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洪武,开局只剩一间破铺和半本烂账。
别人穿越称王拜将,他却只想把店开下去。
铺中万货皆可卖,蜂窝煤、玻璃镜、止痛散、南洋香料,样样都能换银、换粮、换人情。
但他有一本“口碑账”:卖货不难,难在让买的人真心说好。
一句差评,账上减一;一句好评,才能解锁新货。
勋贵欺压,他按账本说话;皇子来买,他也照规矩收钱。
朱元璋查账,燕王登门,满朝文武都想占他便宜。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不称王、不封侯的掌柜,竟用一本账,逼得天下权贵学会讲规矩。
他不争江山,只争一句公道;不立皇权,只立商事律。
大明第一掌柜,从一间破铺开始。
1.
谢长庚是被后脑勺的钝痛顶醒的。
土墙,茅草顶,一道裂缝从房梁斜着劈到墙角,灰扑扑的天光从缝里漏进来。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被褥潮得发沉,鼻尖全是霉味和土腥。脑子里还卡着王小柱那句话,“你不适合这个岗位”,说得跟判决书似的,连语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撑着坐起来,手边摸到一本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了毛,翻开第一页,两行字写得笔直:
货出店门,账记心头。卖砸一格,永不开封。
底下再没别的。谢长庚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是糙纸,墨迹发旧,不像新写的。他抬眼扫了一圈,铺子不大,一张柜台,两排空货架,只有最靠里那格摆着堆黑乎乎的东西,圆饼状,码得齐整,表皮粗粝,凑近了有股淡淡的煤烟味。煤饼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金陵入冬,百姓缺柴。
布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掀,风灌进来,带着街上车马碾土路的动静。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青灰比甲,月白裙,头上银簪子束着发,手里攥把算盘。她上下打量谢长庚,眼神跟估布料成色似的。
“醒了?”她迈进来,算盘往柜台上一搁,“这铺子三个月换了四个掌柜,全赔跑了。你打算撑几天?”
谢长庚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正中:“先看看。”
“看什么看,货架上就一堆黑疙瘩。”她抬下巴点了点那堆煤饼子,“你前头那个掌柜,进了一屋子胭脂水粉,说金陵城里的太太小姐钱好赚,结果两个月没卖出去十盒,卷铺盖跑了。再前头那个,倒腾药材,让人骗了一车假黄芪,赔得裤子都没了。”
“你记得倒清楚。”
“我住隔壁。”她朝门外偏了偏头,“绸缎庄,苏锦。你这铺子换掌柜,我比你自己还上心,前几个欠我的账到现在没结清。”她翻开账本瞥了一眼,眉毛挑起来,“空的?一页没记?”
“刚来。”
“那你记着。”苏锦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碰出脆响,“你前头那三个欠我的饭钱,一共四十二文,等你开张了慢慢还。”
谢长庚没接话。他拿起一块煤饼子,在手里掂了掂,挺沉实,掰开一块,断面黑亮,烧起来应该耐得住。门外头一阵风灌进来,冷得扎骨头,街面上有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棉袄领子竖得老高。
帘子又动了。一个老汉佝着背挪进来,瘦小,破棉袄上打了七八块补丁,脸冻得发青,嘴唇哆嗦着问:“掌柜的,煤……煤怎么卖?”
谢长庚没急着报价,先问:“家里几口人?烧不烧得动硬柴?”
老汉愣了一下:“四口。老伴咳了一冬天,烧不起好炭,硬柴又引不着,屋里跟冰窖似的。”
“煤饼子掰碎了引火,别整块往里扔,拿干草引着了再压两块上去,炉门别关死,留条缝。”谢长庚从货架上拿了两块递过去,教他怎么掰、怎么架、什么时候添。老汉掏兜,摸出几枚铜板,手指冻得打颤,数了半天。
“收着吧。”谢长庚把铜板推回去,煤塞他手里,“拿回去试试,好烧下回再来。”
老汉愣住,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掌柜的心善”,抱着煤走了。
谢长庚回头瞥了一眼货架,最里那格,煤饼子码放的位置好像动了动,原本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平平整整地合上了。
苏锦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算盘也不拨了,抱着胳膊:“两块煤,白送。你这买卖做的,比我爹还实诚。他实诚了一辈子,到死没攒下十两银子。”
“他回头买了,我就没亏。”
“他要是不回头呢?”
“那我认。”
苏锦看了他两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抓起算盘走了。帘子落下来之前丢下一句:“你那账本上记两笔,阿福,煤两块,钱没收。记清楚了,别回头自己都忘了。”
她怎么知道那老汉叫阿福?谢长庚低头看了看账本,翻到内页,试着提笔在空白处写:阿福,蜂窝煤两块,未收钱,待反馈。笔尖落纸,墨迹渗开,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七八个人,有拎煤饼子回去试的,有听阿福说“那掌柜心善”来看看的。谢长庚一个一个问,家里几口人、烧什么、炉子什么样,问完了才收钱。一天下来,账本上歪歪扭扭记了三十个名字,卖出去三十块煤,收的钱不多,铜板在钱匣子里碰得响。
天黑透了他才把铺子门板合上,对着油灯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三十个名字,三十笔交易,有记“阿福,两块,未收钱”,有记“西街王婆,五块,收了六文,说好用下回还来”。字丑,但每一笔都清楚。
门板响了两声,不轻不重。
他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个穿绸缎袍子的中年人,脸上不长不短一道疤横在左眉上,手里盘着俩核桃,咔咔响。
“掌柜的,新来的?”那人从鼻尖底下看他,笑起来疤先动,“我姓韩,城里做炭火生意的。听说你这儿有煤饼子卖?”
谢长庚把门板又拉开些:“有。要几块?”
“先看看货。”韩姓男人迈进来,手在煤堆里拨了两下,拈起一块掂了掂,又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这玩意儿也敢卖?金陵城的炭市,有金陵城的规矩。你这煤饼子卖开了,别人家的炭卖谁去?”
“买主说了算。”
“买主?”他嗤了一声,核桃盘得咔咔响,“掌柜的,我劝你想想清楚。这城外头,不是谁都能支个摊子做买卖的。”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疤在油灯底下泛红,“回头铺子要是出点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帘子一掀,人走了。
谢长庚站着没动。隔壁绸缎庄的灯还亮着,苏锦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显然刚才的话她听见了。
“韩守业,韩国公府的。金陵炭市他占着六成,你卖煤饼子,等于从他碗里夹肉。”她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咸不淡,“他刚才说的‘出点什么事’,不是吓唬你。你前头那个倒腾药材的掌柜,让人半夜砸了铺子,报官都没用。”
谢长庚把门板合严实,插上门闩,转身走回柜台,把账本翻开,提笔在“阿福”那行底下添了一笔:韩守业,看货未买,留话“出点什么事”,待查。
苏锦在帘子那头看他把字写完,嗤了一声:“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谢长庚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正中,拿油灯压住边角,“他今天来看了货,没买。下回再来,我就知道该记什么了。”
苏锦盯着他看了两眼,帘子落下去,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进来:“你倒是跟前面那几个不一样。”
谢长庚没应声。他把钱匣子收进柜台底下,油灯挪到床头,铺子里的货架在暗处影影绰绰,最里那格煤饼子码得齐整,空出来的地方已经合满了,看不出原先缺过一块。
他躺下来,后脑勺还隐隐发疼,脑子里王小柱那句话又冒出来:“你不适合这个岗位。”他翻了个身,对着土墙笑了一声。
“适合不适合,我说了算。”
门外头街上静下来了,远处传来几声更鼓,金陵城的夜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煤烟味和土腥味混在一块儿。谢长庚闭着眼想明天的事,三十个名字里有几个说“下回还来”,他得记着。想了一半,忽然听见门板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贴着铺子檐下走过来,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
他睁开眼,没起身,手摸到枕头底下的账本,握了握。
脚步声远了。油灯还剩豆大的火苗,晃了两下,灭了。铺子里彻底黑下来,只有货架最里那格煤饼子,在暗处泛着一点干涩的黑光。
2.
第二天一早,谢长庚刚把门板卸下来,阿福就来了。
老汉比昨天精神了不少,棉袄还是那件破的,但腰杆挺得直了些,身后还跟着两个街坊,一个拎着篮子,一个抱着娃。阿福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六枚铜板,往台面上一搁,声音也大了:“掌柜的,煤好烧。昨晚屋里头一回没冻醒,老伴咳也轻了。再给我来五块,这回得给钱。”
谢长庚把铜板收了,拿煤递过去。阿福身后那两个人跟着掏钱,一个要三块,一个要五块。账本上添了三个名字,阿福那行补了句“回头客,又买五块”。
一上午人来人往,账本记了大半页。谢长庚注意到货架第二格始终空着,眼瞅着阿福这些回头客每买一次,那格子边缘就泛起一层淡光,到了午后,光敛了,格子里凭空多了一沓发黄的纸。
他把纸抽出来,是十几张手绘图样,犁的,耙的,还有一架水车的草图,线条粗糙但比例对得上。图样边上批着蝇头小楷,注着尺寸和用料,最底下压着一行字:前任掌柜留,有缘者继之。谢长庚前世做家居供货时跟农机厂打过两年交道,犁耙水车他看着眼熟,图样上的结构不算高明,但在这个铁器金贵的年头,能用木头替的地方全用木头,省铁料,适合小门小户。
他揣着图样出了门,沿土路往西走了一刻钟,城外铁匠铺就在岔路口,门口挑着个破铁幌子。周铁匠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正抡锤敲一块农具坯子,火星子溅得老高。
谢长庚把图样摊在砧子上,周铁匠俯身看了半晌,锤子往地上一杵:“这犁头弯得邪乎,照图打出来不是这个样。你这图纸谁画的?”
“上一任掌柜留下的。”
“那他肯定没打好过。”周铁匠用粗手指头戳着图上一处弧度,“这个弯要打出来,得反复回火,费炭费工。打一把犁够我打三把锄头。你要几把?”
“先打三把。工钱照市价,炭钱另算。”
周铁匠盯着他看了两眼:“你倒是痛快。前几个掌柜来打东西,先砍一半价。”他没再废话,把图样压在铁砧底下,“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谢长庚扛着三把新犁出了铁匠铺。犁身是榆木的,犁头包了铁皮,比寻常犁轻了不止一半。他没往铺子里搬,直接去找阿福,让阿福带路,寻了三户在京郊有田的农户,一家送一把,说清楚:先试用,好用再给钱,不好用原样退回来,犁头磨损了不追究。
三户人家将信将疑接了。第二天傍晚,一户姓赵的农户扛着犁找上门来,进门就把犁往柜台上一搁,谢长庚心里咯噔一下。
“掌柜的,你这犁……”老赵抹了把汗,“太好使了!我那块板结地,往年犁三遍还硬,昨天拿你这犁走了一遍,土翻得跟筛过似的,省了一半力气。我婆娘都说我今年秋耕不用请人帮忙了。”
谢长庚松了口气:“好用就行。钱不急,你啥时候宽裕了再给。”
“给!”老赵从怀里摸出布袋,数出铜板搁柜台上,“该多少是多少。对了,我隔壁老孙头看见我用这犁,托我来问,他能不能也订一把?”
口碑账又厚了一页。
隔天周铁匠托人捎话,说老赵那村的农户来铺子里问犁,一口气订了五把。谢长庚把这话记进账本,抬头看了看货架,第二格的犁耙图样已经沉底,上头浮出一行新字:口碑达,格存。他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大概是说这格货只要买主还认,就一直在。
后晌来了个生面孔,穿一身簇新绸褂,下巴上留一撮短须,手里拎着个布袋,进门就嚷嚷:“掌柜的,煤饼子,给我来两百块。”
谢长庚放下账本:“一户一次最多二十块。”
那人一愣:“我出双倍价。”
“双倍也不卖。”
“你这人会不会做买卖?”那人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拍,“我买得多,你赚得多,天经地义。你管我买回去做什么?”
谢长庚把煤饼子码到柜台上,十块一堆,码了两堆:“二十块,按市价,多一块没有。想再买,明天再来,还是二十块。”
“你!”那人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谢长庚鼻子,“你知道我是谁家的?”
“不知道。”谢长庚把两堆煤往前推了推,“就知道你不说买回去干什么,一次要两百块,不像自家烧的。我这煤是卖给烧炉子过冬的人,不是卖给囤货砸市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足有十几息,一把抓过布袋,从里头数出二十块煤的铜板拍在柜台上,拎起煤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你等着。”
苏锦从隔壁帘子后头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算盘,显然听完了全程:“韩守业府上的管事,姓钱,人称钱金牙,嘴里镶了颗金的,一笑就露。你这回把他得罪狠了。”
“他囤两百块煤回去,往炭市上一抛,价压下来,我这铺子的名声就臭了。买主回头一问,同样的煤别人的便宜,我这儿贵,下回谁还来?”
苏锦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你倒是算得明白。可钱金牙回去一禀报,韩守业知道你坏了他的事,下回就不是派人来买煤这么简单了。”
谢长庚把铜板收进钱匣,码煤饼子的手没停:“知道。我等他出下一招。”
苏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拿算盘磕了一下柜台:“你倒是硬气。行,我替你记着这笔账,回头韩家真找麻烦,你翻账本就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天黑前阿福又来了,这回不是买煤,是来报信。老汉站在柜台前压着嗓子说:“掌柜的,后晌我在街口看见钱金牙跟两个人嘀嘀咕咕,那俩人我认得,城西的泼皮,专替人砸铺子收账的。你夜里留点神。”
谢长庚把这话记进账本,谢了阿福。等门板合上,他没急着睡,把柜台底下的钱匣子收进墙洞,又把货架上剩下的煤饼子码紧实了,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后头,账本搁在膝盖上,油灯挑到最亮。
三更天刚过,门外果然有动静。脚步很轻,两个人,走到铺子门口停了一下,接着门板被什么东西抵住了,有撬动的闷响。谢长庚没出声,摸到凳子腿边上搁着的顶门杠,握紧了。
撬了没几下,隔壁绸缎庄的灯亮了,苏锦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又脆又响:“谁啊?大半夜撬门,当这条街没人住?”
外头静了一瞬。脚步声急促地往巷口退去,越走越快。
谢长庚没开门追。他把顶门杠重新顶好,坐下翻开账本,就着油灯写:三更,二人撬门,苏锦出声,退。写完他敲了敲墙,那边苏锦也敲了两下,隔墙传来一句:“记着啊,这回是我替你挡的,欠我一顿宵夜。”
谢长庚笑了一声,在账本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笔:苏锦,夜警,记一次。
后半夜没再出动静。天快亮时他眯了一会儿,梦里还在码煤饼子,一堆一堆,码完了回头一看,货架第二格的犁耙图样全变成了真犁真耙,整整齐齐靠墙立着。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门板缝里透进来一股子冷风,还有远处传来的车马声。他起身开门,冷不防门口地上搁着个东西,拿起来一看,是把断了柄的锄头,锄刃上豁了个口子,旁边压着一张草纸,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你的犁害的。
谢长庚把锄头翻过来看,锄刃豁口里有铁锈,刃口薄得发脆,根本不是周铁匠的手艺。他把锄头拎进铺子,搁在柜台上,等那个上门讨说法的人来。
3.
锄头在柜台上搁了一上午,没人来认。
谢长庚也不急,照常卖煤,照常记账。阿福来过一趟,看见锄头,拿起来瞧了瞧豁口,撇嘴:“这刃口薄得跟纸似的,淬火没淬透,谁打的?周铁匠不背这锅。”谢长庚点头,把锄头往柜台底下一塞,等着。
午后苏锦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账本,脸上带着一副兴师问罪的神气:“谢掌柜,你昨儿夜里那笔账,记错了吧?”
谢长庚接过她递来的账本一看,苏锦在绸缎庄那页添了一行:谢长庚,宵夜一顿,欠。底下还盖了个她自个儿刻的小印,一个“锦”字。
“我这账本,是记买卖的,不记饭钱。”
“我替你挡了泼皮,不算买卖?”苏锦往柜台上一靠,算盘往台面上一搁,手指头拨得噼啪响,“你算算,我替你省了多少麻烦。那俩泼皮要是真把门撬开了,你今晚睡大街,铺子里这点煤饼子全得让人搬空。这账按市价折,怎么也得值一顿饭。”
谢长庚看她一眼,提笔在自己账本上添了一行:苏锦,夜警,折宵夜一顿,欠。写完把账本转过去给她看。
苏锦凑过来扫了一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嘴上还要挑刺:“字真丑。‘宵’字写错了,上头是个宝盖头,你写成秃宝盖了。”她拿指头点了点那行字,眼睛却没离开账本,“还有,你这账记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阿福买煤五块收六文,你写个‘回头客’;钱金牙来买煤,你写‘囤货未遂’;连韩守业来转一圈没买东西,你都记一笔‘待查’。你这是账本还是衙门卷宗?”
“买主的事,多记一笔不亏。”
“亏。”苏锦翻到前面几页,手指头顺着字行往下划,“你这账本记得太细,细到让人挑不出错。挑不出错,反倒扎眼。韩守业派绣衣司来查,人家一看这账本,心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干净的买卖?干净得不像真的,这就是毛病。”
谢长庚手上码煤饼子的动作停了停。他没想过这层。
苏锦见他听进去了,算盘也不拨了,往旁边凳子上一坐:“我爹当了四十年账房,到死没出过一笔错账。他临了跟我说了一句话,账房这行,男人做得,女人也做得,但有一条,账要清,心要稳。账清不是把每一文都写上去,是该写的写,不该写的烂在肚子里。你这账本,记了太多不该记的。”
“哪些不该记?”
“韩守业‘待查’那句,留着。钱金牙‘囤货未遂’,留着。剩下那些买主家里几口人、老伴咳不咳,你记个大概就得了。写得太细,买主心里也犯嘀咕,这掌柜怎么连我家几口人都往本子上写。”
谢长庚沉默了片刻,从柜台底下摸出把旧剪刀,把账本前面几页边角裁齐了,又提笔在最新的交易后面重新记了一版,只留买主名字、货物、数量、钱数,后头跟一句简短备注。裁下来的边角纸他没扔,拢成一摞塞进墙洞。
苏锦看着他把事做完,忽然伸手从布袋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柜台上:“煤饼子一块。”
“你买煤做什么?你绸缎庄烧的是炭。”
“试试。”苏锦把铜板往前推了推,“我买了,备注你写清楚,试用不满意退。”
谢长庚收了钱,递给她一块煤饼子,提笔在账本上记:苏锦,蜂窝煤一块,试用,待反馈。
苏锦把煤拎走,走到帘子口回头补了一句:“我爹那话说完了,还有后半句。账清心稳,还得手快。韩守业那种人,你等他出招,不如先让他知道你有账。”
帘子落下去了。
谢长庚坐回柜台后面,把苏锦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提笔在账本扉页那两行字底下添了一句:账清心稳,手快。
后晌的光景,铺子里进来个人。穿着粗布直裰,料子洗得发白,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小臂。这人一进门没看煤饼子,径直走到墙边,手在那排新打的犁耙上扶了一把,俯身细看犁头的铁包边,手指头顺着弧度摸了一遍。
谢长庚搁下账本站起来。这人年轻,面相温和,眉眼间有股子书卷气,一双手上有泥,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土。
“掌柜的,这犁,怎么卖?”
“试用三天,好用再给钱。”
年轻人抬起眼看他:“还有这么做买卖的?”
“货好不好,买主说了算。我说好没用。”
年轻人笑了一下,没再问价,反而问:“你这犁,犁板结地怎么样?京郊那边的地,黏土多,石头也多,寻常犁走两趟刃口就卷。”
“犁板结地,犁头角度得改。我这版是按沙壤地调的,你要是黏土地,得把犁壁弧度再放平些,铁包边加厚半寸。你拿一把回去试,不行我重打。”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你懂农具?”
“不懂,跟前任掌柜留下的图样学的。他懂,我照着打。”谢长庚实话实说。
“你倒是实在。”年轻人直起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从煤饼子挪到账本,又挪回谢长庚脸上,“我那儿有三顷地,京郊,黏土板结。你给我打三把试试,好用的话,我再订十把。”
“三顷地,只订十把?”
“先看效果。效果好,秋耕之前再加。”年轻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木牌,搁在柜台上,“你打好了,拿这个到城东周记粮铺找我,我姓朱。”
谢长庚拿起木牌看了看,上头刻了个“朱”字,边角磨得圆润,不像新刻的。他把木牌收好,点头:“三天后来取。”
姓朱的年轻人走出铺子,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铺子的招牌一眼,那神情不像看一块破木板,倒像在认什么。他没多说什么,抬脚往城东去了。
苏锦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老远:“这人不像农户,手上的泥是沾上去的,不是长年种地磨出来的。脸上那气度,装都装不出来。”
“他说姓朱。”
“姓朱怎么了?”苏锦转头看他,忽然脸色一变,“金陵城里,姓朱的、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你掰着指头数数。”
谢长庚没数。他把木牌搁进抽屉,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写:朱姓年轻人,黏土地犁三把,试用,待反馈。写完抬头,见苏锦还站在帘子口,一脸“你可长点心吧”的表情。
“管他姓什么。”谢长庚把账本合上,“他要犁,我打犁。货出店门,账记心头。”
苏锦哼了一声,帘子一撂,隔墙甩过来一句话:“等你知道他姓什么了,别忘了也替我记一笔,隔壁绸缎庄苏锦,识货,眼光毒,欠一顿宵夜。”
4.
朱姓年轻人的犁还没打完,燕王先来了。
那天后晌,铺子门口停了三匹马,马上的人一身戎装,甲叶子碰得哗啦响。打头那个翻身下马,个头高,肩背厚,靴子上沾着泥点子,进门就拿手拍了柜台一巴掌,震得钱匣子跳了一下。
“我要弩机,能连发的。”
谢长庚正拿锉刀修犁壁毛刺,抬眼看了看这人。二十上下,眉骨高,眼神冲,站在铺子里像一堵墙堵在门口,外头的风都让他挡了大半。
“军械不卖。”
“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燕王殿下。”谢长庚把锉刀搁下,掸了掸手上的铁屑,“军械出去是要杀人的,这笔账我记不起。”
朱棣手按在刀柄上,没拔,就那么按着,盯着谢长庚看。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煤饼子裂开的细响。苏锦在隔壁帘子后头站着,影子晃了一下又停住了,没出声。
“你一个破铺子掌柜,跟我讲规矩?”朱棣声音不高,压着。
“殿下要煤,我卖。北平冬天冷,士兵握不住刀,这个账我敢记。”谢长庚把锉刀摆正,抬头迎上他的眼,“弩机不一样。连发弩机,三十步内能穿透两层甲。这东西从我铺子里出去,哪天出了岔子,账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担不起。”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好,有骨气。”
他往旁边凳子上一坐,靴子踩在煤渣子上:“那我要蜂窝煤。五百块,北平那边冷,士兵夜里冻得睡不着。”
“五百块能卖,但有个条件。”
“你跟我讲条件?”
“殿下让士兵知道这煤从哪来的。”谢长庚翻开账本,拿笔蘸了墨,“哪营哪队、多少人、烧多少天,我记清楚。煤出了岔子,我查得到去处,殿下也查得到我。对谁都好。”
朱棣看了他两眼,那眼神跟之前不同了,带着点琢磨的意思:“行。你记。燕山左卫,前哨三营,一千二百人,先供一个月。”
谢长庚一笔一笔记了,写完把账本转过去给朱棣看:“殿下过目。五百块煤,我先码出来,明天一早送到城北驿站。殿下派个人接货,签个字。”
“签字?”
“收据。殿下签了,我才算把货交出去。往后出了事,账本上有殿下的字,我不能赖,殿下也赖不掉。”
朱棣盯着账本上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谢长庚手里把笔拿过来,在收据底下龙飞凤舞签了个“棣”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他把笔一搁,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你这人,有点意思。”
马队走了。苏锦掀帘子出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你两头都没讨好。”
“我不需要讨好谁,我需要他们回头。”谢长庚把账本收好,弯腰码煤。
“太子前脚走,燕王后脚来。一个要犁,一个要弩。你这铺子开在城外,倒比城里的衙门还热闹。”苏锦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皇帝还会远吗?”
谢长庚码煤的手没停:“来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五百块煤饼子码上板车,谢长庚亲自押着送到城北驿站。燕山左卫来了个百户接货,粗手粗脚点了数,在收据上按了手印。谢长庚把收据收好,回头跟那百户说了一句:“回去教士兵怎么烧。掰碎了引火,炉门别关死。烧不好来找我,我教。”
百户咧嘴笑了笑:“你这掌柜倒新鲜,卖货还管教。”
“货出了店门,账还在我心头。”
五百块煤刚送走,朱标那边来了消息。太子府的长史亲自跑了一趟,说三把犁在京郊试耕效果好,黏土地翻得动,问能不能再加订十把,赶在秋耕之前。谢长庚应了,转头去周铁匠铺子里催工,忙到天黑才回。
铺子门口坐着个人。阿福,蜷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布包,见谢长庚回来赶紧站起来:“掌柜的,后晌有人来打听你。两个,穿便服,问得细,你从哪来的、铺子开了多久、货从哪进的。我没多说,就讲你是正经做买卖的,货好价实。”
“长什么样?”
“一个高瘦,窄脸,眼睛不大但盯人盯得紧。另一个没怎么说话,站在后头看铺子招牌。”阿福想了想,“高瘦那个腰里别着块牌子,我没看清写的什么,就看见是块铁牌,磨得锃亮。”
谢长庚把阿福让进铺子,倒了碗热水。阿福喝了水走了,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绣衣司来人,问货来源,阿福应对。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霍重。
苏锦那边灯还亮着,谢长庚敲了敲墙,隔墙传来一句:“听见了。阿福说的是绣衣司的人,指挥使霍重,皇帝新设的衙门,专查来路不明的货和财。比锦衣卫还难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绸缎庄每天迎来送往,金陵城里的消息,我比你灵通。”苏锦的声音隔着墙,带着点倦意,“谢长庚,绣衣司盯上了,你这铺子往后不好开了。货从哪来的,你最好想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谢长庚合上账本,搁在柜台正中,拿油灯压住边角。货从哪来的?他自个儿也说不清。总不能跟人说,这铺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货架上隔三差五自个儿长出新货来。
“想不出来。”他对着墙说。
“那就别编。”苏锦的声音低下去,“编一个谎,得拿十个谎去圆。你账本记得那么细,就是想让人查得清楚。绣衣司来了,你把账本摊开,让他们查。查不出毛病,比什么说法都强。”
谢长庚没应声,把油灯挑亮了些,翻开账本从第一页看起。阿福两块煤,西街王婆五块,老赵三把犁试用,朱标农具三套待反馈,朱棣五百块煤已送。每一笔都清楚,每一笔都有人认。
他把账本合上,心里踏实了一点。
外头街上起了更鼓,二更天了。他吹了灯准备歇下,门板外头忽然传来两声轻叩,不轻不重,跟那天夜里撬门的动静完全两样。
谢长庚摸到顶门杠,没急着开:“谁?”
门外头一个声音,不高,慢条斯理:“万货行的掌柜?我家主人想买块煤饼子,听说你这儿的煤好烧。”
“天晚了,明早来。”
“主人说了,就买一块。买完就走。”
谢长庚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个中年人,穿青布直裰,面容寻常,站在暗处,看不太真切。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高瘦,窄脸,腰里别着块铁牌。
谢长庚的目光在那块铁牌上停了一瞬。
中年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来:“一块煤饼子。”
谢长庚接过铜板,转身拿了一块煤递出去。中年人接了,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走,忽然问了一句:“掌柜的,货从哪来的?”
谢长庚迎着他的眼,没躲:“货是正经货,卖给需要的人。”
“坑不坑人?”
“买主说了算。”
中年人看了他两眼,把煤揣进怀里,转身走了。高瘦那个跟在后头,临走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铺子招牌上刮了一下。
谢长庚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站在黑地里没动。苏锦的墙那边传来轻轻一声敲击,他抬手敲回去两下。隔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来了?”
“来了。”
“问什么了?”
“货从哪来,坑不坑人。”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锦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比之前沉了:“谢长庚,那是皇帝。”
5.
苏锦那两个字落下来,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煤渣子从货架缝里漏下去的声音。
谢长庚没接话。他摸黑把门闩又紧了一遍,回头坐到柜台后面,点了油灯,把刚才那几枚铜板摊在台面上看。铜板是官铸的,边角磨得圆润,跟市面上流通的没什么两样。他把铜板收进钱匣,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写:青布直裰中年人,煤饼子一块,铜板三枚,已收。写完停了笔,在“中年人”三个字上点了点,又把那页翻过去,没再添别的。
苏锦的墙那边亮着灯,人影在纸窗上来回晃了几趟,最后安静下来。隔墙传来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再来。”
“他要是来查账呢?”
“查就查。账本在这儿,谁来看都行。”
天刚亮,霍重就来了。
这回不是便服,一身玄色窄袖袍,腰牌挂在明处,身后跟了四个人,往铺子门口一站,半条街都安静了。霍重迈进门槛,窄脸绷着,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柜台上那本账册上:“谢掌柜,绣衣司查账。铺子里的货、账、进出,一应物件,全部封存待查。”
谢长庚站在柜台后面,没动:“查可以,别打碎我的铺子。”
霍重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手一伸:“账本。”
谢长庚把账本递过去。霍重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他翻得慢,一页一页捻过去,指头在每一行字上停一下。阿福两块煤未收钱,西街王婆五块收了六文,老赵三把犁试用,朱标农具三套待反馈,朱棣五百块煤已送城北驿站,青布直裰中年人煤饼子一块收铜板三枚。每一笔都有名字,有数目,有去向,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韩守业,看货未买,留话“出点什么事”,待查。
霍重翻到这一行,停了停,抬眼看向谢长庚:“韩守业来过?”
“开业第二天来的。看了煤,没买,留了句话,说铺子要是出点什么事别怪他没提醒。”
“你怎么回的?”
“我说买主说了算。”
霍重没再问,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看着谢长庚:“谢掌柜,你这账本记得太细了。细到每一个买主家里几口人、烧什么炉子、回头买了几回,全在上头。一个开张不到半个月的铺子,账能记成这样?”
“做买卖的,账不清,心就不安。”
“心安不安我不知道。”霍重把账本搁回柜台上,手指头按着封皮,“你这货的来源,账本上可没写。蜂窝煤从哪进的?犁耙图样谁画的?玻璃镜……你这铺子里还有玻璃镜?”
他目光落在货架第三格,那面镜子搁在格子里,镜面朝着墙,只露出背面的铜框。
“上一任掌柜留下的货底子。”谢长庚说,“图样、煤、镜子,都是他留下的。我接手的时候货架上就这些,卖完了自个儿长新的,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
“说不清?”霍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绣衣司查的就是说不清的东西。谢掌柜,我给你三天,把货源的事写个说法出来。三天后我再来,你拿不出说法,这铺子我先封了,货全部押走待查。”
谢长庚没急,把账本拿回来翻开,指着韩守业那行字底下另起的一行:“霍大人,三天太紧。我这铺子每天进出几十号人,账本每天多几页,您要查货源,不如天天来。一天查一页,查完了您心里有数,我生意也不耽误。”
霍重盯着他看了两息:“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做买卖的,不会讨价还价早饿死了。”
霍重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什么。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明儿起,我每天来翻一页。你最好别让我翻出毛病来。”
人走了。苏锦从隔壁过来,手里攥着算盘,指头节都捏白了:“你疯了?让他天天来查?”
“他天天来,这条街上的人就都知道绣衣司查不出毛病。查得越久,我越干净。”
苏锦愣住,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声音软下来:“你这脑子,做生意可惜了。”
“不可惜。做生意够用。”
当天后晌,谢长庚把账本抄了一份。他没全抄,只抄了买主名字、货、数目、钱数,备注那些家里几口人、老伴咳不咳的,全略了。抄完他把原账本塞进墙洞,抄本搁在柜台面上。
苏锦凑过来看了一遍抄本,眉头拧着:“你把细的全藏起来了?”
“霍重要查的是货源,不是买主家事。抄本给他看,原账本我留着。他查抄本查不出毛病,又不能说我没给他看,原账本在这儿,他要看随时能翻。”
苏锦低头看了看抄本,又看了看墙洞,忽然拿算盘敲了一下柜台:“你这人,跟我爹说的那种账房一个路数。明面上给你看的账,永远挑不出错。真要查底账,得掀桌子。可掀桌子的人,往往先理亏。”
她说完转身走了,帘子撂下来之前补了一句:“明儿霍重来,我在隔壁听着。他要是掀你桌子,我替你挡。”
第二天霍重果然来了,后晌准点,一个人,没带随从。进门也不多话,拿起抄本翻了一页,看了半晌,合上搁回去:“韩守业那行,原账本上怎么记的?”
“一样。看货未买,留话,待查。”
“待查什么?”
“查他下回还来不来,来了干什么。”
霍重没再问,转身走了。第三天又来,翻第二页,问老赵那三把犁试用的事。第四天翻第三页,问朱标订农具的收据在哪。谢长庚一份一份拿出来给他看,朱标那边来的是长史,签字按手印,白纸黑字。霍重看了,没说话,合上抄本走了。
第五天,霍重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比往常沉。他把抄本往柜台上一搁,没翻:“谢掌柜,昨儿夜里有人往绣衣司递了话,说你这铺子卖的煤饼子掺了假,烧起来有毒烟,已经有人熏着了。”
谢长庚手上正给煤饼子码垛,动作停了停:“谁递的话?”
“匿名。但递话的人知道你这铺子每天卖多少煤、卖给谁、账本上记了哪些名字。”霍重看着他,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谢掌柜,你这铺子里,有内鬼。”
6.
谢长庚把煤饼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看着霍重:“内鬼的事先放一放。有人熏着了,人在哪,我去看。”
霍重没料到他先问这个,顿了一下:“城西甜水巷,一个姓孙的寡妇,昨儿夜里烧煤饼子,早起头疼恶心,街坊说是煤有毒。人现在躺家里起不来。”
“煤饼子是我卖的吗?”
“她手里有块没烧完的,上头没你的暗记。”
谢长庚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块煤,揣怀里:“走,去看看。”
霍重跟在后头,两个人出了铺子往城西走。甜水巷窄,两边屋檐都快碰上了,孙寡妇家在最里头一间,门虚掩着。谢长庚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窗户关得死紧,炉子里还剩半块没烧透的煤饼,断面发黑,边缘结了一层黄白色的霜。
他把那半块煤拿起来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回头对霍重说:“这不是我的煤。我的煤掺的是黄泥和锯末,烧起来没这股子酸味。这煤里掺了石膏粉,便宜是便宜,烧起来冒毒烟。”
孙寡妇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听见这话撑起身子:“那卖煤的说,就是万货行的货,说掌柜的让捎来的。”
“什么时候买的?”
“前儿后晌。一个镶金牙的,说万货行新到的煤,便宜卖,我图便宜就买了二十块。”
谢长庚把半块煤搁桌上,转头看霍重:“镶金牙的,韩守业府上管事钱金牙。前儿后晌他不在我铺子里,我这儿的煤饼子都是买主上门自己拎走,从来不送货。他拿假煤冒充我的货,卖给孙寡妇,再把消息递给绣衣司,说我的煤有毒。查出来是我的煤,铺子封;查不出来,孙寡妇这亏就白吃了。”
霍重脸上沉了一沉,还没开口,外头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万货行那边冒烟了!走水了!”
谢长庚拔脚就往外跑。甜水巷离他铺子隔着两条街,他跑过街角的时候已经看见黑烟从铺子方向往天上翻,路上的人拎着桶、端着盆往那边涌。他跑到铺子门口,火苗子正从门板缝里往外舔,隔壁绸缎庄的门板已经开了,苏锦站在街上,手里攥着个铜盆,脸上全是烟灰。
“阿福带人从后墙翻进去了!”苏锦冲他喊,“火是从柜台后头烧起来的,油泼的!”
谢长庚没往前冲,转身从街坊手里抢过一桶水,浇在自己身上,从隔壁绸缎庄的后墙翻过去,落到万货行后院。阿福正领着两个老汉从井里打水往火上泼,火还没烧上货架,柜台后面那面墙已经黑了一片。谢长庚把怀里的煤饼子往地上一搁,抄起后院墙根底下的沙袋往火头上压。沙袋是周铁匠送来的,说铺子里有煤,备着防火用,没想到真用上了。
火压下去的时候,铺子前门已经围了半条街的人。用过犁的老赵、买过煤的王婆、燕山左卫那个来拉煤的百户正好在城里办事也赶来了,十几个人拎着桶端着盆,火灭了还在往冒烟的地方泼水。韩守业派来放火的那两个人早跑了,但阿福翻后墙的时候看见一个,金牙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谢长庚从火场里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苏锦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抹了把嘴。
“后墙根底下捡着个油罐子。”阿福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陶罐,罐底还沾着油。
谢长庚接过来看了看,罐底刻着个记号,一个“韩”字,刻得潦草,但认得出来。他把油罐子搁在柜台上,对霍重说:“霍大人,这个算证据吗?”
霍重从人群外头挤进来,接过油罐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被烧黑的柜台后墙,沉着脸没说话。半天才开口:“算。但一个油罐子,不够扳倒韩国公。”
“我知道不够。所以我不告他。”
霍重抬眼看他。
“我告那个镶金牙的。钱金牙,韩府管事,昨儿冒充我的货卖给孙寡妇,今儿夜里放火烧铺,人证有阿福,物证有这个油罐子,还有孙寡妇手里那半块假煤。”谢长庚把油罐子往前推了推,“霍大人,绣衣司查的是来路不明的货和财。这油罐子从韩府出来,放火的人也是韩府养的泼皮,这算不算来路不明?”
霍重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油罐子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明儿把孙寡妇的状纸递到绣衣司来。别递衙门,递我手里。”
人走了。苏锦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把韩府管事告了,韩守业能善罢甘休?”
“他善不善罢甘休,得看霍重查不查。霍重查了,钱金牙扛不住,韩守业就得舍个车保帅。舍了钱金牙,他就不能再拿这个由头来动我。他要是舍不得舍,霍重查到底,韩府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更麻烦。”
苏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一手,把霍重架到火上烤了。他不查也得查。”
“我没架他。我就是把该递的东西递到他手里。查不查,在他。”谢长庚弯腰把地上没烧完的煤饼子捡起来码好,“但他是绣衣司指挥使,查案是本职。我递了,他接了,这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后半夜铺子收拾利索了,烧黑的墙用泥抹了一遍,货架没伤着,煤饼子损失了三十来块。阿福和几个街坊帮着收拾到三更天才散。谢长庚送走人,关上门板,蹲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把今儿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钱金牙,假煤二十块卖孙寡妇,冒充万货行货;夜,二人放火,阿福见金牙;油罐一个,刻“韩”字,交霍重。写完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柜台底下坐着,后脑勺抵着凉墙,闭上眼。
苏锦的墙那边传来轻轻一声敲击。他抬手敲回去。
“亏了多少?”苏锦的声音隔墙传过来。
“三十来块煤,一面墙。”
“心疼不?”
“心疼。”
“那你还笑得出来?”
谢长庚睁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梁,嘴角动了动:“我在想,韩守业烧了我一面墙,赔进去一个管事。这买卖,他不划算。”
墙那边静了一会儿,苏锦的声音低下去:“你明儿真去递状纸?”
“递。”
“递完了呢?”
“递完了回来开门,卖煤。天冷了,买主等着呢。”
7.
第二天一早,谢长庚把孙寡妇的状纸誊了一份,带着阿福去了绣衣司。
绣衣司衙门在皇城西侧一条巷子里,门口不挂匾,就两个玄衣衙役守着。谢长庚把状纸和油罐子递进去,出来接的是霍重手下那个窄脸主事,看了看状纸,又看了看油罐子,一句话没多问,收了东西让人进去通报。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里头传出话来:状纸收了,霍大人说了,三天内给回话。
谢长庚谢了恩出来,阿福跟在后面直搓手:“掌柜的,这就完了?”
“完了。剩下的看霍重。”
回铺子的路上,阿福说昨儿夜里放火那俩人他认得一个,以前在韩府后门当过差,姓吴,人都叫吴泼皮,专替韩家收账砸店。谢长庚把这话记进账本,没急着再递状纸。霍重刚接了油罐子,他再递一份状纸上去,就显得他急着摁死韩家,反倒让霍重难做。
隔天下午,苏锦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看。她绸缎庄每天迎来送往,消息灵通。进门就把谢长庚拉到柜台后面,压着嗓子说:“韩守业今儿在几个勋贵面前放话了,说万货行卖的是妖货,煤饼子掺了邪物,烧了熏人,犁耙用了伤地。还说你这铺子来路不明,掌柜的连籍贯都说不清。几个老勋贵信了,说要联名上书,让绣衣司严查。”
谢长庚正在给煤饼子码垛,手上没停:“霍重查了我五天,翻了一页一页的账,查不出毛病。他们上书,霍重就得再查一遍,再查一遍还是查不出。”
“查不出毛病,可架不住人多嘴杂。一人说妖货,两人说妖货,满城都说妖货,你煤饼子卖给谁去?”苏锦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指头点着台面,“你得让人看见你的账。我爹那话说完了,账清心稳手快。现在该你手快了。”
谢长庚把最后一块煤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苏锦这话戳到他心里了。韩守业造谣,靠的是嘴,他辟谣,不能靠嘴。得拿东西给人看。
当天后晌,他把账本从头到尾抄了两份。原账本上有买主家事、有他自己写的备注,抄本里全略了,只留买主姓名、货物、数量、钱数,每一笔底下加一行小字:可问买主。抄完了,他让阿福带一份送到韩守业府上,请门房转交。另一份他自己拿着去了绣衣司,当面交给霍重:“霍大人,韩府说我卖妖货。这是我开张至今的账本抄本,每一笔买主都在金陵城里住着,大人随便派人去问。问出一个坑了人的,我这铺子不用大人封,自己关了。”
霍重接过抄本翻了翻,抬眼看他:“你把账本给韩守业也送了一份?”
“送了。他造谣,我送账。他要是看了账还说我卖妖货,那就不是嘴的问题了,是心的问题。”
霍重嘴角抽了一下,把抄本收了:“三天回话,你急什么。”
“不急。铺子门口贴着告示呢,谁不信我的账,自己来看。”谢长庚说完就走了。
他回铺子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苏锦搬了张桌子出来,把第三份抄本摊在桌面上,压了块镇纸,旁边摆着原账本,摊开在韩守业那行“看货未买,留话待查”上。阿福站在桌子旁边,逢人就说:“万货行的账,随便看。买过煤的、用过犁的,都在这上头记着,谁觉得不对,翻到自个儿那页看看,对不对得上。”
老赵头一个凑过来,翻到自己那页,指着上头一行字:“赵大柱,犁一把试用,三日后给钱,效果好,回头订五把。对得上,我那五把犁还没给钱呢,谢掌柜也没催。”周围人哄笑了一声。
王婆挤进来,翻到自个儿那页:“王刘氏,煤五块,收六文。对得上,我昨儿还又买了三块。”
人越围越多,一个传一个,半条街的街坊都来看账。有人翻到孙寡妇那行,上头写着:孙刘氏,假煤二十块,非本铺货,已报绣衣司。底下压着油罐子的图样和钱金牙的名字。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缺德,拿假煤坑人还赖人家铺子。”
苏锦站在桌子旁边,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各位街坊,账本在这儿搁三天,随便看。有对不上的,当场找谢掌柜对质。万货行的规矩,货出店门账记心头,卖砸一格永不开封。你们翻翻,看哪格封了没。”
翻到最后,没人找出毛病。倒是韩守业府上送账本那个门房,后晌又跑了一趟,把抄本原样送回来了,说管事让退的,不收。谢长庚把抄本收好,对门房说:“退回来也行。你回去跟你们管事说一声,账本我贴门口了,他要是想看,自己来,不用退。”
这话当晚就传遍了金陵城。第二天一早,谢长庚开门的时候,门口石阶上搁着一封信,没署名,拆开一看,歪歪扭扭几个字:你等着。
谢长庚把信折好夹进账本,提笔在旁边写:韩府,匿名信一封,威胁,留证。写完抬头,苏锦正掀帘子看他,脸上带着笑。
“笑什么?”
“笑你。人家写信吓唬你,你当收据收着。”苏锦走过来,翻了翻账本,指着那行字,“你这账本,往后别叫账本了,叫证据簿得了。”
“也行。证据簿,听着比账本硬气。”
正说着,街口转过来一顶小轿,轿子旁边跟着个长随,手里捧着个匣子。轿子停在铺子门口,长随上前问:“万货行谢掌柜?太子府送东西来了。”匣子打开,里头是十把新犁的订单,朱标亲笔写的条子:黏土地试耕好,再订十把,秋耕前要。条子底下压着一句话:听说你让人贴了账本,孤也来看过,账记得不错。
谢长庚把条子和匣子收好,转头看苏锦。苏锦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往上翘:“行啊谢掌柜,太子都替你说话了。韩守业这回,怕是压不住了。”
8.
韩守业压不住,就换了条路走。
那天后晌,铺子门口来了个穿武官服色的中年人,腰里别着把短刀,进门不买煤,也不看货架,径直走到柜台前,压着嗓子说:“谢掌柜,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你那批犁,别往京郊送了,有人不想看见。”
谢长庚搁下锉刀:“谁不想看见?”
“话我带到了,谁说的你自己琢磨。”武官转身就走,靴子踩得煤渣子咯吱响。
谢长庚没追,把这事记进账本。苏锦听见了,从隔壁过来,脸色不好看:“这是韩守业在军里也有人。你给燕王送煤,给太子送犁,他就往军里递话,让底下人给你使绊子。你断他财路,他断你门路。”
“他没断成。太子订的犁,秋耕前要,我照送。”
“他递话的人,是燕山左卫的?”苏锦问。
“听口音像北平那边的。”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给燕王送煤那批,收据还在吧?”
“在。燕王亲笔签的。”
“收好。韩守业要是从军里动手,燕王那张收据就是你的挡箭牌。”
谢长庚把收据从墙洞里取出来,跟账本放在一起。他刚把东西收好,外头街上就乱起来了。有人跑过去喊:“演武场那边炸了!弩机炸膛伤了人!”
谢长庚搁下账本就往外走。演武场在城北,他赶到的时候,场子外围了一圈人,里头几个兵丁抬着个伤号往医馆跑,地上淌了一摊血。场子中间架着一具炸开的弩机,弩臂断成两截,断口发黑,碎片崩了一地。旁边站着几个穿武官服色的,正围着个百户模样的说话。
谢长庚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眼那弩机的残骸,转身就走。苏锦追上来问:“不看了?”
“看清楚了。炸膛的弩机,弩臂用的是铁包木,铁皮薄得跟纸一样,铆钉只打了两排,淬火没淬透。我的图样上,铁包边三排铆钉,淬火三遍。这玩意儿,仿的。”
回铺子的路上,他让阿福去把孙寡妇那事里钱金牙留下的假煤饼子拿一块回来。阿福跑了一趟,拿回来半块假煤,谢长庚掰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捡的一截弩机碎片,搁在一块比对,转头对苏锦说:“假煤里掺的石膏粉,弩机铁皮里也掺了同样的东西。同一个作坊出来的。”
苏锦脸色变了:“韩守业仿了你的弩机图纸?”
“他偷看了朱标送来的农具图纸,里头夹着一张弩机草图。我当初没卖过弩机,但图上画了结构。他照着仿,偷工减料,炸了膛,再让人说这弩机是万货行的货。”
正说着,霍重带着人到了。这回没进铺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谢掌柜,有人举报你私卖军械,炸膛伤人。绣衣司奉旨查封万货行,所有货物账本一律封存待查。你本人跟我走一趟。”
谢长庚站在柜台后面,没急着动。他把账本翻开,翻到韩守业那行“看货未买,留话待查”,底下又翻了几页,指着最新一行字:“霍大人,我这账本上从开张至今,没有一笔弩机交易。大人封铺之前,先看一眼这个。”
霍重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拧起来。他看了账本,又看了看谢长庚:“账是你自己记的,做不得证。”
“做不得证,但查得到人。”谢长庚把假煤和弩机碎片搁在柜台上,“假煤是韩府钱金牙卖给孙寡妇的,弩机铁皮掺了假煤里同一种石膏粉。大人要查,查韩府作坊,查钱金牙,查那批假煤从哪来。我这铺子里没有弩机,但有买主。大人随便问。”
霍重盯着他看了半晌,把公文收了,回头冲手下人摆摆手:“铺子先不封。账本带走,人……先不带。”
谢长庚把账本递过去:“大人,账本带走可以。我还有个请求。”
“说。”
“账本最后一页,我记了从开张至今每一笔交易的买主名字。大人查案,要用得着这些人,派人去问,一个一个问。问出一个说我的货坑了人的,我认。”
霍重把账本收了,转身走前撂下一句:“你在铺子里待着,哪也别去。明儿我派人来传你,到锦衣卫大堂回话。”
人走了,苏锦从帘子后头出来,脸色发白:“锦衣卫大堂?那是审重案的地方。”
“审就审。我有账本,有买主,有假煤和弩机碎片的比对,还有燕王那张收据。”谢长庚把收据从墙洞里取出来,铺在柜台上,“霍重带走的是账本抄本,原账本在这儿。明儿上堂,我带着原账本去。”
苏锦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早就把原账本藏起来了?”
“抄本给霍重查,原账本留着上堂用。抄本他翻烂了也翻不出弩机交易,原账本上头连韩守业哪天来看了货、说了什么话,都记着。”谢长庚把原账本收好,搁进怀里,“他不是要审我吗?我让他审。审完了,该他查韩府了。”
后晌,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老赵、王婆、阿福、燕山左卫那个来拉煤的百户,还有孙寡妇托人带话来说她愿意上堂作证。谢长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些买主一个一个进来,跟他说明天愿意去堂上说话,心里踏实了一点。他把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在账本上,写完抬头对苏锦说:“你看,我卖出去的不是货,是人情。”
苏锦没接话,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从布袋里摸出个布包递过来:“拿着。明儿上堂,把这身衣裳换了,太旧了。这是我爹当年上堂对账时穿的,深青色的袍子,不扎眼,但看着正经。”
谢长庚接过来,布包还带着樟木味。他打开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袍子,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他把布包收好,对苏锦说:“明儿上堂,你在外头等着。我要是出不来,铺子钥匙在墙洞里,你替我把煤卖了,别让阿福他们白跑一趟。”
苏锦瞪了他一眼:“你出不来?你账本记得那么细,出不来才怪。”
9.
锦衣卫大堂比绣衣司那间屋子宽敞得多,青石地面,高梁大柱,正上头悬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谢长庚穿着苏锦给的青布袍子站在堂下,原账本揣在怀里,账页边角硌着肋骨。堂外头挤了一圈人,阿福在最前头,老赵、王婆站他旁边,孙寡妇裹着厚袄坐在门槛外头,几个燕山左卫的兵丁挤在人群里。苏锦站在街对面绸缎庄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算盘,没往里挤。
主审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佥事,姓马,脸方眉粗,惊堂木往桌上一拍:“万货行掌柜谢长庚,有人举报你私卖军械、弩机炸膛伤人、货中掺毒坑害百姓。你有何话说?”
谢长庚没急着辩,把账本从怀里取出来,双手递上去:“大人,草民有三件事要说。”
马佥事接了账本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说。”
“第一件,炸膛的弩机批次,不在我账上。大人翻账本,从开张到现在,没有一笔弩机交易。每一笔进出都有买主名字、货物、数量、钱数,大人可以派人照着账本挨个去问。”
马佥事翻到最新一页,手指头顺着行往下划,划到韩守业那行“看货未买,留话待查”停住了:“这行字,怎么回事?”
“韩国公府管事韩守业,开业第二天来铺子里看货,没买,留了句话,说铺子要是出点什么事别怪他没提醒。草民记下来备查。”
马佥事没接话,翻完账本合上搁在案头:“第二件呢?”
“第二件,炸膛的弩机是仿的。”谢长庚从袖子里取出油纸包,打开,里头搁着半块假煤和一截弩机碎片,“大人请看,炸膛的弩机铁皮里掺了石膏粉,跟钱金牙卖给孙寡妇的假煤饼子里掺的是同一种东西。大人派人验一验,两种料配比一样,出自同一个作坊。”
马佥事把油纸包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转头对旁边的主簿低声说了两句,主簿匆匆下去了。
“第三件。”谢长庚的声音稳下来,“炸膛伤人的弩机,图样是从我铺子里流出去的。朱标太子殿下送来农具图纸,里头夹了一张废弃的弩机草图,我铺子里有人把这草图偷看去了。大人查韩府作坊,查钱金牙,查那批假煤从哪进的,再查查韩府最近有没有人新开了铁作坊。”
堂上安静了一瞬。马佥事盯着谢长庚看了半晌,惊堂木没拍,手搁在上头没动。
就在这时候,堂外头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后头跟着霍重。堂上的人全站起来了,马佥事从桌后头转出来,抱拳行礼。
朱元璋没理他,径直走到案前,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油纸包里的假煤和弩机碎片,抬头问谢长庚:“你说弩机图样是从你铺子里流出去的,谁拿的?”
“草民查了三天,韩府作坊有同样的图纸残片和未完成的弩机半成品。证据在草民铺子暗格里,霍大人可以去取。”
朱元璋转头看霍重。霍重点头,带人出去了。堂上没人说话,朱元璋把那本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到阿福那行“煤两块未收钱”停了一下,又翻到老赵那行“犁三把试用三日后给钱”停了一下,最后翻到孙寡妇那行“假煤二十块非本铺货已报绣衣司”,把账本合上搁回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霍重回来了,后头跟着两个人抬着个木箱,箱子里头是图纸残片、未完成的弩机半成品、几块和假煤同样配比的铁皮边角料,还有一本韩府作坊的进出账。霍重把东西往案前一搁:“陛下,搜出来了。韩府作坊,图纸跟万货行账本上记的草图一致,铁皮料配比跟假煤掺料一致。作坊管事招了,说是钱金牙吩咐仿的,卖出去说是万货行的货。”
朱元璋翻了翻那本韩府账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韩国公,好大的胆子。”
韩守业被带上来的时候还穿着绸缎袍子,腰上玉没摘,盘着核桃,咔咔响。朱元璋没看他,只问了一句:“韩守业,你仿货栽赃,炸了膛伤了人,再让人去举报万货行。是也不是?”
韩守业嘴硬,说钱金牙是府上管事不假,但仿货的事他不知道。朱元璋把韩府作坊账本往地上一扔:“你府上的账,钱金牙一个管事能动用铁作坊、图纸、料,你不知道?朕在南京城里放个屁你都能闻着,铁作坊开了三个月你不知道?”
韩守业不说话了,核桃也不盘了。
朱元璋没再问,转头看谢长庚:“你说这弩机图样是从你铺子里流出去的,你铺子里有人偷看,是谁?”
谢长庚顿了一下:“草民查不到是谁偷看的。铺子里人来人往,朱标殿下送图纸那天,铺子里有买主、有街坊、有韩府来探消息的人。草民管不住别人偷看,但草民管得住自己铺子里的货。弩机草民没卖过,仿货是从韩府作坊出去的,账本上写得清楚。”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转头对马佥事说:“韩守业革爵,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钱金牙及作坊管事一干人犯,交锦衣卫审。万货行暂不查封,货架解封,账本退还。”
韩守业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瞪了谢长庚一眼,嘴里喊:“老子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没人理他。
朱元璋走了。霍重把账本和木箱收拾了,走到谢长庚跟前,把账本递还给他:“你那格封死的货架,我亲眼看着它亮回来的。下次查你,我提前打招呼。”
谢长庚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一眼,那格被封死的货架在账页上重新亮了。他没说话,提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人心里的。
走出锦衣卫大堂的时候,日头正往西斜。苏锦站在街对面台阶上,算盘夹在胳膊底下,看见他出来,没急着过来,先冲他点了下头。谢长庚冲她摆摆手,阿福和老赵他们已经涌上来,七嘴八舌问怎么样了。他还没来得及答,街口一匹马跑过来,马上的人翻身下来,一身戎装,靴子上沾着泥。
朱棣走到他跟前,抱着胳膊看他:“谢掌柜,欠你一个人情。”
谢长庚把账本揣好:“殿下不欠我。我守的是我的规矩。”
朱棣笑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人,真犟。”
10.
朱棣那声“真犟”撂下,人没走,抱着胳膊靠在铺子门框上,看谢长庚把账本和油纸包收进柜台。
“弩机的事结了,煤的事还没结。”朱棣说,“五百块煤,北平那边用完了,士兵说好烧。我再订一千块,入冬前送到。”
“一千块可以,还是老规矩,收据签字,哪营哪队、多少人、烧多少天,记清楚。”
“行。你记。”朱棣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搁在柜台上,“燕山左卫的腰牌,下回送煤,拿着这个直接进城北驿站,不用等通报。”
谢长庚没接腰牌:“殿下,煤送到驿站,你的人签收据就行,腰牌用不着。”
“你倒是不贪。”朱棣把腰牌收回去,看了他两眼,忽然压低声音,“韩守业倒了,他那些生意,炭市、官市的份子,现在空出来了。金陵城里不少人盯着,想趁乱吃一口。你就不动心?”
“殿下,我只开铺子,不接盘子。”
“你接得住。”朱棣盯着他,“韩守业那摊子,炭市、官市、铁作坊,你接过来,名正言顺,绣衣司还省得再找别人查。”
“接过来,万货行就不是万货行了。”谢长庚把账本翻到韩守业那行,指着底下新添的一行字:韩府作坊,已封,待查。“殿下你看,韩守业的货出了问题,账本上封的是他那格。我要是把他的盘子接过来,他那格上的毛病,就记到我账上了。我这铺子开张靠的是买主回头,不是靠吞别人的盘子。”
朱棣盯着账本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做生意做得跟做官似的,满嘴规矩。”
“规矩立住了,生意才做得长。”
朱棣没再劝,扔下一句“一千块煤,入冬前送到”就走了。谢长庚把账本收好,苏锦从隔壁过来,手里攥着算盘,脸色比往常沉。
“韩守业的炭市份子,你真不接?”
“不接。”
“你知不知道那摊子值多少?金陵城六成炭火生意,官市抽成,铁作坊,加起来一年少说这个数。”她伸出几根指头比了比。
“知道。接了,钱来得快,麻烦来得更快。韩守业能仿我的货,别人也能仿。我要是接了炭市,底下那么多作坊、那么多人,管不过来,出了岔子,账本上封的就是我的格。”
苏锦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没再劝,过了半晌才说:“你不接,别人接。到时候人家拿炭市压你,你煤饼子卖不卖?”
“卖。我卖我的煤饼子,他做他的炭市。买主愿意烧煤饼子还是烧炭,自己选。”
苏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行,你不接,我也不接。我绸缎庄那边也有人来问,说韩守业官市那份子绸缎生意要不要盘。我本来还犹豫,听你这么一说,不盘了。盘过来,账本上多一格别人的毛病,划不来。”
谢长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把韩守业那页翻过去,在最新一页写:朱棣,煤一千块,入冬前送,收据待签。写完搁了笔,阿福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说是后晌有人在街口转悠,生面孔,问铺子几点关门、掌柜夜里住不住店里。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瘦高个,走路贴着墙根,跟以前韩府那些泼皮一个路数。”
谢长庚把这事记进账本,让阿福这几天夜里多留神。等人走了,他绕到铺子后头,把暗格里的旧契纸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洪武元年,陆家借韩家炭引三十道,契纸上盖着韩家的印,底下有陆家管事的花押。陆家是韩守业的姻亲,韩守业倒了,陆家没倒,这契纸要是露出去,陆家跟韩家的炭市旧账就藏不住。
他把契纸夹回账本,搁进墙洞。苏锦的墙那边传来敲击声,他敲回去。
“查什么呢?”苏锦的声音隔着墙。
“韩守业倒了,他那些生意有人接。陆家是韩守业姻亲,可能会伸手。”
“陆家?”墙那边静了一下,“陆家是勋贵,手伸得长,你要是挡了他的路,他比韩守业难缠。”
“难缠也得挡。我这铺子只认买主,不认勋贵。”
后半夜,谢长庚刚把门板合上,外头街上就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贴着铺子檐下走过来,停了一下,又走了。他没起身,手摸到顶门杠,握了握。脚步声远了,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又转回来,这回停得近了些,像是有人蹲在门口。谢长庚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外头空荡荡的,石阶上搁着个东西,拿起来一看,是把断了柄的镰刀,刀刃上豁了个口子,旁边压着张草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陆家的地,你少管。
谢长庚把镰刀翻过来看了看豁口,跟上次那把锄头一个路数,铁口薄,淬火没淬透,连造假都偷工减料。他把镰刀拎进铺子,搁在柜台上,提笔在账本上记:陆家,镰刀一把,威胁,留证。写完把账本合上,靠着柜台坐下,后脑勺抵着凉墙。
天快亮的时候苏锦敲墙:“又来了?”
“来了。换了把镰刀。”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苏锦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带着点笑:“谢长庚,你这账本快成金陵城的罪证簿了。韩守业的、钱金牙的、现在又多个陆家的。你打算攒多少?”
“攒到没人敢再往我门口搁东西为止。”
11.
陆家的镰刀搁在柜台上没动,第三天早上,货架第三格亮了。
谢长庚当时正给阿福称煤,眼角瞥见第三格泛出一层淡光,跟第二格解锁时一个样。等买煤的人走了,他搬了条凳子站上去,从格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圆盘状,一面磨得锃亮,另一面嵌着铜框。他把东西翻过来,铜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口碑达,格存。底下还有个落款,是上一任掌柜的印。
玻璃镜。谢长庚在手里转了转,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底下两道青。这玩意儿放在洪武年间,比等身的金子还稀罕。
他没急着摆出去卖。苏锦过来串门的时候,他把镜子递过去,苏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举到脸前头照了一下,整个人定住了。她抬手摸了摸鬓角,又偏过头看了看侧脸,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这东西流出去,不知多少人要疯。”她把镜子放下,指头还在铜框边上摩挲,“金陵城里的太太小姐,为了一面好铜镜能抢破头。你这镜子照人跟水似的,清楚得吓人。”
“所以得定规矩。”谢长庚把镜子搁回货架,拿笔在账本上写:玻璃镜一面,待售。“一人一面,不囤货,不转卖。违反的,永久拉黑。”
苏锦挑眉:“不转卖?人家买回去送人也不行?”
“送人可以,拿我的镜子去做买卖不行。一面镜子转手加三倍价卖出去,买主花了冤枉钱,回头骂的是万货行的货贵,不是骂那个转卖的。我这铺子靠回头客活着,不能让人拿我的货砸我的招牌。”
苏锦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把后路都想好了。行,镜子我不买了,等你卖出去一面,我借来看看就行。”
第一个买主是城里布庄的周掌柜,跟苏锦有生意往来,听她说了一嘴,后晌就揣着银子来了。谢长庚没多要价,按市面铜镜的三倍收了钱,把镜子递过去的时候嘱咐了一句:“自家用,别转手。转手被我知道了,下回别进我这铺子。”
周掌柜捧着镜子回去,第三天就出了事。
一个姓吴的绸缎贩子找到周掌柜,出三倍价要买那面镜子。周掌柜起初不肯,架不住对方软磨硬泡,说买去给老母亲做寿礼,周掌柜一时心软,转手卖了。吴贩子拿到镜子,转头就在夫子庙那边摆了个摊,吆喝着“万货行同款宝镜,价高者得”,一面镜子喊到了原价的五倍。
消息传到谢长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给燕山左卫点煤。报信的是阿福,跑得满头汗:“掌柜的,夫子庙那边有人拿你的镜子抬价卖,围了一堆人,都说万货行的货值钱,转手就能翻倍。”
谢长庚把手里煤饼子搁下,擦了擦手:“周掌柜转卖的?”
“就是他。吴贩子从他手里买的。”
谢长庚没急着去找吴贩子,先把周掌柜叫来了。周掌柜进门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搓着手站在柜台前头,话都说不利索:“谢掌柜,我……我一时糊涂,那人说是给老母亲做寿,我就……”
“周掌柜,我卖镜子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别转手。”
“那你转了。”
“我……”
“规矩是我定的,你破了,我不怪你贪那三倍价。”谢长庚翻开账本,翻到周掌柜那行,提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周掌柜,玻璃镜一面,转卖,永久拉黑。“从今儿起,万货行的货,你不能再买。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我不追究你别的,但你这名字在账本上封了格,解不开。”
周掌柜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求情又咽回去了。谢长庚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了一眼,合上,搁回柜台。
打发走周掌柜,谢长庚带着阿福去了夫子庙。吴贩子的摊子前头围了十几号人,那面镜子摆在摊子正中,旁边立了块牌子,写着“万货行原货,仅此一面”。谢长庚挤进人群,走到摊子前头,把账本往摊面上一搁,翻开到周掌柜那行:“吴掌柜,这镜子是你从周掌柜手里买的吧?”
吴贩子一看是他,脸上堆笑:“谢掌柜来了,正好,你这镜子好卖,咱俩合伙……”
“不合伙。”谢长庚指着账本上那行“转卖,永久拉黑”,“周掌柜转卖我的货,我已经把他拉黑了。你从他手里买,不合我的规矩。这镜子你退给周掌柜,钱他退你,我不管。但你要接着在这摆摊卖,我明儿就去绣衣司递状纸,告你冒用万货行名号抬价倒卖。”
吴贩子脸色变了变,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又看了看账本上那行黑字,一咬牙,把牌子收了:“退就退。一面镜子,值当这么大动静?”
“值当。”谢长庚把账本收回来,“我这铺子开张到现在,靠的就是买主知道我的货不坑人。你拿我的货去抬价,买主多花了钱,回头骂的是我。这规矩破了,我往后没法做买卖。”
吴贩子把镜子包了退回去,围观的人散了,有几个街坊跟着谢长庚走了一段,问万货行还卖不卖镜子。谢长庚说卖,一人一面,不囤不转。老赵在旁边帮腔:“谢掌柜的规矩,谁破了谁拉黑,周掌柜那绸缎庄往后都进不了万货行的货了。”街坊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说:“规矩严是严,可买东西放心。”
当天晚上,苏锦过来串门,手里拎着个布包,进门往柜台上一搁:“给你的。”
谢长庚打开,里头是一块裁好的绸缎,深青色,料子厚实。“做什么?”
“给你做件新袍子。你上堂穿的那件是我爹的,总不能老穿别人的。”苏锦把绸缎抖开比了比他的肩宽,“量量尺寸,我回去裁。”
谢长庚站着没动,苏锦拿尺子往他身上比了两下,忽然低声说:“你今儿在夫子庙那一出,传得满城都知道了。陆家那边也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陆家跟韩守业不一样。韩守业是勋贵,陆家是勋贵加皇亲,手伸得长。你拉黑周掌柜、堵吴贩子,规矩是立住了,可陆家要是拿这事做文章,说你万货行仗势欺客,你怎么办?”
谢长庚想了想,把账本翻开,指着周掌柜那行底下新添的一行小字:周掌柜转卖,拉黑,已退镜。底下还有一行,是吴贩子的名字,备注“退镜,未拉黑”。“陆家要做文章,让他做。我这账本上,谁对谁错写得清清楚楚,经得起查。”
苏锦量完尺寸,把绸缎收好,临走丢下一句:“袍子做好了给你送来。你穿深青色好看,不显老。”
12.
袍子送来的那天,宫里也来人了。
苏锦把深青袍子叠得板正,搁在柜台上,袖口领口都熨过,针脚走得密实。谢长庚刚把袍子换上,外头街上就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停在铺子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来,玄色窄袖,腰里别着铁牌,是霍重手下的窄脸主事。
“谢掌柜,陛下召你进宫。这就走。”
谢长庚把账本揣进怀里,袍子前襟抻了抻,回头看了苏锦一眼。苏锦站在柜台后头,没说话,只冲他点了下头。阿福从煤堆后头探出脑袋,嘴巴张着,被苏锦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进宫的路他头一回走。过皇城正门的时候,守门的禁军验了霍重的牌子,放行。里头一道一道的墙,一重一重的门,谢长庚跟在窄脸主事后头,脚底下的青砖磨得发亮,两边廊柱漆得朱红,他眼睛没乱看,只盯着前头那人的后脚跟走。
进了殿,朱元璋坐在案后头,没穿龙袍,还是那身青布直裰,案上摊着一摞折子。谢长庚跪下磕头,朱元璋没让他起,开口就问:“你觉得大明的商事,该怎么管?”
谢长庚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他原想过皇帝会问货源、问账本、问韩守业的事,没想过会问这个。脑子里转了转,前世做供货商时被账期压、被假货坑、被平台抽成剥皮的那些事,一桩一桩翻上来。
“草民不懂治国,但懂做生意。”他抬起头,“做生意最怕三件事。货不对板,账目不清,权贵欺市。”
朱元璋没接话,手指头在折子上敲了两下。
“草民写了十二条,请陛下一阅。”谢长庚从怀里取出一沓纸,双手举过头顶。窄脸主事接过去递到案上,朱元璋翻开,一页一页看。殿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十二条写得不长,每一条底下都注了理由。官商分利,官员不得经商,理由是官商一体则市价由官定,小商户无路可走;账目公开,商户需立账备查,理由是账不清则纠纷起,绣衣司查案也费劲;以次充好者罚没三倍,理由是韩守业仿弩机炸膛,若早有此律,他不敢;垄断市价者杖责流放,理由是炭市被一家把持,百姓入冬买不起炭;军械不得私卖,违者斩,理由是弩机出铺子就是人命;农具改良者赏,理由是京郊试耕增收,农具好了百姓多打粮;外商来朝平等交易,理由是货通有无,不该分华夷;契约为准口说无凭,理由是买卖讲凭据,空口无凭必生赖账;纠纷由商会仲裁官府监督,理由是衙门案子太多,小事商会自己断;商户纳税按利计征,理由是利厚税重、利薄税轻才公道;权贵亲属经商加倍处罚,理由是韩守业一案,勋贵借亲戚名义插手商路,不罚重了堵不住;商事律法十年一修,理由是世道在变,律法不能一成不变。
朱元璋看完,把纸搁在案上,没表态,问了一句:“第十二条,十年一修。你定的?”
“草民定的。律法定死了,过十年就不够用。十年修一回,修的时候把不合用的去掉,把缺的补上。”
“谁修?”
“陛下派人修。草民只提这一条,怎么修,是朝廷的事。”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案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你献这十二条,想要什么?官?钱?权?”
“草民什么都不要。”
“那你图什么?”
谢长庚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他想了想,说:“草民只想让做买卖的人,不用怕权贵砸店,不用怕货被仿冒,不用怕账被篡改。草民的铺子小,但草民希望全天下的铺子,都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朱元璋没说话,手指头在案上那沓纸上敲了敲,敲了七八下,忽然摆摆手:“起来吧,回去把铺子看好。你这十二条,朕留着看。”
谢长庚磕头谢恩,退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窄脸主事把他送到宫门口,回头低声说了句:“陛下留了你的折子,没批红,也没退。这事儿有门。”
谢长庚没接话,出了皇城正门,日头正当中天。苏锦站在街对面台阶上,手里攥着算盘,看见他出来,没急着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袍子没破、人没少胳膊少腿,才走过来。
“成了吗?”
“不知道。该说的都说了。”
“陛下怎么说?”
“说留着看。”
苏锦想了想,把算盘往胳膊底下一夹:“留着看就是没拒。没拒就有门。走,回去开门,今儿煤还没卖完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路过夫子庙的时候,谢长庚看见吴贩子那个摊子还在,只是牌子上“万货行原货”几个字撤了,换成“精品铜镜”。吴贩子远远看见他,别过脸去假装招呼别的客人。谢长庚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到了铺子门口,阿福正给一个老汉称煤,老赵蹲在门槛上跟人唠嗑,王婆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几枚铜板说要再买三块。谢长庚换上平时那件靛蓝布衫,把深青袍子叠好收进柜子里,挽起袖子站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开新一页,提笔写:商事十二条,已献,待批。
写完搁了笔,外头街上日头偏西,煤堆上落了一层薄灰。苏锦在隔壁绸缎庄门口挂灯笼,挂好了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明儿袍子脱下来,我给你洗洗,进宫穿的衣裳不能沾煤灰。”谢长庚应了一声,低头接着记账。
13
《大明商事律》颁下来的那天,金陵城飘了场小雨。
谢长庚正在铺子里给燕山左卫点入冬前那一千块煤,窄脸主事冒雨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裱的文书,后头跟着两个绣衣司的衙役,抬着一面匾。匾上四个字:商事楷模。
“谢掌柜,陛下批了。十二条采纳了九条,三条改了措辞,大体照你的意思颁的。”窄脸主事把黄绫文书摊在柜台上,指着落款处,“陛下特意加了一句,此律源自金陵万货行掌柜谢长庚所献。满城都传遍了。”
谢长庚低头看文书,阿福从煤堆后头探出脑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老赵正好来买煤,凑过来看了半天,回头冲街上喊了一嗓子:“万货行的谢掌柜给朝廷献律了!”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王婆挤在最前头,踮着脚看那卷黄绫,嘴里念叨:“了不得,了不得。”
谢长庚把文书收好,冲窄脸主事拱了拱手:“辛苦大人跑一趟。”
“别谢我,陛下还有旨。”窄脸主事清了清嗓子,“陛下说了,商事律既已颁行,须有人专管此事。封万货行掌柜谢长庚为商事郎中,正五品,即日上任。”
围观的街坊轰了一声,老赵拍着巴掌叫好,阿福乐得直搓手。谢长庚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谢掌柜,接旨啊。”窄脸主事催了一句。
谢长庚从柜台后头转出来,跪下磕了头,然后把文书双手捧回去:“大人,草民谢恩。但这官,草民不能当。”
窄脸主事愣住:“你说什么?”
“草民当了官,万货行就得关门。商人做官,本身就是坏了规矩。”谢长庚把文书往前递了递,“商事律里写得明白,官商分利,官员不得经商。草民要是接了这五品官,万货行就得关张。铺子关了,这些买主上哪买煤去?再说了,草民一个做买卖的,坐衙门里审案子,审不明白,反倒误了陛下的事。”
街坊们安静下来。窄脸主事脸上挂不住,皱着眉:“这是陛下的旨意,你当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草民不敢跟陛下讨价还价。草民只是觉得,这官封给懂行的人,比封给草民强。草民能写十二条,是因为草民天天在铺子里跟买主打交道,知道他们怕什么、缺什么。真让草民坐堂审案、管一摊子事,草民没那个本事。”
正僵着,外头街口转过来一顶小轿,轿帘掀开,朱标从里头出来,撑着把油纸伞。他进了铺子,看了看窄脸主事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谢长庚,笑了:“我就知道你得拒。”
“殿下怎么来了?”
“父皇让我来的。”朱标收了伞,靠在柜台边上,“父皇说,你要是痛快接了官,反倒不像你了。让我来听一句实话。谢长庚,你到底图什么?”
谢长庚跪着没起:“草民只求陛下一件事。”
“说。”
“请陛下监督万货行三条规矩。永不垄断,永不卖军械,永远账目公开。草民把这三条交到陛下手里,往后万货行要是犯了其中一条,陛下随时可以封铺拿人。”
朱标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你把约束自己的规矩交到父皇手里?”
“规矩立了,就得有人管着。草民自己管自己,靠不住。陛下管着,草民踏实。”
朱标没再问,转身冲窄脸主事摆摆手:“回去跟父皇说,官他没接,规矩他交了。父皇听了,自己定夺。”
窄脸主事带着人走了,匾额搁在柜台旁边没挂。朱标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煤饼子、犁耙、玻璃镜,回头对谢长庚说:“你这铺子,比衙门有意思。孤回去了,父皇那边有什么话,我让人给你递。”他走到门口撑开伞,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十条农具改良的法子,孤让人抄了一份送到工部去了。工部那帮人看了,说比他们琢磨的强。”
朱标走了。苏锦从隔壁过来,手里攥着块干布,把匾额上的雨水擦了,搁到货架顶上:“这匾不挂?”
“不挂。挂着招眼。”
“那官真不当?”
“不当。”
苏锦把干布往柜台上一搁,抱着胳膊看他:“正五品,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一辈子熬不到?你倒好,送上门的官往外推。”
“我要是当了官,你绸缎庄的账谁替你挑毛病?”
苏锦噎了一下,拿算盘敲了他一下:“少拿我当挡箭牌。”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往上翘了。
后晌,宫里又来了人,这回没抬匾,只递了一句话:官不封了,三条规矩陛下记下了,万货行照旧开,商事律里加一条,商户可向商会申诉,商会报绣衣司备案,不必经衙门。谢长庚听完,提笔在账本上写:商事十二条,已颁。官,拒。三条规矩,陛下记下。万货行,照旧。
写完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了看货架。四格货满满当当,煤饼子、犁耙图样、玻璃镜、纺车零件,每一格都码得齐整。门口街上人来人往,阿福正给一个新来的买主讲怎么烧煤饼子不冒烟,老赵蹲在门槛上跟人唠秋耕的事。谢长庚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正中,拿油灯压住边角,转身去后院搬煤。
苏锦站在帘子口冲他喊:“明儿袍子脱下来,我洗。”
“知道了。”
“洗完了给你缝个新领子,进宫穿的那件领口磨了。”
谢长庚从后院探出头来:“你看着办。”
苏锦哼了一声,帘子一撂,隔墙甩过来一句:“你也就这时候好说话。”
14.
入冬前三天,一千块煤饼子装车送到了城北驿站。
燕山左卫来了个千户接货,这回没让谢长庚等,提前把收据签好了搁在驿站柜上,还捎了一句话:北平那边士兵说煤好烧,夜里站岗揣两块在怀里,不比手炉差。谢长庚把收据折好夹进账本,跟上一张五百块的收据并排放着,两张纸上的“棣”字笔锋一样凌厉。
韩守业倒台后空出来的炭市份子,果然有人伸手了。伸手的是陆家,韩守业的姻亲,勋贵里头排得上号的人家。他们没像韩守业那样放火砸店,走的另外一条路:找了几家炭商联名递状纸到应天府,说万货行的煤饼子卖得比炭便宜,坏了行市,要求衙门出面限价。
苏锦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谢长庚正在给玻璃镜擦灰。她把状纸抄本往柜台上一搁:“陆家这回学乖了,不砸店了,改走衙门。应天府接了状纸,说过几天传你问话。”
谢长庚把镜子搁回货架,拿起抄本看了看。状纸写得冠冕堂皇,说煤饼子低价倾销、扰乱市价、小炭商活不下去。底下签了七八个名字,头一个是陆家名下的炭铺掌柜。
“你怎么打算?”苏锦问。
“陆家拿炭商的嘴说话,我就拿买主的嘴回话。”谢长庚把抄本收好,翻开账本翻到买主名册那几页,“阿福、老赵、王婆、孙寡妇,还有燕山左卫那些兵丁,哪个不是买我煤的?他们买得便宜、烧得好,陆家想限价,得先问问这些买主答不答应。”
当天后晌,谢长庚托阿福把消息散出去,说万货行掌柜过几天要去应天府回话,陆家要限煤价,嫌他卖得太便宜。街坊们听了炸了锅,老赵当场拍大腿:“便宜还犯法了?我巴不得再便宜点。”王婆拄着拐棍说:“我入冬就靠这煤饼子过,限价了我烧什么?”
过了三天,应天府传话。谢长庚换了苏锦做的那件深青袍子,带着账本去了衙门。堂上坐着个姓刘的推官,陆家那边来了个管事,四十来岁,穿绸缎,下巴抬得老高,状纸摆在案上。
刘推官问:“陆家炭铺状告万货行低价倾销、扰乱行市。谢掌柜,你怎么说?”
“回大人,草民的煤饼子卖得便宜,是因为货便宜,不是故意压价。”谢长庚翻开账本,“大人可以看,草民进料、打样、卖货,每一笔都有账。煤饼子用的黄泥、锯末,都是不值钱的料,成本本来就低,卖得便宜是理所当然。陆家炭铺卖的炭,进的是上等木炭,成本高,卖得贵也是理所当然。各卖各的货,凭什么说草民扰乱行市?”
陆家管事接话:“煤饼子便宜,把炭的生意抢了。百姓都去买煤饼子,炭卖给谁去?”
“百姓买煤饼子,是因为烧得起。大人,草民这里有一份买主名册,从开张到现在,买过煤饼子的人有名有姓,住哪儿、烧多少、回头买了几回,全在账上。”谢长庚把名册递上去,“草民请大人派人去问,这些买主里有没有一个说万货行拿假货坑人、拿低价挤兑同行的。问出一个,草民这铺子不用大人封,自己关了。”
刘推官翻了翻名册,抬头看了陆家管事一眼:“陆掌柜,你说的低价倾销,有没有证据?哪一笔是低于成本价卖的?”
陆家管事支吾了一阵,说不上来。谢长庚在旁边补了一句:“大人,陆家告草民之前,先看看陆家自己的炭价。入冬以来,陆家炭铺的木炭比去年涨了三成,百姓买不起,才转来买草民的煤饼子。陆家不去降自己的价,反倒要限草民的价,这是什么道理?”
堂上安静了一瞬。刘推官把名册合上,搁在案头:“陆家的状纸,证据不足,驳回。万货行煤饼子照旧卖,不限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谢掌柜,你这煤饼子确实卖得便宜,往后要是扩了铺面,记得给同行留口饭吃。”
“大人放心,草民只开这一间铺子,不扩。”
出了应天府,日头偏西。苏锦在衙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袍子没皱、人没挨板子,才问:“驳了?”
“驳了。不限价,照旧卖。”
苏锦松了口气,把算盘往胳膊底下一夹:“走,回去开门。你出来半天,阿福一个人支应不过来。”
两个人往城外走,路过陆家炭铺的时候,谢长庚特意看了一眼,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块木牌,炭价确实比去年涨了不少。铺子里冷冷清清,伙计靠在柜台后头打瞌睡。谢长庚没停脚,继续往前走。
回到铺子,阿福正给一个老婆婆称煤,老赵蹲在门槛上跟人唠应天府的事,唾沫横飞:“谢掌柜三句话就把陆家管事堵回去了,那推官当场把状纸驳了……”谢长庚从他身边走过去,老赵拽他袖子:“掌柜的,那推官说什么了?”
“说咱们煤饼子卖得便宜,往后别把同行挤兑死。”
老赵嘿嘿一笑:“那您怎么回的?”
“我说只开这一间铺子,不扩。”
阿福在旁边接了话:“不扩好,扩了您就不认得我们这些老买主了。”
谢长庚被他逗笑了,挽起袖子站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开新一页,提笔写:陆家状告低价倾销,应天府驳回,煤价照旧。写完搁了笔,外头街上下起了小雨,煤堆上盖了块油布,雨点子砸在布上闷闷地响。苏锦在隔壁挂灯笼,挂好了回头喊:“下雨了,门口煤堆拿油布盖严实,别淋湿了。”谢长庚应了一声,出去把油布边角压了石头,回屋接着记账。
账本快写满一页的时候,阿福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个纸条:“掌柜的,驿站那边捎来的,燕王北征前留的话。”
谢长庚接过来看,纸条上写:煤钱凯旋再结,北平冷,多备点。底下还压了一句:你那个商事律,我在北平也听人念叨了,说管用。
谢长庚把纸条折好,夹进账本,跟那两张收据放在一处。
15.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铺子里没客人。
雪片子不大,细细碎碎地往下飘,落在煤堆上就化了,洇出一片湿黑。谢长庚把门板卸了一半,让光透进来,搬了条凳子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从头翻。
阿福的名字在头一页,蜂窝煤两块,未收钱。底下没过几行又添了一笔,回头客,又买五块。老赵那页记着犁三把试用,后来添了五把订钱,再后来朱标那十把新犁的收据也附在后头。孙寡妇那页写着假煤二十块,非本铺货,已报绣衣司,底下是韩守业倒台后补的一行小字:韩府赔煤钱,已收,转交孙刘氏。周掌柜那页封了格,黑字写着转卖,永久拉黑。吴贩子退镜,未拉黑。陆家状告低价倾销,应天府驳回,煤价照旧。朱棣两张收据,一张五百块,一张一千块,并排贴着,“棣”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刀锋。最底下压着朱元璋微服买煤那枚铜板的记录,青布直裰中年人,煤饼子一块,铜板三枚,已收。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想了想,写:商事十二条,已颁。官,拒。三条规矩,陛下记下。万货行,照旧。
写完搁了笔,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铺子外头雪下密了些,街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阿福缩着脖子从街口跑过去,手里拎着个酒葫芦,看样子是去打酒。谢长庚喊了一声,阿福刹住脚,拐进来搓着手问:“掌柜的,今儿还开?”
“开。没客人就守着。”
阿福“哦”了一声,转身要跑,谢长庚叫住他:“后晌雪大了就别往铺子跑了,家里炉子烧旺点。”
阿福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知道了,您比我婆娘还唠叨。”说完一溜烟跑了。
苏锦从隔壁过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布包,进门抖了抖肩上的雪,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搁:“袍子洗好了,领子缝了新的。你试试。”
谢长庚把袍子抖开,深青色,领口换了新缎子,针脚细密,摸着软和。他套上试了试,肩宽正好,袖口不肥不瘦。苏锦抱着胳膊围着他转了一圈,点点头:“还行。我爹那件旧袍子改的,料子是好料子,就是老了点。”
“挺好。比你爹那件合身。”
“那当然。我量的尺寸。”苏锦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顺手翻开账本,翻到第一页,念出声:“货出店门,账记心头。卖砸一格,永不开封。”念完了抬头看他,“你这规矩,还真让你立住了。”
“立住没立住,得看明年这时候还有没有人来查账。”
苏锦哼了一声,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万货行,照旧”,拿指头点了点:“照旧好。别折腾,就这么开着。我绸缎庄还指着你这铺子带人气呢。”
正说着,街口转过来一顶小轿,轿夫踩着雪走得稳当,停在铺子门口。轿帘掀开,朱标从里头出来,披了件灰鼠皮的斗篷,手里捧个手炉。他进门看了看铺子,又看了看谢长庚身上的新袍子,笑了:“这袍子比你上回进宫穿的那件合身。”
“隔壁苏掌柜给改的。”
朱标看了苏锦一眼,苏锦不卑不亢福了一礼。朱标没多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搁在柜台上:“工部那边照着你那十条农具法子改了新犁,在京郊试了半个月,比旧犁省三成力。工部的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谢你的。”纸上画着新犁的图样,底下盖着工部的印。
谢长庚把图纸收好,谢了恩。朱标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父皇那边,最近又翻了你那十二条。前儿朝会上还提了一句,说商事律颁下去之后,绣衣司查账的案子少了三成。他没说你好,但也没骂你,这就是好。”
“陛下不骂,草民就踏实。”
朱标笑了一声,撑开斗篷要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燕王北征前留了话,说煤钱回来结。他那人,说了结就一定会结。”说完钻进轿子走了。
后晌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晃眼。谢长庚把门口煤堆上的油布揭了,拿扫帚把雪扫干净,码好的煤饼子露出来,黑亮亮地码在那儿。阿福打完酒回来,顺道又买了三块煤,说家里炉子旺了,老伴能下地走两步了。老赵扛着把新犁从街口过,冲铺子喊了一声:“掌柜的,工部那新犁好使,比你的老犁还省力!”谢长庚冲他摆摆手。
天擦黑的时候,苏锦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搁在柜台上:“喝了。今儿冷。”
谢长庚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苏锦在对面坐下,翻他账本玩,翻到最末一页,又看见那行“万货行,照旧”,忽然说:“哎,门口那车煤,后晌有人来拉走了,燕山左卫的,钱给了,一分没少。”
谢长庚抬头看她。
苏锦补了一句:“我替你点的数,五两银子,搁你钱匣里了。”
谢长庚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把汤喝完,碗搁下,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底下添了一行:燕山左卫,煤一车,银五两,已收。写完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正中,拿油灯压住边角。
苏锦把碗收了,走到帘子口回头看他一眼:“明儿还开?”
“开。”
“那我明儿还来挑毛病。”
帘子撂下来,隔壁绸缎庄的灯亮着,人影在纸窗上晃了晃,安顿下来。谢长庚坐在柜台后面没动,听着外头街上的雪化了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屋里炉子烧得暖,煤饼子偶尔裂开一声细响。他把油灯挑暗了些,靠着柜台闭上眼,账本搁在膝盖上,封皮朝着天。
16.
雪化透那天,铺子门口石阶上还汪着水,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踩着水洼走过来,后头跟着个高瘦窄脸的中年人。
谢长庚正蹲在货架跟前码煤饼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老者进门没看货架,先扫了一圈铺子,目光在柜台正中那本账本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走到柜台前头,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板,搁在台面上。
“一块煤饼子。”
谢长庚站起来,拿了一块煤递过去,把铜板收了。老者接了煤,没急着走,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货从哪来的?”
“正经货。上一任掌柜留下的底子,我照着规矩接着卖。”
“卖给谁?”
“卖给需要的人。城里城外,烧不起好炭的、开春要犁地的、入冬要暖屋子的,谁需要卖给谁。”
“坑不坑人?”
“买主说了算。坑了一个,账本上封格,铺子关门。”
老者低头翻了翻柜台上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阿福那行停了一下,翻到孙寡妇那行停了一下,翻到韩守业那行又停了一下,最后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商事十二条,已颁。官,拒。三条规矩,陛下记下。万货行,照旧”,手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
“你这铺子,开得长久。”老者把账本合上,搁回柜台正中,拿铜板压住边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补了一句:“往后每年入冬前,多备点煤。北平那边冷,金陵这边也冷,烧不起炭的人多。”
谢长庚应了一声:“记下了。”
老者踩着水洼走了,高瘦窄脸的中年人跟在后头,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冲谢长庚点了下头。谢长庚认出来了,那是霍重。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两人走远,青布直裰的背影混进街上的行人里,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苏锦从隔壁探出脑袋:“那老头谁啊,说话怪怪的。”
“一个老买主。”
“老买主买一块煤?”苏锦撇了撇嘴,凑过来翻了翻账本,看见最新那行写着“青布直裰老者,蜂窝煤一块,铜板三枚,已收”,拿指头弹了弹纸面,“你这备注写得跟没写似的,连个姓都没有。”
“人家没报姓,我总不能追着问。”
苏锦哼了一声,把账本推回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入冬前多备煤那句话,是那老头说的?他怎么知道北平冷?”
谢长庚没答,把账本收进柜台底下,弯腰接着码煤饼子。苏锦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息,忽然明白过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怎么不跪?”
“他没让我跪。”
苏锦盯着他看了半天,拿算盘敲了一下柜台边:“你这个人,真是……”她没说完,帘子一撂,走了。隔墙传过来一声嘀咕,谢长庚没听清,大概是“犟得没边了”之类的话。
后晌阿福来上工,听说了这事,搓着手问:“掌柜的,陛下真来了?就买一块煤?”
“买一块煤,问了三句话。”
“哪三句?”
“货从哪来,卖给谁,坑不坑人。”
阿福咂摸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三句问得好。比那些上来就砍价的强。”
老赵扛着新犁从门口过,听见这话插了一嘴:“谢掌柜,陛下都来买你的煤了,你这铺子往后是不是得扩了?”
“不扩。就这一间。”
“为啥?”
“铺子大了,我记不过来。这一间铺子,每天卖多少、卖给谁、谁回头了,我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扩了,顾不过来,出了岔子,账本上封格,划不来。”
老赵咂了咂嘴,扛着犁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喊了一句:“那你缺人手不?我秋耕完了闲着,来给你搬煤管饭就成。”
谢长庚冲他摆摆手:“缺了找你。”
天擦黑,铺子关了门。谢长庚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青布直裰老者那行,提笔在备注底下添了几个字:老买主,每年入冬前多备煤。写完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正中,拿油灯压住边角。
苏锦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在柜台上,自己搬了条凳子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说:“你那三条规矩,陛下记下了。往后万货行要是犯了其中一条,陛下随时能封铺拿人。你就不怕哪天陛下翻脸?”
“翻脸就翻脸。规矩是我交出去的,我认。”
“你认,你铺子里的买主认不认?”
“他们认不认,得看往后我这铺子卖的东西坑不坑人。不坑人,陛下封铺,他们头一个不答应。”谢长庚喝了口汤,烫得直咧嘴,“你没看见韩守业放火那回?火烧到一半,阿福他们拎着桶就冲上来了。我卖出去的货没坑人,买主心里有数。”
苏锦剥了颗花生扔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行吧,你有理。我明儿去绸缎庄把账盘一盘,入冬前多进点货。你铺子人多,我那边也跟着沾光。”
“你沾我的光?”
“互相沾光。”苏锦把花生壳拢了拢扔进炉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汤喝了碗搁那儿,明儿我来收。门板关严实,顶门杠顶好。”她走到帘子口回头看他一眼,“陛下都说了让你多备煤,你明儿别懒,多进点货。”
帘子撂下来,隔壁灯亮了一会儿,灭了。谢长庚把碗收了,门板一块一块合上,顶门杠顶好,回来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最后一页,看着那行“万货行,照旧”发了会儿呆。外头街上静下来了,远处传来几声更鼓,炉子里的煤饼子偶尔裂开一声细响,火星子从炉门缝里蹦出来,转眼就暗了。
他合上账本,搁在柜台正中,吹了灯,摸着黑往床边走。走到一半,听见隔壁苏锦的墙传来轻轻一声敲击。他抬手敲回去。
“明儿还开?”苏锦的声音隔着墙,带着点困意。
“开。”
“那我明儿还来。”
谢长庚躺下来,后脑勺抵着硬枕头,看着黑乎乎的房梁,嘴角往上扯了扯。窗外头金陵城的夜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煤烟味和土腥味混在一块儿,远处街上有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儿得去周铁匠那儿催那批新犁,入冬前还得再进一批煤,阿福说家里炉子旺了老伴能下地走了,回头得记一笔。
铺子外头,雪化尽了的石阶上汪着一洼水,映着隔壁绸缎庄门口那盏还没灭的灯笼,晃晃悠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