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靖安侯府的那天晚上,红烛还没烧到一半,门就被人踹开了。
我那好妹妹披散着头发,衣衫凌乱,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侯爷他……他喝醉了酒,误闯了我的屋子……"
"我已经不干净了,求姐姐给条活路,哪怕让我做个妾……"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门外跪着的那位新郎官,满脸愧色,一言不发。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拍了拍手。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副薄皮棺材,稳稳当当搁在了她面前。
"妹妹别怕,东西我都替你准备妥了。"
"你方才不是说,愿意以死明志,保全两家体面吗?"
"来,姐姐成全你。"
她脸上的泪痕还挂着,人已经僵住了。
门口那位"愧疚"的新郎,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不知道——
上辈子,我就是信了这场戏。
庶妹做了平妻,我被灌了绝子汤,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年,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一回,我袖子里揣着那张方子。
只不过,该喝的人,换了。
1
靖安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内院。
我坐在婚房里,盖头压得脖子发酸。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响。
喜娘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夫人莫急,侯爷去前头敬酒,很快就回来了。"
我没说话。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等的。
等来的不是新郎揭盖头,是庶妹跪在面前哭。
那时候我十七岁,天真得像个傻子。
我信了她的眼泪,也信了那个男人跪在门口的"愧疚"。
最后呢?
庶妹成了平妻,住进了正房隔壁最大的院子。
我呢,一碗绝子汤灌下去,在病床上熬了整整三年。
到死,我都没明白,那碗汤到底是谁递的。
直到断气前一刻,我听见庶妹在门外跟丫鬟说——
"她总算死了,这正房的位子,也该我坐了。"
"那碗药,我等了三年,总算等到头了。"
我死得不甘心。
老天爷大概也觉得我冤,一睁眼,我又回到了大婚这一天。
红烛还是那根红烛。
盖头还是那顶盖头。
但我的心,早就换了。
这回我谁也不信。
谁敢算计我,我就让她先哭够。
我坐在床边,悄悄把袖子里的东西摸了一遍。
一张方子,叠得整整齐齐。
是那碗绝子汤的配方。
上辈子是我喝的。
这辈子该轮到谁,我心里有数。
喜娘见我一直不说话,凑过来小声问:"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
我掀开盖头一角,看了她一眼。
"嬷嬷,帮我个忙。"
"去后门把赵嬷嬷和李嬷嬷叫来,再备一副薄棺。"
喜娘吓了一跳:"啊?大喜的日子……"
"照做就是,不用问为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碎银子放在她手心。
喜娘愣了半晌,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我重新放下盖头,端端正正坐好。
等吧。
该来的人,快到了。
外面传来前厅的嘈杂声,杯盏碰撞,觥筹交错。
我一动不动,在心里数着。
上辈子,庶妹是在戌时三刻闯进来的。
这会儿刚过戌时。
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果然——
脚步声先到的。
急促的,带着哭腔的。
然后是"砰"的一声,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我庶妹秦若柔,披散着头发,衣衫扯开了半边,跌跌撞撞摔进门槛。
她跪在地上,指甲扣着青砖地面,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姐、姐姐——"
她哭得浑身发抖:"侯爷他喝多了酒,走错了院子……进了我屋里……"
"我挣扎过了,真的挣扎过了,可我一个弱女子……"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细碎的哽咽,听起来委屈极了。
最后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求姐姐给我一条活路……哪怕、哪怕做个妾也好……"
门外还跪着一个人。
靖安侯沈怀瑾。
他新郎官的大红喜袍皱巴巴的,跪在门槛外,一脸羞愧,一言不发。
上辈子,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
只觉得天塌了。
然后在她的哭声里,一步一步退让。
这辈子——
我慢慢掀开盖头,放在旁边的桌上。
叠好。
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合卺酒,喝了一口。
放下。
然后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秦若柔。
笑了。
"妹妹别哭了。"
她一愣,抬起头看我。
我拍了两下手。
吱呀——
侧门推开,赵嬷嬷和李嬷嬷一左一右,抬着一副薄皮棺材,稳稳当当搁在秦若柔面前。
棺材盖上还系着白绸,是我特意吩咐加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若柔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都忘了流。
她盯着面前的棺材,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跟她平视。
"妹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说愿意以死保全两家名声,对不对?"
"我是姐姐,最疼你了。你的心意我怎么能辜负呢。"
我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棺材我都帮你挑好了,松木的,虽然薄了点,但好歹体面。"
"妹妹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就什么时候办。"
秦若柔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褪干净了。
她嘴唇发抖,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姐、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低头看她。
"你说侯爷走错了院子,进了你的屋子。"
"可你的院子在东跨院,和正院隔了两道门、一个抄手游廊、一道月亮门。"
"侯爷就算喝再多的酒,走错这么远的路,还恰好推开你一个没上闩的房门?"
秦若柔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的我注意不到。
这辈子的我,连她每一根睫毛的颤动都没放过。
"侯爷。"我偏过头,看向跪在门口的沈怀瑾。
"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2
沈怀瑾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他跪在门槛外面,整个人僵了一瞬。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哭了。
一边哭一边问他"为什么"。
他就顺着台阶下,满脸愧疚地说"我对不起你"。
然后秦若柔在旁边哭得更大声,一群丫鬟婆子围上来劝。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大度"地答应让她进门。
这套流程我太熟了。
闭着眼睛都能还原每个人的走位和台词。
所以这次我不哭。
我也不问为什么。
我只问他该怎么办。
沈怀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口棺材。
他喉结动了动。
"夫人……这、这未免太……"
"太什么?"
"今日是大喜之日……这东西摆在这里……"
"是啊,大喜的日子。"我接过他的话。
"我的大喜日子,我的新房,我的盖头还没来得及让你揭呢。"
"结果我妹妹衣衫不整地跪在我面前,告诉我她被你碰了。"
"侯爷觉得,我应该高兴吗?"
沈怀瑾的嘴唇抿了起来。
他说不出话。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堵不住我这个口。
上辈子他可以拿"愧疚"当盾牌——因为那时候的我会心疼他。
但现在我不心疼任何人。
我转回头看秦若柔。
她还跪在棺材旁边,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发白。
"妹妹,你方才说愿意以死明志,这话我听清了。"
"可你又说想做妾,这两件事我没太想通。"
"到底是死呢,还是做妾呢?"
"你挑一个,姐姐都配合你。"
秦若柔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没想到剧本走到这一步。
上辈子她哭完这一场,接下来该是各路人马出场帮腔了。
先是她的生母——秦府的赵姨娘,哭着跑来求我"看在姐妹情分上给条活路"。
再是秦府的管家递话,说"老爷的意思是息事宁人"。
最后是沈家的老夫人出面,拍板"既然清白已失,收个妾也算全了体面"。
一环套一环。
每一步都踩得精准。
所以我不能让她们的人来。
"赵嬷嬷。"我喊了一声。
赵嬷嬷应声上前。
"把院门关上。"
"任何人要进这道门,先拿我的帖子来。没有帖子的,一律挡回去。"
赵嬷嬷办事利索,转身就走。
秦若柔的脸色又变了。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这个房间里,没有人会帮她。
"姐、姐姐,你听我说……"她膝行了两步,想来拉我的裙摆。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妹妹有话就说。"
"跪着说就行。"
她咬住嘴唇,泪珠子往下掉。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眼圈是红的,但眼白不红。
那泪是硬挤出来的。
上辈子我看不懂这些。
这辈子我只觉得好笑。
"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声音平平淡淡的。
"侯爷走错了房间也不是故意的。"
"你衣衫不整也不是故意的。"
"你跑到我新房来哭也不是故意的。"
"这世上的事都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秦若柔哭不下去了。
因为我每说一句,她的表情就僵一分。
门外的沈怀瑾也站了起来。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夫人,此事是我的过错。"
他声音低沉,语气诚恳。
"若柔她——"
"侯爷。"我打断他。
"你叫她什么?"
沈怀瑾顿住了。
若柔。
连名带姓都省了,直接叫字。
新婚之夜,新郎跪在新娘面前,嘴里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上辈子我光顾着伤心了,根本没留意这个细节。
"侯爷跟我妹妹很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回答。
旁边秦若柔飞快地接话:"姐姐别误会!侯爷只是……只是之前去我们府上议亲的时候,见过几面……"
"我没问你。"
我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在问我的夫君。"
沈怀瑾沉默了三息。
然后说:"夫人,事已至此——"
"事至什么地步了?"
我走到他面前。
"侯爷,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我。"
"你今晚到底去没去她院子?"
他眼神微闪。
"我……"
"去还是没去?"
"……去了。但我喝多了酒——"
"谁灌的你?"
"席上宾客——"
"哪位宾客?在哪一桌?第几轮敬酒?"
沈怀瑾噎住了。
他编不下去了。
因为具体到这个程度,每一句话都可以查证。
上辈子没人追问。
这辈子我把问题掰碎了,一块一块往他嘴里塞。
他咽不下去。
"侯爷答不上来也没关系。"
我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床沿。
"今晚的事,我有三个法子。"
"第一个,妹妹说愿意以死保全名声,棺材就在这里,随时可以。"
"第二个,把这件事报到京兆府,请官老爷来断个清楚。新婚之夜发生的事,不管是不是误会,总要留个说法在案。"
"第三个——"
我顿了一下。
"侯爷自己选。"
屋子里安静了好久。
秦若柔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第一条是条死路。
第二条——报到京兆府,那沈家和秦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她赌的就是第三条。
她赌我会自己说出"纳妾"两个字。
可我偏不说。
我要他们自己说出来。
然后我再一个字一个字地驳回去。
3
沈怀瑾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上辈子他眼里只有愧疚和怜悯——不是对我的,是对秦若柔的。
但此刻他的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戒备。
他发现我不好拿捏了。
"夫人既然说了三条路,可否听听第三条是什么?"他慢慢开口。
"第三条是侯爷自己想。"我看着他。"我给了两条,够尽心了。第三条路该是你的本事。"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秦若柔跪在地上,悄悄拿眼角去瞟沈怀瑾。
那一瞟我接住了。
上辈子我以为她是在害怕。
这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在使眼色。
意思是:你倒是说话啊。
沈怀瑾接到了那个眼神。
他抿了抿唇,终于说出了那句我等了半天的话:
"夫人,若柔的清白已失。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若传出去,往后还怎么做人。"
"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给她一个名分。"
来了。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台词。
连语气都没换过。
我几乎想给他鼓掌。
"侯爷的意思是,让我妹妹进门做妾?"
他没直接点头。
"只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
笑得很淡,但秦若柔看见我笑的那一刻,整个人缩了一下。
上辈子我这时候在哭。
这辈子我在笑。
这让她心里没底。
"侯爷,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我端起茶盏,发现凉了。放下,也不在意。
"从前有个大户人家嫁女儿,嫁的那天晚上,姑爷喝多了走错了屋子,碰了新娘的妹妹。"
"妹妹跑到新房来哭,跪着求做妾。"
"新娘心软,答应了。"
"后来呢?妹妹做了平妻,新娘被灌了一碗药,躺在床上三年,死了。"
沈怀瑾眉头皱了一下。
秦若柔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你说巧不巧。"
我放下茶盏,站起来。
"侯爷,你猜那个故事里的新娘,死之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什么?"
他没回答。
我自己接了下去。
"她听到妹妹在门外说——她总算死了,这个位子该我坐了。"
秦若柔"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姐姐!你胡说什么!我没有——我怎么会——"
"我说的是故事。"
我回头看她。
"妹妹怎么急了?"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慌张、惶恐,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心虚。
她当然心虚。
因为上辈子的剧本就是这么走的。
她以为没有人知道。
但我知道。
我亲耳听到的。
每一个字都刻在我骨头里,死了都没忘。
"侯爷。"我收回目光,看着沈怀瑾。
"这个故事里的新娘是个傻子,可我不是。"
"今晚的事,我不追究也可以。"
"条件只有一个。"
沈怀瑾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什么条件?"
"写一封和离书。"
"今晚就写。"
"我拿着和离书离开侯府。嫁妆一分不少地抬回秦家。"
"侯爷想纳谁、想娶谁,跟我再无关系。"
秦若柔猛地抬头。
她脸上的震惊是真的——因为这一步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的计划是让我心软、退让、接受。
不是让我走。
我走了,她就不是"从正妻手里求来的妾位"。
我走了,她进门的路就不是"被迫接受"的权宜之计,而是"逼走原配"的丑闻。
两码事。
上一世她赢在我不肯走。
这一世我偏要走。
沈怀瑾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副"愧疚"模样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了明显的犹豫。
"夫人,何必闹到这一步——"
"是我在闹吗?"
我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秦若柔。
"衣衫不整冲进新房的不是我,张口要做妾的也不是我,把新婚之夜搅得稀烂的更不是我。"
"侯爷说我在闹?"
他说不出话了。
沈怀瑾不傻。
他只是低估了我。
他以为我是那个十七岁的秦家嫡女,被教养得温柔懂事、以夫为天。
他不知道我在那张病床上熬了三年,把所有人的嘴脸看了个透。
我现在的心,比他那口棺材还硬。
"侯爷考虑考虑。"
"我等你到天亮。"
"天亮之前给我和离书,我走得体体面面。"
"天亮之后——"
我顿了一下。
"我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京兆府的人。"
"堂堂靖安侯,新婚之夜不入洞房,去碰小姨子。这事传出去,侯爷觉得圣上会怎么看?"
沈怀瑾的脸色彻底变了。
秦若柔跪在地上,身子一直在抖。
门外赵嬷嬷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夫人,有人要闯院子。说是秦府来的赵姨娘。"
来了。
帮腔的到了。
上辈子,赵姨娘冲进来抱着秦若柔一通哭,说什么"我苦命的女儿",硬是把场面闹得我不得不松口。
这辈子——
"挡回去。"
"就说夫人说了,院门已落锁,天亮才开。"
"谁敢翻墙进来,当场扭送官府。"
赵嬷嬷应了一声。
外面传来赵姨娘尖利的叫喊:"你们放开我!我要见我女儿!秦映雪你不能这样——"
赵姨娘的声音越来越远,被嬷嬷们拦出了院子。
秦若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慌张。
没有帮手了。
这个屋子里,只有她和我。
以及一个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沈怀瑾。
还有那口棺材。
4
秦若柔开始换策略了。
哭没有用。
求没有用。
外援被拦在了院外。
她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也不跪了——拿手背擦了一把泪,抬起头看我。
眼神变了。
那层"可怜无依"的壳子,裂了一道缝。
"姐姐。"她声音放低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气若游丝的委屈,多了一分试探。
"你说要和离……你想过没有,和离之后你怎么办?"
我没答话。
"你已经嫁进侯府了。嫁妆再多也只是银子,撑不了一辈子。"
"你回了秦府,二嫁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姐姐你得为自己想想。"
她一句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我在心里数了数——跟上辈子赵姨娘的话术几乎一样。
看来不是临时发挥,是提前演练过的。
"你说得对。"我点头。
秦若柔以为我松动了,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所以——"
"所以我不和离了。"
她愣了。
"我改主意了。"
我重新在床沿坐下,整了整衣袖。
"侯爷。"我看向沈怀瑾。
"和离书不用写了。"
沈怀瑾皱眉。
"夫人——"
"我不走了。"
我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正妻是我,这个府里我最大。"
"至于今晚的事——"
我看了一眼秦若柔。
"妹妹既然说清白没了,那我帮你善后。"
"明天一早,我亲自写帖子,把这事告诉几家相熟的夫人。就说我那庶妹不守规矩,趁着新婚夜闯进新房攀扯姐夫。"
"我再把衣衫不整的前因后果查清楚——今晚侯爷到底有没有去过东跨院,问一问守门的小厮和值夜的婆子就清楚了。"
"如果去了,是谁引的路,谁开的门,谁传的话,一笔一笔都查得到。"
"如果没去——"
我盯着秦若柔的眼睛。
"那妹妹今晚这身衣裳,是自己撕的。"
秦若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没说话。
因为沈怀瑾根本就没去过东跨院。
这是我上辈子死后很久才想明白的。
他今晚压根没碰她。
那身撕烂的衣裳是秦若柔自己动的手。
她就赌我不会查。
赌我第一反应是"天塌了"。
赌我顾不上问细节。
上辈子她赌赢了。
这辈子她赌错了人。
"查。"我只说了一个字。
"赵嬷嬷。"
赵嬷嬷从侧门探进半个脑袋:"夫人。"
"去东跨院,把今晚守夜的丫鬟婆子全部带过来。一个不许少。"
"问清楚从酉时到现在,有没有人进过秦若柔的院子。"
"再看看她屋里的床榻。"
赵嬷嬷干脆利落地答了声"是",转身就走。
秦若柔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姐姐——你何必——"
"怕什么?"
我歪头看她。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查出来的结果只会帮你。"
"你应该高兴才对。"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沈怀瑾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看。
他一直没说话。
因为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今晚到底有没有去过东跨院?
他喝了很多酒。
但他记不记得自己去没去,只有他自己知道。
上辈子他选择"默认"了这件事。
因为秦若柔哭着说"侯爷你不记得了吗",他就信了。
一个醉酒之人,最怕别人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你做了什么"。
他不确定,就会心虚。
心虚就会愧疚。
愧疚就会退让。
这是秦若柔最毒的地方。
她不是用事实困住人。
她用的是人心里那一点"万一是我的错"的软弱。
但此刻——
沈怀瑾看着我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去查证,他的脸色从复杂变成了沉思。
他在回忆。
认真地回忆今晚的每一步。
从前厅喝酒,到离席,到被人扶回内院……
他的目光渐渐变了。
不再是"愧疚"。
而是"怀疑"。
这就够了。
上辈子秦若柔赢在所有人都不追究真相。
这辈子我把真相的口子撕开了一条缝。
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
我端坐在床沿,看着秦若柔惨白的脸,心里头平静极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
5
赵嬷嬷办事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带着三个人回来了。
东跨院守夜的张婆子,秦若柔院里的小丫鬟春桃,还有廊下值夜的粗使婆子吴妈。
三个人缩头缩脑地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新婚之夜闹成这样,底下人心里都清楚,这事不好收场。
"张婆子。"我开口。
张婆子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夫、夫人——"
"今晚酉时到现在,东跨院有没有人进出?"
张婆子拿眼角去瞟秦若柔。
秦若柔跪在那里,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我看到那一瞟了。
"看我。"
张婆子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回夫人的话……今晚东跨院……没、没有外人进过。"
秦若柔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你说清楚。"我追了一句。"从酉时开始,侯爷有没有去过东跨院?"
"没、没有。"
张婆子的声音抖,但说得很确定。
"奴婢一直守在院门口,今晚除了送热水的小丫头进出过一趟,再没别人了。"
"春桃。"我又叫了一声。
秦若柔身边的小丫鬟上前一步,脑袋快垂到胸口了。
"你家姑娘今晚什么时辰从屋里出来的?"
春桃的嘴唇在打哆嗦。
"戌、戌时刚过……姑娘说要出去透气……奴婢拦了一下,姑娘不让拦……"
"她出门的时候衣衫是整齐的还是散开的?"
春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整、整齐的。"
屋里安静得像停了呼吸。
秦若柔闭上了眼睛。
沈怀瑾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整齐的。
秦若柔出门的时候衣裳是整齐的。
也就是说——
她那身"被人糟蹋"的模样,是出门之后自己弄的。
而沈怀瑾根本就没去过东跨院。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在演。
"侯爷。"我的声音不高不低。
"现在你还觉得,该给她一个名分吗?"
沈怀瑾没有看我。
他盯着秦若柔,眼里的情绪翻涌了好几遍。
震惊。
难以置信。
然后是——
怒气。
"秦若柔。"
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跟我说实话。"
"今晚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若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最后她做了上辈子最擅长的事——
哭。
这次是真的嚎啕大哭。不是之前那种细声细气的梨花带雨,是连喘气都喘不匀的那种。
"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怕姐姐嫁了人就不管我了……我在府里没有地位,姨娘也护不住我……"
"我只是想……想留在姐姐身边……"
好一个"我只是想留在姐姐身边"。
上辈子这话说出来,我就心软了。
这辈子听着,只觉得可笑。
留在我身边?
你留在我身边是为了让我喝那碗绝子汤、替你腾位子的。
"侯爷。"我没理她,直接看向沈怀瑾。
"新婚之夜,有人自毁衣衫、编造谎话、攀诬姐夫,这在律法上叫什么?"
沈怀瑾的脸已经铁青了。
"诬告、败坏名节。"他的声音很低。
"如果传出去呢?"
他没接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今晚这件事传出去,靖安侯府的名声——
他沈怀瑾堂堂新科侯爷,新婚夜被小姨子设计碰瓷。
说出去都是笑话。
他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这件事不会传出去。"我替他把后半句说了。
"我也不想传出去。"
"但是——"
我站起来。
"妹妹今晚做的这些事,总得有个交代。"
"侯爷觉得呢?"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上辈子做梦都没想过的动作——
他朝我拱了拱手。
"夫人……受委屈了。此事我来处置。"
秦若柔听到这句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她知道她完了。
6
沈怀瑾做事比我预想的利索。
他当晚叫来了府里的管事和两个长随。
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天亮后派人去秦府传话,说秦二姑娘在侯府行为不端,侯府不便再留,请秦家尽快接人。
第二,东跨院今晚锁院,秦若柔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第三,赵姨娘今晚就遣人送回秦府,不必再等天亮。
赵姨娘在院外哭喊了大半夜,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塞进了马车。
那马车一路颠簸出了侯府的角门,连个体面的正门都没走。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出奇的平静。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哭。
这辈子她们在哭。
风水轮流转,滋味不好受吧。
沈怀瑾处置完,回到新房。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夫人,今晚的事……是我失察。"
"你不是失察。"我说。
"你是差一点就信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没再追着说。
人的面子金贵,点到为止就够了。
上辈子我吃的亏就是——太善良,太替别人着想。
这辈子我只替自己着想。
"侯爷,天快亮了。"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杯放了一整夜的合卺酒。
早就凉透了。
我递给他一杯。
"新婚之夜折腾成这样,总得喝杯酒意思一下。"
他接过去,看了我好一会儿。
"夫人,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什么样?"
"比我预料的……更有主意。"
我没笑。
"侯爷,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嫁进你们沈家,我不求多受宠。"
"但谁要是算计我,我绝不会等着挨刀。"
他端着酒杯,目光复杂。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两杯合卺酒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清响。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了。
新婚夜这一仗,我赢了。
但远远不够。
因为秦若柔被送走,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秦家不会善罢甘休。
赵姨娘不会善罢甘休。
甚至——
沈怀瑾这个人,也没那么简单。
他今晚的"配合"来得太顺了。
顺到让我不得不多想一层。
他到底是真被蒙在鼓里,还是……
算了。
一步一步来。
先把眼前的仗打完。
我袖子里那张方子还揣着。
上辈子那碗绝子汤是怎么到我嘴边的,每一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我得先查出那张方子的来路。
到底是秦若柔自己配的,还是有人给她的。
如果有人给她——
那个人,就是我真正的敌人。
7
天亮后,侯府的管事按沈怀瑾的吩咐去秦府送了信。
信的内容很客气:说秦二姑娘身体不适,不便在侯府久住,请秦家派人来接。
秦家接到信的时候,是卯时刚过。
我爹秦伯庸还没起床,是管家先拿到的。
管家一看内容,头皮发麻,赶紧去叫老爷起来。
这些消息是赵嬷嬷帮我打听来的。
我嫁妆里带来的人,用着就是踏实。
秦伯庸到底是个老狐狸,看完信没有大动干戈。
他只做了一件事——亲自来了侯府。
上辈子他也来了。
但上辈子他来的时候,场面已经是"木已成舟"的局面。
秦若柔在侯府过了一夜,名声已经说不清了,他只能顺水推舟,含含糊糊地默认了纳妾这条路。
这辈子不一样。
秦若柔在东跨院锁了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而且有三个下人可以作证。
所以秦伯庸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我在正堂见了他。
沈怀瑾也在。
秦伯庸的头发花白了不少,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表情是那种"我来处理家事"的沉稳。
"映雪。"他看着我,语气温和。
"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昨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爹说的是。"我点了点头。
他以为事情到这一步就可以收场了。
把秦若柔带回去,训斥一顿,关上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上辈子就是这么操作的。
只不过后来"做的打算"是把秦若柔重新塞了回来。
换了个由头,换了一套说辞,不知不觉就进了侯府的门。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爹,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
秦伯庸端起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妹妹昨晚做的事,侯府的下人都看在眼里。"
"我已经吩咐赵嬷嬷把几个人的证词都记下来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秦伯庸的手彻底停住了。
"倒不是我要怎样。"我的语气很平静。
"只是怕日后有人嚼舌根,说侯府欺负了秦家的姑娘,没个说法。"
"有了证词在手,到底是谁委屈谁,清清楚楚。"
秦伯庸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女儿"的那种慈和。
多了审视。
他在重新打量我这个嫡女。
上辈子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
温顺、乖巧、听话。
嫁到沈家去是为了拉拢两家关系。
出了事也是隐忍退让、息事宁人。
他从来没觉得我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但此刻——
"映雪。"他放下茶碗,声音低了一度。
"你到底想怎样?"
"爹问我想怎样?"
我笑了一下。
"我想好好过日子。"
"只要没人来搅和,我不会为难任何人。"
"但如果——"
我看着他的眼睛。
"再有人拿同样的把戏来折腾我,我手里的证词会送到该去的地方。"
"届时丢人的可不止是侯府。"
秦伯庸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我在划线。
这条线的意思是——
秦若柔不许再踏进侯府半步。
如果他执意要把人送进来,我手里的东西就是一把刀。
刀不长眼,砍过来的时候不分秦家沈家。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
在官场上,脸面比命金贵。
他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一个庶女的"前途"。
沈怀瑾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那层"审视"更深了。
秦伯庸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站起来告辞。
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话。
"映雪,你长大了。"
语气不像夸奖。
更像是感慨。
他带着人来接秦若柔。
秦若柔从东跨院出来的时候,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
她的脸肿了。
不是打的——是哭了一整夜哭肿的。
她经过正堂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不是悔恨。
是恨。
纯粹的、浓烈的恨意。
我接住了那个目光。
上辈子临死前我在她脸上看到的也是这个表情。
只不过那时候她得逞了。
这回她没有。
我冲她微微一笑。
然后目送秦家的马车远去。
8
秦若柔被送走之后,侯府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自己嫁妆里带来的人手全部安排到位。赵嬷嬷管内院的事,李嬷嬷盯着厨房,两个陪嫁丫鬟守在我卧房门口。
第二,拿出自己的银子打点了侯府的老仆。不多,一人二两银子,就是个见面礼的意思。
但这二两银子比什么都管用。
老仆们认人也认钱。
银子到了手,嘴巴就松了。
我从他们口中陆续打听到了几件事。
第一件——沈怀瑾确实在新婚当晚喝了很多酒,是前厅的宾客轮番灌的。
灌酒灌得最勤的,是秦家来的陪客。
秦家的陪客里有赵姨娘的兄长。
这条线捋清楚了——灌酒是有人安排的。目的是让沈怀瑾喝得不省人事,方便秦若柔把那出戏做实。
如果沈怀瑾真的烂醉如泥,被人扶到东跨院去,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秦若柔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惜——
她没算到沈怀瑾的酒量比她预想的好。
他虽然醉了,但没醉到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地步。
他自己回了正院。
秦若柔的计划在最关键的一步出了偏差。
所以她只能临时改方案——自己撕了衣裳,冲进新房来哭。
拙劣了不少。
但上辈子居然也成了。
因为上辈子的我根本不会分辨真假。
第二件事更重要。
我查到了那碗绝子汤的来路。
上辈子那碗汤不是秦若柔自己配的。
方子来自侯府的一个老供奉——专门给后院女眷看病的陈大夫。
陈大夫已经在侯府待了二十多年。
他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叫"断续散",原本是治跌打损伤的。
但如果把配比调一下,长期服用,就是一碗慢性绝子汤。
无色无味。
掺在补药里喝不出来。
上辈子我以为自己是体弱多病、不能怀孕。
直到死的那天才知道,那碗"补药"我喝了三年。
现在我手里有方子。
缺的是证据。
我需要找到那个陈大夫,确认他跟谁有往来。
"赵嬷嬷。"
"夫人。"
"帮我查一个人。侯府的陈大夫。"
"查什么?"
"查他这两年收过谁的银子,跟府外什么人有走动。"
赵嬷嬷没多问。
她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人。
我母亲走得早,临终前拉着赵嬷嬷的手说了一句话——
"映雪的命,就交给你了。"
赵嬷嬷记了十七年。
上辈子她拦不住秦若柔的算计,因为那时候我自己先放弃了抵抗。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她失望。
第三天的傍晚,赵嬷嬷回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夫人,查到了。"
"陈大夫上个月收了一笔银子,整整五十两。"
"谁给的?"
"来路绕了三道手,最初是从秦府赵姨娘手里出来的。"
我攥紧了那张纸条。
赵姨娘。
又是她。
上辈子害我的那碗药,是她在背后操持的。
我一直以为是秦若柔下的手。
原来秦若柔只是台前的那张脸。
赵姨娘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一个做妾的女人,能给嫡女下绝子汤、把庶女送进正房做平妻。
她图的不只是让秦若柔上位。
她图的是——
让秦家的嫡脉断后。
嫡脉断了,秦府以后就是她儿子的天下。
她一个妾,要翻天。
好大的胃口。
"赵嬷嬷。"
"在。"
"那个陈大夫现在在哪儿?"
"还在府里。"
"明天让他来给我请平安脉。"
"就说我最近睡不好,让他开副安神的方子。"
赵嬷嬷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懂了。
"夫人放心。"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妆奁最下面一层。
上辈子我死在那碗药上。
这辈子,我要亲手把这笔账算清楚。
一分利息都不能少。
9
第四天,陈大夫来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手里拎着一只旧药箱,走进来的时候腰弯得恭恭敬敬的。
"给夫人请安。"
"陈大夫不必多礼。"
我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他坐下来,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
"夫人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是吗?"我没收手。
"我听说陈大夫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了?"
"是,老朽从先侯爷那时候就在了。"
"那我婆母在世的时候,也是您看的?"
他手指微微一顿。
"是。"
"婆母当年身体不好,吃了很久的药。"
"具体是什么病呢?"
陈大夫的眼神闪了一下。
"回夫人,老夫人当年是气血两亏,调养了几年。"
"调养了几年……人就走了。"
我的语气很轻。
但陈大夫搭在我脉上的手指明显紧了。
"夫人——"
"陈大夫。"
我收回手腕。
"我不跟您兜圈子了。"
"秦府赵姨娘上个月给您的那五十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比秦若柔那天晚上还白。
"夫、夫人从哪里听来的——"
"从哪里听来的不重要。"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方子,展开,搁在他面前。
"断续散。"
"减青皮,加红花,换半量当归。连服三个月以上,伤的不是筋骨。"
"陈大夫比我更清楚这个方子吃下去会怎样。"
他的手开始抖了。
"赵姨娘买的就是这个方子吧?"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额角全是汗。
"我知道您在侯府待了二十多年,不容易。"
"但这个事情,我需要一个交代。"
"您把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了,我不追究。"
"说不清楚——"
我把方子折起来,重新收进袖子。
"这张方子和那五十两银子的来路,我一并交给侯爷。他是武官出身,办事的手段不用我说吧。"
陈大夫终于撑不住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人饶命——老朽是被逼的——"
"谁逼的你?"
"赵、赵姨娘。她说若是不从,就把老朽当年在宫里的事翻出来……老朽不得已……"
"什么事?"
他声音压得很低。
"早年老朽在太医院当差,出过一回差错,差点害了一位贵人。虽然后来没有追究,但这个把柄被人拿住了……赵姨娘不知怎么打听到的……"
原来如此。
赵姨娘手里不只有银子。
她还有人的把柄。
一个在太医院犯过错的老大夫,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这个方子,赵姨娘打算给谁用?"
陈大夫的头磕在地上,声音含糊。
"给……给新夫人。"
我。
果然。
上辈子她得逞了。
这辈子她晚了一步。
"方子配好了吗?"
"还、还没来得及——"
"那把方子给我。"
"连同赵姨娘交代你的每一句话,写下来。"
"嬷嬷,拿纸笔。"
赵嬷嬷早就准备好了。
陈大夫跪在地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
写完,按了手印。
我把那张供状收好。
和那张方子放在一起。
"陈大夫。"
"在、在。"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收拾好东西,去外地投亲也好,另谋营生也好,离开这座城。"
"以后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如果——"
"我不想说如果。"
他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赵嬷嬷扶着他从侧门出去了。
我坐在桌前,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进妆奁的暗格里。
方子。
供状。
加上秦若柔那晚的三份证词。
够了。
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但只要它们存在,赵姨娘就是我手里的一条线上的蚂蚱。
她蹦不了多高。
窗外夕阳沉下去,暮色漫上来。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
烫的,带着一点涩味。
比那碗绝子汤好喝多了。
上辈子我在病床上熬了三年,喝的每一口药都是苦的。
到死都没人告诉我那药里有什么。
这辈子——
该吃苦的人,换了。
10
半个月后。
一切按部就班地走上了正轨。
秦若柔被关在秦府,据说被罚了禁足三个月。
赵姨娘安分了许多,连秦府的门都不怎么出了。
陈大夫在第十八天的时候带着家小离开了城,去了南边。
走得干净利落。
沈怀瑾对我的态度也在变。
变化是一点一点的。
先是早起请安的时候,他会多说两句话。
比如"夫人昨夜休息得可好"。
再比如"今日天凉,多添件衣裳"。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客套。
但比起新婚那夜的"事已至此",已经好了太多。
我知道他在观察我。
一个本该柔顺听话的新妇,突然变成了步步为营、手段干脆的人。
他好奇。
也有点……忌惮。
我不在意他忌惮不忌惮。
上辈子我把全副心思放在讨好这个男人身上,最后落了什么下场?
一碗毒药,三年病床,死的那天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
这辈子我只做一件事——护住自己。
别的,随缘。
这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看赵嬷嬷晒药材。
李嬷嬷从前院急匆匆走过来。
"夫人,前厅来了客人。"
"谁?"
"是侯爷在军中的旧识,带了一位女眷来。"
"那位女眷……说认识您。"
我挑了挑眉。
"叫什么名字?"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
"说是姓白,闺名里一个‘鹤’字。白鹤仪。"
我的手顿住了。
白鹤仪。
上辈子,这个名字出现在我生命里最后的日子。
她是来探病的。
提着一只食盒,里面是一碗莲子羹。
那碗莲子羹我喝了。
喝完之后,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线。
第二天,我就死了。
陈大夫的绝子汤喝了三年,把我的身子掏空了大半。
但真正压死我的最后那一下——
是那碗莲子羹。
而白鹤仪,不是秦若柔的人。
也不是赵姨娘的人。
她是沈怀瑾的人。
准确地说,她是沈怀瑾年少时的青梅竹马。
上辈子,我死后不到半年,沈怀瑾就娶了她做续弦。
所以——
上辈子害我的,从来不只是秦若柔一路人马。
还有第二条线。
一条更隐蔽、更耐心、更深沉的线。
我把手里的药材轻轻放回簸箕里。
站起来。
拍了拍衣裙上的碎屑。
"请她进来。"
"嬷嬷,上好茶。"
"用我自己的茶壶。"
赵嬷嬷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备茶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边还有最后一线余晖。
上辈子的故事,我以为到秦若柔和赵姨娘那里就翻篇了。
现在才知道——
真正的棋手,还没现身呢。
没关系。
来就来吧。
上辈子你们一招一式怎么出的,我全记得。
这辈子,我不光要接住。
我要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