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把发黄的婚约按在车窗上时,我正替盛明棠捂手。
“梁叙,你答应过我爸,要照顾我一辈子。”
车头的白玫瑰还挂着水珠。
隔着花,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纸上的红指印却很清楚。
后座忽然静了。
盛明棠松开我的手,看向那张纸。
她今天戴着珍珠耳钉,裙摆占了半张座椅。上车前,她还笑我第一次穿这么板正,连坐都不敢坐实。
现在,她脸上的笑没了。
“还有我不知道的约定?”
“没有。就是给你看过的那份。”
我重新握住她,掌心贴着掌心。
“我下去说清楚。你等我几分钟。”
她没立刻点头。
“梁叙,我今天不想做那个懂事等着的人。”
这句话一下戳得我心疼。
我原本想替她挡住难堪,却差点又把她留在一个只能猜的地方。
“那一起。”
我替她把裙摆拢好,先下车,再绕过去。
后车里的盛骁已经松了领带,脸沉得很像书里那个反派。
我朝他抬手。
“别急。今天是你姐结婚,不是你打擂台。”
他硬把车门关回去了。
秦芷看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一瞬。
“你还是肯下来。”
她说得很轻,像只要我下来,事情就能恢复原样。
她和邵则吵架,我去接;她喝醉,我送水;她说不想结婚,我把家里催问的话咽下去。
原书里的梁叙就是这样,把自己熬成一个随叫随到的人。
到后来,他连店里的周转钱都借出去,还签了项目担保。
故事写到他卖掉维修店,女主终于在雨天想起他的好。
我看过那一段,却没看完那本书。
4个月前,一睁眼,我成了他。
如今我没签担保,没卖店,也没守在她的电话旁。
我有自己的新娘。
盛明棠扶着我的胳膊走到车前。
秦芷看见她,声音骤然绷紧。
“这是我们两家的事。”
“你拦的是我们的婚车。”
盛明棠没松手。
“我想听听,你今天要他答应什么。”
街边有人停下脚步。
秦芷攥住婚约,把我父亲的签名朝着我。
“我只想让他记得,他以前说过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亲口取消婚事的消息。
“你说长辈定的事不能算,你喜欢邵则。我答应了。”
“那时候我们在生气。”
“你和他生气。我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往下翻,是设备封存单、搬运单,还有发给她的取件地址。
“婚约下面附着设备约定。我舍不得,还了。该处理的,没有拖到今天。”
她终于低头看屏幕。
“你真的搬走了?”
“上周就搬了。”
那组工作台在店里摆了十几年,是父亲最得意的家当。
秦芷大概一直觉得,我不可能不要。
她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像手中最有分量的东西忽然轻了。
“可那是你爸留下的。”
“所以我按他写的办。”
我指向红指印下面那行小字。
孩子各有心意,别为难他们。
风把纸角吹起来,她这次没有遮住。
盛明棠在我身边轻轻吸了口气。
我能感觉到,她握我的力气终于松了些。
“梁叙。”秦芷眼圈红了,“你就不能先听听我为什么来?”
“你可以说。但不是让我把她放下,再跟你走。”
她望向我的胸花,伸手想替我扶正。
我退了半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盛明棠的裙摆擦过我小腿。
我没有回头,却更清楚自己站在哪里。
秦芷低下头,眼泪落在那张旧纸上。
这时,停在她身后的灰色轿车降下了车窗。
邵则坐在副驾驶,手机扣在膝上。
我刚才问了他两次,他都没有下车。
现在他终于说:“路口不好久停,先找个地方谈。”
我看过去。
“你想谈什么?”
他把一个文件袋抬起来。
“关于工坊接入新馆的事。今天最好有个答复。”
盛明棠的手指骤然一紧。
我望着那只文件袋,胸口慢慢烧起一股火。
秦芷拿旧约要我回头,他拿新合同要我们低头。
偏挑今天。
我侧过身,把盛明棠挡在车流之外。
“邵先生,你先下车。”
“站到我们面前,把你想要的东西说清楚。”
1
4个月前,我醒来时,手机正在震。
秦芷发来一行字。
“我和邵则吵架了,你来接我。别开那辆面包车,他看见又要笑。”
我盯着屏幕,半晌没动。
桌边堆着拆下的喇叭,床头挂着一件褪色工装。
镜子里那张脸,与我原来的脸有几分像,却年轻了几岁。
我记得自己前一晚在出租屋里看小说。
看到那个与我同名的男配,为女主签下一张担保书,我气得把手机往枕头旁一扔。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没有人告诉我要完成什么任务。
没有奖励,也没有能问话的东西。
只有这间维修店、一个27岁的新身份,以及一部看了大半的小说。
属于梁叙的生活常识还在。
我知道门口哪把钥匙开卷帘门,知道店里最后一笔货款什么时候到。
也知道,他真心喜欢过秦芷。
床头那只领带夹,是他省了半个月钱买的。
准备生日那天穿得好看些,再问她一次。
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怎么不回我?”
“刚醒。”
“那快来,我不想待这儿了。”
背景里有音乐,邵则隔着人声说,秦芷,别在门口闹。
我揉了把脸。
“你们分手了?”
她一顿。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分手,你们自己谈。我可以替你叫车。”
那边安静下来。
“梁叙,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看着那只领带夹,扣上盒盖。
“我得开店。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车,别喝了。”
挂断后,我坐了几分钟。
痛快是有的。
可那一点从身体里冒出来的失落,也不是假的。
十几年的喜欢,不能因为我知道后面的情节,就变得一文不值。
我把盒子收进抽屉,换了工装。
面包车停在楼下,车漆掉了一块,后座拆掉了,用来运音箱。
刚换的刹车片,是梁叙自己付的钱。
这是饭碗,轮不到邵则嫌弃。
我开到店门口时,一个女人正蹲在卷帘门旁。
浅灰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铅笔挽着。
她脚边放着工具箱,怀里抱了一台米黄色录音机。
听到车声,她站起来。
“梁师傅?”
这称呼让我愣了一下。
秦芷总叫我梁叙,带着一种知道我会答应的熟稔。
这个陌生女人倒把两个字叫得郑重。
“是。修什么?”
她递过机器,提手缠着黑胶布。
里面卡着一盘磁带,手写标签上只有两个字:小棠。
“能先把带子取出来吗?机器坏了不要紧,别伤到它。”
“里面的声音很重要?”
“我母亲以前留的。”
她抿了下唇。
“不过,真取不出也别硬试。先告诉我。”
我抬卷帘门,让她进来。
店里乱,她没露出为难,先把我挡路的空纸箱挪到墙边。
“这个能放这里?”
“能。”
我拆底盖,她坐在对面看。
带子卷进缝里,要慢慢松,急着通电只会更糟。
她的手机响了。
走到门口,她声音忽然冷下来。
“盛骁,你先把人送去处理伤口。车刮了能修,脸刮了也得管,你现在争谁先碰的有用吗?”
我手里的工具顿住。
盛骁。
那本书里最难缠的反派,跟邵则从项目争到家业,最后连自己在公司的位置也丢了。
他有个姐姐。
书里只写过两笔:她带着工坊离开南湾后,他彻底不肯听家里的话。
还有一笔,是她那场没能办完的婚礼。
我抬头。
女人挂了电话,撞上我的目光。
“我弟弟,脾气不太好。吓着你了?”
“没有。你姓盛?”
“盛明棠。”
她从工具箱侧袋拿出名片,递过来。
我看着那3个字,一时没接。
书里没有交代她嫁谁,也没说为什么没办完。
原来她就在这里。
不是什么预示盛骁变坏的背景,而是会蹲在店门口等人、会担心一盘旧带的女人。
“梁师傅。”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才发现指节蹭破了。
“别往机器上滴血。”她说。
我心里一松,刚想笑,她已经拆开创可贴。
“手也得修。这个不收费。”
她把东西放到我手边,松开我。
手腕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我低头贴好,再拿起工具。
“给我两天。”
“行。”
“取出来了先联系你,不随便放。”
她看着我,笑了。
“那我等你的电话。”
2
磁带取出来后,我没立刻试播。
折痕要整理,机器也得换个状态好的。
盛明棠听完,问第二天下午能不能来帮忙。
我抬头看她。
“怕我弄坏?”
“怕你一个人熬夜,弄坏手。”
她指了指我的创可贴。
“我会一点。真碍事,你让我坐远点。”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工具箱和一袋栗子来了。
袋口还冒热气。
“路口买的,吃不完。”
我接过来,烫得换了只手。
“你从东边走来,栗子店在西头。”
她把头发重新挽好,露出一点红耳根。
“梁师傅,修机器还查路线?”
“查。怕客人迷路。”
“那这回记住了。我绕路买的。”
她说得坦然,反倒让我接不上话。
我把凳子往旁边挪出一半。
“坐这边。光好。”
她确实懂一些。
工具递过来,柄总朝着我;我说先停,她不会追着问为什么不一次弄完。
有一处我正犹豫,她敲了敲外壳。
“这个拆开后不好归位,要不要先拍一张?”
我笑了。
“行家。”
“你别夸太早。我拆过装不回去的。”
“扔了?”
“没有,摆着。提醒我别太自信。”
我看她一眼,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可爱。
盛明棠做南湾试音工坊,给小剧场做维护,也接旧声音整理。
“我母亲原来管,后来我接下了。”
她说起工坊,没有急着讲一大段情怀。
先抱怨楼道窄,设备进出要绕两道弯。
再抱怨一个常来借工具的剧团,每次都忘记还胶带。
我说我这儿也有,借螺丝刀,顺手把抹布带走。
她笑得手一抖,差点把小零件碰下去。
我伸手接住,两个人挨得近,肩膀撞了一下。
她没躲,我倒先往旁边偏了偏。
不是怕她,是忽然意识到,我刚才盼她再笑一声。
秦芷就是这时来的。
她把奶茶放在桌边,先看了看盛明棠,又看并在一起的两张凳子。
“你今天有客人?”
“有。”
盛明棠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
秦芷没接名片,坐到了门边的转椅上。
那是她以前常坐的位置。
“下周我生日,晚上过来吧,就几个熟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盛明棠拿着工具箱要避出去,我抬手拦了下。
“你不用走。机器还没好。”
秦芷抿了一口奶茶。
“你是不是还生昨晚的气?”
“不是。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我把工具放下,转向她。
“我们父母以前说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脸上的轻松退下去。
“不是说过吗?长辈随口定的事不能算,我有自己喜欢的人。”
“好。那就取消。”
她像没听清。
我把手机拿出来,把刚才的话发给她。
“你回一句,省得以后两家还拿这件事打趣。”
“有必要这么郑重?”
“有。”
她看了看盛明棠,脸色更难看。
“你非要现在说?”
我心里有些钝钝的涩。
早些时候,他大概连提都不敢提,怕一开口,就连含混的希望也没有了。
可那希望留着,伤的不会只有他。
“你不喜欢我,不用为这个内疚。我也想知道,自己往后该站在哪儿。”
秦芷握着手机,终于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聊天界面关掉。
“生日我不去了。祝你开心。”
她留下奶茶,走得很快。
门外车声远了,我才发现盛明棠一直没说话。
“吓着你了?”我问。
她摇头,把刚才没装好的盖子递来。
“这颗螺丝,你拧斜了。”
我低头,果然。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她给我留了几分钟,让那点遗憾慢慢落地。
傍晚,录音机终于转动。
轻微的沙声后,一个女人带笑的声音响起来。
“小棠,今天收工早。你爸买了草莓,我藏了两颗,免得你弟弟全吃了。”
盛明棠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又是一句:“骁骁,先洗手!”
她先笑,随后把手背压住了眼睛。
我没说话,调小音量,把纸巾推近。
这声音属于她很久以前的家。
我不该用一句安慰,把她急着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
“多少钱?”
我报了正常工价。
她点头,又问:“还有吗?”
我握着那袋已经凉下去的栗子,忽然不想只做这一次买卖。
“请我吃碗面吧。”
“你还没吃?”
“刚才光顾着看你,栗子也没吃几个。”
说完,我自己先僵住。
盛明棠也愣了下。
然后她低头,慢慢把工具箱扣好。
“好。”
她嘴角往上扬,声音比刚才轻。
“给你加个蛋。”
3
我没去秦芷的生日宴。
那天傍晚,盛明棠把工坊的图纸带到了店里。
我们一人占工作台一边,中间摆着两碗面。
醋碟刚放下,卷帘门外就来了个年轻男人。
个子高,左耳一枚黑耳钉,手腕上缠着褪色编绳。
“我姐呢?”
“这儿。”盛明棠抬头,“你吃了没?”
“吃了。”
他肚子响了一声。
我把自己的面往前推。
“厨房还有,我再下。”
盛骁不坐,盯着我手边那只盛栗子的纸袋。
“录音机修好几天了,还没完?”
“现在谈合作。”
“谈合作用得着每天吃饭?”
我站起来。
“你姐不打算招一个不用吃饭的师傅。”
盛明棠低头咳了一声。
盛骁看出她在笑,脸更黑,最后还是把椅子拉开了。
我给他多煎了个蛋。
这在原书里大概算资敌。
可他捧起碗,先把蛋拨到姐姐碗里,才低头吃自己的。
和书里那个处处跟男主作对的年轻人,忽然有了点不一样。
我们吃到一半,盛明棠接到父亲的电话。
她把筷子放下,脸上那点轻松也收了。
“资料不会直接交。可以合作,使用范围得重新谈。”
那边声音很大。
“人家有设备有团队,你守着几柜子旧带子,想等到什么时候?”
盛骁立刻要起身。
姐姐按住他,继续说:“那不全是家里的东西,还有别人托给工坊的。”
电话挂断,面已经泡软了。
我把热汤舀过去。
盛明棠握着筷子,半晌才说:“不好意思,让你听这些。”
“我爸以前也骂我。”
“为什么?”
“接活不算工钱。别人夸一句小梁手艺好,我能少收50。”
“后来改了?”
“改了一半。你今天夸,我可能还会犯。”
她眼角刚动,盛骁把碗重重搁下。
“我还在这儿。”
“看见了。蛋够吗?”
他又被噎住。
盛明棠终于笑出来,重新摊开图纸。
她父亲盛敬山做文旅生意,管着几座剧场,也参与老码头改造。
码头的新声音馆要选合作方。
声界科技有成熟设备,工坊有本地资料和做现场的经验。
两边本来能互补。
问题是,声界想买下整个资料库的长期使用权。
“连家庭委托、剧团的未公开版本,也要放进范围里。”
她用铅笔圈出一片地方。
“我想单做这条早市街的样片,让馆方看见,我们不只是一个卖素材的仓库。”
我听见声界,抬头问:“邵则的公司?”
盛骁看我一眼。
“你知道?”
知道得何止一点。
书里的邵则,就是靠码头新馆打响名气的。
至于那些旧声音哪里来的,小说只用一句整合地方资源带过去。
我低头看图纸。
整合两个字,原来要从一个人的柜子里拿走这么多。
“你想让我做什么?”
“后期和试听设计。我做现场,也继续跑资料。”
盛明棠看着我,没摆出求人的神色。
“我看过你的维修记录。哪些动过,哪些没动过,都记着。我想找个肯把事情留清楚的人。”
我承认,那一刻有点飘。
有人夸我厉害,我能笑着谦虚。
她夸我在意的那个细处,我反而想把背挺得更直一些。
盛骁忽然打断。
“你不是在追秦芷?”
屋里静了静。
我知道,他等着我否认,也等着看姐姐的反应。
“以前是。她不喜欢我,我不追了。”
“转得挺快。”
我没有马上反驳。
盛明棠把笔放下,看向我。
“有点丢人。”我说,“我还真犹豫过,要不要先把自己说得好听一点。”
“但这事你迟早知道。我不想从撒谎开始。”
她看了我几秒,把图纸往我这边推近。
“那先从这条街开始。”
盛骁不满地瞥她,她装没看见。
我低下头,握住她刚用过的铅笔。
笔杆还温着。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想原书会发生什么。
我在想,下次跟她吃饭,能不能把那只老摇晃的凳子换掉。
4
南湾试音工坊在老剧场背面。
进门一排木柜,手写标签有新有旧。
最里头的试听室很小,进去两个人,再摆一张椅子就得侧身走。
盛明棠先带我看账。
“别被那几排柜子骗了。我现在请不起全职。”
她拿着铅笔,语气比请我吃面时认真。
“样片做成了,后续另谈。你按阶段收工钱,不能因为我跟你熟,就少写。”
“谁说熟了?”
她一顿。
我把工费写在纸上,推回去。
“再请3顿面,勉强算熟。”
她看着数字,先笑,随后拿笔勾去一个零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补了个整的。
“那3顿面单请。”
我低头签字,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们没有做整座城。
她选早市街,是因为资料最齐,也最容易听出人与街巷的距离。
铁皮门拉开,卖菜的人隔街喊名字,一辆公交从石板路尽头经过。
我以前做声音后期,常被要求更满、更热闹。
到了这里,盛明棠却说,先别急着加。
她把一段小贩吆喝单独放出来。
“这个人卖豆腐,嗓子这么响,半条街都听得见。旁边的人就不用再抢了。”
我戴上耳机试了两遍。
忽然觉得,那条只存在旧照片里的街,有了能走进去的路。
“你来听。”
我习惯性把耳机递过去,她却指指我另一边耳朵。
“就这一小段,别摘了。”
一副耳机分给两个人。
她坐近,衬衫袖子蹭着我的胳膊。
为了听清,她还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我把音量调低,放了一遍。
“公交是不是太近了?”她问。
“嗯。”
“你刚才听了没有?”
我看向屏幕,发现光标都没动对地方。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看我们挨着的肩。
脸一下红了。
“梁师傅。”
“在。”
“先做街景。”
我把手从鼠标上松开,笑得有点无奈。
“你往旁边挪一点,我可能做得更快。”
她还真挪了。
我又觉得空得慌。
下午,邵则来工坊看样片。
他穿浅色西装,袖口很干净,听完第一遍就说出两处现场适配问题。
不全是虚名。
我心里那个等着看他笑话的念头,先被压下去一点。
可他接下来拿出报价单,直接推到我面前。
金额够我把店往街口搬。
“做后期,总得遇到肯花钱的人。你这套东西,要在更大的团队里才有用。”
盛明棠站在柜子旁,手还按在那盘旧带上。
我把单子推向她。
“先跟负责人谈。”
邵则看我一眼,笑了笑。
“盛小姐也会明白,项目不是靠舍不得往前走的。”
盛明棠没有接他的语气。
她把报价翻到背面,写下能合作的部分。
指定项目,分批交付,涉及其他委托的单独问。
邵则看完,拇指在纸边敲了敲。
“太散,时间来不及。”
“那就少用一些。”
“效果会打折。”
“我可以做效果。不能替所有人答应用途。”
他收了纸,没有翻脸。
“8天后的方案会,我也会拿自己的东西去。你们可以再想。”
等人走远,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捏着笔。
盛明棠看见,在我手背上轻敲了一下。
“笔没惹你。”
“我也没惹他。”
“他想挖你,说明你值钱。”
我抬头。
她一本正经:“工费刚签好,暂时不涨。”
我气笑了,拿笔去点她。
她躲到柜子另一头,笑声把屋里那股紧绷冲散。
晚上收工,她拎着饭盒坐到台阶上。
青椒牛肉,没放葱。
“你也不吃葱?”我问。
“我吃。你的没放。”
她随手打开自己的,里面葱花清清楚楚。
“上回你把面里的葱挑到碗边,拿纸遮着,怕我觉得你嫌弃。”
我忽然有点接不上话。
小时候吃饭,大人会说,挑什么挑,忍一口。
后来陪秦芷,我又总觉得,她喜欢就好。
很小的一件事,被记住了,竟能让人拿着筷子坐很久。
“怎么,不好吃?”她问。
“好吃。”
“那为什么看我?”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想多要一盒,怕你按挖人的价收费。”
她笑着把小盒子推来。
“今天没把半条街卖出去,奖励你的。”
5
秦芷再来店里时,我正往车上装设备。
她穿一条新裙子,站在空了一半的工作台前。
“你最近怎么总不在?”
“工坊有活。”
她把手机递来。
照片里,我和盛明棠坐在台阶上吃饭。
我身子偏向她,笑得一点也不含蓄。
“别人发给我的。”
我看了两秒。
“能发我吗?”
她的手一下僵住。
我知道这话有点欠,可我是真的喜欢那张照片。
没有想着自己坐得好不好看,也没等谁回头。
那是一个很松快的我。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她问。
我把设备放稳,关好车门。
“我吃顿饭,也要冲着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被问得难堪,眼圈慢慢红了。
“你以前会问我,最近好不好。”
我看着她,烦躁里又冒出一点旧时的心软。
秦父离开那年,她常来店里坐到很晚。
梁叙给她煮面,她吃着吃着就掉眼泪,说以后没人管她了。
那些依赖不是假的。
只是后来,依赖一直在,喜欢始终没有。
“最近不好?”我问。
秦芷点头。
“邵则很忙。我也知道他忙正事,可他总说过几天。我连自己到底在等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等着那句熟悉的,我陪你。
我胸口有些发涩。
原来他们之间,有一句话已经被用得这样顺手。
“你得跟他说。”
“说了。没用。”
“那就看看,自己还愿不愿意等。”
她猛地抬头。
“你以前不这么说。”
“以前我想,你等不到他,就能看见我。”
这句话说出口,我反而松了点。
没有把那十几年修饰成不求回报的深情。
他就是想被喜欢。
“我等过。现在不等了。”
秦芷攥着手机,半天才问:“所以你喜欢盛明棠?”
“是。”
话比我预想的更稳。
承认后,心口倒忽然热起来。
原来我真的很想把她的名字,放到这个答案里。
秦芷看着我,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
我抽了纸递过去,她不接。
“才多久。她知道你这么容易喜欢别人吗?”
我的手停住。
那点替她难过的心软,被这句话擦得发疼。
“我以前喜欢你,你不要。现在我认真喜欢别人,你也不能这样说。”
她脸白了。
我把纸放下,去取剩下的设备。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爸留在你家的铁皮盒,还在吗?”
“在。”
“别扔。”
“没想扔。婚约的事,我会找时间跟你处理完。”
她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我蹲在车旁系绑带,手上用了过头的力。
绳结卡住,越扯越紧。
过了半分钟,我把手松开,重新系。
今天这句话,应该先对盛明棠说。
而不是让她从别人口中,听见我终于承认喜欢她。
我到工坊时,她刚收好柜子。
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随后又看我的手。
“今天又跟哪颗螺丝过不去?”
“这回是绳子。”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我没有发动。
“明棠,我有件事想说。”
她转过头。
我平时能和她开玩笑,能说一堆讨人喜欢的话。
到真要说这句,喉咙反而像堵住了。
“我喜欢你。”
她的手停在安全带旁。
“不是想证明我能追到谁,也不是——”
“梁叙。”
她打断,眼睛里浮着很轻的笑。
“别把一句喜欢,讲成故障排查。”
我耳根顿时烫了。
她笑过,也慢慢安静下来。
“我听见了。我也想靠近你。”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但你以前等了那么久,我会怕。”
她没有看窗外,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怕你只是忽然累了,刚好我坐在旁边。等缓过来,又发现还是她。”
我原本急着保证的话,停在嘴边。
她说得太具体,我没法用一句绝对不会,把她的顾虑赶走。
“那先让我多坐一阵。”
我低声说。
“你看我。别只听我这一回。”
她看了我很久,伸手,把我拧在一起的指节轻轻分开。
“行。不过今天先开车。”
“去哪?”
“吃饭。你肚子刚才响了,我怕你把告白也算进空腹工时。”
我笑起来。
发动前,我的手还留在她掌边。
她没有立刻收回去。
等车开出老街,我才发现,连被红灯拦住,都有点舍不得太快过去。
6
方案交流会前,我做了件自作聪明的事。
我记得原书里,声界有一场演示中断。
邵则在众人的质疑里找出问题,熬了几夜,把后来成名的方案救了回来。
书里写得很热闹。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对面的盛明棠,忽然觉得那是我们的机会。
“再扩一段。”我说。
她抬头:“现在?”
“加上街尾的馄饨摊,能让人听出一整段移动。要是声界展示不完整,我们可以争独立试做区。”
她把日历翻到会议那天。
“还剩5天。街尾那段没有拿到公开展示的回复。”
“先做,拿到就能用。”
“拿不到呢?”
“退回原版。多租一组设备,来得及。”
说得这样笃定时,我心里藏着一股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得意。
我知道后面的情节。
她不知道。
我想让她看见,我不仅会修东西,还能替她赢一次。
盛明棠算过费用和工时,答应试。
那5天,我们几乎都耗在工坊。
最后一晚,她靠着椅背睡着,手里还握着铅笔。
我给她披外套,刚碰到肩,她就睁开眼。
“做好了?”
“差一点。你先回去。”
她摇头,把杯子推过来。
里面是她给我留的热水。
我喝了一口,更觉得自己一定能成。
交流会当天,声界的演示很顺。
设备接入,声音随现场画面展开,邵则对场地维护的问题也答得稳。
没有中断,没有杂音。
他甚至没有用书里提到的那套旧方案。
我盯着投影上新的编号,手心一点点冒汗。
原来我连这是不是同一场会,都没有确认。
轮到我们前,盛明棠收到资料委托人的回复。
不用于公开演示。
她在走廊里看了几秒,转身对我说:“撤掉。”
我脱口而出:“可以先放,之后再——”
话没说完,她抬眼看我。
我一下醒了。
那段我们喜欢了好几天的声音,不能因为已经做好,就当成自己的。
她把文件从演示里移走。
接回原版,前后节奏要重调,时间却没了。
会上,馆方负责人耐心听完,只问:“你们提出独立试做区,现在能交出来的,为什么只有这一小段?”
盛明棠握住翻页笔。
“后面一段条件还没齐,是我们估计不足。”
她没有朝我看。
也没有在众人面前说,是我坚持要做。
我坐在下面,脸热得抬不起头。
散场时,邵则走过来。
“限定范围的合作还能谈。不过样片交付都不稳定,我得重新估费用。”
他没有讥笑,反而更让我难受。
他握着现成的成果,我们握着一份缩水的方案。
盛明棠把资料收好。
“发来吧。我看过再答复。”
上车后,她把外套搁在膝上,没像平时那样先问吃什么。
我开过一个路口,终于说:“多租设备的钱,我出。”
“嗯,回去算。”
“这几天多出来的工时也算我。”
她转头看我。
“梁叙,先停一下。”
我靠边停好,手还握着方向盘。
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
“你到底为什么认定他们会出问题?”
我喉咙发紧。
“判断错了。”
“我知道错了。我问怎么判断的。”
车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响了两下。
我想说以前听同行讲过,想说自己见过类似方案。
每一个理由都够用,也每一个都不是真的。
她等了一会儿,眼神慢慢沉下去。
“你那天说得很确定,我以为你确实见过什么。要是只是赌一回,我也可以陪你赌。”
“可你没让我知道。”
我松开方向盘,手指僵得有些疼。
她低下头,把外套叠起来。
“我这几天,连下个月的维护费都往后挪了。不是嫌钱花了,是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信了你什么。”
那句话比会上所有问题都重。
我想起她前夜睡着的样子,忽然连拿钱赔的念头都显得很轻。
“给我一晚。”我说。
她没有回答。
我把车送到工坊门口,她提起箱子,下车前才点了点头。
“我明早在。”
那晚,我把设备送回租赁公司。
原本想带她去吃的那家面馆还亮着灯。
我停在门外,坐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
我知道这是一部小说。
却忘了,跟我坐在同一辆车里的人,真的熬了5个晚上。
7
第二天,我带了两张纸去工坊。
一张是额外费用。
另一张写着我记得的几段原书情节。
邵则的演示会中断。
梁叙会替秦芷签担保,最后卖店。
盛明棠会在一场没办完的婚礼后离开。
盛骁跟家里翻脸,连公司的位置也没守住。
她看完,眉一点点皱起。
“这是你编的故事?”
“我希望是。”
我从醒来那天说起。
说我原来做声音后期,说前一晚看到那本小说,说我只记得看过的部分。
没有什么东西替我证明。
更没有一本完整的书能拿给她。
讲到最后,我自己的声音也低下去。
窗外有人推货车,轮子卡住台阶,咣当响了一声。
她被那一声惊得回头,再看我时,神情复杂得让我心口发紧。
“所以你听见盛骁的名字,才问我姓什么。”
“是。”
“你昨天不是看过同行的方案,你是在等书里出事。”
“是。”
她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纸。
“这上面还说,我婚礼没办完。”
我点头。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要跟谁结婚?”
“不知道。那里写得很少。”
“为什么没办完?”
“也不知道。”
“我要走去哪儿?”
我说不出来。
她把纸放下,望着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替她担心了那么久,竟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的答案。
“我第一次见你,确实想过,不能让你这样走掉。”
这话说出口,我手心又起了汗。
“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我望着她桌边的水杯。
杯口缺了一点,她用时总转开那个方向。
“后来想跟你吃饭。听见你在里面喊我,明明手里的活能停,我还会拖几秒,想让你再喊一声。”
她眼睛动了动。
“邵则开价时,我也不全是替你生气。我不喜欢他觉得能把我叫走,好像你选的这个人很容易买。”
“我想让你觉得,我值得你选。”
说完,我脸烧得厉害。
那些自私又幼稚的念头,原来比穿书还难讲。
她半晌没有说话。
我坐得越来越僵,终于站起来。
“那张纸你留着吧。不用信。昨天错在我,我会把原版重新接好,剩下的——”
“先别站着。”
她忽然说。
我停住。
她拉开抽屉,把一小包饼干放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我嗓子一堵。
她没有笑,眼底也还有倦色。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你说的这些。很离谱,真的。”
“你可以当我发疯。”
“发疯也得先吃点东西。”
我低下头,拆那包饼干,拆了两次没拆开。
她伸手拿走,从另一边撕开,放回我手里。
这个小动作比她原谅我还让我难受。
我宁可她痛快骂一场。
可她明明不高兴,还是先看见我饿着。
过了一会儿,她把费用单拿过去,划掉一项。
“这部分我也同意过,不能全算你的。其他照实记。”
我没有再抢。
她不需要我把所有代价往身上一揽,再求一句没事了。
“还有,书里那个没办完的婚礼。”
我抬头。
“你别先替我难受。我这个人不好劝,真想结,别人不一定拦得住。”
她说得很平静。
我却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酸。
我认识的盛明棠,确实会这么说。
那天我们没出去吃饭。
她在里面理材料,我在外面接回原版,隔着一扇开着的门。
傍晚,她收工要走,停在门口。
我以为还有话,立刻摘下耳机。
她看了我两秒。
“梁叙。”
“嗯?”
“我今天喊了你一回。你倒是没拖。”
她转身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能把耳机戴好。
8
重新做样片时,盛明棠带我去见了杜师傅。
老人以前在早市卖馄饨,那段没让公开的吆喝声,就是他的。
现在摊子交给儿子,他和老伴住在街尾。
我们到时,老太太正坐在门口剥豆子。
她听说来意,先拿手拍了丈夫一下。
“怕我笑你嗓子尖,才不让放?”
“别乱说。”
杜师傅往屋里走,给我们倒茶。
杯子放下,他没有看材料,先问:“我儿子说,现在商场哪儿都能放。以后卖什么都用我这声,合适吗?”
盛明棠摇头。
“这次只问馆里,别的用法要另来问您。”
老人把戴着老花镜的脸转向我。
“你们年轻人不嫌麻烦?”
我原本想解释方案,最后却只说:“有点。上次我就急了,弄得她也跟着忙了好几天。”
盛明棠看我一眼。
我有些窘,端起茶杯挡住脸。
老太太在旁边笑。
“那就别急。先吃馄饨。”
我们坐在窄桌旁,听老两口为当年到底谁先开摊吵了十分钟。
杜师傅说自己4点起,老太太说锅里的水会自己烧?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笑。
他终于把材料拿过来,一项项看。
愿意做馆内试听,广告和转售不答应。
签完,他还拉着我们听了一遍。
录音里,年轻些的他拖着长调喊馄饨。
老太太在旁边嚷:“别叫了,人还没过来,你先把碗洗了!”
盛明棠笑得肩膀发颤。
老人脸红,伸手想关,又忍不住听完。
我看着他们,忽然很想知道,很多年后我和她会为什么争嘴。
出门时,老人塞来一袋冻馄饨。
盛明棠接着,不像拿到什么难得资源,只认真问该煮多久。
回去路上,我主动提起把样片做小。
不再靠临时增加的资料撑规模,让每个坐下的人都能听完整。
她同意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熬到夜里。
我来不及做的地方就告诉她,她没拿到的资料也直接划去。
声音少了一些,反倒更清楚。
馆方的陶老师来工坊听,坐了40多分钟。
听完,她没有许诺整个馆。
只问能不能先做一个独立的试听角。
几把椅子,一张旧街地图,让愿意停的人坐下来听。
工钱不多,却能让我们自己做完。
盛明棠送她出门,捏着工作单站在门槛里。
我问:“高兴?”
她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们有地方了。”
不是赢走了声界的馆。
是在那个大的项目里,争到了一个不必把自己拆开卖掉的角落。
我走过去,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看见,轻轻往前一步。
额头碰到我的掌心。
“夸人不用先试距离。”
我手心一烫。
她刚笑起来,我忽然叫她的名字。
“明棠。”
“嗯?”
“我不想再站得这么远了。”
笑意慢慢停在她眼里。
我低下头,看见她睫毛在动。
“那你还站着?”她问。
我伸手,把她拉近一点。
她抓住我的袖口,头先低下去,像到了这时才开始害羞。
我原本想过许多从容的办法,真正碰到她的唇,却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她没躲。
反而轻轻攥住我的腰侧,把那一点距离也收掉了。
分开时,我先喘了一口气。
她抬眼,忍笑忍得很辛苦。
“原来梁师傅也有不会的。”
“可以学。”
“收费。”
我没忍住,又低下去亲了一下。
她脸红透了,抬手抵住我的肩。
“还有个人。”
我回头。
盛骁抱着空纸箱站在台阶下,脸色像吃了没熟的李子。
“我搬三趟了。”
盛明棠把脸埋在我肩头,笑得停不下来。
我也有点丢人,索性不装了。
“最后一趟我来。”
“谁稀罕你搬!”
他转身出去,过一会儿又探头。
“姐,你真想好了?”
盛明棠抬头,握住我。
“想好了。”
盛骁看着我们牵住的手,嘴动了动,最后只把箱子放到门边。
“那他至少把饭吃好。饿得那张脸,像我姐拖欠工钱。”
门关上,我再也忍不住笑。
盛明棠靠着我,把工作单夹进柜子。
夹好,又回身轻轻抱住我的腰。
这个动作很短。
却让我明白,从今天起,我有些位置,不用再试探着往前走了。
9
谈恋爱以后,盛明棠并没有变得多温柔。
我把焊好的东西摆得太靠桌边,她照样会皱眉。
我试图再熬一个小时,她关灯的动作比劝人还快。
可她会在出门前回身亲我一下。
亲完又像没事人,问明早几点开店。
我被她弄得没出息,有一回差点把防盗锁的钥匙插进车门。
盛骁在旁边看见,嫌弃得脸都不想抬。
那一个月,试听角慢慢有了形状。
我和她也在工作以外,攒起一点自己的日子。
周末去早市买菜,她挑得慢,我在旁边拎袋子。
回店煮杜师傅送的馄饨,第一锅煮散了,她笑我做声音这么细,下锅倒敢全倒。
我拦腰把她抱离灶台。
“再笑,下一锅你吃散的。”
她搂着我脖子,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鼻尖。
“行。我认。”
那点得意把我噎得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
有天晚上,她告诉我,下个月要去北城驻场学习两周。
申请半年前就通过,时间刚通知下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看我一眼,慢慢放下碗。
“又想起你那几行字了?”
我没否认。
书里只说她离开南湾。
在不知道她去哪儿、不知道她为什么走时,我竟先替那两个字配好了难过。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讲北城老师的课程,眼睛是亮的。
我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我送你。每天能打电话吗?”
“能。”
“视频呢?”
她笑了。
“梁叙,你还想看什么?”
我被她问得耳朵发热。
“想看你。”
她没再逗我,伸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
“那你晚上早点收工。我也想看。”
去北城前,我把铁皮盒拿了下来。
盒子放在衣柜顶,落了厚厚一层灰。
里面有旧照片、账本,还有父亲用报纸包着的一对袖扣。
父亲年轻时替剧团跑场,最体面的衣服是一件白衬衫。
母亲笑他,台下谁看调音师穿什么。
他说,给自己看。
我摸着那对旧袖扣,忽然懂了。
盒底压着一份复写纸。
秦父当年给店里垫过一套母带工作台的钱,后来两家说亲,把设备的安排也写在同一页。
婚事成了,设备算给小家的。
婚事不成,秦家取回。
下面是两个父亲的签名和指印。
父亲在边上另加了一行字。
孩子各有心意,别为难他们。
原主只记得婚事,像揣着一个迟早能兑现的承诺。
这行给他留退路的小字,他倒没有认真看过。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全是灰。
舍不得是忽然涌上来的。
不是舍不得秦芷。
是那套机器跟着父亲,跟着这家小店,熬过了太多日子。
小时候我趴在桌边写作业,听父亲说,别乱动,等你长大教你。
现在真得亲手把它搬走,心里像空了一块。
我拍下副本,约秦芷见面。
她下来时,没化妆,头发还湿着。
看见我递来的纸,她脸上那点迟疑很快变成恼怒。
“为了她,你连这个都翻出来?”
“旧事总要处理。”
“那机器是你爸留下的。”
“钱也是你爸出的。”
她望着我,似乎终于找到一个我不能轻易舍下的地方。
“你想清楚,拿走了怎么办?”
“换做法。先租,慢慢买。”
“我不缺机器。”
我知道她等着我问缺什么。
可我不能为了不让她难过,又把话兜回那个老圈里。
“我先整理。你找人清点,送到哪里,你定。”
秦芷攥着副本,忽然低声说:“以前我爸把收音机送到店里,我每天都去。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我什么时候想去都可以。”
我胸口一紧。
她看见了,眼里重新有一点光。
我却没有顺着那点光往回走。
“当时我是真心说的。现在我也是真心想娶别人。”
秦芷的肩慢慢垮下去。
我没有让她马上答复设备去处,把纸交给她,转身下楼。
她在后面问:“盛明棠看见你难看的时候,会像我一样忍着吗?”
我停了一步。
“她看见过。也没忍着,把我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秦芷不懂我为什么还能笑。
我走出楼门,给盛明棠打电话。
她刚洗完头,声音隔着吹风机有点模糊。
我说了设备的事,她把吹风机关了。
听完,第一句话不是安慰。
“你那组替代设备,要不要先拉来试?”
“要。”
“那明天我陪你。我也会用,别光听卖家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灯。
刚才没舍得讲的那句,忽然自己出来了。
“明棠,我有点舍不得。”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
“嗯。那就慢一点拆。我又不催你不难过。”
10
送盛明棠去北城那天,我起得很早。
她拉着箱子下来,先看见副驾驶上放着一杯热豆浆。
“你没睡?”
“睡了。”
“眼睛都红了。”
“研究车站路线。专业接送,不能丢人。”
她坐进来,看我一眼,忽然倾身过来,亲了亲我的眼角。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现在好了。”她说,“别再红着眼送人。”
真到进站口,她反而比我磨蹭。
检查过票,又摸了一遍手机。
我替她把围巾压进箱边,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店里别只吃泡面。”
“嗯。”
“设备清单发我,别等我回来才说全买好了。”
“知道。”
她还不走。
我望着她,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也舍不得?”
她一抬眼,嘴硬的话没出来,先把我抱住了。
人来人往的车站,她把脸埋在我肩上。
“有一点。”
我摸了摸她后背,心里软得发涨。
以前总觉得分别要有个大动静,才值得人难过。
原来只想到今晚没人坐在工作台另一边,也会舍不得。
她上车后,给我发来座位旁的照片。
窗玻璃里映出她半张笑脸。
我回了一张空荡荡的副驾驶。
没多久,她发来一句:不准拿这个骗我提前回来。
我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店干活。
第6天,盛骁差点跟人打起来。
秦芷给我发来一段视频,他揪着钱威的领子,桌椅歪在旁边。
下面一句话:你自己看看他们家的人。
我没回,先拨电话。
盛骁第二次才接,声音冲得要命。
“不关你的事。”
“在哪?受伤没?”
他顿了一下。
“手蹭了,没事。”
我到桌球馆后门时,他正坐在台阶上,手背破了一块。
钱威替盛敬山跑过不少应酬,席上贬低工坊,说姐弟俩不懂事。
这还不是盛骁动手的缘故。
钱威拿出一段未公开的录音,给声界来的人当资料库样本。
里面是盛母试音,错唱两个音,自己笑场。
“他学我妈唱错的那句,别人都跟着笑。”
盛骁低着头,声音绷得很紧。
我胸口那点火也蹿上来。
“录音哪来的?”
“以前给我爸整理的家庭版本。谁让他转出去的?”
我看着他,先从车里拿出药箱。
“你推伤人没有?”
“没。撞了桌子。”
“让他把前后的视频留全。桌椅该赔赔,录音的事,也得当面说。”
盛骁猛地抬头。
“你也觉得我丢人?”
“我觉得他们不该笑。可你把人打一顿,下次他们谈的就只有你动手。”
他把头扭开。
我拿棉签给他擦手,没再讲。
半晌,他忽然问:“我姐知道会不会又连夜回来?”
“你把伤说清,把准备怎么做说清。别让她从别人那里看见半段视频。”
他沉默了很久,自己拿出手机。
视频接通,盛明棠头发还湿着。
看见弟弟手背,她脸色变了一下,硬是没先骂。
她问了伤,问钱威的情况,再问录音从哪里流出去。
“明天你去把该处理的处理了。资料发我,我联系爸。”
盛骁低声应下。
挂断后,他盯着我捡回来的袖扣。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同意你拐我姐。”
“没以为。”
“她昨晚等你视频,等到快睡着。”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找她,她说先等某人收工。”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
“我就是提醒你,别让她第二天拿困劲骂我。”
那晚,我很早就关了店。
盛明棠坐在宿舍床沿,背后搭着两件洗好的衣服。
我接通后看了好一会儿,没舍得先说话。
她笑我:“信号卡了?”
“没,想你。”
她嘴角动了动,把毛巾放下。
“今天谢谢你。”
“你弟自己打的电话。”
“我知道。谢谢你没把他只当麻烦。”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些惭愧。
我先认识的是书里那个反派。
可今天坐在台阶上的盛骁,明明只是在替姐姐生气,又怕给她添事。
盛明棠听我说完,安静了几秒。
“我小时候也这么凶。”
“真没看出来。”
“现在装得好。”
“那我亏了。”
她被我逗笑,随后把手机拿近一点。
“回来给你看。”
我盯着屏幕,喉咙忽然发干。
“还有8天。”
“嗯。”
“我每天数,有点丢人。”
她眼睛慢慢弯起来。
“我也数。”
11
接站那天,我绕到西头买栗子,抱在怀里一路赶。
盛明棠远远看见,先朝我挥手,走近后却没先接吃的。
她把箱子一推,伸手抱住我。
我愣了半秒,才把袋子移开,怕烫着她。
她在我肩上笑。
“你怎么这么老实。”
“怕你退货。”
她抬头看我,忽然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验过了,不退。”
出站口人多,我耳朵烧起来,她反倒拖着我往外走。
我们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讲攒下来的小事。
她说北城的老师听出样片里的公交不是同一年的车,我说杜师傅儿子来店里,非要问他爸年轻时是不是比现在嗓门大。
说着说着,她剥了颗栗子,先塞进我嘴里。
我嚼完,她的手机响了。
盛敬山要见我。
会客室里,桌上放着一份职务安排。
工坊交给声界配合整理,她回集团;我的设备和手艺也能收进来,给一个正式技术岗。
盛敬山说得很平静。
“以后不用天天追着一笔工费跑。结婚是过日子,不是两个人一起熬。”
我看着那份工资数字,承认自己动了一下心。
店里每月房租、耗材、维修,那些零碎的压力不会因为谈了恋爱就消失。
盛明棠坐在旁边,没有替我拒绝。
我抬起头。
“您是真需要这个技术岗,还是想让我劝她?”
他手指停在纸上。
“这有什么区别?”
“我去上班,可以按活干。劝她把工坊交出去,我做不了。”
盛敬山看着我,目光冷下来。
“你能给她什么?她从小没为钱受过委屈,你能保证?”
这句话刺在我最薄的地方。
我很想说能,想把还没挣到的钱、还没撑住的以后,全押到今天这一口气上。
桌下,盛明棠碰了一下我的手。
不是催答案。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那里,任我握住。
我吸了口气。
“保证不了她这辈子不受委屈。”
盛敬山的脸更沉。
“但我不会把她想做的事,先替她交出去。”
“说得容易。”
“所以我们先自己做。您可以看。”
盛明棠把职务安排推回去。
“爸,钱不够的时候我会想办法,做错了我也认。工坊要不要做,我自己定。”
“你才认识他多久?”
“我还会继续认识。”
她说完,握我的手更紧了一点。
“我也想跟他结婚。”
我转头看她,心口猛地一跳。
这句话她没有预先跟我商量。
不是今天会客室的答辩。
是她把我放进了自己的以后。
盛敬山许久没说话,最后把文件收起来。
“那你们想清楚。工坊那栋楼,后续要做统一改造,我不会一直留。”
盛明棠脸白了白,点头。
走出会客室,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我没有急着说不用怕。
她父亲刚把一扇一直开着的门关上,我再多的决心,也不能让她立刻不难过。
“借一下。”她忽然说。
我还没反应,她已经把额头靠到我肩上。
我站稳,手贴上她背。
楼下车来车往,她靠了一会儿,低声问:“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说结婚那句?”
“嗯。”
“吓着了。我本来想先说。”
她抬头,眼底湿着,又有一点笑。
我从口袋里拿出小盒子。
那对旧袖扣,还有一枚挑了很久的素戒。
盒子在掌心里放了一早上,边缘都温了。
“原本想今天吃饭再拿出来。怕你觉得我借着你刚回来,催得太急。”
她看着戒指,手指一点点攥紧我的衣袖。
我反倒不敢继续看她。
“我想跟你结婚,明棠。不是说以后都能替你扛。”
“高兴了想先告诉你,怕了也想回家跟你说。你在工作台那边坐着,我就觉得,日子还有别的盼头。”
说到这里,我喉咙发紧。
“你愿不愿意,往后也给我留那个位置?”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拿盒子的手立刻乱了。
“不是非得今天答应,刚才你说的也可以——”
“梁叙。”
她抓住我的手腕,带着鼻音笑。
“先别替我反悔。”
她伸出左手。
指尖颤得并不比我轻。
“愿意。”
戒指套了两次才戴进去。
她没笑我,把手抬起来看了好久,又低头看那对旧袖扣。
“婚礼那天,我替你戴。”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我下巴,戒指硌在我后颈,很小的一点凉。
我忽然想起她出差前,说自己也会很凶。
“现在能看了吗?”我低声问。
她没明白。
我捏了捏她的手。
“你装得好的那一面。”
她先愣,接着笑起来,抬头轻轻咬了下我的下巴。
不疼。
可我心里那点发虚的地方,忽然全变成了热的。
12
我们把婚期定在一个多月后的周六。
盛明棠想在老剧场办仪式。
小时候她坐在第三排等母亲收工,我父亲也在那儿替人修过话筒。
场地由盛岳旗下公司经营,她没有找父亲说,按普通租用付了钱。
“别因为是他家的,就连我喜欢的地方也不能选。”
她拉着我去看灯光,指着台下问我,站那里会不会太远。
我说不会,眼睛好的话,能看见新郎很得意。
她掐了一下我的手。
婚宴订在街口的小饭馆,只有六七桌。
我原想加几个菜,她说够吃,再多就得连吃一周剩菜。
可挑耳钉时,她又替我认真挑了一下午。
最后选了一对小珍珠,价钱不夸张,戴上抬头看我。
“这个?”
我望着她露出来的耳垂,半天才点头。
她一下笑了。
“问你等于白问。”
我把盒子买下来。
“不白问。刚才那一下,我还想看。”
筹备婚礼时,我们认识了隔壁排练院的管理员。
院子归街道使用,陶老师常带活动过来。
看我们到处找合影的位置,她提出把院子空半天,擦干净就行。
盛明棠喜欢那排树,约好仪式后带亲友过去拍照。
我还去看了插座的位置。
她笑我职业病,我说万一合影有人想唱歌,也得给人机会。
谁都没想到,这点闲心后来真的用上了。
设备的事没那么顺。
秦芷说过几天来清点,过几天又说没空。
她给了一个地址,确认时却说不能送。
我最后请人把那组工作台封存进库房,取件凭据和清单都发给她。
拆下最后一根线,墙上露出一块浅色的印。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把手放在哪儿。
盛明棠没说话,陪我坐在空凳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墙问:“你爸的茶杯以前放哪?”
“桌上。总说水别靠机器,自己又老忘。”
她比了个小小的位置。
“装个杯架。空出来的地方,也能放别的。”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很,却终于笑了一下。
第二天,她真买来一小块木板。
我们一起装好,把父亲那只搪瓷杯放上去。
剩下的墙没有急着填满。
婚礼前一周,声界拿下新馆主要设备部分。
试听角由馆方内容团队直接委托,现场接入却要经过声界。
邵则发来文件,除了这次所需的成品,还要求完整可编辑资料,以及后续项目优先使用他的平台。
盛明棠看完,把笔放下。
“他想买的还是那一柜子东西。”
我拉椅子坐近,和她一起算独立运行要多花的钱。
有几个数字算到最后,我忍不住抓头发。
我不是不想硬气,是那笔钱本来留着婚后周转。
她看见,没催我点头。
反而把蜜月计划拉出来,圈去那间临海的房。
我立刻拦住。
“你喜欢的,先留着。”
“现在去不了,也不是以后都去不了。”
我还想说,她手指按住我的手。
“梁叙,我也想跟你去。我比你还舍不得。”
她这样说,倒让我没法再装成不心疼的样子。
我们一起改了预算,留下够用的周转钱,另备一套小设备。
真要用上,就暂缓旅行。
签不签那张文件,始终没有拿这笔钱去替代回答。
婚礼前夜,秦芷打电话来。
她问,如果那天没说喜欢邵则,我是不是就会跟她结婚。
我坐在杯架旁,看着父亲的旧茶杯。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我要娶的人,是盛明棠。”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她说:“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我喉咙里有点发涩。
这句话来得太晚,也还是太像她。
“我在过。秦芷,我真的在过。”
“现在有人等我回家了。”
她挂断电话。
第二天,她带着婚约站在路口,拦住了婚车。
那张纸,她始终没有扔。
但她没有想到,我已经舍得把它附着的那些旧日子,一件件放下了。
13
灰车的车门终于打开。
邵则拿着文件袋走过来,先看了眼四周。
“没必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没接这句,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你今天要我们答应什么?”
他把文件抽出来。
“源头设备有旧约,临时更换后还没完成接入测试。出了问题,现场由谁负责?”
这句抓得很准。
我确实换了设备,确实要重新测试。
可他上周收到方案时,没提这些。
偏等婚车停在路口,才带来一份要当天答复的文件。
盛明棠接过,只翻到签名页,就知道和先前发来的没有区别。
“要测试,我们按约配合。你还要后续平台合作,跟今天的接入有什么关系?”
邵则眉头动了动。
“所有东西统一,才能少些风险。”
“你想统一的是我以后的项目。”
她把文件递回来。
“那不是我今天能交给你的。”
秦芷站在旁边,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看着那叠纸,慢慢转向邵则。
“你昨天没说带这个来。”
邵则语气有些不耐。
“这是工作的事。”
“你说只要我来,梁叙就会顾着旧情,先把婚礼停一停。”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避开我的目光,反而说得更快,像终于看清了自己刚才站在哪儿。
“你还说,停下来什么都能谈。”
“是你想来。”邵则压低声音,“别把所有事推给我。”
秦芷嘴唇抖起来。
这句话刺得她很重。
她确实想来,确实不甘心,也确实愿意相信,有人肯替她找回过去的位置。
可那个人坐在车里,等的又是另一件事。
我忽然没了跟他们争谁更错的兴致。
我们头顶的喜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盛明棠的手已经凉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再看向邵则。
“今天的答复就是不签。测试的风险,我们去馆方面前谈。多出的费用,该我们付的我们付。”
邵则没有接文件袋。
“你确定?不是只用多花一点钱就能补回来。”
我看着他,心口那点火反而稳了。
“我刚换了设备,能做多大我清楚。你要真觉得我们交不出来,可以把这件事说到底。”
“但你站在这儿,让我看着新娘签,我只会更不想签。”
他终于收回手。
脸上的从容淡下去,露出一点压着的恼。
盛骁站在后车旁,始终忍着没上前。
这时,他往路边挪了半步,替我们拉开车门。
秦芷还没走。
她望着我胸前的花,声音低下去。
“梁叙,我今天不是只为了机器。我是真的想让你回头。”
我知道。
如果她只缺机器,就不会把婚约压在车窗上,把那句一辈子说给我听。
可这份迟来的不甘,并不能把已经发生的事推回去。
“我知道你想。”
我牵住盛明棠,往车边走。
“我不回了。”
秦芷没有再伸手。
她后退一步,让出车头。
那一刻,我胸口狠狠松了一下。
不是赢了她。
是我终于不用在她脸上找一个许可,再去喜欢谁。
盛明棠先上车,我替她收好裙摆。
车门关上,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衬衫领。
“领子乱了。”
我低下头,任她理。
她的手指从我喉结旁擦过,我一把握住,放到唇边。
“等会儿再理。先暖一下。”
她望着我,眼里那点硬撑终于软下来。
“好。”
婚车刚开过路口,我的电话响了。
老剧场负责人声音压得很低。
“梁先生,盛董在这边。他说主厅仪式先不要开始,让你们到办公室谈一下。”
我看着前方,太阳穴突突跳。
从来没这么烦过一句先谈一下。
路已经让开,又有人想让她等。
盛明棠从我的神色里看出不对。
我把电话内容告诉她,没有省去那句主厅先不开。
她听完,手慢慢收紧。
“他到了?”
“在办公室。”
她点了下头。
“那就过去。”
我看着她。
她也看我,眼睛红了,话却很清楚。
“梁叙,我今天就想把婚结了。”
我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也是。”
14
老剧场门口的喜字还在。
主厅的灯只开了一半,亲友被请去侧厅坐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能入场。
盛明棠踩上台阶时,裙摆被鞋跟压了一下。
我蹲下替她抽出来。
她手指摸到我后脑,轻轻停了一会儿。
我抬头,她朝我笑了下。
很勉强。
那一瞬,我想把她带走,换个谁也不能插手的地方。
又舍不得让她连喜欢的舞台,也因为别人不要了。
盛敬山站在走廊尽头。
看见女儿穿婚纱,他眼神停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你先跟我进去。”
盛明棠没有动。
“客人都到了。有什么话,你现在说。”
“街上出了那种事,你还觉得能照常办?”
我把设备保管单递过去。
“旧约涉及的设备已经还出。她取消婚约的记录也在,不影响今天。”
他没有接,目光落到我袖口。
“你店里最值钱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还拿什么撑?声界的合作不定,工坊搬不搬都不知道,你们就急着结婚。”
侧厅门口有人站起来,又尴尬地退回去。
我握着纸,手指慢慢绷紧。
这些话不算全错。
机器少了,存款薄了,我确实没能给她一个什么都齐全的以后。
可他偏挑着她披婚纱这一天,让所有欠缺都变成我的罪证。
“爸。”
盛明棠往前一步。
“他这些事,我都知道。机器是我陪他试的,钱也是我们一起算的。”
“知道,你还——”
“我想嫁。”
她把话接过去。
没有抬高多少声音,却让走廊静了。
“我知道不够好。也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高兴,是为了谁。”
她的手还握着我,指尖一点点用力。
“你今天想让我回办公室,谈的是工坊,还是让我先认一句,你选的路才对?”
盛敬山脸沉下来。
“我怕你以后吃亏。”
“那你看着。我真的吃亏了,你再骂也不迟。”
她眼眶越来越红。
“别在今天,让我连高兴都得先躲起来。”
我胸口猛地一酸。
盛敬山没有马上说话。
那几秒里,我几乎以为他会让人开灯。
可他最后看向场地负责人。
“先停着。事情没说明白,不能乱来。”
负责人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盛明棠的手忽然凉下去。
我知道,她听懂了。
不是场地出了问题。
是她不肯按他的意思,今天这盏灯就不能亮。
我把单据收好,看向负责人。
“后续按租用约定处理,麻烦您写清楚。客人我们自己解释。”
说完,我转身去看她。
“要不要换个地方?”
她抬头看着主厅那扇门。
眼泪积在眼眶里,始终没落下来。
我没催。
小时候等母亲的第三排,她想在那里结婚,是真的喜欢。
不是一句换了就好,就能让这点失落消失。
半晌,她低头把戒指转正,握住我。
“换。”
盛骁突然从后面过来。
我下意识抬手,他却越过父亲,直接走向侧厅。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地方得挪一下。”
他声音也抖,却没有吼。
“隔壁排练院原本留着合影,现在空着。我问过了,可以先办仪式。谁不嫌挤,帮我姐热闹一回。”
侧厅安静一瞬。
杜师傅先站起来。
“挪。两步路,我腿还没老成那样。”
老太太把他胳膊一拍。
“先帮人搬东西。”
有人笑了,有人忙着去拿披肩。
陶老师打电话确认院子,我去车里搬备用音箱。
盛明棠跟在后面,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我转身,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梁叙,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还以为他会松口。”
“你是他女儿,当然会盼。”
我抬手擦她眼角,没擦干净,又掉下来一颗。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过我的手帕自己按住。
“别擦,越擦越花。”
我把轻一点的连接线交给她。
“那新娘帮个忙。线拿稳,别踩着。”
她看着我怀里的音箱,点头。
我们一起穿过走廊。
她提着裙摆,手里绕着线,珍珠耳钉在光下一晃一晃。
身后,盛敬山没有再叫她。
我抱着箱子,忽然觉得腿都轻了一些。
那场被写成没办完的婚礼,原来就在这里。
它已经开始了。
我现在要做的,是和她一起把下一步走完。
15
排练院不大,树下有一片透光的雨棚。
原本留着合影的花架被挪到中间,借来的椅子颜色不一,最后一排还是折叠凳。
盛明棠站在院门口,看着亲友来来回回,眼眶又红了。
我把音箱接好,试了个短音。
杜师傅正在搬凳子,被那一声吓得回头。
“轻点,我这会儿还没准备唱。”
老太太笑骂他想得美,院子里跟着笑起来。
我走回盛明棠身边。
她低下头,替我把袖扣扶正。
刚才搬东西,边上蹭了灰,她用指腹一点点擦掉。
“早上说好了替你戴好,结果还是弄脏了。”
“我爸知道,可能先问怎么不多搬一趟。”
她笑了,眼泪却从脸侧滑下来。
我把她手里的帕子接过,轻轻按住。
“今天搬够了。剩下的先欠着。”
她点头,替我整好领口。
“先结婚。”
我握住她的手。
“好。”
原先请的主持还在主厅那边,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盛骁没再等,拿起话筒,第一声就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赶紧调小,耳根通红。
“没做过这个。大家担待。”
台下有人拍手,他看了一眼姐姐,才继续。
“我姐小时候带我来玩,总得回头找我。我乱跑,她就喊;喊了还不回去,她真揍。”
盛明棠被他说得又哭又笑。
“后来,她还是老回头。怕我惹事,怕我吃不上饭,怕我一着急又把事情弄坏。”
盛骁说到这里,手里的话筒握得紧了。
“姐,今天你不用回头。”
他抬起头,难得没有躲。
“我就在这儿,不乱跑了。”
盛明棠抬手捂住嘴。
我把她抱近一点,让她靠着我的肩。
盛骁吸了一口气,又看我。
“你也别得意。她嫁给你,不等于我不管了。”
“知道。”
“那说两句。你平时挺会气人,别现在哑了。”
话筒递到我手里,台下笑声没停。
我看着盛明棠,先前写好的词一句也没记起来。
她眼角还湿着,头纱被风吹到肩后。
不完美。
甚至比我最担心的还要乱。
可她站在这里,等我说一句自己的话。
“明棠,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让你多坐一会儿。”
她一愣。
我也有点窘,却没有改口。
“起初有个很荒唐的理由。后来没有理由了,就想。”
“你会看着我做事,不是盯我修没修好,是能看出哪儿费劲,哪儿做得不错。”
我停了停,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夸我的时候,我表面挺稳,其实能高兴一晚上。”
台下轻轻笑,盛明棠也笑了。
“你记得我不吃葱,知道我忙起来不出声。你有很珍贵的磁带,可我手破了,你先把创可贴递过来。”
我握着她的手,掌心都是汗。
“那天我才发现,我还挺贪心。做完了活想多吃一碗面,吃完了又想明天见你。”
“现在想要更多了。”
她望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想娶你。往后还是想让你多坐一会儿,多喊我两声。要是你真生气,我也想知道,不要自己在心里把我赶走。”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抖了。
我本来不想在她面前显得这么没出息。
可等这一刻真到了,才发现,得到自己很想要的人,原来会怕得不敢用力。
盛明棠伸手,替我把话筒扶稳。
她没有立即接话,先看着我,轻轻擦掉我额角的汗。
我这才知道,自己紧张成这样。
她把话筒接过去。
“梁叙,你不用装得稳。我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从容。”
她抬起左手,戒指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那袋栗子,是我走过店门,又倒回西头买的。买完往这里走,怕你问,也怕你不问。”
我怔住。
“还有一副耳机那天,你让我挪远一点。我挪了,心里还骂你。”
台下顿时笑起来。
我脸一下热透。
“不是不想你近。”我急着说。
“我现在知道了。”
她眼里带着笑,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你看我,我也会高兴。你说想我,我能把那一段通话反复想很久。”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能把工坊做得多大。”
“是我从北城回来,知道出站口有你等。我今天被人关在门外,知道你会问我,还想不想结。”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落下来。
“想。我比什么时候都想。”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抱住。
话筒在两个人中间挤了一下,盛骁赶紧接走。
“流程还没完。”他小声提醒。
没人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
“算了,反正下一步也差不多是这个。”
掌声一下响起来。
盛明棠在我怀里笑,肩膀一颤一颤。
我低头亲她,听见台下有人起哄,听见她很轻地叫我名字。
盛敬山站在院门外。
我看见了,没有替她过去请他,也没有拿这一刻去赢他的脸色。
我怀里的这个人,不必再为了谁先说一句好听的,等在半明半暗的厅里。
她叫盛明棠。
现在是我的妻子。
仪式结束,秦芷托人问能不能见我几分钟。
我先看盛明棠。
她把茶杯塞到我手里,点了下头。
“说完就来吃饭。我今天还没顾上吃你给的饼干。”
秦芷站在院门外,没有再往里走。
她看了看我的胸花,又看袖扣。
“以前你穿衬衫,我总笑你像卖电器的。”
“我就是修电器的。”
她眼睛红着,跟着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停住。
“可你今天很好看。”
“谢谢。”
她把婚约拿出来,翻到那行小字。
“我早就看见过。我只是一直觉得,你不会真的另有心意。”
她手指在发抖。
“邵则没有逼我。是我想来。我知道你舍不得机器,就想拿这个让你舍不得我。”
我没有打断。
她终于把最难看的那一点说完,肩膀像卸掉了什么。
“对不起。”
今天造成的难堪没法被一句话抹去。
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设备按原来安排。婚约的事,你也跟以前知道的人说清吧。”
“会的。”
她收起纸,往旁边让开。
我正要走,她又叫我。
“梁叙,祝你们好。”
这次没有条件,也没有等一等。
我说了谢谢,回到盛明棠身边。
她看见我来,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
“吃这个,刚才给你留的。”
我坐下,先喝一口她递来的热汤。
她的手在桌下找过来,碰到我的戒指,又笑着收回去。
我抓住,没让她撤。
那些没坐上的座位、没亮起来的灯,仍然让人遗憾。
可这顿喜饭,我一点也不想凉着吃。
16
婚后第一个工作日,我们去了馆方。
我带替代设备的测试记录,盛明棠带最终资料和独立试听角的费用表。
邵则也在。
他见我们进门,视线在戒指上停了一瞬,很快把文件翻开。
“如果独立运行,后期维护会多一道工序。”
我点头,把维护安排放到桌上。
“我们接自己这部分。接口少一处,测试也能分开。”
馆方负责人最在意的仍是交付。
他没有因为婚礼的事替我们生气,反而把问题问得很细。
我照实回答,拿不准的地方也不再抢着保证。
盛明棠坐在旁边,有一项数字补充得很快。
我看她一眼,她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那点亲近很短,却让我把后面的话说得更稳。
陶老师听完,指着旧街地图。
“这部分我要留。大馆让人走进去,这一角让人坐下来,作用不同。”
她又看向邵则。
“资料库不在你们这次设备委托的范围里。现场分开,不要再把后续平台合作绑进来。”
邵则翻了两页方案,没有马上说话。
他当然看得出,我们是真打算自己做。
那些让人心疼的钱,已经写进支出,租好的小设备也摆在现场。
不是等他让步的姿态。
最后,他把需要配合的时间写下来。
“现场用电和动线,我的人统一安排。别到时再改。”
“按这个来。”盛明棠说。
她把日期记好,没有趁势再刺他。
那张想收走整库文件的合同,到底没签。
我们也没有拿到声界的大项目。
但声音馆里,终于有一个角落,名字落在南湾试音工坊上。
出门时,邵则叫住我。
“你真觉得这么折腾值得?”
我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我手里那摞材料。
“到声界,你不用自己跑这么多。工资也不止那一点。”
我承认他说的是一条好路。
却不是他今天才肯拿出来说的那样单纯。
“你要请人,可以另外谈。但不能让我先把她手里的东西带去。”
邵则抿住嘴。
我没有继续说,转身去找盛明棠。
她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看见我,朝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我走过去接住。
那一刻,有点得意。
我不是忽然不想挣钱了。
是终于能把自己想挣的钱、想牵的手,放在同一条路上。
后来的一个月很忙。
试听角要做,店里的维修不能停,工坊的房子也到了该搬的时候。
我们租下修理店隔壁的小仓间。
地方小,租金也少,能放最要紧的资料柜,再隔出一个试听室。
拆旧牌子那天,盛明棠站在工坊门口很久。
我没有催她。
盛骁抱着柜子走到门边,先放下,拿尺子量了量。
姐姐看见,忍不住笑。
“终于不拿门框试力气了?”
他哼一声。
“撞坏了还得扣我工钱。”
钱威那件事已经处理完。
桌椅损失,盛骁自己赔;未经同意流转的录音,也让对方当面删了并说明。
他不觉得推人完全没道理,脾气也没变好多少。
只是这回愿意先想,怎么把事情做成。
搬到新地方后,他问我:“你看的那本书里,我后来真没撑住?”
我递给他一把扳手。
“我没看完。”
他低头试尺寸,过了会儿才说:“那就别乱说我的结局。”
我笑了。
“行,听你的。”
秦芷在那周取走设备,回单送到我手里。
她也在旧日共同的朋友那里说清了婚事,没有把路口的失态全推给邵则。
后来我收到她一条消息,问店里的旧收音机配件从哪儿买。
我把店铺信息发过去。
她说谢谢,没有再续别的话。
那一次,我很久以后才想起来,原来我们已经能这样说完一句普通的话。
17
新馆开放的第一个周末,我们一起过去。
大馆里有孩子追着画面跑,走到后面的试听角,人声慢慢低下来。
杜师傅和老伴坐在并排的椅子上,一人戴着一副耳机。
年轻时的吆喝响在耳边,老太太先笑起来,伸手拍他的胳膊。
他假装嫌她烦,却把音量替她调好。
盛明棠站在我身边,看了很久。
我轻轻碰她肩膀。
“是不是挺值?”
她点头,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握住我。
那份尾款后来到账,没有能让人一夜翻身的数字。
补回支出,付清工钱,还能慢慢攒一套自己的设备。
我把手机推到盛明棠面前,问能不能先请两天假。
“这就把蜜月提上来了?”
“再不提,怕你把我排进下一张工期表。”
她一本正经地看日历,圈出两天。
“家属优先,这里给你。”
我抱住她,她笑着往后躲,手里还捏着清单。
我伸手把纸抽掉,搁到柜顶。
她抬头看我,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这次,我没再让她挪远。
出发前一天,盛敬山来了新工坊。
没带职务安排,手里提了一袋水果。
他在门口看了看旧牌子,又看正在装架子的儿子。
盛骁喊了声爸,继续把螺丝拧完,才下来给他倒水。
盛明棠从里面出来,父女隔着一只空箱子站了几秒。
他先把箱子挪开。
“那天,不该让场地停下来。”
她握着门把手,没有立刻应。
盛敬山看她一眼,声音沉了些。
“你租的地方。我不该那样。”
我在柜子旁站住,没有替谁接话。
盛明棠慢慢松开手。
“我当时还给你留着第一排。”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再讲。
过了片刻,她指指里面。
“想听样片就坐。刚调好的。”
盛敬山点头,跟她进了试听室。
那袋水果放在桌上,结打得太紧,后来还是他自己重新拆的。
我们休假回来那晚,下了一场大雨。
面包车后面放着两只行李箱,副驾驶坐着盛明棠。
她裹着新买的蓝围巾,正低头剥栗子。
车开到桥头,红灯亮了。
我看着玻璃上的雨水,忽然想起刚来这里时,自己满脑子都是怎样不走到卖店的那个结局。
现在店还在。
隔壁多了一间工坊,副驾驶多了一个把栗子剥得坑坑洼洼的人。
她把一颗放到我手边。
“别挑,这是完整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盛老师,你这个手艺得修。”
她把袋子收回去。
“那下一颗没有了。”
我赶紧伸手,她笑着躲。
绿灯亮起,我重新握好方向盘。
“回家吃什么?”她问。
“面。”
“给你加个蛋?”
“不是说好了两个?”
她侧过头看我,眼里全是笑。
“你倒记得清。”
到家楼下,雨还没停。
她先下车,从后备厢拿出大伞,又回到驾驶位门口等我。
我说让她先上去,箱子我拿。
她没走,空着的手已经抓住一个拉杆。
“梁叙,就两个箱子。”
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我看着她,笑着锁车,提起另一个。
楼道的灯亮起来,她边走边问,明天早上要不要晚点开店。
我说好,家属优先。
她回头瞪我一眼,却没有反驳。
进门,我把两双拖鞋摆好,她把伞靠在门边。
厨房很快响起水声。
我卷起袖子进去拿碗,她正往锅里打蛋。
第一个,第二个。
我抱住她的腰,她把蛋壳放下,肩膀轻轻往后靠。
“梁师傅,别挡着我煮面。”
我低头亲了亲她耳边那颗珍珠。
“就一会儿。”
她没有赶我。
锅里的水渐渐沸了,她伸手关小火,才转过来,笑着把我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