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疼。
刺骨的巴掌痛感顺着脸颊炸开,耳鸣阵阵。
沈烬栀猛地睁眼,猩红的眼底带着现代人独有的冷戾和暴躁。
入目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厅堂,周围站满沈家下人,人人垂首,窃窃私语。
而她面前,站着一个泫然欲泣、白衣楚楚的柔弱少女。
正是书中顶级白莲花——她的庶妹,沈语柔。
“姐姐……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该当众推我……我只是想给你送一碗银耳汤而已。”
沈语柔眼眶通红,身子摇摇欲坠,一副受尽委屈、任人欺凌的模样。
下一秒,一道温润又冰冷的男声骤然响起,满是厌恶。
“沈烬栀!语柔温柔善良、处处让着你,你身为嫡姐,为何如此恶毒跋扈?”
锦衣玉冠的男人大步上前,眉眼俊朗,眼底却盛满对原主的极致不耐与鄙夷。
他是她的未婚夫,当朝尚书世子,顾言泽。
也是这本古早虐文里,亲手把原主逼死的渣男。
这一刻,海量记忆疯狂涌入沈烬栀脑海——
她熬夜看完一本狗血虐文,书中嫡姐和她同名同姓。
原主痴恋顾言泽十年,骄纵跋扈、恋爱脑附体。
被庶妹沈语柔次次装惨栽赃、挑拨离间。
被渣男未婚夫次次厌弃、指责、冷暴力。
最后被夺走嫡女身份、夺走婚约、夺走所有家产,落得一个病死冷院、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而白莲花庶妹和渣男,踩着原主的尸骨,风光大婚,圆满一生。
可笑!
太可笑了!
沈烬栀眼底戾气暴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张扬的笑。
她二十一世纪怼天怼地、从不受气的暴脾气社畜,穿成这个无脑恋爱脑炮灰?
还想让她重走原主卑微送死、被人吸血的老路?
做梦!
沈语柔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骂懵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哭得更柔弱:“姐姐,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不该惹姐姐不快……”
话音未落。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甩在沈语柔脸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瞳孔骤缩,吓得大气不敢出!
以往的沈烬栀,嚣张归嚣张,却从不敢真的当众打沈语柔!
沈语柔整个人被打懵,半边脸瞬间红肿,眼泪僵在眼眶,难以置信抬头:“姐、姐姐……你……”
“闭嘴。”
沈烬栀声音冷得刺骨,气场全开,半点往日的痴缠卑微都无。
“送银耳汤?”
“我看你是专程来我面前演戏卖惨、栽赃陷害,想挑拨我和顾言泽的关系,对吧?”
沈语柔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摇头:“不是的!我没有!姐姐你误会我了!”
“误会?”
沈烬栀俯身,眼神凌厉如刀,字字诛心。
“刚刚我站得好好的,是你自己故意往我身上撞,顺势倒地,博取同情。”
“沈语柔,装柔弱、卖可怜、玩栽赃,你的套路,我看腻了。”
顾言泽脸色铁青,立刻上前护住沈语柔,厉声呵斥:
“沈烬栀!你疯了?!语柔这般善良单纯,你居然动手打她?你简直无可理喻、蛇蝎心肠!”
他满眼失望、厌弃,语气决绝:
“看来世人说的没错,你性情暴戾、心胸狭隘,根本配不上我顾言泽!”
“这门婚约,我看——”
“不用你退。”
沈烬栀直接打断他,眼神轻蔑,半点留恋都无。
她抬头,直视脸色难看的顾言泽,嗓音张扬又洒脱:
“顾言泽,从现在起。”
“我沈烬栀,当众退婚。”
“是我不要你了。”
“你这种眼瞎心盲、识人不清、偏爱白莲的垃圾男人,白送我,我都嫌脏。”
轰!
全场彻底炸裂!
所有人彻底惊呆了!
一向追着顾言泽跑、爱得卑微入骨的嫡女沈烬栀,居然主动退婚?
居然当众辱骂尚书世子是垃圾?
顾言泽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颜面尽失,怒得浑身发抖:“你、你大胆!”
沈烬栀冷笑一声,气场全开。
“我大胆又如何?”
“从今日起,我与你顾言泽,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你和你心疼护着的白莲花妹妹,锁死一生,别来沾我半分。”
沈语柔站在一旁,捂着脸,又惊又恨,眼底的算计彻底藏不住。
怎么回事?
今天的沈烬栀,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没有卑微挽留!
反而杀伐果断、气场全开,直接撕碎了她所有的剧本!
而此刻,厅堂门外。
一道修长墨色身影静静立在廊下。
男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矜贵,周身寒气凛冽,生人勿近。
正是权倾朝野、无人敢惹的顶级反派大佬——谢临渊。
他本是路过沈家,随意一瞥。
却恰好看见,昔日人人厌弃的跋扈嫡女,抬手撕白莲、转身踹渣男。
张扬肆意,清醒洒脱。
谢临渊漆黑的眼眸微微一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有点意思。
这沈家嫡女,好像突然……有趣多了。
二
厅堂里静得吓人,只有沈语柔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飘着。
顾言泽被当众落了面子,一双俊眼瞪得通红,伸手就要去扣沈烬栀的手腕,语气狠厉:“放肆!谁准你这般胡言乱语,败坏我的名声!今日非得好好教教你规矩!”
沈烬栀脚步一错,轻巧往后一躲,顺势抬脚,狠狠踩在他鞋面上。
“嗷!”
顾言泽疼得闷哼一声,猛地缩回脚,脸色疼得扭曲。
“规矩?”沈烬栀抱着胳膊,嘴角那点笑凉得扎人,“跟一个分不清真假、专疼绿茶的世子讲规矩,我怕浪费我的口水。婚约是我不要你,不是你休我,记清楚。”
沈语柔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柔弱地往顾言泽身侧靠,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世子哥哥,都怪我……是我不好,不该送汤过来惹姐姐动怒,你们别因为我伤了和气。”
“看见了?还演呢。”沈烬栀斜睨她一眼,目光扫过那碗搁在地上、已经洒了大半的银耳汤,“这汤里加了什么东西,要不要喊个大夫过来验一验?原主上次喝了你一碗,足足晕了三天,这事别以为没人记得。”
这话一出,沈语柔身子猛地一颤,眼神瞬间慌了。她本来只是想借着一碗汤栽赃沈烬栀推人,压根没料到对方会直接翻旧账,还提验汤。
顾言泽护犊子护得紧,立刻挡在沈语柔前面,厉声反驳:“一派胡言!语柔心地善良,怎么可能做下毒害人的勾当!沈烬栀,你自己心性歹毒,还要凭空捏造罪名!”
“是不是捏造,一试便知。”沈烬栀扬声喊外面候着的下人,“去,请府里的老大夫过来,带上验毒银针。今天咱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查清楚这碗汤到底藏了什么花样。”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沈夫人迟迟没有出声,沈老爷坐在主位,脸色沉得像一块铁板,半天憋出一句:“够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成何体统!”
原主的爹,心里早就偏向懂事体贴的庶女,对这个嫡女只有厌烦。搁以前,原主听见这话早就委屈红了眼,可现在壳子里装的是穿越过来的沈烬栀,半点不吃这套。
“父亲,不是我要闹。”沈烬栀微微抬下巴,不卑不亢,“有人拿一碗不知道掺了什么的汤往我手里送,还倒打一耙说我推她。若是不查清楚,往后外人都要说我沈家嫡女蛮横害人,丢的可是沈家的脸面。”
廊下那道玄色身影还没走。谢临渊斜倚着一根朱红廊柱,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一枚冰凉的墨玉扳指,安静看着厅内闹剧。他身边的贴身护卫低声问:“主子,要不要进去?”
谢临渊淡淡摇头,目光牢牢锁在那个一身红衣、锋芒毕露的少女身上。从前听闻沈家嫡女痴恋顾言泽,骄纵蠢笨,今日一见,倒像是换了一副魂魄,锋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短刀。有意思。
厅内,沈语柔听见真要请大夫,心里慌得不行,连忙拉住顾言泽衣袖,抽抽搭搭:“世子哥哥……别、别验了,或许只是汤凉了,姐姐只是一时生气,不是真要为难我……”
越这么说,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烬栀嗤笑一声:“怎么,怕了?不敢验?”
顾言泽也听出几分不对劲,但他舍不得让自己心疼的小姑娘受委屈,硬着头皮转圜:“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婚约既然你执意要退,那便退了,只是沈烬栀,你记住,今日这般无礼,迟早要付出代价。”
“代价?”沈烬栀挑眉,“顾世子与其有空威胁我,不如看好你身边这位好妹妹,哪天被她卖了,都还帮她数银子。”
她懒得再跟这两个人拉扯,转身看向主位上的沈老爷,声音清亮:“父亲,婚约我已经当众退了,顾家送来的定礼,我会让人清点好,原封不动送回尚书府。从今往后,我和顾家再无半点牵扯。”
说完,不等沈老爷回话,沈烬栀直接绕过地上那碗汤,径直往厅堂外走。路过廊下的时候,她眼角余光扫到那抹玄色身影,只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停留。
谢临渊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眸底笑意更深了些。
沈语柔站在原地,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眼底满是怨毒。
怎么会这样?
按照她预想的剧本,今天该是沈烬栀当众被所有人指责,顾言泽心寒,顺势把婚约解除,她再顺势上位。可现在倒好,不仅没坑到对方,自己还挨了一巴掌,落得一个心虚不敢验汤的把柄。
顾言泽低头看见怀里哭不停的沈语柔,心疼得不行,低声哄:“别怕,有我在,她不敢再欺负你。”
沈语柔埋在他肩头,嘴角偷偷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下次。
她就不信,沈烬栀能一直这么硬气。
另一边,沈烬栀回到自己的院落,遣退贴身丫鬟,独自坐在窗边,慢慢消化剩下的情节记忆。
这本书她熬夜看完,记得清清楚楚。原主后面还有好几劫,沈语柔会一步步夺走她的管家权、她的嫁妆,最后设计一场大火,让她死得悄无声息。
想让她重蹈覆辙?门都没有。
“小姐!不好了!”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冲进来,脸色发白,“方才下人传消息,庶小姐派人放话出去,说小姐因为妒火攻心,当众动手打她,还蛮横退婚,已经传遍半个京城了!外头都在说您是个妒妇!”
沈烬栀端起桌上一杯凉茶,慢悠悠抿了一口,眼底冷光一闪。
哦,还学会倒打一耙散播谣言了。
行。
既然要玩,那她就陪他们好好玩一把。
三
不过半日,流言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大半街巷。
茶肆酒楼里,人人都在嚼沈家嫡女的闲话。
“听说了吗?沈府那位嫡小姐,因妒生恨,当众扇了庶妹一巴掌,还蛮横退了尚书府世子!”
“素来就听说她痴恋顾世子,性子骄纵,今日算是见着真章了。”
“可惜沈二小姐温柔懂事,平白受这一番委屈。”
这些话,一字一句,经由沈语柔安排好的人,源源不断送回沈烬栀院里。
贴身丫鬟春桃气得眼眶通红,攥着帕子直跺脚:“小姐!分明是二小姐故意栽赃,怎么反倒全成您的不是了!老爷夫人听多这些闲话,指不定又要罚您!”
沈烬栀靠在窗边软榻上,指尖转着一枚晶莹的玉珠,神色半点不急。
原主记忆里,沈语柔最擅长这招——事情没占着理,就靠铺天盖地的流言先抢占人心,把白莲花人设焊死在所有人心里。
“急什么。”她抬眼,唇角挑起一抹坏笑,“她喜欢放风,那咱们就给她多添点料。”
前世看书的时候她就记得,沈语柔为了装得清纯不染尘埃,背地里没少动手脚。有一回偷拿府里库房的名贵胭脂首饰,嫁祸给别的小丫鬟;还有一次,买通外面的婆子,到处散播嫡女善妒狠毒的闲话。那些证人,原主从前抓不住,可现在换了她,早就悄悄记在了心里。
沈烬栀凑到春桃耳边低声交代一番。春桃一开始还愣,越听眼睛越亮,连忙捂着嘴跑出去安排。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夫人请小姐去正堂一趟,老爷也在,说是要好好管教管教您。”
“知道了。”沈烬栀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襟,不慌不忙跟着嬷嬷过去。
正堂内气氛沉得压人。
沈老爷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沈夫人一旁垂着眼,心里偏疼庶女,却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沈语柔半边脸上的掌印还没消,特意挑了件素色浅裙,眼眶红红的,乖乖立在一旁,像一枝被风雨打蔫的小白花。顾言泽也在,一身锦袍,看见沈烬栀进门,立刻冷下脸。
“你还敢来?”顾言泽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嘲讽,“外头全都在传你的疯名,沈烬栀,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逞一时威风。只要你肯跟语柔赔罪,婚约一事,或许还能再商量。”
沈烬栀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笑出声:“不必,留给你自己吧。我来,不是听你们训话,是有东西要给诸位看看。”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两个婆子,还有一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丫鬟。正是之前被沈语柔收买、专门在外散播谣言的人。
沈语柔一见那丫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顾言泽身后躲了躲。
“二小姐,别躲呀。”沈烬栀目光锁死她,声音清亮,“这位小丫鬟已经招了,是谁给她银子,让她在全城茶楼酒肆到处编排我的不是。还有这两位婆子,手里拿着你给的银锭子,人证物证,一样不少。”
那小丫鬟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抖得话都断断续续:“是……是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找的奴婢,给了银子,叫奴婢到处说嫡小姐妒恨庶妹、蛮横打人……奴婢不敢再瞒了!”
两块亮闪闪的银锭子被放在案上,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满堂瞬间安静。
沈老爷脸色一变,猛地看向沈语柔。
沈语柔脸色惨白,眼泪说来就来,身子摇摇欲坠:“不是我!是她们栽赃我!姐姐,是你买通这些人来陷害我的对不对!”
“栽赃?”沈烬栀抬了抬手,春桃捧着一个小锦盒上前打开,里面是一支独有的银蝶发簪,“这簪子,是你平日贴身戴着的,收买人的时候落在那婆子屋里。还要我把你那贴身大丫鬟带上来对质吗?”
沈语柔浑身一僵,下意识摸向自己发髻——那支银蝶簪,她昨天就找不到了,没想到落在这种地方。
顾言泽脸色难看至极,可心底那点偏爱还在,硬着头皮护:“兴许是有人偷了簪子故意嫁祸,不能单凭一支簪子和两个下人几句话,就定语柔的罪!”
“当然不止这些。”沈烬栀淡淡开口,“上个月库房丢的那盒西域胭脂,当时嫁祸给扫院子的小丫鬟,最后那丫鬟被打得半残,想必二小姐还记得吧?”
这话一出,沈语柔身子猛地一颤,不敢接话。
沈老爷不是傻子,只是平日不愿细查。此刻人证物证堆在一起,再看沈语柔躲闪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气得一拍桌案:“够了!语柔!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沈语柔咬着唇,眼泪哗哗地落,就是不肯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淡的通报。
“谢大人到。”
玄色衣袍,玉带束腰,谢临渊缓步踏入正堂。他本是入宫路过沈府,听见府里闹得热闹,索性过来瞧一眼。目光扫过满地证人案证,最后落在一脸强撑委屈的沈语柔身上,又斜斜瞥向镇定从容的沈烬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看来沈府今日,好生热闹。”谢临渊声音低沉,不高,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本不过一桩闺阁小事,闹得满城流言,倒有意思。”
有谢临渊在场,沈老爷顿时收敛几分火气,不敢再一味偏私。谁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连皇室都要给三分薄面。
沈烬栀侧头看了谢临渊一眼,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躲闪,转回头继续盯着沈语柔:“认不认都无妨。今日把话摆在明面上,谁在背后嚼舌根、刻意构陷,大家心里自有一杆秤。往后若是再听见无端编排我的闲话,那就不是拿几个下人问话这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言泽,笑得带着几分讥诮:“顾世子与其忙着替人辩解,不如擦亮眼睛,别被几句眼泪就哄得团团转。”
顾言泽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哑口无言。
沈语柔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所有恨意全部咽进肚子里。
一场风波,看似没有直接重罚沈语柔,可那层纯洁无辜的薄纱,已经被戳出好几个洞。
离开正堂的时候,夕阳斜斜穿过院墙。
谢临渊走在沈烬栀身侧半步,低声开口,只有两人听得见:“沈嫡小姐,手段不错。”
沈烬栀侧头看他,挑眉:“大人若是想看戏,往后有的是机会。只是别随便下场,免得惹一身麻烦。”
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眸色沉沉:“能看你拆别人的戏,这点麻烦,值。”
四
三日后,城中贵女赏花宴。
是顾言泽托人递来帖子,美其名曰“既往不咎,同席一笑泯恩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和解宴,根本就是专门布好局,等着看沈烬栀当众出丑。
春桃捏着烫金帖子,急得直跺脚:“小姐!肯定没安好心!咱们不去行不行?”
沈烬栀指尖捻着帖子转了一圈,嗤地一声折好塞进袖袋。
“不去,反倒显得我怕了。”
原书里这一场赏花宴是个大坑。沈语柔买通厨娘,准备在她的点心里面下让人浑身发软、举止失态的药,再安排一群贵女围着她看笑话,坐实她“疯癫跋扈”的名声,最好能惹得一众世家都瞧不上沈家嫡女。
前世原主糊里糊涂赴宴,当场失态,被传成笑柄,足足半年抬不起头。
这一回,猎物和猎人,该换一换了。
赏花宴设在城外一处临水园子,遍地牡丹芍药,亭台流水,花香裹着脂粉味。各家小姐公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一看见沈烬栀进门,齐刷刷扫过来,窃窃私语。
“就是她,当众退婚还打庶妹那个。”
“瞧着倒是一副好模样,性子怎么那样烈。”
沈语柔早就一身浅粉罗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芍药,眼眶还刻意带着一点淡淡的红,乖乖依偎在顾言泽身侧。顾言泽看见沈烬栀,面上挤出一点假惺惺的笑意,上前一步:“沈小姐肯赏脸,实属难得。往日多有误会,今日便借这赏花宴,给你赔个不是。”
“不必。”沈烬栀淡淡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扫过亭中摆好的一碟桂花酥,“赔罪就免了,我怕里面藏着别的花样。”
一句话说得顾言泽脸色微变,沈语柔立刻垂首,指尖攥紧帕子,委屈得声音发颤:“姐姐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不过几块点心,哪里会有什么花样。”
不少贵女跟着附和,都觉得沈烬栀太过咄咄逼人。
正闹着,一道玄色身影自园外石桥缓步走来。谢临渊本是陪友人路过这片园子,听见这边热闹,索性过来凑个热闹。他身后护卫垂手而立,周遭议论声瞬间压低大半,谁也不敢在这位煞神面前乱嚼舌根。
谢临渊寻了个靠水的石亭坐下,单手撑着石栏,一副“我只是路过看戏,绝不插手”的姿态,黑沉沉的眼睛牢牢锁着沈烬栀。
沈烬栀余光瞥到他,没管,继续演。
“既然二小姐一口咬定点心没问题,那不如这样。”她抬抬手,示意春桃上前,“这碟桂花酥,不如二小姐先尝一块。若是无事,我再吃。”
沈语柔脸色猛地一白,下意识往后缩。那点心里面的药,本就是专门给沈烬栀准备的,她哪里敢碰。
顾言泽立刻护上前,皱眉:“沈烬栀!你不要太过分!语柔身子本就弱,你怎能逼她吃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东西!”
“哦?”沈烬栀扬声,声音清亮,周围一圈贵女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点心是你们安排的,口口声声说干净无毒,真要吃一块就伤了身子?难不成,本来就是准备拿来害我的?”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原本偏向沈语柔的小姐心里都打起了鼓。
沈语柔急得眼眶泛红,眼看圈套要被戳破,心里一狠,打算换法子。她悄悄给身侧贴身丫鬟递了个眼色,丫鬟悄悄绕到沈烬栀身后,手里藏着一小包粉末,打算趁人不备撒在她衣裙上,栽赃她偷带脏东西搅乱宴席。
可沈烬栀早就留了后手。
“春桃。”
“在!”
春桃应声,直接一把揪住那丫鬟的手腕。“鬼鬼祟祟躲在我们小姐身后干什么?手里藏的什么?”
“放开我!”丫鬟挣扎,小包粉末“哗啦”一声掉落在青石地上,白花花一片。
所有人目光都落上去。顾言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沈烬栀弯腰,拿帕子沾了一点粉末,并不碰,只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沈语柔:“好妹妹,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专门带来给我的惊喜?”
沈语柔慌得快要站不稳,眼泪说来就涌:“不是!我不知道!是她自己私自拿的!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事?”沈烬栀冷笑,“这丫鬟拿的银子,难道不是你房里出的?”
她早就让人盯住沈语柔身边所有心腹,这丫鬟拿银子买药粉的凭据,早就攥在了手里。
一旁看热闹的世家小姐们纷纷后退半步,看沈语柔的眼神慢慢变味。一次两次是误会,次次都有猫腻,再单纯的人也回过味来。
顾言泽颜面尽失,又急又恼,还想上前抢那包证物:“不过一包普通香粉,你非要小题大做!”
“普通香粉?”一道低沉的声音慢悠悠插进来。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他低头扫了眼地上粉末,侧头吩咐护卫:“拿去给随行的大夫瞧一瞧。”
护卫领命,飞快抱着粉末离开。有谢临渊一句话压着,谁都拦不住。
没过片刻,大夫匆匆回来,躬身回话:“回谢大人,回诸位,这粉末里面掺了软筋散,若是沾在身上吸入几分,半个时辰便浑身发软,无力站起。”
全场轰然炸开!
“我的天!居然是软筋散!”
“沈二小姐看着那么温柔,心肠怎么这么毒!”
沈语柔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眼泪都僵在了脸上。顾言泽脸色青黑,心里又怒又乱,一边舍不得放手心里的白月光,一边又知道今天这桩事没法洗干净。
“不是我!真不是我!”沈语柔尖叫,拼命摇头。
“是不是你,回去交给沈府老爷夫人慢慢审。”沈烬栀懒得再跟她耗,目光落在顾言泽身上,“顾世子,费心设这么一场赏花宴,就是为了用这种东西招待我?看来退婚真是退得太及时,再晚一点,指不定我要怎么栽在你们手里。”
顾言泽被说得哑口无言,周围一道道打量、嘲讽的目光扎在他身上。他这才隐约察觉,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被沈语柔牵着鼻子走。
谢临渊站在一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声对身侧的沈烬栀说:“胆子真大,敢单刀赴会。”
沈烬栀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锋芒:“有大人在这儿压场子,我怕什么?真闹大了,总不至于让我一个人背锅。”
谢临渊低笑出声,眸底兴致更浓。
宴席自然是闹得不欢而散。沈语柔精心准备的圈套,全部砸在了自己脚上,名声又烂了一大截。顾言泽灰头土脸带着她离开,一路上脸色难看到极点,心里那点对沈语柔的滤镜,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
回去马车上,春桃乐得晃着脑袋:“小姐!今天可太解气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再坑你!”
沈烬栀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路边缓缓后退的垂柳,眼底没有半分松懈。
她清楚,这只是开始。沈语柔不会就此收手,后面还有更狠的招数等着她。
而暗处,谢临渊的人马悄悄跟上马车。护卫低声问自家主子:“主子,还要继续盯着沈嫡小姐?”
谢临渊望着远去的马车影子,指尖摩挲墨玉扳指,语气慢悠悠:
“盯,当然要盯。这么好玩的人,可不能让她被别人提前收拾了。”
五
赏花宴一事,像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涟漪久久不散。
往日人人称道的沈二小姐,身上那层温柔面纱已经破了大洞。不少世家私下议论,说她看着楚楚可怜,背地里心思歹毒,连赏花宴都敢备软筋散害人。
顾府里,顾言泽一连好几日都心神不宁。
从前只要沈语柔一掉眼泪,他便什么都信,可那日石亭、证物、大夫的话轮番在脑子里打转,心里那道裂痕越撕越大。他不是没有私下问过沈语柔,可沈语柔只是埋在帕子里哭,说自己是被丫鬟背叛、被沈烬栀设计陷害,字字委屈,哭得他心头又软了几分。
只是那份全然无条件的偏爱,到底掺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疑心。
沈府这边,沈老爷也被外头的闲话扰得头疼,索性寻了个由头,罚沈语柔禁足半月,扣了她份例,算是给众人一个交代。说是罚,到底留了余地,没有真的扒出她更深的底子。
春桃捧着一盘刚送过来的蜜饯,蹦蹦跳跳进院子,脸上全是笑意:“小姐!听说二小姐院里现在冷冷清清,往日围着她拍马屁的丫鬟,好多都不敢凑上去了!”
沈烬栀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半旧的话本,漫不经心地掀着页角。
“禁足半个月算什么。”她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点苦头,不够她记一辈子。”
她记得原著里一个埋得极深的伏笔——沈语柔根本不是当年那个被稳婆抱错、机缘巧合进沈府的“可怜庶女”。她生母本是城外暗巷里一个靠做见不得光营生过日子的妇人,当年收了一笔银子,买通稳婆,故意把自己女儿和另一个真正的孤女调换。
这么多年,沈语柔靠着沈府供给,锦衣玉食,踩着原主往上爬。一旦这事抖落出来,别说做什么贵小姐,连立足的地方都不会有。
只是这件事藏得极深,当年经手的稳婆早就隐姓埋名躲在城外,原主到死都没能挖到这条线。
“春桃。”沈烬栀把话本合上,压低声音,“之前让你派人去城外打听那个老稳婆,有消息没有?”
春桃神色一收,凑过来小声回话:“有了!人躲在城西破庙旁边租了一间小屋,不敢随便进城,好像还一直有人偷偷给她送银子封口!想来就是二小姐那边安排的。”
沈烬栀指尖轻轻敲了敲廊柱。
果然。
越是心里有鬼,越要把知情人死死攥住。
正说着,院外有下人来报,说谢临渊派人送来了一小盒东西。
盒子不大,黑檀木质地,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避毒银哨,吹一声能发出尖锐短响,方便危急时刻传信。附一张极短的字条,字迹沉敛好看:“看戏归看戏,别把自己搭进去。”
春桃眼睛一亮:“是谢大人!他心里还惦记着小姐呢!”
沈烬栀捏着那枚银哨转了转,没急着收起来,唇角弯了弯,又压了下去。
这位大佬看着是来凑热闹看戏,谁也摸不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可以借力,却不能全靠。真把自己的命押在别人身上,那就不是爽文,是送人头。
“先收好。”她把哨子放回木盒,“不到万不得已,不去麻烦这位大人物。”
而另一边,被禁足在小院里的沈语柔,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屋里烛火摇曳,她屏退所有丫鬟,只留下最心腹那一个。一张俏脸此刻没有半分柔弱,眼底翻涌着阴毒。
“一次不成,两次也不成。”她指尖狠狠掐碎一朵摆在案头的月季,花瓣碎了一地,“沈烬栀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次次都能拆穿我的局。再拖下去,指不定哪天当年稳婆那件事就漏了。”
贴身丫鬟吓得声音发颤:“小姐,那……那我们怎么办?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沈语柔抬眼,眸色狠戾。
她不能再慢慢放流言、下小药。
她要一次,彻底除掉沈烬栀。
“听说再过几日,府里要去城郊的佛堂上香祈福。”沈语柔低声,“那条路有一段山涧小路,旁边就是陡坡。到时候想办法引她单独过去……只要人没了,再多证据,也没人拿出来说话。”
丫鬟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接话,却也不敢违抗。
这话偏巧被窗外一个奉命盯梢的小杂役听见,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夜偷偷跑过来给沈烬栀报信。
沈烬栀听完报信,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挑了挑眉。
行啊,直接要玩命了。
既然她敢在佛堂路上设局,那正好,把当年稳婆那一条线一并牵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立刻安排人:一边继续盯着城外老稳婆,准备拿人证;一边悄悄给顾言泽递了个信,只说“佛堂上香,有当年栽赃一事的隐秘证据”。
顾言泽本就心里疑云重重,看见消息,果然动了心思。他想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不是自己一直错信了沈语柔。
消息同样传到谢临渊耳朵里。
护卫躬身回禀:“主子,沈府要去城郊佛堂,底下人报,沈二小姐打算在路上对沈嫡小姐下死手。咱们要不要提前派人守住那条山涧?”
谢临渊靠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杯温茶,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多了点寒意。
“不必直接拦。”他缓缓抬眼,“沈烬栀不是等着收网吗?那就让她先玩。只是记住,那条路,不能真让她出事。谁敢动她,就地拿下。”
城郊佛堂上香那日,天刚蒙蒙亮,薄雾漫过山林。
沈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马车一路往山里面走。走到那段临涧的小路,四周林木茂密,雾气很重,视线都蒙着一层白。
沈语柔早早安排好的人,藏在路旁树丛里,手里捏着绳索,就等着找机会把沈烬栀拽下坡。
沈烬栀表面装作浑然不觉,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猎物已经备好,陷阱也已经挖好。
就看这一次,谁才是落进涧底的那个。
六
山风裹着晨雾,湿冷地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
队伍走得慢,沈老爷与沈夫人的马车在前,一众丫鬟护卫散在沿路,沈语柔刻意磨磨蹭蹭,一点点挪到沈烬栀身侧。她脸上还带着禁足刚放出来的憔悴,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狠。
“姐姐,前头路不好走,咱们下车步行一段吧,听说这附近有野山茶花,开得好看。”沈语柔声音软软的,像往常一样扮演温顺模样。
春桃攥紧沈烬栀衣袖,手心全是冷汗。
沈烬栀淡淡颔首,顺势下了马车,“也好,去瞧瞧。”
一切都照着沈语柔预想的剧本往下走。她悄悄给树丛里埋伏的人比了个手势,又寻了个借口,引着沈烬栀往远离大路、紧靠山涧陡坡的小径走。
雾气越来越浓,大路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林间风声。
就在这时,树丛猛地一动!两条粗麻绳破空甩出,直往沈烬栀脚踝缠去!
“动手!”
暗处冲出两个蒙面壮汉,凶神恶煞扑上来,目标就是把她拽下深涧。
沈语柔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已经勾起胜券在握的笑。只要沈烬栀摔下去,山涧底下乱石遍布,谁都会以为是失足坠崖,到时候万事大吉。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别躲了,看清楚,谁才是猎物。”
沈烬栀一声清喝。
早就埋伏在四周的便衣应声从另一侧林子冲出来,手里长刀出鞘,直接把那两个蒙面人按在青石地上,麻绳还悬在半空,根本没碰到她一片衣角。
沈语柔脸色瞬间煞白,转身就要往大路跑。
“跑什么?”沈烬栀几步拦住她去路,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费这么大心思安排杀手,想一劳永逸除掉我?”
“不是!不是我!”沈语柔慌得眼泪狂掉,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是他们自己冒出来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到这份上还演。”沈烬栀拍了拍手,身后有人扶着一个佝偻老妇人慢慢走出来。老妇人满头白发,身子佝偻,正是躲在城西破庙、被人一直封口的那个稳婆。
看见稳婆,沈语柔浑身猛地一震,腿直接软了大半。
顾言泽这时也带着几个随从匆匆赶过来,是收到消息特意跟过来一探究竟的。他本以为只是抓一点栽赃的小把柄,万万没料到会看见这番阵仗,当即愣在原地。
稳婆颤巍巍抬眼,目光落在沈语柔身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二小姐,这么多年给你的银子我都收够了,命也担惊受怕这么久,我不想再瞒了。当年根本不是什么抱错,是你生母拿了一大笔银子买通我,把你跟另一个孤女调换。你哪里是什么机缘巧合进沈府的庶小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林间。
顾言泽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看向沈语柔。
“她胡说!她是被你买通来污蔑我的!”沈语柔尖叫,疯狂摇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姐姐,是你设计圈套害我!你好狠毒!”
“是不是污蔑,有凭证。”沈烬栀示意下人呈上一叠契纸与当年的字据,还有一直给稳婆送封口银的账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么多年,你拿着沈家的银子,享受着贵女的身份,背地里买人害我,买通稳婆掩盖身世。”
那两个被按倒的蒙面壮汉也扛不住刑讯,当场招供,一口咬定就是沈语柔贴身丫鬟拿银子雇他们,要在山涧除掉嫡小姐。
人证、物证、杀手口供,三样齐齐砸下来。
沈语柔所有伪装轰然碎裂,再也撑不住柔弱面具,面目狰狞地嘶吼:“凭什么!凭什么生来你就是嫡小姐,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我不甘心!”
顾言泽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口那点残存的偏爱碎得一干二净。他这么久护在手心、心疼怜惜的姑娘,竟然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甚至还雇人痛下杀手。一股巨大的屈辱与反胃涌上心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再也没有上前护她的意思。
林间远处,一行玄色身影静静立在高坡。谢临渊倚着一棵老松,护卫们散在四周,没有抢着下场,只是冷眼旁观这场落幕大戏。他看着沈烬栀从容站在晨雾里,亲手撕碎对手最后的底牌,眸底那点欣赏又重了几分。
“主子,要下去吗?”护卫低声问。
谢临渊轻轻摇头:“不必,她自己收的网,该由她亲自了结。”
沈府大队伍听见动静,也匆匆寻了过来。沈老爷看见眼前一幕,听完稳婆的供词,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命人把沈语柔捆起来。什么温柔懂事的沈二小姐,什么抱错的可怜孩子,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把她带回去,彻查!”沈老爷声音都在抖。
沈语柔被押着挣扎回头,怨毒的视线死死钉在沈烬栀身上,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可再怎么恨,大势已去,她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顷刻间化为泡影。
风波落定,林间晨雾慢慢散开。
顾言泽独自站在一块青石旁,看着满地证物,半晌才艰涩开口,声音沙哑:“沈烬栀,是我……一直看走眼了。”
沈烬栀淡淡瞥他一眼,没有半分快意,也没有半分留恋。
“你不是看走眼,是心甘情愿被眼泪和假象蒙住眼睛。”她语气轻飘飘,“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太晚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必再来找我。”
顾言泽喉头一哽,心里又悔又涩,想说些什么挽回,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时,高坡上的谢临渊才缓步走下来,玄色衣袍扫过满地落枝。他走到沈烬栀身侧,目光掠过被押走的沈语柔,又落回她脸上,低声笑:“一场大戏落幕,沈小姐好本事。”
“不过是别人要取我性命,我总不能乖乖站着挨刀。”沈烬栀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爽利的锋芒,“总不能次次都靠大人罩着。”
谢临渊低低笑出声,墨色眼眸深深锁着她:“这话我记下了。只是往后没了白莲花挡路,这京城,怕是要更热闹了。”
回城的马车一路平稳。春桃靠在窗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念叨总算出了一口多年恶气。
沈烬栀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心里清楚,故事还没完。沈语柔根基虽倒,她背后那个出钱安排一切的生母还没揪出来,顾言泽心里那点不甘也未必会就此熄灭,京城暗流依旧涌动。
而那位权倾朝野的谢临渊,像藏在暗处的一场温柔风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卷进来。
七
沈府回城之后,整座府邸笼罩在一股压抑的躁动里。
沈语柔被单独关进后院一处废弃小院,铁链锁了手脚,往日那些绫罗脂粉全都被收走,只剩一身粗布灰衣。沈老爷连夜派人去查她那个生母,可那妇人嗅觉极灵,提前一步卷着积攒多年的银子跑了,只留下一处空空荡荡的破屋,满地狼藉。
“跑了?”
沈烬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春桃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地点头。
“是,底下人回报,人早就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封字条,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落得这个下场,还放了狠话,说要找小姐您讨回来。”
沈烬栀眉梢一挑,倒没怎么惊慌。
预料之中。能当年花钱买通稳婆布下这么大一场局,那女人本就不是善茬,不会乖乖认栽。跑了,只是暂时蛰伏,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跳出来咬一口。
“那就让人继续盯着城门口、码头还有各个客栈酒肆。”她淡淡吩咐,“只要她敢回京城,就别想再溜掉。”
正说着,门外管家过来通报,神色有些别扭:“小姐,尚书府世子,顾言泽,亲自登门,说一定要见您一面。”
春桃当场就翻了个白眼:“他还来干什么?难不成还想替那个假小姐求情?”
沈烬栀略一沉吟,笑了一声:“行,见见。我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前厅。
顾言泽一身素色锦袍,眼底带着浓重的憔悴,连日来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把他裹住。从前他有多偏爱沈语柔,如今醒悟过来,那份被欺骗的屈辱就有多扎人。看见沈烬栀缓步走进来,他往前急走两步,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烬栀。”
这一声称呼,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沈烬栀站定,抱着胳膊,神色冷淡:“顾世子,别乱喊。婚约早就退了,咱们没有那么亲近。”
一句话,直接把他那点刚刚冒头的温情给浇灭大半。
顾言泽脸色微白,却不肯退,眼底带着恳切:“我知道,从前是我蠢,是我被沈语柔蒙骗,一次次委屈你,伤了你。我回去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明白谁才是真心待我的那个人。当初是我瞎,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婚约,我们重新定回来。”
春桃在后面听得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白莲花倒台了,知道回头找嫡小姐了?
沈烬栀直接笑开,笑得顾言泽心里发慌。
“顾世子,你是不是觉得,把一个假货踢开,回头就能捡回原来那个任你磋磨、任你冷落的沈烬栀?”她往前半步,目光清凌凌扫过他,“当初沈语柔栽赃我、给我下软筋散、雇人想把我推下山涧的时候,你一次又一次站在她那边护着她。现在骗局戳破,你知道后悔了,想回来捡现成的?”
“我知道错了,我可以改!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会轻信旁人!”顾言泽急得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
沈烬栀侧身躲开,抬手直接把桌上一杯凉茶往前一推,大半杯茶水泼在他锦袍下摆,湿了一大片。
“不必改。你的眼光,你的心软,你的那套‘怜香惜玉’,留给别人吧。”她扬声,没有半分留恋,“我当初当众退婚,不是跟你闹脾气,是真的不想要你。不是因为沈语柔,是因为你本身就不值得。别再来找我,再上门纠缠,我就直接拿着你一次次包庇歹人的证据,去尚书府找你父亲好好聊聊。”
顾言泽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愧,还有一股不甘心。他怎么也想不到,沈烬栀明明曾经为他痴狂多年,如今说放下,居然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护卫通报,说谢临渊派人送了一份拜帖。
话音刚落,玄色身影已经踏过前厅门槛。谢临渊一身锦袍,玉带束腰,身后跟着数名腰佩长刀的护卫,气场压得满厅都静了下来。他目光淡淡扫过浑身狼狈、衣襟湿了一块的顾言泽,最后落在沈烬栀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
“看来,我来得正巧,赶上一场求复合的好戏。”
顾言泽看见谢临渊,心里莫名一紧。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本就不好招惹,偏偏好几次风波,都恰好站在沈烬栀这边。他攥紧拳头,硬着头皮撑场面:“谢大人,这是我和沈小姐之间的私事。”
“私事?”谢临渊往前半步,低沉的嗓音慢悠悠散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可我听说,尚书府世子屡次纠缠已经退婚的姑娘。若是传出去,不知道尚书大人会不会觉得,自家儿子太过不知分寸。”
顾言泽脸色一变,知道谢临渊是摆明了要护着沈烬栀。他咬咬牙,知道今天讨不到半点好处,狠狠看了沈烬栀一眼:“好,好。是我自作多情。我走。”
说完,他转身狼狈离去。
前厅总算清净。
谢临渊转头看向一旁的沈烬栀,眼底带着笑意:“这么干脆,一点机会都不给?”
沈烬栀端起剩下半杯凉茶抿了一口,挑眉:“垃圾就算知道自己是垃圾,捡回来也还是垃圾。我犯不着浪费时间。”
这话听得谢临渊低笑出声。
“说得好。”他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放轻,“不过你要当心,沈语柔那个生母跑了,不会善罢甘休。那人在暗处,最是难防。若是缺人手,或是遇上摆不平的麻烦,不必硬扛,派人递个消息给我。”
沈烬栀没有立刻应下,只是抬眼瞧他:“大人这么愿意帮我,图什么?总不会只是单纯喜欢看戏吧。”
谢临渊深深看着她,眸底藏着一点狡黠:“或许,是想看看,你还能掀出多大的风浪。”
当天夜里,城郊一处隐秘客栈。
沈语柔的生母,那个叫柳三娘的女人,正对着一盏孤灯咬牙切齿。她收到消息,知道女儿被锁在沈府,日夜受苦,心里的恨意越积越浓。她身边站着几个亡命之徒,都是她这些年暗地里养着的人。
“沈烬栀……”柳三娘指尖掐碎一只瓷杯,碎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是她毁了我女儿一辈子。既然她不让我们好过,那我就干脆一把火,把沈府搅得天翻地覆。我救不出我女儿,也绝不让她活得舒坦。”
有人低声劝她三思,说京城现在盯得紧,谢临渊手下的人到处在搜她。柳三娘根本听不进去,眼底全是疯狂。
“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
暗处,一双耳朵悄悄记下所有对话,连夜把消息送了出去。
消息传到沈烬栀手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春桃拿着纸条,手都在抖:“小姐!她还真打算动手,想夜里潜进沈府放火!”
沈烬栀捏着那张纸条,眸光沉了沉。
放火烧府,已经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是要搭上整条沈府,连带着把她一起烧成灰烬。
“既然她想放火。”沈烬栀缓缓把纸条捏成一团,丢进炭火盆里,看着它慢慢燃尽,唇角扬起一抹冷爽的笑,“那咱们就备好柴火,等着她来。”
这一次,不是山涧小路的埋伏,是一场守株待兔的夜猎。
八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沈府屋檐之上。
晚风卷起秋夜的凉意,庭院灯火半暗,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一派安静祥和。
可只有沈烬栀院里的人知道——今夜的沈府,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春桃攥着灯笼,压低声音紧张道:“小姐,真的没问题吗?万一她们真放火……”
“放心。”
沈烬栀坐在窗边,神色松弛,指尖轻轻拨着窗沿流苏,眼底却是一片冷静。
柳三娘这种亡命徒,被逼到绝境,最擅长的就是鱼死网破。
她不敢正大面上京闹事,就想借着夜色纵火,制造混乱。
一来想趁机冲进后院救沈语柔,二来想烧死她沈烬栀,彻底断了所有后患。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可惜,她所有计划,早在动手之前,就全部落在沈烬栀手里。
“所有暗卫都就位了?”沈烬栀淡淡问。
“都就位了!府里暗处、墙头、后门、柴房,全部守死,只留了一处看似薄弱的死角,专门给她们钻。”春桃立刻回话。
这是沈烬栀故意留的陷阱。
狗急跳墙的人,看见缺口,一定会毫不犹豫冲进来。
与此同时,沈府外三条街巷暗处。
数名玄衣暗卫静静蛰伏,是谢临渊悄悄派来的人。
白天那句叮嘱不是客套——他嘴上让她自己玩,暗地里,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她分毫。
暗卫首领低声传音:“主子吩咐,只围、不提前出手,让沈小姐亲自收网。若有半分凶险,即刻绝杀。”
夜色渐深,三更过半。
沈府外巷口,几道黑影贴着墙根快速窜动。
柳三娘一身黑衣蒙面,眼底布满血丝,浑身带着一股疯戾之气。她身后跟着五名手持利刃、亡命求财的打手,人人身上带着火油、火折子。
“记住!”柳三娘咬着牙,声音嘶哑阴狠,“先放火乱阵脚!趁乱冲进后院救人,遇到沈烬栀——直接杀!”
“是!”
几人动作利落,翻身、翻墙、落院,一气呵成。
他们盯着那处看似无人看守的院墙死角,暗自狂喜。
沈府防守果然有漏洞!
可他们不知道——这是专门留给他们的死路。
落地瞬间,刺鼻火油气味散开。
柳三娘抬手:“点火!”
火折子擦亮,一簇火苗在黑夜里骤然亮起,即将引燃满地泼洒的火油!
就在这一刻——
“唰、唰、唰!”
四面八方灯火骤亮!
数十盏灯笼瞬间点亮整个院落,照得夜空亮如白昼!
院墙四周、假山后、屋顶上、花丛里,密密麻麻冲出沈府护卫,刀光凛冽,直接把六人死死围在正中!
柳三娘手里的火折子僵在半空,脸色骤然惨白!
“不可能!你们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你的计划?”
清冷女声缓缓响起。
沈烬栀缓步从廊下走出,一身素色长裙,立在灯火之中,眉眼清冷,气场压场。
“柳三娘,你跑得了一次,跑不了一辈子。”
“你、你早就设局等我?!”柳三娘瞳孔骤缩,满眼不敢置信。
她自认计划隐秘、行动迅速,连夜赶路、悄无声息,怎么可能被提前堵死?
“从你放狠话要回来报仇那一刻,你的所有行踪、人手、计划,就全在我手里了。”
沈烬栀淡淡垂眸,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你躲城外、雇打手、备火油、想夜闯沈府纵火救人、杀我灭口。每一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三娘脸色彻底灰败,随即眼底涌出疯狂的戾气!
既然被围,横竖都是死!
“既然你找死!那就一起死!”
她猛地抬手,狠狠将火折子往地面火油甩去!
火光骤闪,烈焰即将炸开!
下一瞬,一道更快的黑影凌空掠下!
玄色衣袍翻飞,夜风猎猎。
谢临渊不知何时现身,抬手一拂,劲风扫过,那簇火苗直接被风压熄灭!
他稳稳落地,挡在沈烬栀身前半步,周身寒气彻骨,眉眼覆着薄霜。
“本官的人看着,你也敢动?”
短短一句,威压倾覆全场!
柳三娘浑身僵住,看着突然出现的当朝权相,彻底懵了。
怎么连谢临渊都在?!
她不过是一个底层市井妇人,怎么敢招惹这种通天人物?!
谢临渊眸光冷厉扫向地上几人,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擅闯官宅、蓄意纵火、意图行凶,全部拿下。”
话音落下,暗卫一拥而上。
几名亡命打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制服按地,刀刃抵颈,动弹不得。
柳三娘被死死压跪在地,彻底疯魔,仰头嘶吼: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女儿本该是富贵千金!若不是你沈烬栀!我女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富贵?”沈烬栀轻笑一声,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靠偷换人生、骗人身份得来的富贵,也配叫本该?”
“你为了一己贪念,毁了别人一生,教女儿演戏装可怜、害人夺权,从小到大坏事做尽。你们母女的下场,是你们自己选的。”
“你——!”柳三娘气得浑身发抖。
“带下去。”沈烬栀懒得再听她疯言疯语,淡淡挥手,“连夜移交官府,彻查旧案,所有牵连之人,一律查办,绝不姑息。”
护卫应声,直接把人拖走。
黑夜疯戾,尽数清零。
庭院终于恢复安静,只剩灯火摇曳。
院中只剩沈烬栀、谢临渊两人。
夜风轻轻拂过衣袂。
谢临渊侧头看向她,眼底寒意褪去,只剩浅淡温柔:“不怕?”
沈烬栀抬眸,坦然一笑:“有备而来,何惧之有?再说,我知道大人不会让我出事。”
这一次,她坦然承认自己借了他的势。
不矫情、不逞强、不刻意疏离。
谢临渊眸底笑意更深,心头微动。
这姑娘,清醒、利落、知进退,太合他心意。
“今夜风波已平。”他低声道,“沈语柔背后所有势力、所有后手,尽数拔除。从今往后,京城无人再敢构陷你。”
白莲花、幕后生母、亡命余党,彻底团灭。
纠缠原主一生的所有噩梦,被她亲手一刀斩断。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递上一封来自尚书府的致歉书与退礼清单。
“小姐,尚书府连夜送来回礼、赔罪文书,顾世子亲自手写致歉信,说从此彻底与沈府无牵扯,绝不再打扰小姐分毫。”
顾言泽,彻底认输,彻底退场。
渣男、白莲、幕后黑手,三线全崩!
全书最大雷点、最大憋屈线,全部清零!
春桃站在一旁,激动得眼眶发红:“小姐!全都结束了!”
沈烬栀望着漫天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原主一辈子的委屈、痛苦、不甘、惨死结局,她全部替她翻盘改写。
从此,沈嫡女,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无人敢欺。
而身侧那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灯火晚风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而笃定。
前路漫漫,风波已尽,唯他长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