涂着粉。她比记忆里胖了,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林溪看着她,想起那个下午,堂屋里,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溪说"你脸上是怎么了"。
那时候她十二岁。
现在她二十一岁了。
菜一道一道上。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她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旁边坐的是镇上的人,不认识,她低着头喝茶。
江辰在敬酒。一桌一桌地走,端着杯子,说着吉祥话。他走到她这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婶子,我敬您。"他对旁边的人说,没看她。
她端着茶杯,没抬头。
他敬完酒,走了。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轻,像风吹的。
寿宴快结束的时候,她去上厕所。
酒楼后面有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冬天没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溪溪。"
她转过身。
江辰站在走廊的灯光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在她右脸那缕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嗯。"
"两年了。"
"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灭。
"你变了很多。"他说。
"你也变了。"
"是吗?"
"不像以前那样了。"她说,"你刚才敬酒,像大人。"
他笑了,笑里带着苦。"我妈让我变的。"
"那就好。"
沉默。烟烧了一半,灰掉在地上。
"溪溪。"他叫她。
"林溪。"她纠正。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林溪。"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我爱过你。"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井里,咚的一声,回声很长。
她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烟,看着他衬衫上的褶皱,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红。
"江辰。"她说,"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从来都只爱你自己。"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课文,"你爱的是那个能让你心安的林溪,是那个躲在头发后面不让你妈看见的林溪,是那个永远等你、永远不逼你、永远站在你左边让你挡着右脸的林溪。你爱的是你想象里的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右脸那缕头发被风吹起来,疤露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白。
"但那个林溪死了。"她说,"在青川,就死了。"
他站在那里,烟在地上冒着最后一丝白烟。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用觉得亏欠。"她说,"也不用说什么'我爱过你'来给自己交代。你没爱过我。你只是习惯了有人等。"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走廊。
他没有拦她。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走到大厅的时候,周放正在收红包,看见她,愣了一下。
"走了?"
"嗯。"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她走出酒楼大门。清泉镇的夜很冷,星星很亮。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QQ。
"清泉镇"的头像还是灰的。
她按着那个名字,长按,弹出菜单。
【删除好友】
她点下去。
确认。
屏幕暗了。
车来了。她上了车,对司机说"南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右脸那道疤贴着车窗玻璃,凉的。
她没有偏头。
第十七章 后来
林溪二十四岁那年,搬去了青川。
不是回南州,不是回清泉镇。是青川。那个有江有竹筏的青川。
她毕业之后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远程办公,哪里都能待。她选了青川,租了一间临江的房子,和当年那家民宿隔着两条街。白墙黑瓦,窗户正对着江水。她把书桌摆在窗前,每天对着江水改稿子。
右脸那道疤还在。六年了,颜色从淡粉变成了淡白,像一条细细的线,嵌在皮肤上。她不再遮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遮不动了——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躲闪的。她都接住了。
青川的江风很大,吹得窗帘鼓起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坐在窗前,改完一篇稿子,抬头看江面上的竹筏。撑筏的人换了,不是当年那个戴斗笠的。竹筏还是那个竹筏,江水还是那江水。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说"别让我做坏人",如果她把户口本递过去他接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然后她摇摇头,继续改稿子。
周放每年给她打两三个电话。
"溪溪,过年回不回来?"
"不回。"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周放不逼她。他知道她回不去了。不是回不了清泉镇,是回不了那个等江辰的林溪。那个林溪死在青川了,死在那间民宿的床沿上,死在他转身走出门的那一刻。
"江辰哥结婚了。"去年冬天,周放忽然说。
"哦。"她在电话这头说,手里削着苹果,刀没停。
"他妈给介绍的,隔壁县的,在银行上班。人挺好。"
"嗯。"
"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
周放沉默了一下。"没事就好。"
她把苹果削完,切成块,放在盘子里。咬了一口,甜的。
"周放。"
"嗯?"
"帮我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就告诉他,我过得挺好的。"
周放"嗯"了一声,挂了。
她坐在窗前,咬着苹果,看着江面上的夕阳。橘红色的,和那年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给她买的那对银月亮耳环,她一直没戴。搬家的时候翻出来,放在抽屉里,和那支护手霜放在一起。桃子味的,早就干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耳环。银子氧化了,发暗。她擦了擦,戴上一只,对着镜子看了看。
右脸那道疤露着,耳环在耳垂上晃了一下。
她笑了。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她一个人去江边坐了一下午。
带了本书,没看。买了根冰棍,和当年江辰买给她的一模一样。她咬了一口,凉的,甜的。
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她把冰棍吃完,把木棍扔进江里。木棍在江面上漂了一段,被浪打翻了,沉了。
她想起他当兵的时候写过一封信,说站岗时看见的星星特别亮。她抬头看了看青川的夜空,星星不多,但确实亮。
她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老婆知不知道他当兵时候的事,不知道他有没有再织过围巾,不知道他手机里还有没有她的号码。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后来写过一个短篇,发在出版社的公众号上。没用真名,笔名叫"晚风"。
故事讲一个女孩,右脸上有一道疤,暗恋一个男孩很多年。男孩懦弱,不敢选她,她等了很久,最后自己走了。结尾是女孩站在江边,晚风吹过来,她想:晚风错过了花,花错过了春天,她错过了他。但错过不是谁的错。是风不记得花,花不记得春天,他不记得她。
她写完,发出来,阅读量不高,三百多。评论区有一条留言:
"作者是不是经历过?写得像真的。"
她没回。
青川的夜,她坐在窗前,改完最后一篇稿子。台灯暖黄,窗帘被风吹起来。她关了电脑,洗漱,上床。
枕头旁边放着那枚蓝色蝴蝶发卡。断了一只翅膀的,磨白的。她没扔。从青川站捡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就捡回来了。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江辰。梦里有江,有竹筏,有晚风。她站在江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飞起来。右脸那道疤迎着风,凉的。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第十八章 周放
周放来青川是二十六岁春天。
林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改稿子,窗外的江水涨了,竹筏停了三天没出船。电话响,周放的名字跳出来,她划开。
"溪溪,我到青川了,在江边那个老码头。"
"你怎么来了?"
"出差,顺路看你。"
她放下笔,换了件外套下楼。老码头离她住的地方不远,走十分钟就到。四月天,青川的风已经暖了,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蒸笼揭了盖。
周放站在码头台阶上,背对着她,在看江。他比上次见面又变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肩膀宽了,站姿比以前稳。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溪溪。"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江水。
"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的火车,办完事就过来。"
"吃饭没?"
"吃了。"他拍了拍肚子,"在车站旁边吃了碗米粉,跟南州一个味。"
她笑了。
两个人沿着码头走。周放的话还是多,说他在市里找了新工作,做工程监理,要常驻外地。说清泉镇修路了,老街拆了一半。说他妈催他结婚,介绍了一个姑娘,在镇上小学当老师。
"见了?"她问。
"见了。还行,挺实在的。"
"那就好。"
他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挺好的。"
"我知道你挺好的。"他笑,"周放国际播报,每日通报:林溪女士一切正常,独居,改稿,吃苹果,看江水。"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
他们在江边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瓶酒。周放带了烟,抽了一根,给她也递了一根。她摇头,他收回来。
"江辰哥生了。"周放忽然说。
她筷子停了一下。
"去年冬天,一个男孩。他妈高兴坏了,在镇上摆了二十桌。"
"哦。"她说,"挺好。"
"他给孩子取名江念溪。"
筷子彻底放下了。
她看着周放。他低着头夹菜,没看她。
"他妈取的。"周放补了一句,"说是纪念什么。江辰没反对。"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凉了,但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你早就知道了吧。"她说。
"知道什么?"
"江念溪。"
"嗯。孩子满月的时候周放给我发的照片,我没点开。"
"为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
周放放下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溪溪。"他说,"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了?"
她想了想。"不难受。"
"骗人。"
"真的不难受。"她夹了一块鱼,"我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觉得——挺好的,他终于敢用'溪'这个字了。以前他连QQ备注都不敢写全名。"
周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涩。
"你变了。"他说。
"嗯。"
"以前你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手抖。"
"现在不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青川纯生,和当年一样的瓶子,一样的味道。苦的,回甘。
--------------------
吃完饭,天黑了。
周放送她回住处。走到楼下,他停下来。
"溪溪,我下周走。"
"去哪?"
"贵州。项目三年。"
"哦。"
"以后不能常打电话了。"
"没事,我也不需要你常打。"
他站在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周放。"她叫他的全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那个跑腿的鸽子。"
他笑了,眼睛有点红。不是要哭,是风吹的。
"林溪。"他也叫了她的全名,"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倔的人。"
"我知道。"
"也是最勇敢的。"
她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傻,等一个不值得的人等那么多年。"他说,声音低了,"后来我觉得你不傻。你只是比我们都诚实。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我做不到。"
"你做到了啊。你不是也要去贵州了吗?"
"那不一样。"他摆手,"我那是被我妈赶出去的。"
她笑了。
"溪溪。"他最后叫了她一次"溪溪","以后好好过。别再等了。"
"不等了。"
"遇到好的就抓住。"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对了,蝴蝶发卡我帮你修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蓝色蝴蝶发卡,断的那只翅膀接上了,用银丝焊的,接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痕,但翅膀完整了。
"你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在镇上找了个银匠。他说能修,我等了一个月。"
她看着那只蝴蝶,翅膀在路灯下闪着光。
"谢谢。"
"别客气。"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吞掉,最后什么都没剩。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屏幕干净得像一面湖水。
她上楼,坐在窗前。江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她把蝴蝶发卡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支护手霜、那对银月亮耳环、那本红色户口本。
所有东西都在。所有东西都还在。
但她不再是那个把它们攥在手心里等一个人回头的人了。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台灯暖黄,照着书桌上的蝴蝶发卡。断翅修好了,但疤还在。像她右脸上那道疤,像青川江里的水,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修好了,不等于没断过。
但断过的,也能飞。
第十九章 晚风
青川的晚风是从江面上爬上来的。
林溪知道。每天傍晚六点零七分,风准时拐进她窗台,先吹动窗帘,再吹到书桌上,翻动稿纸的边角。她习惯了,有时候故意不压纸镇,看风把稿纸一张一张掀起来,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
她今年二十七了。
书桌上的东西换了。蝴蝶发卡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摞稿纸,最上面那页写着书名——《晚风错过你》。五个字,她写了三遍才写好,第一遍"晚"字写歪了,第二遍墨洇了,第三遍终于端正了。
这本书写了八个月。从去年冬天动笔,写到今年秋天。不是虚构的。她把十二岁到二十一岁的事全写进去了,一个字没改。车祸、疤、江辰、周放、清泉镇、南州、青川、那二十四封信、两次电话、户口本、蝴蝶发卡、银月亮耳环、灰蓝色围巾、石桥上的初吻、"她是我妹"、"别让我做坏人"、"我爱过你"、"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全写了。
出版社的编辑问她:"这是真的?"
她说:"是小说。"
编辑没再问。
稿子交上去之后,她有很长一段空白期。
不知道该干什么。每天坐在窗前,改完了,书交了,手空了。像当年从青川站回来那天晚上,把QQ备注改了之后关电脑,手也是空的。
她开始整理抽屉。
旧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那支护手霜彻底干了,挤不出任何东西;银月亮耳环氧化得更厉害了,她擦了擦,还是暗的;户口本翻到她的那一页,照片上十六岁的女孩看着她,她看着女孩,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枚修好的蝴蝶发卡,翅膀接好了,但接口处的银丝焊痕还在,细细一道,像疤。
她把这些东西摆了一桌子,坐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风吹进来,翻动了最上面那页稿纸。她伸手去压,手指碰到"江辰"两个字。
她把稿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写他买鞋,写他挂QQ陪她看电影,写他站在石桥上吻她,写他说"她是我妹",写他当兵写信,写她打两次电话,写青川的民宿、江边的吻、他说"别让我做坏人"、她递出户口本他后退、寿宴上他说"我爱过你"她回"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她看着这些字,手指沿着纸面划过去,像抚过一道旧伤疤。不疼了。但摸得到形状。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周放的名字在很下面。他去了贵州,偶尔发朋友圈,她不看。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周放发的:"溪溪,贵州的酸汤鱼不错,回头带你去吃。"她回了一个"好"字。
她打了一行字:
"周放,书稿交了。叫《晚风错过你》。"
停了一下,又打:
"谢谢你当年当鸽子。"
发送。
周放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鸽子叼着橄榄枝,配字"收到!"。
她笑了。
晚上她去江边。
十月,青川的夜已经凉了。她穿了一件薄外套,没拉拉链,晚风从领口灌进去,凉丝丝的。江面上有竹筏,亮着灯,远远看像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她走到当年和江辰坐过的那个平台。栏杆还在,漆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铁锈。她扶着栏杆,看江水。
晚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飞起来。右脸那道疤露着,淡白色的,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了。她没挡。风越大她越不挡,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
"林溪?"
不是江辰。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她转过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冲锋衣,背着相机,手里举着手机,像在导航。
"不好意思,请问竹筏码头怎么走?"他问。
她指了指下游。"往那边走,看到红灯笼就是。"
"谢谢。"他笑了笑,走了。
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辰也是这样走到她面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那时候她十二岁,右脸刚缝完针,头发挡着半边脸,缩在清泉镇卫生院的台阶上。
如果那天江辰没走过来,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那天江辰没走过来,她不会是现在这个她。会是一个更完整的、或者更破碎的、但绝对不是现在的她。
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江的味道、竹筏的味道、远处烧烤摊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桃花味——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可能是护手霜的幻觉。
她睁开眼。
江面上,竹筏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撑筏的人收工了,竹筏靠岸,拴在木桩上。江水还在流,不管有没有竹筏,不管有没有人看。
晚风还在吹。
她想起书里最后一段她写的话:
"晚风错过了花,花错过了春天,她错过了他。但晚风还是会吹,花还是会开,她还是会往前走。错过不是谁的错。是风不记得花,花不记得春天,他不记得她。而她,记得自己。"
她记得自己。
记得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站在清泉镇的石桥上,右脸贴着江辰的掌心,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记得那个十八岁的姑娘,站在青川的民宿里,把户口本递出去,手在抖。
记得那个二十一岁的女人,站在寿宴的走廊上,说"你爱的只有你自己",然后转身走了。
她们都是她。
她没有丢掉任何一个。
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疤露着,凉的。她没有伸手去拢。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这一次,她不需要了。
第二十章 终
书是三月印出来的。
林溪收到样书那天,青川在下雨。江水涨了,竹筏停了,码头上空荡荡的。快递员打电话让她下楼取,她撑着伞下去,签收,抱着一个纸箱上楼。
箱子不大,她放在书桌上,用剪刀划开封条。里面是十本样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江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右脸侧对着画面,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线条。书名《晚风错过你》五个字,烫银的,在光下会闪。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扉页是空白的。她翻到正文第一页。
"我右脸有一道疤。"
七个字,她写了三遍才定稿的那七个字。现在印在纸上,铅字的,黑体,规规矩矩。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十二岁的车祸、清泉镇的石桥、江辰买鞋、挂QQ、看电影、初吻、被他妈撞破、"她是我妹"、他当兵、二十四封信、两次电话、青川的民宿、江边的吻、"别让我做坏人"、户口本、寿宴、"我爱过你"、"你爱的只有你自己"、晚风、江水、蝴蝶发卡。
翻到最后一页。
"晚风错过了花,花错过了春天,她错过了他。但晚风还是会吹,花还是会开,她还是会往前走。错过不是谁的错。是风不记得花,花不记得春天,他不记得她。而她,记得自己。"
她合上书。
封面上的女孩背影在灯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背影,指尖划过右脸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线条——和她的疤一样的位置。
雨停了。窗外江风又起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吹到书桌上,翻动了书页。她伸手压住,书页停在第137页,是青川那一夜,他捧着她的脸说"我想选你"。
她没有再看。把书合上,压平。
--------------------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盒子,周放修好的蓝色蝴蝶发卡。断翅接上了,银丝焊痕细细一道。她把发卡别在书封面上,刚好夹住。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书、发卡、窗外青川江的夜色。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那张照片。
几分钟后,周放点赞了。下面跟了一条评论:"鸽子收到。"
她笑了。
--------------------
第二天,她去江边。
三月,青川的风还带着凉意。她穿了那件白色针织衫——和当年去青川时穿的那件一样,领口不大,刚好能遮住右脸到锁骨。但她没有遮。右脸露着,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淡白色的,像一条细细的线,嵌在皮肤里,像江水里一道浅浅的波纹。
她走到当年和江辰坐过的那个平台。栏杆重新刷了漆,绿色的,铁锈盖住了。她扶着栏杆,看江水。
江面上有竹筏了。撑筏的人换了,不是戴斗笠的那个,是个年轻人,穿着雨靴,哼着歌。竹筏从她下面划过去,撑竿点在水里,水波一圈一圈散开。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蝴蝶发卡。
断翅修好了,但疤还在。像她右脸上那道疤,像那些信,像那两次通话,像青川的夜,像寿宴上的话。修好了,不等于没断过。但断过的,也能飞。
她把发卡放在栏杆上。
风很大,吹得发卡往江面滑。她看着它滑到栏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被风卷起来,掉进江里。
蓝色的蝴蝶,断过翅膀的蝴蝶,在江面上漂了一会儿,被浪打翻了,沉了。
她看着江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这一次,她笑了。
--------------------
全书完
--------------------
后记:
林溪后来还在青川住了很多年。她出了第二本书、第三本书,都没有再写江辰。她右脸上的疤越来越淡,淡到很多人以为那是光线。她偶尔还会去江边坐坐,带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带。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风里有江的味道、竹筏的味道、远处烧烤摊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桃子味。
她不知道那味道从哪里来。但她不再去想了。
晚风会吹过很多人,错过很多人。但风不会停,她也不会停。
她记得自己。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