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三年,我给全宗上下端茶倒水刷茅房。
大师兄说我骨头是好材料。
绑上祭台,三百人围观,要活活剔下来。
没人说半个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娘留给我的破琴。
手指拨了一根弦。
一声响。
祭台碎了。
大师兄吐血飞出三十丈。
掌门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都别修仙了,跟我学弹琴吧。”
【第一章】
绳子已经在手腕上勒了半个时辰。
两道铁链从祭台顶端垂下来,把我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脚尖勉强碰到地面。
肩膀里的骨头在发出细碎的响声。
疼。
但我已经习惯了。
在天罡宗待了三年,什么罪没受过。
入门第一天,卢洪让我跪在演武场中央,对着所有人喊了三遍“我是废物”。
第一年,我每天劈柴、挑水、洗衣、刷茅房,从天不亮干到天黑透。
陈立把脏袜子往我脸上甩,笑嘻嘻的。
“洗干净点,废物。”
第二年,二师兄喝多了酒,拎着我的后领把我从台阶上踹下去。十八级台阶,我滚到最底下,左手小指骨折了。
没人给我看伤。
我自己找了两根树枝当夹板,忍了一个月。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卢洪忽然对我热情起来。
“沈弦啊,师兄最近在研究一门功法,需要一样东西。”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容亲切。
“你身上有一块音灵骨,是天生的灵骨。你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吗?”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现在知道了。
“沈弦,别怪师兄心狠。”
卢洪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转着一把碧绿色的骨刀,刀刃淬了蚀骨液,泛着幽光。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看我的眼神,跟看案板上的肉一模一样。
“谁让你长了一副好骨头呢?”
他走到我面前,骨刀的刀尖挑起我的下巴。
“一块音灵骨,足够我突破金丹期。你不能修仙,留着也浪费。不如成全师兄。”
演武场四周站满了人。
三百多个。
我给他们洗过衣服、扫过院子、煮过饭、端过洗脚水。
此刻他们站在那儿,有人双手抱胸,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连看都懒得看。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
陈立蹲在最前排,捧着一袋炒花生,边嗑边笑。
“师弟,忍忍嘛,卢师兄刀法好得很,一炷香就完事。”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跟着乐。
苏吟站在人群边缘,咬着嘴唇,脸色发白,但她的脚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没动。
我抬头看了看天。
晴天。大太阳。
挺好,死在晴天总比死在雨里强。
“有什么遗言?”卢洪把骨刀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扯了扯嘴角。
“卢洪,你把话说得再好听,也改不了你是畜生。”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一巴掌甩过来。
半边脸发麻,嘴角破了,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
“嘴还挺硬。”
他扯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掰向祭台旁边。
那里靠着一把琴。
九霄。
我娘沈瑶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一把破旧的古琴,漆面斑驳,琴身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
卢洪朝那琴努了努嘴。
“一会儿剔完骨,把那破烂也烧了。废物配废物,一起送走。”
笑声又起来了。
我盯着九霄。
指尖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卢洪举起骨刀,碧光一闪。
“别怪师兄。”
“怪就怪你命不好。”
刀落下来。
刀尖触到我胸口皮肤的一瞬间。
九霄响了。
没有人碰它。
它自己响了。
一声低沉的嗡鸣,穿透了笑声,穿透了风声,穿透了三百多人的呼吸。
卢洪的手停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九霄在震动。
琴身上那道裂纹在发光。
一丝一丝的。
琥珀色。
【第二章】
光越来越亮。
卢洪后退一步,骨刀横在胸前,眉头拧起来。
“什么东西?”
九霄从地上飞了起来。
不是缓缓浮起。
是射过来的。
古琴砸进我怀里的时候,锁链炸开了。
铁链崩成碎段,溅出火星。
我双脚落地,肩膀终于不再被拽扯了。
但琴身烫得厉害。
低头一看,手腕上的血正沿着琴弦渗下去,每一根弦都在吸我的血。
痛。
从手腕一直痛到心脏。
但同时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胸腔深处,骨头里面,一股力量正在沿着血管向外扩散。
音灵骨。
它在跟九霄共鸣。
我的指尖落在了琴弦上。
不是我主动拨的。
是手指自己动的。
一拨。
一根弦。
声音不大。
但整个演武场的地面裂了。
裂缝从祭台中央炸开,碎石飞溅,三百多人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有人直接被掀翻在地。
卢洪是最近的那个。
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音波正面砸在他胸口,身体向后弓起来,嘴里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
三十丈。
撞穿了演武场后面的院墙,砖石哗啦啦塌下来,埋了他半个身子。
全场死寂。
三百多个人,没一个站得稳。
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扶着断柱,有人在发抖。
陈立的花生撒了一地,他嘴巴大张着,下巴快要掉下来。
我在碎裂的祭台上站直了。
怀里九霄的光慢慢收敛,但那些古老的纹路还留在琴面上,一层一层,明灭不定。
风吹过来。
拂起我被血黏住的头发。
一个外门弟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指着我,嘴皮子抖了半天。
“你、你怎么可能……灵根是废的……”
旁边的长老脸色铁青,一步冲出来。
“定是邪术!妖物附身!”
他抬手就想打出一道灵力。
我看了他一眼。
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
没拨出声,只是碰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压力扩散开来。
长老的灵力凝在掌心,发不出去了。
他的脸从铁青变成煞白,额头上渗出了汗。
“你……”
我收回手。
“下次再开口之前,先想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他退了三步,不敢再吭声。
我转头看向主席台。
掌门韩渊坐在那里,一身灰袍,白发白须。
他没有动。
但他扶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
我跟他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不是震惊。
是忌惮。
我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年了。”
声音在安静的演武场里传得很远。
“三年,你们拿我当牲口使。今天还要剔我的骨。”
没人敢接话。
我把九霄往背后一背,扫了一眼埋在废墟里的卢洪。他趴在碎砖堆里,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浑身哆嗦。
“别修仙了。”
我说。
“都跟我学弹琴吧。”
没人笑。
一个都没有。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走。
不是不想,是九霄不让。
琴弦又震了一下,一股信息直接灌进了我脑子里。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
是一段画面。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
画面很清晰。
一个女人坐在月光下弹琴。
素白衣裙,长发垂在琴面上,指法又快又稳,每一个音都干净得不沾烟火气。
我认得她。
娘。
沈瑶。
三年前,她把九霄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然后再也没回来。
宗门的人说,她下山路上遇了妖兽,尸骨无存。
我信了三年。
画面继续。
娘弹完最后一曲,起身收琴。
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很高大。深灰色长袍,袖口绣着金色纹章。
我的血冷了。
那个纹章我天天看。
天罡宗掌门独有的金线云纹。
韩渊。
画面里,娘转过身,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骇。
“韩渊,你要做什么!”
“沈瑶师妹。”韩渊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笑。“太古琴宗的传承,你一个人藏不住的。交出琴谱和音灵骨的炼化之法,我保你儿子平安。”
我娘退了一步,把九霄护在身后。
“你杀了我师门满门三百六十一人,还嫌不够?”
韩渊叹了口气,那种惋惜的语气就跟他平时在宗门训话时一模一样。
“那就没办法了。”
他出手了。
一道灵光穿透了我娘的胸口。
她跪下去,血从嘴角淌下来,手还死死抱着琴。
最后一刻,她把一缕意识封进了九霄的琴弦里。
画面断了。
我睁开眼。
太阳还在头顶。
风还在吹。
但我感觉不到了。
牙关咬得太紧,咬肌在跳。
手指掐进掌心的肉里,指甲嵌出了血。
太古琴宗。
我娘不是普通人。
她是一个被灭门的古老宗门最后的传人。
灭门的人里面,有韩渊。
他杀了我娘。
封了我的灵根。
把我关在天罡宗里当了三年的畜生。
音灵骨。
他一直在等。
等它彻底成熟。
然后把我也剔干净。
卢洪不过是一条狗,真正的主人坐在主席台上笑了三年。
我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
韩渊已经不在主席台上了。
他躲了。
我握紧九霄的琴颈。
好。
你躲。
我给你时间。
等我下次来的时候,你就不用躲了。
【第四章】
出了天罡宗的山门石阶,四周全是密林。
山风灌进来,松脂的苦味呛了一口。
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溪边坐下。
把九霄横放在膝盖上。
闭眼。
传承一层一层地灌进来。
不是一整套,是碎片,需要我自己拼。
娘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温柔但很严肃。
“弦儿。”
这一次不是幻像,是封存在琴弦里的意识碎片。
“琴道不是杀人术。”
“但如果有人逼你拿起琴杀人,你就别手软。”
“太古琴宗被灭,不是因为弱。五大宗门联手,死了上千人,才勉强杀到最后一个。”
“你的灵根没废。是韩渊用禁术封的。音灵骨觉醒那天,封印自己会碎。”
果然。
难怪我三年都修不出一丝灵力,不是天赋差,是有人不让我修。
“太古琴宗有七首战曲。”
“第一曲,裂石。碎金碎石。”
“第二曲,惊鸿。乱人心神。”
“第三曲,沉渊。困敌于无形。”
“第四曲,焚天。可引天火。”
“第五曲,葬仙。”
声音顿了一下。
“这一曲,只对要杀的人用。弹完,对方必死。”
“第六曲和第七曲,等你自己悟。”
“娘没本事护你一辈子。”
“但九霄能。”
声音消散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脸上有水。
不是溪水溅的。
深吸一口气,那股从胸口翻涌上来的酸楚被我硬压了回去。
溪面倒映着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眼眶泛红,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不再是三年来那种死了一半的忍耐。
是杀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急,带着犹豫。
苏吟从树林里追了出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子,头发也散了。
“沈弦!”
我没转身。
“回去。”
她停在我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喘了一会儿。
“你要去哪?”
“做该做的事。”
“韩渊是筑基巅峰……你打不过他……”
“现在打不过。”
我站起来,把九霄背好。
“所以你回去。”
“等我下次出现在天罡宗的时候,不用替我担心。”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吟。”
“嗯?”
“这三年,你往我碗里偷偷加过菜。”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我记着。”
然后我走了。
身后好一阵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才听见一声很轻的抽噎。
被风吹散了。
【第五章】
我离开天罡宗的第三天,陈立就带着人追上来了。
五个筑基期弟子,加他自己,练气巅峰。
六个人,杀一个“废物”绰绰有余。
我当时坐在一块河边的大石头上,九霄架在腿上,正在练裂石。
每弹一个音,面前的河水就会炸开一蓬白雾。
控制力还差得远,但已经比三天前强了不止一个台阶。
然后六道破空声。
陈立带人从树林里冲出来,呈半圆形把我围住。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兵器,满脸杀气。
陈立看见我在弹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还以为你跑多远了,搁这弹曲子呢?”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朝旁边人扬了扬下巴。
“卢师兄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骨。音灵骨必须完整带回去。”
我手指没离开琴弦。
“陈立,我在天罡宗三年,给你洗了多少双袜子?”
他一愣。
“你洗的那些袜子还是臭的,问这干嘛?”
“没什么。”我低头拨了一根弦。“就是觉得,你的脑子大概长在脚上。”
他脸色变了。
“弟兄们,动手!”
六个人同时扑过来。
我左手按弦,右手三指连拨。
裂石。
第一声,陈立正前方的地面炸裂,碎石暴射,他被弹出五丈,整个人砸进灌木丛里。
第二声,左边两人同时被音波击中胸口,兵器脱手,人倒飞。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一个音撂一个。
前后不到三息。
五个人全部倒地,有吐血的,有昏过去的,有抱着断了的手臂在惨叫的。
最后一个站在最远处。
刀举到一半,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看满地的同伴,又看看坐在石头上弹琴的我。
刀哐当掉在地上。
膝盖一软,跪了。
“沈、沈师弟!是卢师兄让我来的!不是我自愿的!”
我站起来,走到陈立面前。
他趴在灌木丛里,浑身是伤,嘴里含着泥,抬头看我的眼神全是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灵根是废的……”
“废的是你的脑子。”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回去告诉卢洪。下次再派人来,让他们自己先把棺材打好。”
他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我站起来,拍手上的土,拎着九霄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陈立带着哭腔的声音。
“沈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回头。
什么东西?
一个弹琴的。
【第六章】
九霄传承里有一段娘留下的地图,指向两百里外的雾隐镇。
地图终点是一座荒废的地下石室。
推开满是灰尘的石门,里面的东西让我站了很久没动。
墙上刻满了琴谱。
从地面一直刻到穹顶,密密麻麻,每一段旁边都有注解。
中间最大的那面墙上,刻着一幅画。
一个老者坐在山巅弹琴,脚下是黑压压的修士,全部匍匐在地。
画旁边四个大字。
琴镇天下。
太古琴宗的分坛遗址。
我走到墙前,手指触上那些刻痕,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然后是大量信息的涌入。
比九霄里的传承更多、更完整。
原来七曲只是基础,往上还有三重境界,每一重都需要音灵骨和琴道修为同步突破才能触及。
我在石室里待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就练琴。
裂石已经能完整弹完全曲了。
惊鸿和沉渊摸到了门槛。
焚天还差得远。
至于葬仙,我试着按了前几个音的指法。
石室的墙上出现了裂纹,尘土簌簌落下来,我赶紧停了手。
这曲子的力量,远超我目前能承受的上限。
但够了。
对付韩渊,不需要完美。
石室最深处的墙壁上,我找到了最后一段文字。
字迹潦草,是某个太古琴宗弟子临死前刻的。
“贼人联手围攻,宗主以第七曲断后,焚身化琴,护送幼徒沈瑶出山。五宗盟约:灭琴宗者,共分其宝。天罡宗韩渊,主谋。”
主谋。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指甲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白印。
五大宗门联手灭了太古琴宗,韩渊是牵头的那个。
他杀了宗主。
追杀了我娘半辈子。
最后亲手动的手。
然后把她儿子养在身边当猪。
养肥了,剔骨。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粗。重。烫。
我把九霄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琴面。
“娘,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但石壁把它放大了,回荡在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里。
“五个宗门。”
“一个都跑不掉。”
【第七章】
从石室出来的时候是黄昏。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像着了火。
我站在山坡上,远处是雾隐镇的轮廓,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和修仙界的杀伐完全是两个世界。
下山。
进镇。
先解决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饿。
三天没吃东西,胃在往嗓子眼翻。
镇口有个面摊,老头守着一口大锅,汤底滚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
我摸遍全身,一个铜板都没有。
在天罡宗当了三年牲口,哪来的钱。
老头看我站在摊前不动,瘦得跟竹竿一样,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叹了口气。
“坐吧,不要钱。”
一碗宽面端上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埋头吃的时候,老头在旁边擦桌子,嘴里念叨。
“你们修仙的人,打来打去,遭罪的都是自己。我家闺女前年被过路的修士看上了,抢走当丫鬟,到现在也没音信……”
我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下碗。
“哪个宗门?”
“什么?”
“抢你女儿的,哪个宗门的?”
老头怔了怔,苦笑。
“问了有啥用?一个大宗门,咱惹不起……”
“你说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了什么,犹豫了一下。
“青云阁。”
青云阁。
五宗盟约里的第二个。
我站起来。
“面钱我记着。”
老头愣住了。
“你、你要干嘛去?”
我没回答,背着琴往镇外走。
身后老头追出几步,喊了一声。
“后生!别犯傻!”
风把他的声音吹碎了。
我没回头。
但我记住了他那碗面。
也记住了青云阁。
【第八章】
青云阁在雾隐镇以北六十里,建在一座悬崖上,白墙青瓦,看着比天罡宗气派多了。
山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着浅蓝色的道袍,腰间挂着长剑。
我走到山门前。
两个弟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一身破烂,瘦骨嶙峋,背着一把破琴。
左边那个皱了皱眉。
“叫花子?这不是讨饭的地方,走远点。”
右边那个倒是客气一些。
“这位道友,青云阁不接待散修,请回吧。”
我把九霄从背上取下来,竖在身前。
“我找你们阁主。”
两人对视一眼,左边那个笑了。
“你找阁主?你知道我们阁主是什么修为?元婴初期。你一个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废……”
我拨了一根弦。
惊鸿。
不是完整版,就一个音。
但够了。
两个弟子同时呆住。
瞳孔放大,表情僵硬,嘴巴微张,像两尊泥塑。
惊鸿的效果是干扰心神。对筑基以下的修士,一个音就能让他们失去反应能力。
我从两人中间走了进去。
沿着石阶上山。
白玉栏杆,锦鲤池塘,仙鹤在松树间踱步。
比天罡宗阔气多了。
灭了太古琴宗分赃分得不少。
越往上走,遇到的人越多。有弟子认出我不是本门中人,拔剑拦路。
我就弹。
一个音一个人。
倒了一路。
没死,都是昏过去的。
我不想滥杀。
至少现在还不想。
走到阁主殿前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踱步走出来,身材魁梧,下巴上留着一缕短须,眉心有一颗朱红色的痣。
元婴初期的气息压过来,空气都变得黏稠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琴,眉头慢慢拧起来。
“古琴?”
他的目光从九霄移到我脸上,反复扫了几遍,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是……沈瑶的儿子?”
我把九霄架好。
“你知道我娘。”
不是问句。
他当然知道。
当年围杀太古琴宗,他就在场。
阁主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咽口水。
一个元婴期的强者,在咽口水。
“你不该来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应该藏起来,藏一辈子。”
“藏够了。”
我坐在他殿前的台阶上,手指搭上琴弦。
“十五年前,你们五个宗门联手灭了太古琴宗。三百六十一条人命。”
“你分了多少好处?”
阁主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是韩渊主导的,我只是……”
“你只是跟着杀人。”
我打断他。
“我娘临死前说,贼人联手。联手的意思是,每一个都有份。”
他后退半步。
不是被逼退的。
是本能的恐惧。
一个元婴期修士,在怕一个刚觉醒没几天的年轻人。
不是怕我现在的实力。
是怕我手里这把琴。
太古琴宗灭门的时候,他见识过琴道的力量。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你我之间没有必要……”
我按下第一个音。
沉渊。
不是攻击。
是困。
无形的琴音扩散开来,阁主殿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像一层透明的水幕把整个殿堂罩住了。
阁主猛地运功,元婴期的灵力轰然炸开,试图撕裂音场。
裂了一条缝。
我按下第二个音。
缝合上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
“你已经会沉渊了?”
我没回答,继续弹。
第三个音,第四个音,第五个音。
音场越收越紧。
阁主感觉到了。他的灵力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像洋葱被一瓣一瓣地剥开。
“不、不可能!你才觉醒几天!这种控制力至少需要十年!”
音灵骨天赋。
加上石室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苦练。
加上一腔杀不完的恨。
够了。
阁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单膝跪地。
他的修为没丢,但身体被音场完全锁死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我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他。
“我娘叫沈瑶,太古琴宗最后的弟子。你们追了她二十年,最后韩渊亲手杀的。”
“在她死之前,她给你女儿看过病。你记不记得?”
阁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
“沈瑶那时候已经怀着我了。大着肚子,还给你女儿治好了寒毒。你收了她的恩,转头就参加了围杀。”
他嘴唇哆嗦。
“我……我不知道她就是……”
“不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静。
“围杀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古琴宗最后传人,女,善音律,精医道。你不知道?”
他答不上来了。
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额头上的汗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我蹲下来。
“雾隐镇,面摊老头的女儿,被你门下弟子抢来当丫鬟。在哪?”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后山……后山下院……”
“我去接人。你在这跪着。”
我站起来转身。
“动一下试试。”
他没动。
一直到我走出很远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跪在那里,浑身在抖。
【第九章】
后山下院关着十几个人。
不全是丫鬟,有从周边村镇掳来的年轻女子,也有被抓来干苦力的凡人男子。
牢房很窄,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全是腐臭味。
我用裂石震开了铁门。
里面的人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我。
“面摊老头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几息。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孩抬起头。脸上有伤疤,眼睛肿着,嘴唇干裂,但还能看出年纪不大,十五六岁。
“你、你认识我爹?”
“他请我吃了碗面。”
女孩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爹还活着?”
“活着。等你回家。”
我把她扶起来,又看了看其他人。
“都走吧。青云阁今天管不了你们了。”
十几个人愣了几秒,然后一窝蜂地往外跑。
有人跑出两步又折回来,砰的一声跪在我面前磕了个头。
“恩公!”
我把他拽起来。
“别磕了。赶紧走。”
把面摊老头的女儿背下山的路上,她一直在哭。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是很小声的抽噎,整个人趴在我背上发抖。
“两年了……两年没见过太阳了……”
我没说话。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那两个守门弟子已经醒了,瘫坐在地上,看见我出来,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经过他们身边,一个字都没说。
没必要。
回到雾隐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面摊还亮着灯。
老头坐在灶台后面,半碗面放在桌上,筷子搁着,人在发呆。
我走到摊前,把他女儿从背上放下来。
“爹。”
老头转头的那一瞬间,整张脸从茫然到不敢信到崩溃,全部过程不超过两秒。
他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腿一软,两个人一起跪在了地上。
嚎啕大哭。
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粗砺的,破碎的。
两年的苦,全在里头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转身要走。
老头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沈弦。弓弦的弦。”
“你等着!你等着啊!”
他手忙脚乱地跑回灶台,下了两碗面,加了双倍的荷包蛋,颤着手端过来。
“吃!今天吃饱!”
我坐下来。
面摊的木桌上有一盏油灯,火苗在晚风里晃。
我低头吃面。
眼眶有点涨。
吸了一口汤,压下去了。
我没时间多留。
韩渊不会坐以待毙。青云阁阁主被我困住的消息传出去,五宗盟约的其他三家很快就会联合起来。
一个一个地找上门太慢了。
得让他们自己来。
我放下碗,对老头说了一句话。
“大爷,帮我传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太古琴宗传人沈弦,在雾隐镇等着。五宗盟约的人,要来就来,我一个一个接着。不来的,我亲自去找。”
老头愣住了。
女孩也愣住了。
半晌,老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老头子跑断腿也给你传到!”
【第十章】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
雾隐镇来了很多人。
不是修士。
是周围村镇的百姓。
被青云阁欺压过的、被天罡宗搜刮过的、被五大宗门祸害过的凡人,三三两两地汇聚到镇上,有的带着干粮,有的带着农具,还有人推着板车,上面拉着受过伤的家人。
他们没有灵力,打不了架。
但他们想看。
想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跪在地上的样子。
我坐在面摊前面弹琴。
不弹战曲。
弹的是娘教过我的一首老曲子,没有名字,很慢,很沉,像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
百姓们围在四周,安安静静地听。
有老太太擦眼泪。
有小孩趴在大人肩膀上睡着了。
第四天。
天罡宗的人来了。
不是卢洪,是韩渊亲自来了。
他带了天罡宗全部的精锐,八十多个筑基期弟子,六个金丹期长老,外加他自己。
韩渊站在镇外的官道上,灰袍猎猎作响,白发白须在风中飘。
远远看着,倒像个世外高人。
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苍鹰派掌门,枯瘦老头,鹰钩鼻,眼神阴鸷。
烈焰门门主,红衣女人,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条火鞭。
玄武山庄庄主,胖子,笑眯眯的,看着人畜无害。
五宗盟约到了四家。
青云阁阁主没来。
大概还跪着。
百姓们看到这阵仗,有人开始往后退。
有人在发抖。
但没人跑。
我站起来,九霄横在胸前。
走到镇口。
和四家掌门隔了二十丈对峙。
韩渊看着我,叹了口气。
“沈弦,你太年轻,太冲动了。”
他的语气就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你母亲的事,是一场误会。当年太古琴宗妖人作乱,五宗联手平叛,是为了天下苍生……”
“韩渊。”
我打断他。
“你杀了我娘,封了我灵根,把我当牲口养了三年,等着剔我的骨。”
“这叫误会?”
他脸上的慈祥裂了一道缝。
苍鹰派掌门冷哼一声。
“废话少说。一个毛头小子,仗着一把破琴就敢叫板五宗?今天就送你去见你娘。”
他出手了。
鹰爪功。
灵力化成一只巨大的苍鹰虚影,尖啸着朝我扑来。
我按下了焚天的第一个音。
琴弦震动。
空气中的温度瞬间飙升。
一道琥珀色的光柱从九霄的琴面上冲天而起,光柱中心是流动的火焰纹路,热浪扭曲了视野中的一切。
苍鹰虚影碰到光柱的边缘。
像纸扔进火里。
烧了。
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苍鹰派掌门的脸从不屑变成了惊骇,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在抖。
“这、这是焚天!”
烈焰门门主脸色大变,火鞭脱手掉在地上。
“不可能!太古琴宗没有传人了!焚天曲失传了!”
玄武山庄庄主不笑了,胖脸上的肉在跳。
韩渊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沈瑶把传承留在了琴里……”
他终于明白了。
三年。
他把一颗定时炸弹养在家里养了三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
“对。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包括你们的命。”
焚天的第二个音按下去。
天空变成了红色。
不是夕阳。
是火。
【第十一章】
我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游走。
焚天不是一个音就能完成的曲子。
它有完整的起承转合,从低沉的预热到高昂的爆发,再到最后的灭绝,每一段都需要极高的控制力和灵力输出。
我的音灵骨在胸腔里嗡嗡作响,骨头发烫,血管里流淌的灵力像岩浆一样灼烧着经脉。
痛。
从里往外地痛。
但我不打算停。
火幕从天空降下来,罩住了整条官道。
八十多个筑基期弟子率先崩溃。
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有人直接瘫在地上,有人灵力护盾被高温烤得噼啪作响,撑了几息就碎了。
六个金丹期长老联手布了一个防御法阵,但火幕的温度还在上升,法阵表面出现了龟裂纹。
“撑不住了!”一个长老嘶声喊。
“掌门!”
韩渊终于动了。
筑基巅峰的全部修为爆发出来,一道灰白色的灵力罩将他自己和身后的核心弟子护住。
苍鹰派掌门拼了命地拍出掌力抵挡火幕,但焚天的火不是普通的灵火,它带着琴道特有的共振频率,灵力越强的人受到的冲击反而越大。
他的鹰爪功在火焰中失效了。
手掌被灼伤,皮肤翻卷起来,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
“啊!!!”
他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十步,跌倒在地。
烈焰门门主作为用火的修士,本以为自己能扛住。
但她很快发现焚天的火在吞噬她体内的火属性灵力。
她自己的修为在被当作燃料。
“不、停下!停下来!”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玄武山庄庄主最聪明,第一时间就掉头跑了。
但他跑了不到三步。
我左手换了个指法。
沉渊。
和焚天交叉弹奏。
一道无形的音墙在他身后升起,挡住了退路。
他一头撞上去,被弹回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爬起来又撞,撞不开。
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最后整张脸白得像张纸。
“沈、沈小友!有话好说!当年的事我没出手!我就是在旁边看着的!”
“看着三百六十一个人被杀,一句话没说。”
我的声音透过琴音传出去。
“这叫帮凶。”
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加快了指法。
焚天进入了最后一段。
火幕开始向中心收缩。
包围圈越来越小。
韩渊的灵力罩在缩。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恐惧。
真正的恐惧。
不是忌惮,不是警惕。
是一个即将被碾碎的人在死亡面前的本能反应。
“沈弦!”
他喊了我的名字。
声音嘶哑了。
“你母亲不会希望你这样!她教你琴道不是让你杀人的!”
我的手停了。
不是被他说服了。
而是他说了我娘。
火幕凝固在空中,没有继续收缩,也没有消散。红光照在所有人脸上,像末日审判。
我看着他。
“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一字一字的。
“你拿刀捅穿她胸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你的师妹?”
韩渊的嘴唇在抖。
“我……”
“你三十年前入门的时候,她送了你一壶酒。你四十年前受伤的时候,她连夜给你弹了一曲疗伤。你围杀太古琴宗的时候,她还叫了你一声师兄。”
九霄传承里有这些记忆。
我娘什么都留给了我。
包括她的信任,她的善良,和她被辜负的全部。
韩渊的膝盖弯了。
他跪了下来。
不是求饶。
是腿撑不住了。
“沈弦……我可以把天罡宗交给你……所有的资源、弟子、秘藏都归你……”
“我要天罡宗干什么?”
我低头看他。
“天罡宗的每一块砖,都沾着我娘的血。”
最后一个音按下去。
焚天终曲。
火幕轰然收缩。
白光吞没了一切。
【第十二章】
雾隐镇外的官道烧成了一片焦土。
火幕散去之后,天上飘着灰烬,热浪把周围的树都烤得卷了叶子。
八十多个筑基期弟子全部昏迷,散落一地,身上的法袍烧出了窟窿,但人没死。
六个金丹期长老重伤倒地,修为折损大半,短时间内站不起来。
苍鹰派掌门右手废了,蜷缩在地上呻吟。
烈焰门门主灵力被抽空,躺在焦土上喘粗气,脸色灰败。
玄武山庄庄主瘫坐在音墙消散后的位置,裤子湿了一片,眼神涣散。
韩渊跪在最中间。
他的灰袍烧得只剩半截,白发焦了大半,脸上满是灰烬和汗水。
但他还活着。
焚天到了最后一刻,我收了三分力。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死得太快,不够。
我走到他面前。
脚步踩在滚烫的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韩渊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有不甘。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侥幸。
他觉得我不会杀他。
因为他了解沈瑶。
沈瑶不杀人。
沈瑶善良。
沈瑶的儿子也应该善良。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韩渊。”
“我不是我娘。”
他脸上最后那点侥幸碎了。
“你的命,我不要。死太便宜你了。”
我把九霄竖在他面前。
“从今天起,天罡宗除名。”
“你的修为,我废。”
“你这辈子以凡人之躯活着,种地、挑水、刷茅房。”
“活到死为止。”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
废修为。
对一个修了两百年的修仙者来说,这比死还恐怖。
“不、不要……杀了我……你杀了我!”
他扑过来抓我的衣角。
我拨了一根弦。
一道音波精准地击中他丹田。
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嘴巴大张,发不出声音。
丹田里筑基巅峰的灵力一丝一丝地溃散。
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他趴在地上,手指扣着焦土,指甲断了三根。
嘴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
是哭。
一个两百多岁的老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起来。
转身面对周围的百姓。
他们从刚才的火光中缓过神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面摊老头站在人群最前面,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其余三个宗门的掌门。
苍鹰派掌门看到我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直了身子。
“沈、沈公子!苍鹰派从今日起退出五宗盟约!永不与您为敌!当年之事,苍鹰派愿以全部家底赔罪!”
烈焰门门主挣扎着坐起来,脸上的横肉在抖,磕头磕得砰砰响。
“沈公子饶命!饶命!烈焰门愿为附庸!永生永世听从调遣!”
玄武山庄庄主已经哭了。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胖身子趴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当年我就不该去我该拦着的我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们。
三个宗门掌门,跪在焦土上,争先恐后地磕头。
三年前,这些人在我面前经过的时候,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
“起来。”
三个人同时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确定。
“赔罪的方式我来定。”
“第一,交出当年参与围杀太古琴宗的全部涉事者名单。”
“第二,各门派在辖区内释放所有被强掳的凡人。”
“第三,太古琴宗遗址方圆百里,划为禁地,由我重建。”
“做不到的,下场和他一样。”
我朝韩渊的方向偏了偏头。
韩渊还趴在地上。
修为尽废。
灵力全无。
两百年修行一朝归零。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之前那种仙风道骨的白,是枯朽的、了无生气的灰白。
他缩在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我不需要听清。
三个掌门拼命点头。
“做到!一定做到!”
我收起九霄。
风把焦土上的灰烬吹起来,飘在空中,又慢慢落下。
镇子里忽然响起了掌声。
是面摊老头先拍的。
然后女孩跟着拍。
然后是旁边的大婶、赶车的老汉、卖豆腐的年轻人。
掌声稀稀落落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有人喊了一声“好”。
然后很多人一起喊。
“好!”
我站在镇口,背着那把破旧的古琴。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
我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疼了。
九霄在背后轻轻震了一下。
很短。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个拥抱。
娘。
你看到了吗。
面摊老头挤过人群跑过来,端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三个荷包蛋。
“吃!先吃面!打完架不吃面成什么话!”
我接过碗。
汤还烫着。
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黄。
我低头吃了一口。
咸的。
不是面咸。
是有东西掉进碗里了。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把面吃完了。
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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