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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0:01:39

陆长缨凯旋那日,我替她留的座,被一个陌生男人占了。

他披着她的玄狐大氅,左臂悬在胸前,指间转着一枚青玉扣。

那扣子是我磨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怕硌着她,我磨坏了2块砂石。

见我端酒过来,他没有起身。

“许先生,劳驾让一让。”

我看了眼身后的过道,能并排过3个人。

男人笑了笑,将另一只酒杯推到主位旁边。

“我说的,是这个位置。”

厅里的筷子停了。

陆长缨站在他身后,盔甲还没卸净,眉骨留着一道新伤。

我望着她,想等她说一句,临川,这是我夫君。

她却道:“许照,你先坐母亲那边。”

我端着酒,手腕渐渐发酸。

“他是谁?”

“谢临川。青石关退兵时,是他带船接应。没有谢家的粮道,北营撑不到今日。”

谢临川抬了抬伤臂。

“陆将军许过我一件事。”

他叫她将军,目光却落在我腰间的家主铜牌上。

我这才看见,原本摆在陆长缨席前的鱼腹,已经到了他面前。

鱼是我清早挑的,她怕刺,厨房照我的吩咐,连细刺也剔过。

我把酒杯放下。

“你许了什么?”

陆长缨没有再避我的目光。

“待封赏下来,我会请准婚事。许照,我知道对不住你。但谢家要一个保证,北营3万将士还等着过冬。”

一旁的老将举着杯子,没能放下。

云夫人闭了闭眼,没有出声。

原来今日满厅的人里,只有我不知情。

“你仍可以留在府里。”陆长缨接着说,“东院给你,月例照旧。你喜欢的水坊也照旧。我答应照顾你,不会食言。”

东院确实比我的院子宽。

她甚至替我挑好了朝南的住处,仿佛我只是一位需要安置的远亲。

可我是她丈夫。

3年前,我在这具病弱的身体里醒来。

穿越前,我做河道修护。那天跟着测水的人进了一片雾,回头时,同伴、仪器和岸边的车都不见了。

再睁眼,连窗纸都是陌生的。

陆长缨坐在床边,将招赘的婚书递给我。

她说:“许照,你替我守着家。我回来,必有你的位置。”

我一直记着。

她如今说位置照旧,竟也说得这样认真。

“照顾我?”我看着她,“陆长缨,我还没病到只能靠你养着。”

谢临川唇边的笑淡了。

有人咳嗽,想将话岔过去。

我摘下腰牌,搁在她面前。

铜牌碰着杯沿,轻轻一响。

“东院不必,月例也不必。婚书既不作数,就当众解了,省得谢公子往后回回都要人让座。”

“许照,今日有客。”

她压低了声音,眉间现出我熟悉的忍耐。

从前府中出岔子,她总先看我一眼。我会接话,会打圆场,会等到无人时再问她到底怎么了。

这回我没有接。

“让丈夫让位的时候,你记得有客。我要走,倒该替你顾着客人了?”

她的手扣在椅背上,指节发白。

云夫人终于开口:“照儿,婚姻不是儿戏。先坐下,晚上我同你说。”

她鬓边添了许多白发。

我原本有一肚子难听的话,看见她,还是咽回一半。

“夫人,我若坐下,明日城里便该传,是我答应留府了。”

“我没有答应。”

这句说完,我胸口那团闷气才有了出口。

谢临川放下玉扣。

“许先生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堪。将军为国,你若真心敬她——”

“你救过她,去领救人的功。你供得起粮,去挣供粮的钱。”

我转身正对着他。

“拿3万人的饭,换别人丈夫的座,你自己听着体面吗?”

他的脸冷下来,伤臂带得衣襟一动。

陆长缨下意识扶住他的肘弯。

我看见了。

她从前也这样扶过我。入府那年,我想自己走到廊下晒太阳,她嫌我逞强,嘴上骂,手却始终没松。

我忽然不想再看她的手。

“府里的公账,我交清。东汀水坊有我单立的工契,我的船、轴具和工图,我带走。3日,够了。”

“你拿水坊要挟我?”

她问得很快。

我原本要去拿婚书,手停在袖边。

她看着我,似乎也察觉这话说重了。

“我只是怕军粮受影响。”

“军粮我说了不碰。你听见我带走自己的东西,先想到的却是防我。”

我喉咙发紧,停了一息。

“陆长缨,这个位置,今晚你可以给他。属于我的东西,你也替我赏出去试试。”

谢临川将杯子推开,瓷底刮过桌面。

厅里的管事低下头,谁也不敢再替我布菜。

我把婚书放到腰牌旁边。

“明日你亲自来签。别让我搬走以后,还得投帖求你见一面。”

外头的凯旋鼓仍在响。

陆长缨盯着那2件东西,终于点头。

“明早,书房。”

我转身跨过门槛。

身后有椅子移动的声音,她叫了半声我的名字,没有跟来。

走到廊下,我才发现掌心全是酒。

方才放杯子时洒的,竟一点没觉出来。

我低头擦了擦。

那桌鱼,我一口也没吃。

1

小院的灯亮着。

阿满蹲在门口,抱着黄铜汤婆子,见我先笑,随即盯住我空荡荡的腰间。

“姑爷,您腰牌呢?”

“还了。”

“那往后咱们从角门进?”

“往后不进了。”

他愣住,怀里的汤婆子差点滚下台阶。

阿满今年15岁,去年大水退后,跟着来坊里找活的人一起留下。

他身子瘦,记路却准,哪家卖麻绳,哪家掌柜肯赊账,比我的账本还清楚。

听说要搬,他冲进屋,将藏在床底的小铜缸抱了出来。

“我攒了工钱,够租屋子。”

铜缸沿缺了一个角,是我嫌难看扔过、又被他捡回来的。

我摸了摸那个缺口,鼻子有些酸。

“留着。还没穷到要你养我。”

“我也不是白养。您答应教我识图的。”

他把缸抱得更紧,像怕我一并将这句话还给陆家。

“照教。你愿意跟我走,先把东西收好。”

他这才往里跑,连我床边那块垫脚木也想装走。

我拦住他,转头看见桌上的面。

小半碟笋干,细切的葱,汤上结了一层薄油。

阿满早上问我,为何凯旋宴有那么多菜,还要另煮一碗。

我说,将军在外头得敬酒,回家才能吃饱。

原本还想哄她一句,这碗面我亲手擀的,不许嫌粗。

院门被推开时,我正将那碟笋干盖上。

陆长缨仍穿着里甲,肩头没了那件玄狐大氅。

她看见阿满怀里的包袱,脚步顿了顿。

阿满没有叫将军,抱着东西去了灶房。

她站在门边,没有像从前那样径直进来。

我也没迎。

“面是给我的?”她问。

“原先是。”

她走到桌边,碰了碰碗沿。

“我以为你会生气,没想过你真要走。”

我将工图装进木匣,锁扣连着按了2次才合上。

“那你原先打算怎样?我生一场气,你赏座大院子,再给些好药好料子,过些日子,我就照旧替你守家?”

她没答。

这份迟疑,比道歉更叫我难受。

我拉开椅子坐下,隔着一碗面看她。

她也坐了,腿上的甲片碰得桌角一响。

从前我总要提醒她,别磕坏漆。

今日想起来,觉得自己实在管过太多闲事。

“谢家要个保证。”她道,“朝里的粮款拖着,谢伯父不肯再发船。临川替我压住了家里,他自己也折了一条胳膊。”

“你已经说过。”

“我不是拿他压你。我想让你明白,这桩婚事不能只凭我喜欢谁。”

我原本垂着眼,听见最后几个字,抬了头。

“那你喜欢谁?”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窗外风吹着门帘,灯影从她脸上掠过。

她在军中向来果断,偏偏这样一句话,答得比一纸军令还慢。

“我对你不是没有情分。”

我笑了一下,没能笑到底。

“你还记得,去年上元你回来,买过2盏灯吗?”

她点头。

那晚她没穿军服,我们从人堆里挤出来,灯被撞瘪一半。她怕我心疼银子,硬说瘪的更像月亮。

我捧着灯笑,她忽然拽住我的袖子,说下回还来。

她不是一直待我冷淡。

正因有过这些,我才肯把每一回怠慢都算成她太忙。

“今年我又去找了那个摊子。”我说,“摊主问,是不是还要2盏。我说等人回来再买。”

她垂在桌边的手动了动。

“许照……”

“我不是为两盏灯跟你讨账。我只想知道,你答应他以前,有没有想过回来怎么见我。”

她沉默了很久。

“想过。我以为,你总能懂我。”

这句话从她口中出来,我忽然连追问都没了力气。

她把最不好开口的那一份,留给最肯等的人。

“我懂你怕欠粮,怕军心散,也懂你舍不得谢临川替你受的伤。”

我手指按着匣角,声音有点发哑。

“可我在家里等你,不是为了练习怎样更懂事。”

她眼底那层倦意终于乱了。

“你可以怪我。等这件事过去,我会补偿。”

“补我什么?”

我站起来,去床边取那只旧护手。

护手是她出征前缝的,针脚歪斜,里面垫着厚棉。她嫌难看,扔给我时还说,不许让人看见是她做的。

我翻过磨旧的掌心,放到她面前。

“补一副新的,还是再陪我看一次灯?你真来,我兴许还会高兴。所以你别来。”

她猛地抬眼。

我没有看她,怕自己先改口。

“明日签完,我带阿满搬。水坊租银照付,军粮照交。以后找我做事,先问价。”

她的目光落在护手上,很久没有移开。

最后,她伸手,却只将那碗凉面向自己挪了挪。

“这碗我能吃吗?”

我看见她指尖的冻口,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可那一点软,已经让我难堪了一整晚。

“随你。”

她拿起筷子,挑了很久,面结成一团。

院外有人来催,说谢公子伤臂疼,府医等将军过去。

她筷子停住。

我将木匣抱到另一张桌上,背对着她。

“去吧。凉了的东西,硬吃也不好受。”

她坐了片刻,终于起身。

我听见门帘落下,才转回去。

碗里的面只动了一口。

我把护手压进匣底,放上尚未用过的白纸。

明日还得过。

我不能为不疼,就把往后的纸也一并烧了。

2

第二日,书房里坐着陆长缨、云夫人和老账房。

桌边还摆了一只谢家的锦盒。

打开是百两金,压着字条:愿君另寻佳配。

我扣上盒盖,推到管家面前。

“原样还他。别往后说,我的位置是他买的。”

管家不敢接,先看陆长缨。

她道:“退回去。”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句让我听着顺耳的话。

云夫人让我坐近,伸手试我的掌心凉不凉。

我险些仍像从前一样,叫她别操心。

可她握住我,低声道:“照儿,先住着。名分往后再议,朝里的事一天一变,何必断得这样急?”

我慢慢抽回手。

“夫人,我不等这个往后。”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膝上。

陆长缨拿起分产单。

“东汀那片地,是我父亲置下的。你的6年租契,府里没存档。”

我将文书铺开。

“地我没要。第一年的租银折修渠,后5年按收成折银,有中人,有县印。”

老账房看过,点头。

“老太爷在时,年年收过租单。工坊确是另立的。”

陆长缨望着那枚县印,眼里掠过一点我不喜欢的神色。

像忽然发现,我早防着陆家。

我那时哪里想过散伙。

第一次收粮款,我高兴得买了半匹绸,想给她裁件轻便的里衣。她骑马回来,我还举着账册,问她要不要看。

她将账册往旁边一推,说先让我看看你。

那句话,我记到今日。

租契不是退路,是我原本就想在她家好好过下去。

“工坊欠府里的木料款,扣还。军中寄存的粮另交。我的船、轴具、工图,不列陆家分产。”

我逐项说完,老账房另拿了2张收支单。

云夫人看到我卖旧宅的那一笔,轻声问:“这也要算?”

那所宅子原身留下的,卖得不多,正好凑了催得最急的一批冬衣。

我摇头。

“那时愿意,不追回了。”

陆长缨捏着笔的手停住。

她翻到下头,想再说什么,我按住了纸。

“先前的账就到这里。别替我添,也别替我抹。”

她终于落款。

轮到解契,笔在纸上悬了很久。

窗外有亲兵走过,甲叶碰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她的手,一时竟荒唐地想,她若不肯签呢。

这个念头让我羞恼。

我往前推了推纸。

“你答应过,今日亲自来。”

陆长缨抬头看我。

她眼里像有许多话,最后只道:“你真有难处,来找我。”

我等她最后一笔落完,才拿起解契。

“公事会投帖。”

云夫人忽然问:“你搬出去,药谁给你煎?”

“我早不吃药了。”

她怔住,像这才发现我已经不是入府时走3步就喘的病人。

我朝她行了一礼,抱着纸出了门。

搬东西那天,府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人问我卷走多少银,有人问阿满,是不是姑爷犯了事。

阿满抱着木匣就要往前冲。

我拽住他后领,将一口铁锅塞过去。

“先搬锅。骂赢了也没人给饭。”

他气鼓鼓地抱稳,锅沿磕着门槛,铛一声,倒把看热闹的人惊开了。

管家追来,捧着2件皮袄。

一件是我的旧袄,一件新做的,领口绣了陆家暗纹。

我只拿旧的。

“姑爷,何苦这样倔。”

“再不倔,这车就推不出去了。”

门里忽然有人道:“仍叫许先生。往后莫叫错。”

是陆长缨。

我回头,她站在门内,手搭着起皮的门框。

她替我改了称呼,脸色却比我还难看。

我没有等她想好下一句话,转身跟老胡一道推车。

轮子陷在门槛外,阿满急得下车,我喊他扶着木匣,肩膀用力一顶,车终于动了。

“许照。”

她这回走到了台阶边。

“住处找好了?”

“东汀。”

“夜里那边冷,屋顶——”

“补过了。”

我看着她,故意将气喘匀了才说:“我在那儿有屋子。”

她张着嘴,慢慢点了头。

街角不知谁又喊了一声陆姑爷。

我没回。

阿满坐在车上,抱着锅,抻直了脖子答他:“许东家!往后叫许东家!”

这小子嗓子尖,喊得半条街都听见。

我想叫他小点声,忍了忍,又没有。

肩膀疼,喉咙也堵。

可车辙是向前的。

3

东汀磨房外,挂着一块补过3次的门帘。

我刚把车停稳,陈豆娘就掀帘出来,先接锅,后接我的木匣。

“屋顶补了,桌子缺一脚,拿砖垫着。坐下别乱晃,咱们还没阔到拿好木头给你打书案。”

她袖口别着大小不同的木销,脚上裹了防水油布,站在风里,腰杆比门柱还直。

阿满憋了一路,终于问:“豆娘姐,你不问怎么回事?”

“我问了,陆家肯把送粮的钱早结?”

“不肯。”

“那先搬锅。许东家饿着,明日又少个干活的。”

我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脸,竟笑出了声。

进了磨房,老胡先放下刨子。

他拄着木拐起身,几个伙计跟着站起来,水轮的声响都压不住这阵局促。

我当初收留的伤兵多,坊里一半人领过陆家的粮饷。

他们看我,又看老胡,像忽然得选一边站。

“我住下,不妨碍你们接陆家的活。”我把木匣搁下,“租银照付,军粮照交。若有人另有去处,工钱结清。”

老胡皱眉:“才来就赶人?”

“怕你们为难。”

“你少把自己看得那么大。留下是你这里工钱不拖,跟你走,难道还图你这张苦脸下饭?”

众人笑起来。

我也笑,笑过以后,眼睛热得有些睁不开。

晚饭吃得很挤。

阿满把我的椅子搬来,被陈豆娘塞回屋里,说木椅在泥地上一坐又得坏腿。

我便跟他们一道坐长凳,端着碗,就着炉火吃白菜炖肉。

肉不多,我却连汤也喝净了。

头一夜,我没有睡着。

河声就在墙外,风一吹,薄窗纸便凹进来。

我伸手去够旁边的被子,摸到满床空凉,才记起,陆长缨这一年也没跟我睡过几夜。

原来习惯比人还会赖着不走。

我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翻身,听到隔壁阿满挪床。

小子怕我一个人难受,硬把铺盖搬到了外间。

那点木头拖地的声响,倒让我慢慢睡过去。

次日晌午,谢家的管事到了。

他没进门,掩着鼻子站在石阶上。

“南闸冬季养护,各坊依旧额取水。许先生,请收告示。”

我接过盖印的纸。

东汀旧额,是3年前的旧额。

那时不过2架破磨,如今有水碓、船坞和一仓待做的军中干粮。

陈豆娘问:“去岁开的水券呢?”

“霜降已过,要换新约。”

管事将另一张纸放到门墩上。

谢家愿收水坊,给我一所城中宅子,再付一大笔银。

往后的图样归谢氏,匠人3年不得另接活。

我先翻到尾款,看完,又往前翻了一遍。

这笔钱不小。

谢临川甚至不必再叫我让位,他可以等我自己坐进那所宅子,拿着钱,老老实实承认他赢了。

“我不签呢?”

管事笑了笑:“冬水浅,谁也不能凭空变出一条河。公子爱惜许先生的本事,才让小的走这一趟。”

“替我谢他。水券我送县里,新约拿回去。”

管事看了看屋内的人,压低声道:“将军往后与我们公子议亲,两家总得顾些脸面。”

我把告示折好。

“他拿我的水做人情,就别怕我把脸丢到县里。”

他收起笑,拂袖走了。

日头偏西,磨盘慢下来。

水道上游传来闸门转动的闷响,一架水碓逐渐不动,几名伙计轮流去推,汗都出透,米也没碾完。

阿满跑来问,要不要去找将军。

我差点说不。

这声不堵在舌头底下,很痛快,痛快得我险些不看眼前的米袋。

陈豆娘正在拆账包,打算退掉一笔来不及做的生意。

我把话咽回去。

“先投水券。若军粮来不及交,也照实报。咱们的工钱,不能垫给我争脸。”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笑话我。

“那你去哪儿?”

我从墙上取下探杆。

河东的芦苇被风吹得齐齐伏下,露出一道蜿蜒的灰线。

那是苇湾的旧汊。

头一年来东汀,我就沿着走过。河面小,早淤了大半,雨后却仍有水痕。

“看看那道沟还在不在。”

老胡拄拐跟出来,要同我去。

我望了望他的腿,想劝,又被他瞪回去。

“你看水,我看木头。你总不至于一个人把河边的活全会了。”

我伸手扶住他。

两个人沿堤慢慢走,走到暮色压下来,探杆终于碰着泥下的一块硬物。

老胡蹲下摸了一把,笑了。

“石岸还在。底下原来真走过船。”

我蹲在他旁边,袖口全浸湿了。

那点冷钻进骨头,我却觉得胸口热了起来。

4

苇湾的里正没让我进村。

一张长凳横在晒场口,他坐着问:“陆家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的。”

“那更不成。你在陆家,我们还能上门讨说法。如今你一个刚出来的,挖坏了苇地,拿什么赔?”

阿满脸一沉,我伸手拦住。

老胡倒没急,坐到凳子另一头,等我答。

我把靴底的泥刮净,站在凳前。

“来商量,没带命令。赔得起多少,我先拿出来,你们嫌少,我再想办法。”

里正瞧了我一会儿,让人端来一个漏了边的木盆。

我拿泥捏出旧汊,舀水进去,刚倒半瓢,盆底就渗出一道水。

阿满忍笑,憋得肩膀抖。

我拿块布堵住,自己也觉得寒碜。

“这盆先记我账上。今日若谈不成,也给你们补好。”

围观的人终于笑了,长凳向旁挪开一半。

我把石子摆上去,指给他们看,旧汊先清短短一段,只过浅底船,不挖村前的石堤。

苇料损失先付一季,借地另给租银。

有船肯来,村里跟着分过路的钱。没船来,也不能把租钱追回。

一个背竹篓的老妇人问:“等你们真把河弄通了,我们下去割苇,还要不要你点头?”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有些浑,篓上的绳结却一丝不错。

里正没拦她,显然也在等这一问。

“原来的渡口、割苇路,都留着。”

“光嘴说?”

我把纸铺开,将这条写在最前头。

她不认字,硬要阿满再念一次。

阿满磕磕巴巴念了,漏了一个不字,被我叫住重来。

老妇人点头,从篓中摸出一小块乌黑的旧船板。

“底下有木排。你别看水浅,有些木头压在泥里,吃足水会翻身。”

我接过船板,木头沉甸甸的,边上还留着一道旧斧痕。

“您认得位置?”

“有几处还认得。别喊您,叫罗婆。我这把年纪,经不起你们一声您就听不见坏话。”

老胡在旁边笑:“那可找对人了,这小子最爱听好话。”

我没有反驳。

我想把路做成,想有人当着陆长缨的面叫我一声许东家,这些心思都是真的。

可罗婆捏着那块沉木,讲哪处水会倒转时,我也真想听懂。

她带我沿旧岸走了半里,指认埋在草中的绑索石。

我弯腰画图,她站在旁边,见我记偏,拿棍子敲一下。

到天黑,她嫌我字太小,蹲下都看不清。

我把图换了张纸,重新画大。

回程时,陈豆娘等在桥头,将钱袋塞给我。

“工钱留了,冬粮留了。这份能动。”

我掂着钱袋,有点发愁。

“你就不怕我全拿去赔苇子,回头连锅也留不下?”

“怕。所以这袋的钱我记着,每笔支出你都得认。”

她忽然往我面前凑近了些。

“我也想让谢家瞧瞧,离了他的水,咱们照样做得成。可你别抢着答应几日通船,我女儿那双冬鞋还没买。”

我被她说破,脸上发热。

“先清探,不报成期。”

“你自己记着这句。”

第二日去县里,河曹沈端把我晾了一个时辰。

他袖口磨白,案前堆的全是沿河报单,听到我自报名字,只抬了下眼。

“水从哪里来,去了哪里,你先说。”

我将图铺开。

他问一处,我答一处,问到沉木,我说尚未摸清。

他便抽走那张我写了一半的工期纸。

“先试一段。没看清底,别急着做生意。”

我拿到的是清探文书,旁边还盖着不得擅放高水的红印。

出门时,谢临川的车停在石狮边。

他揭开车帘,看了眼我沾泥的靴子。

“许先生,另走一条路,比想的难吧?”

我将文书收进怀里。

“挺难。所以没工夫陪你叙旧。”

他却没放帘。

“你在陆家做得好好的,何必受这个罪。我已经同长缨说过,她从前应你的,不必因我改。”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坐在车里,替我惋惜门外风大,便算宽厚了。

“谢公子,你若真替她可惜,先问一句,她有没有见过我造的船。”

他微怔。

我已经下了台阶。

风把文书吹得贴紧胸口,我隔着衣襟按住那道官印。

薄薄一张纸,不比谁家的大氅暖。

可这是我自己跑来的。

5

试工首日,磨房还停着2架磨。

陈豆娘带人推手磨,嗓子喊哑了,下午又赶到旧汊,坐在石上记工。

我和老胡先做小样。

旧船板泡水,麻索吃力,木架落在软泥里会歪,这些都得一处处试。

我从前学过的东西,只能帮我少走几步。

没有趁手器具,没有随叫随到的料厂,图画得再漂亮,老胡一句木料不合用,也得拆掉重来。

围观的书生问,我既会这些,能不能做不用人牵便逆水走的大船。

我拔出一根泥桩,递给他。

“先帮我把这根扛上去。等不累了,咱俩一道想。”

他看见桩上的泥,往后退了2步。

人群笑起来。

陆长缨便在这阵笑声里走到岸边。

她穿便服,只带一个亲兵,伸手扶住了向左滑的木架。

“先垫脚,左边软。”

2个伙计立刻依她的话去做。

木架稳住,她才抬头看我。

我拿杆子站在泥里,袖口卷得高,手背新添的划口全是泥。

她目光停在那里。

“你伤着了。”

“搓掉泥就成。”

“府里有……”

她停住,没再说府里有什么。

我从泥里上来,带她到翻扣的旧船旁。

她递来北营粮官的信,说想看一回浅船,若可用,便试订一批。

我接过来,问了价、交期和验收的人。

她答得不全,眉间有些懊恼。

“我让他亲自来,免得传错。”

“多谢。”

这2个字一出来,我们都静了一下。

从前她给我带东西,我会问还带什么了,往她马鞍袋里翻。如今一封公信,竟要这样郑重地道谢。

她看着远处标好的木杆,问:“你很早就想做这条路?”

“头一年想过。”

“怎么没同我说?”

我抬头看她。

她似乎也想起什么,慢慢皱眉。

“信里写过?”

“去年9月,画了船样,还问你冬天的浅滩能不能走。你回信说,家事烦我费心。”

她将手缩进袖中,没再问。

我望着她的眉骨,那道伤已结痂,有点想问她疼不疼。

岸边突然有人高声叫石头的名字,将我这句话截断了。

谢家的管事带着现银来招人。

工钱多一成,当日就能预支一笔,还不必蹲泥地里受冻。

石头站在木料旁,手攥着衣摆。

他父亲的药钱压了半月,前两日才问我能否再支些,我只多给了半份。

老胡拄着拐过去,要把管事赶开。

我先叫住他,将石头喊到身边。

“想去?”

他低着头,没出声。

管事在旁边笑:“许先生若真疼伙计,总不会挡人挣钱。”

我没理他,仍看石头。

石头终于点了一下头。

“那交了手上这段,今晚走。该结的工钱找豆娘,图样不许带。”

他抬起脸,眼睛红了。

“东家,我不是……”

“回去给你爹买药。做活留心,别为了多挣几个钱,把手也赔进去。”

说完,我自己先偏了头。

少个熟手,多少活要从头教,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不是一点也不恼,恼他不早说,也恼自己连留下他的工钱都拿不出。

可总不能叫他拿病父等着我扬眉吐气。

管事收了笑,将银子放进石头手里。

陆长缨一直站在旁边,等那人走远,忽然问:“这是临川的意思?”

我弯腰拾起探杆。

“你去问他。我说了,你也得再问。”

她像被杆梢敲了一下,神色骤然难看。

我知道这话带刺,还是没有收。

她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我如今会这样想。”

风卷过来,吹得旧船底下空空作响。

我扶住船沿,慢慢把气喘匀。

“刚才还想问你,眉骨疼不疼。你看,我也不是一出府,就能什么都不想了。”

她猛地望过来。

我没有给她开口的空隙。

“所以公信以后让粮官自己送。你若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她站在岸上,手握了又松,最后往旁边让开半步。

我踩进泥水,探杆一点点往前。

身后没有再叫我的声音。

那天到收工,她始终站在高岸外,替来往的人扶了几回木架。

我没有回头请她留下吃饭。

6

第一条浅船用的,是水坊开春就备下的木料。

我画了2年船样,老胡骂了2年,说这样的船底,望着就像一只摔扁的木盆。

如今木盆终于浮在水上,载着一排沙袋,顺着清开的浅段慢慢向前。

罗婆走在岸边,见牵索的人往直处拽,拿棍子敲他的脚。

“留弯!前头水拐着走,你比水还犟?”

阿满抱着记水线的木板,紧张得嘴都张着。

船底擦过浅滩,轻轻一顿,又滑过去。

“过了!”他忽然大叫。

我也想叫,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跟着笑起来。

一群人满身泥,站在冷风里,笑得十分没出息。

老胡坐在船坞口,嘴角刚抬,又硬压下去。

“丑还是丑。”

“米认不得船脸,您忍忍。”

午饭陈豆娘煮了肉。

我伸筷子,她先将碗挪远:“给下水的。画图的排后头。”

我只得缩手。

老胡夹一块放进我碗里,嫌弃道:“做了几年姑爷,也没把馋嘴治好。”

阿满笑喷了饭,我举着碗躲,险些撞翻身后的长凳。

大家终于敢在我面前提陆家了。

我咽下那块肉,心里松快得有些发酸。

午后,邢粮官来试船。

他先踩舱板,又问装足以后吃水多少,话不多,问的却都在要紧处。

我领他走完浅段,告诉他,船能交,旧汊全线尚未走过,眼下只敢用这一截。

他点头,让我拿价目来。

“先订2条,往后看用得怎样再添。10日能交?”

“2条能。后头的木料得等。”

他没有讲照顾旧情,先问坏了谁修,迟了怎样退钱。

我答完,他才拿印。

印落下去以前,他看了眼空着的抬头。

“落陆府,还是东汀?”

“东汀水坊。”

我几乎答得太快,声音都有点劈。

邢粮官瞥我一眼,没笑,端端正正补上那4个字。

我捧着纸,拇指按在自家的名字边,像怕风一来,又给吹回陆府去。

那晚没人在酉时歇下。

老胡挑了2名徒弟做船,我带阿满去摆次日的标杆,借着灯,把旧汊深槽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罗婆说过,这里埋着沉木。

探杆下去,水下有东西,却不在原先画的主槽中间。

邢粮官后日回营。他临走前随口说,若旧汊也通,日后送船就能省一大圈路。

我明知他没催,仍将这句话在心里转了许多遍。

陆长缨见过图,却没记住。

谢临川说过,河州的水,不是一张图能说服的。

若能在他们都没来得及反应时,让第一条船穿过苇湾,我多半能连笑3日。

这个念头一起,眼前那团黑水也像变浅了。

“明日放只空船,牵过去看看。”我说。

老胡放下手里的木销。

“深槽没摸完。”

“船不载人,岸上多加一根索。”

“先让认水的下去看看,误不了几日。”

我原本正高兴,听到这句,心里忽然烦起来。

“也不能底下有根木头,便永远绕着走。”

老胡脸上的笑没了。

阿满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声问:“那沈大人说的……”

“水不放高。只牵一条空船,我盯着。”

我说得笃定,仿佛盯着就能让河里的东西听话。

次日,清探的人还没来齐,空船便被我推下水。

水线没有越红漆,岸索也比昨日多了一根。

我看着船头向深槽走,胸中那口压了多日的气,终于像要吐出来。

阿满在后面跑,问到了前头,该挂哪一面旗。

“先别挂。等过去。”

船尾忽然一歪。

不是重重撞上去,只轻轻顿住,像衣摆被什么勾了一下。

我刚往前迈步,老胡已经高声喊停。

水下一根乌黑的沉木缓缓翻起。

牵索贴在木头上,骤然绷直。

那一刻,我听见麻绳里有细微的断裂声。

7

“松索!”

老胡先放了绞柄。

可船被卡住,索又擦着沉木,后头的木架仍被拖得一歪。

他那条旧伤腿没能及时挪开,连人带架摔向低岸。

我扑过去,只抓住了他的半截衣袖。

木头砸在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浅水溅了我满脸。

老胡坐在塌下去的泥里,双手撑着石头,右腿被木架压住,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跪下搬木头,手直抖。

他反倒先开口:“阿满往后退!别踩这边!”

阿满被我喝住,站在高处,嘴唇已经白了。

陈豆娘带人来抬,木架一挪,老胡倒抽一口气。

我不敢看他的腿,还是看见了裤管下不自然的弯折。

“去请大夫。”我说。

没人听清,我又喊了一遍,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抖的。

空船横在槽口,逼得水从低岸漫出去。

新堆的苇捆散了半片,罗婆存料的棚子被冲开一道口。

有人骂,有人抢料,我想站起来,却被老胡攥住手腕。

“别乱跑。先让水慢下去。”

我回头,看到闸口的伙计还在等我的手势。

方才人人都听我的,才听成了眼下这样。

我抬手,亲眼看着进水一点点收住,才跟着板车跑去医馆。

大夫拆开老胡裤管时,让我出去。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在里面低低哼了一声,腿根跟着发软。

陈豆娘倚着墙,怀里抱着湿透的账板。

“他说别叫你看。”

我抬头看她。

“怕你又犯犟,回去把那根木头劈了。”

我张着嘴,没能笑出来。

沈端来时,先问伤者怎样,再问谁让空船过深槽。

“我。”

“老胡提醒过没有?”

“提醒过。”

他拿出试工文书,点着其中清探的2个字。

“你拿来的是这个,不是通航凭据。”

我看着那点红印,没有辩解水线并未越过。

他当场停了试工,要我认下损失,交清事由。

我应了。

回村赔东西,罗婆站在破棚里,低头捡她编了一半的篓底。

我伸手想帮,她一下拍在我肩上。

不重,我却站住了。

“我跟你说过底下有木头。”

“说过。”

“你是不是嫌我老,絮叨?”

我摇头,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弯腰,又捡一根湿苇,直起身时扶了扶腰。

“你问得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都听进去了。”

我宁愿她再打我一下。

“是我急。想挣那一单,也想争脸。”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拿那片破篓底推开我。

“先去给胡师傅送件干衣裳。他那么一身湿,夜里怎么熬。”

我回坊里取衣服。

老胡常穿的厚袄挂在门后,袖口破着,是他替阿满削木刀时烫的。

我摸到那个洞,忽然蹲了下去。

他早年跟着陆家出征,伤了一条腿,后来在我这里,总算不必再求着谁收留。

他最爱蹲在船底,一边嫌我图画得丑,一边拿炭条替我补线。

眼下大夫说,骨头伤得不轻,就算养好,也未必还能蹲。

我不过想让人瞧得起自己。

怎么偏要赔上他这条腿。

门口传来脚步,阿满抱着小铜缸,站在影子里。

“东家,我能给胡叔付药钱。”

我从膝上抬起脸,眼睛发烫。

“这回你先借我。”

他赶紧把缸放下,蹲在旁边,一枚一枚往外倒铜钱。

铜钱落在地上,响得又密又脆。

我拾起其中一枚,攥紧,过了很久,才将那件厚袄抱到怀里。

那晚送去医馆时,老胡醒着。

他看我眼睛,先骂了一句:“哭什么,腿又不是今夜便不要了。”

我给他盖上袄,低声说:“我认错,你别替我找轻省话。”

他嘴角动了一下,终究没再骂。

过了一会儿,他抓住我的袖口。

“许照,下回我喊停,你得先停。”

我点头,没敢立刻出声。

他不放,非要听我答。

“停。”我终于说,“我听见了。”

8

邢粮官把船约退了。

他亲自来,没把话说得难听,只说军中不能等,先把订金结清。

我带他看船坞,2条船尚未完工,拆下的舱板整齐靠在墙边。

他伸手摸过一块木料,叹了口气。

“船未必不好,这一回,我不敢定。”

我点头,叫陈豆娘拿钱。

钱袋落到桌上,声音比他进门时轻了许多。

送走人,陈豆娘在门槛上一坐,开始拨算珠。

药钱,赔苇钱,索具,退回的订金,还有月底的租银。

我站在她旁边,想说总能挣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下。

这句话没法替她把算盘上的数拨小。

“新轴具押出去。”我说,“屋里那件皮袄也卖。”

她没拦,问了2家铺子的价,让我先把老胡这季的工钱留足。

到晚上,我抱着袄去当铺。

掌柜抖了抖,说袖口旧,不值多少。

我知道旧。

陆长缨出征前,曾把手塞进这只袖子,捂住我掌心,说哪有男人比我还怕冷。

当时我故意把手往她领口贴,她气得捶我,笑得眼尾都红。

掌柜喊了第二声,我才松开袖子。

“就这个价。”

我拿着当票回医馆,门边多了一双沾泥的军靴。

陆长缨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张银票。

她看见我,先看衣襟。

“你袄呢?”

“卖了。”

她手指一紧,没再问,起身将银票放在窗台上。

“药钱先用。”

我站着没动。

她抬头望我,眼里有难掩的痛惜。

我太熟悉这目光了,入府那年,我每咳一声,她都会这样望过来。

我差点又将它认成别的。

“你若不收,我直接交医馆。”她道。

我把银票拿起来。

“借。利钱照城里的行例。”

“许照,我不是来同你做生意。”

“我知道。”

我坐到她对面,将湿冷的手放在膝上。

“我刚才先想的,也不是这钱够胡叔用多久。是你听说以后,急不急,来得快不快。”

她脸上忽然现出一点无措的亮色。

我看见了,心里更难受。

“我眼下还会这样想。你别再替我续着。”

廊下静下来。

里面老胡问大夫,往后能不能坐着刨木头,大夫说先把药喝了,别一夜问8遍。

我和陆长缨都听见了。

她慢慢低头,将银票往我这边推到底。

“那立借据。等你挣了,再还。”

我叫来陈豆娘,写明借款,摁了手印。

陆长缨看着我沾墨的指头,突然问:“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什么?”

“若不是我……”

“这回是我把船放下去的。”

我抬头,没让她接着说。

“那天酒宴上的事,我怨你。今日胡叔的腿,别让他糊里糊涂,替我们争这口气。”

她嘴唇抿紧,眼圈慢慢红了。

我把借据递过去。

手指擦过她的掌心,我们都停了一下。

她握住纸,没有握我。

我松了口气,又像被谁空空地捏了一下。

陆长缨走后,陈豆娘拿银票去交药账。

阿满蹲在我旁边,问那只小缸还能不能拿回去。

“能。里头的钱我都记了,等挣来,先还你。”

他点头,想了想又说:“缸也得还。换个新的,我不认。”

我伸手在他后颈揉了一把。

“认得。缺口朝着门,底下有你画的王八。”

他急得跳起来,说画的是船。

我终于笑出声。

笑完,胸口还是疼,窗内却传来老胡催饭的声音。

我去灶上端粥,放了2块切得细细的肉。

他尝了一口,嫌淡。

我没同他争,去添盐,又把下一剂药按时放到炉上。

这一夜,要做的事不少。

我总算不用一直想着,自己输得多难看。

9

谢临川来时,我正给罗婆修门槛。

她坚持不用新木头,说旧料结实,挪平就成。

我蹲在门口,刚敲好最后一根楔子,一双锦靴停在了泥边。

谢临川没有嫌屋子矮,弯腰朝里问了一声好,才叫我。

“谈笔生意。”

我洗了手,跟他到晒场。

管事撑起一张小桌,摆上茶和纸。

这次的新约,比头一回宽了许多。

水坊留我的名,匠人不锁3年,欠款由谢氏结清,另给我一份管事俸银。

最底下,还写了准我在城外自择住处。

我把那句看了2遍。

谢临川瞧见,开口道:“我并非非要赶尽。你会做船,肯用人,谢家的船坞缺你这样的。”

“却不缺一个能自己接生意的东家。”

他脸色没变。

“我给船队投了多少银,你可知道?闸要修,河要疏,别人凭一句也想挣钱,便来走我的路。该谁替我回本?”

他说着,将伤臂搭在桌边,袖口露出一截还没消的青紫。

我没去看伤,把约翻到最后。

东汀以后所造的新船、新具,仍要谢氏首肯,才能卖给旁人。

“这条删了。”

“不成。”

“那前头写得再好,都没用。”

谢临川盯着我,半晌,将茶杯放下。

“你非要赢我?”

我原本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忽然不肯装。

“想。”

他一怔。

“你在厅里叫我让位,断我的水,站在县衙外劝我别受罪。我当然想赢你。”

我将纸推回桌心。

“但不只为你。我这船,早想好了要卖给哪几处渡口。做你的管事,图放进谢家的匣子,你不用,旁人就再看不到。我舍不得。”

谢临川的手指在茶盏上敲了2下。

“你若能把旧汊弄通,我也会用。”

“我也用得起你的闸。付水钱、过路钱,都认。可你开的价里,还要我往后做什么,先来问你。”

管事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不靠谢氏,你这会儿连债都还不清。”

谢临川抬手止住他,目光却没移开。

我心里像被戳了一针,还是把手从桌边收回。

“还债,我会去做活。你若只是来买水坊,今日就谈到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长缨借你钱了?”

我指尖一僵。

“有借据。”

“她对你愧疚。你别误会了。”

我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这人很会挑地方下刀,知道我哪处至今没结好痂。

我抬头看他。

“你今日既然来买,就别拿她抬价。谢公子,你若真有把握她愿意嫁你,也不必回回来我跟前提她。”

他的下颌绷紧,终于露出一丝怒意。

“许照,答应婚事的人不是我一个。”

“那你去找答应的人。我这里不附送一句祝你们和顺。”

四周静了。

连管事也没再插话。

谢临川缓缓站起来,收好约,没掀桌,也没骂人。

“你有本事,就把路做出来。郡府不会因为你我吵这一架,就把官河交给你。”

他走后,罗婆从屋里出来。

我以为她会问谈成没有,她却把一根木条扔给我。

“门槛还翘。人一来,你魂也跟着跑,手艺就这样?”

我低头重敲,敲了3遍才平。

她踩过,终于满意,从柜里翻出一本发软的旧册。

里面夹着修闸役票和过船券。

她说早年修南闸,苇湾出了人,城里几家出了钱,谢家承办,领一段年月的过闸钱。

这些年,领钱的人还在,出工的人却渐渐不算数了。

“我不懂你们怎么争。”她把册子按住,“可我年轻时也背过石头。那条下河的路,是我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我看着她弯曲的手指,没再问可不可以借,只将册子裹好。

“明日送您一起去县里。话您自己说。”

沈端听完,没有立刻许我开工。

他翻出旧承约,足足看了半日,告诉我,谢家后来续过约,修闸的钱也真垫过,不能凭役票便让人白做。

我点头。

“但旧汊原是公用支道,陆续淤塞,河曹有责。主闸过冬要检内梁,若有一条浅路能走,倒不必全堵在一起。”

“能重议?”

“能呈请。”

他看了我一眼。

“先说在前头,你那次事故,也得一并呈上去。”

我将罗婆的册子托稳。

“呈。少写一个字,谢家也会替我补。”

他这回终于笑了。

回坊时,天已经黑透。

我把谢家送来的新约压到桌底,摊开旧船图。

阿满添了灯,问明日是不是还去县里。

“不去。去码头,挣药钱。”

我拉过他识图用的白纸,画上一个能拆装的卸粮木架。

这回,先得有人肯掏钱用。

10

陆长缨是在码头找到我的。

我正扛着一筐湿沙,沿石阶往上试,背上汗湿,脚底又滑,腾不出手向她行礼。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接筐。

我侧身绕过,将东西放上高台,才问她什么事。

她没有带亲兵,怀里抱着一只旧信匣。

“有些话,该当面告诉你。”

我看了眼天,叫阿满收东西,跟她走到临街的檐下。

对面有人炒栗子,香气隔着风一阵阵飘来。

陆长缨把信匣放在窗台上。

“断东汀水的事,我去问了临川。他知道。”

“他说只是谈生意?”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便知道,猜中了。

“他说谢家出钱接应北营,往后陆家总该替他们守住河州的路。他肯认你的本事,也肯出钱收坊,没想过伤人。”

我点头。

她看着我,像在等一句什么。

“老胡的腿是我的错,水也确实是他断的。你若问明白了,就照你自己想的办。”

陆长缨低下头,手按着信匣,过了很久才道:“婚事,我已经同他说了,不成。”

我呼吸一滞。

她抬眼,我立刻将目光挪到了街边。

那一瞬心跳太快,叫人难堪。

我甚至想问,是为了我吗。

可若她说是,我该怎样接;她说不是,我又该怎样站在这里。

我攥住袖口,让自己等她把话说完。

“北营欠谢家的,我会报清,请军中结款。眼下缺的,我押私产先付。接应的功也照请。”

“谢家答应?”

“没有。他要我当众承认,许婚是我先提,后来又反悔。”

我转回脸,看着她。

她没有替自己辩,也没有再提将士过冬。

“那就认。”

她点头,眼角泛红。

“我来,不是让你说这句。我知道你没有义务帮我想怎么脱身。”

风掀起她的袖子,露出一道旧擦伤。

我记得她那只手曾经撑着马鞍,俯身把我从泥地上拎起来。她笑我腿软,说许照,我要是不在,你怎么办。

我那时笑着回她,等你在的时候再走。

如今她还站在这里,我却想把路走完了。

她打开信匣,抽出那封9月的信。

纸角磨卷,封面确是我的字。

“你说写过船,我回去找了。”

我看见那只画得歪歪的小船,喉结动了一下。

怕她看不懂,我连船头都添了箭头。

信的末尾,有一句要她天冷加衣,旁边补着,别笑我啰嗦。

“我看过。”陆长缨说,“我没记住。”

她停了一息,声音更哑。

“那阵粮道紧,我只看军中可用的数目。你说做了新船,我以为跟添一架磨一样,是家里的小事。”

我抬手碰了一下信角,又缩回来。

这封信曾被我盼着带到她枕边。

她没记住,反而是我至今能背出她回了哪几个字。

“许照,对不起。”

她站得笔直,说完这句,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嚎啕,一滴落在信背上,她慌忙用手去擦,怕洇坏我的字。

我看着她擦,心里的怒气竟一下无处落。

我盼过她这样低头。

真等到了,又只想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开,省得她越擦越糟。

“别擦了,晾着。”我说。

她停住,抬眼看我。

我没有替她拭泪。

她从袖里拿出2枚旧灯穗,缠在一起,线头打了个很难看的结。

是上元那晚的。

我没想到她还留着。

“我把灯带回营里,骨架压坏了,这个没坏。”她说,“我不是全忘了。”

我望着她掌心,胸口疼得很慢。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会有那么多次,替她把忘掉的那一半也补好。

她往前一步,声音发颤。

“那我们能不能再——”

“不能。”

我答得太急,像稍慢一点,便会先败给自己。

她僵在原地。

我把话缓了缓,还是看着她说完。

“我如今还会想,你若没来码头,我是不是又得等。你不嫁谢临川,我先高兴的也不是北营以后怎样,是你还会不会回来。”

她的眼里浮起一点亮。

我心里随之一痛。

“可我不想再靠这些过日子了。今夜高兴,明日又等着你,等你下一回替我选一个院子。”

“不会了。”

她说得很快,手里那2枚灯穗攥成一团。

我摇头。

“你也许真不会。可我想到回去,已经先害怕了。”

这句话落下,她连呼吸都轻了。

我们隔着半步,站了许久。

我怕她再求,怕自己嘴硬到最后,还是替她找一句我们从前也好过。

幸而她慢慢退回檐下,将灯穗收进匣里。

“我明白。至少这一回,不再替你决定。”

我点头,没有道谢。

街对面的栗子又出了锅,老板扬声问谁还要。

我走过去,买了一小包。

陆长缨尚未离开,望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前这包栗子会藏进我的袖子,留给她进门时吃。

我剥开一颗,自己放进嘴里。

烫得发疼,也甜。

她站在檐下看着,终于抱起信匣,朝另一头走了。

我没有叫她。

剩下的栗子带回坊里,阿满抢着剥,连碎壳也不舍得扔,说能拿去垫灶。

我坐在火边,看他鼓着腮帮吹热气。

手边有一颗剥得完整的,他推给我。

我接过来,慢慢吃了。

11

卸粮的木架先挣来了半袋铜钱。

城西粮行的掌柜付钱时,有些不甘心,说不过是小轮配一根木头,怎么看都不值这个价。

陈豆娘把账板夹在腋下,问他这3日少请了几个扛袋的人。

掌柜没再讲价,转而问,能不能再添一架。

“能。”

我刚答,阿满在旁边扯我袖子。

他背熟了我们昨日商量的那句,急急补道:“先去看看,能放得下再做!”

我一怔,跟着点头。

掌柜看着我们,笑了一声,倒肯将另一处码头也领着走一遍。

我把第一笔钱付了药账,第二笔钱送去罗婆家。

她坐在门边数,数完又来一次。

我蹲着等,不催。

她将钱包好,忽然问:“你那木架,年老的使不使得动?”

“轻些的粮能,重的得帮手。”

“村里有个媳妇,男人腰坏了,捡着码头的散活做。你去看一眼,别去了就让人买。”

我应下。

她把那本旧役票推回来,说先放我这里,她家屋角还漏雨。

我接过,像捧回一点先前失手摔坏的东西。

老胡搬回坊里养伤以后,最先不肯的,是在院里坐着看人做活。

他嫌碍眼,叫我把门关上。

我偏把2个徒弟领到床边,让他们拿着没拼好的榫口来问。

他嘴上说滚,眼睛却盯着木头,越看越生气。

“谁教你从这边削的?断了算你的,还是算那根木头倒霉?”

徒弟被骂得缩脖,我在旁边笑。

他转过脸,连我一起骂:“笑什么,画图的不也一个德性。”

我赶紧给他倒水。

等他把话说完,我摊开账本,告诉他往后不再下水,专带徒弟,工钱照旧,学成卖出的船再另算一份。

他抿着水,久久不答。

“你怕我这腿以后费药,故意哄我?”

“怕。也怕你不教,屋里攒那几十张图,都被这群笨手做成柴。”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松了。

“你也没比他们强多少。”

我认了,带着徒弟坐到他床边,一处处改。

坊里渐渐有了铜钱落袋的声音。

不大,付过工钱、赔银和药费,手头还是紧。

可我晚上躺下,已不必反复想那张退掉的船约。

有家米行愿出大半清汊的银钱,条件是往后只准他们的粮船走。

这回我没有立刻回绝。

我带着陈豆娘去喝了茶,将价讲到最后,才把旁边几处渡口的订货单摆上桌。

那些都是肯买浅船和木架的小生意,单独看,不如米行的一袋银子重。

“只走您家的船,别家的便不买我的东西。我做不成这笔大买卖,也得留着小买卖吃饭。”

米行东家笑我贪。

我想了想,点头:“是挺贪。我还欠着钱,不能只认一家。”

银钱没谈成,出门时,我仍心疼得牙根发紧。

陈豆娘没有敲我,只给我买了一串烤肉。

“下一家还走不走?”

“走。先容我把这口咽了。”

她笑骂一句穷讲究,领着我转过街角。

后来凑到一起的是几家小粮行、渡口和苇湾的人。

开第一回会,长凳都不够,阿满从灶房抱来木墩,自己蹲在门槛上写字。

他们要争的东西很实在。

船别误时,地别白占,水来了谁守夜,哪家先出银。

我听得头疼,有几回差点又拍板,说先照我讲的做。

抬眼看到老胡的腿,掌心便压回桌上。

我们吵到灯油快尽,才谈成一段清障、一段试运的钱。

没有谁肯把整条河许给我。

我也没再伸手全接。

沈端拿走众人按印的纸,隔日送来郡府的传话。

谢临川已递异议,点名我试工伤人、欠着外债,不宜主持河工。

我看完,把纸递给老胡。

他眯眼看了半日,骂了一句字小,随后问:“还去不去?”

“去。”

“那把我这条腿也带去。该你的错,你认。能做的活,他总不能靠这条腿全拦下来。”

我蹲下去,将他盖腿的毯子拉好。

“您不用颠簸。我去说。”

他盯了我片刻,点头。

我收起文书,回屋将那些拆装过许多遍的木架小样,一件件装箱。

这回带去的,除了图,还有真正让人使过、付过钱的东西。

12

郡府陈说那日,谢临川带来了几册厚账。

修闸的银钱、历年缴上的税,还有北营主将的谢函,一样样摆在案前。

他穿着月白锦袍,伤臂已拆了悬带,手掌搭在最上面那册账上,显得十分稳。

我这边,是一只磕掉漆的木箱。

阿满抱了一路,进门时先朝我看,怕东西摆出来太寒碜。

我让他放稳,打开。

郡守先问军粮有没有延误,谢临川答没有,随后点了我的名字。

“许照有手艺,我认。但试工尚且损岸伤人,今日凭一份乡约就要另走支道,出了事,谁填?”

他没有骂我,也没提陆家的家事。

几册厚账摆在那里,他说的话便很有分量。

我取出赔付收据和老胡的药方。

“试工的罚认了,损失在赔,伤者还在养。此次清障,水位由河曹定,我只领造船与器具的工。”

“你原先也说自己盯着。”

谢临川接得很快。

我喉间一紧,没去看堂外的人。

“是。所以这次不凭我一句话。”

我将木箱里的小架拿出来,摆在案旁的高低石阶上。

3日以前,我来量过尺寸,磨过的木脚正好能放稳。

陈豆娘没跟进堂,我便叫阿满扶索,自己提起装了沙的小筐,转到高处,再放下。

木架不新,索轮边还沾着粮行的白粉。

郡守俯身看了一眼,问这便是近来码头用的东西?

我递上几家的付账单。

“是。可以拆,可以换绳,坏在哪一处,便换哪一处。浅船已经卖出过试用的,不敢说能替谢家大船,只走浅道。”

谢临川道:“你做这些,当然为挣钱。可一河上下,各家都抢着走,水情谁管?”

沈端这才起身,摊开河图。

他只指了清障的短段,说明入水、回水和已有的岸标,没有替我夸半句功。

郡守看了很久,问我的清障银钱从何处来。

我如实说各家凑的数,又把尚未筹足的那段划掉。

“先做能做的。若试运不成,船具能拆走,地上欠的赔补另还,不拿没挣来的钱许人。”

谢临川望着那条被我亲手划去的线,眉心微皱。

他原本等我夸口,等我再为那次事故找一句下回绝不会。

我偏将最不好看的半截摊了出来。

堂上安静片刻,郡守又叫陆长缨陈明军粮。

她从武官席站起,我才知道,她也在。

谢临川望过去,神色松了一分。

她先向堂上说清,谢氏接应的粮船、钱物均应按实偿付,军中已上报,眼下的缺款由她押私产先垫。

谢临川微微抬起下颌。

她却没有停。

“末将许婚在先,未将条件报清,愿领申斥。如今婚议作罢,欠款与请功照旧,不能因此减一文钱,也不以此求续河约。”

谢临川的脸绷紧了。

“长缨,当日你说,愿与谢家共担北地之责。”

“说过。我也说过,家中有我夫君。”

她没有看我,声音却哑了一下。

“后来我瞒着他答应,回来便要他让位。是我做错,不能叫他为我守住这句许诺。”

堂外响起压不住的低语。

云夫人没有来,陆家的族人却在,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我手指扣着木箱,指甲掐进掉漆的裂口。

那晚我在满厅人前,孤零零站着,等她替我说一句话。

等到了今日,她终于说了。

可我已经坐在东汀的那一边。

谢临川沉默片刻,转向堂上,再提河道之事。

他不肯将几十年的投入丢下,我也没指望她这几句认错便能让我全胜。

最后准下的,只是分段清障和少量试运。

主闸承约待来春再议,谢家仍须检闸,河曹督看,不得因与东汀有争议,扣住已定的民用水。

盖着官印的纸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住,才发觉掌心全是汗。

罗婆在堂外问了2遍,村里的小渡船是不是也能走。

沈端答能,她这才扶着棍子站直。

出门时,谢临川在石阶边拦住我。

“你倒很会借她的愧疚。”

我本来累得不想再争,听见这句,还是停了。

我将木箱打开,拿出那只索轮,沾着白粉的轮面朝向他。

“这是我带来的。几处码头付的钱,苇湾按的印,哪一样是她替我做的?”

他的目光落在索轮上,没答。

“谢临川,你若不服,拿你的船同我的船争。别每回谈不过,就把陆长缨搬出来。”

我合上箱,交给阿满。

阿满挺着背,抱得十分稳。

门外有人喊许东家,是那家用过木架的掌柜。

他问下一架几时送,我答明日,顺口报了价。

声音不大,谢临川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我终于觉得,那一晚没吃上的鱼,也不是非得等人给我夹回来。

13

清沉木花了许多天。

罗婆和几个老放排人先认岸上的旧痕,水低时再去摸,能拆的拆,不能硬拉的,便等下一次。

我守在旁边,膝盖冻得发木。

一个伙计见我脸色不好,想多绞一圈索。

阿满比我更快,抬手挡住,指着老胡在板上画的记号,让他退回去。

伙计涨红了脸,低头等骂。

我胸口那股烦躁原本已经上来,看着他,却先想起自己那晚不肯停的样子。

“别看我脸。冻的,不是催你。”

他一愣,旁边几个人先笑了。

我也笑,把手伸到袖里,蹲到火盆边。

第一根沉木移到浅滩,露出了罗婆说过的旧斧痕。

她拿棍子敲了敲,长长出一口气。

老胡被推着来看,嫌我们将木头堆得难看,又指着最厚的那截,说晒干了能打几只结实的凳子。

“不是留着骂我?”我问。

“骂你用得着费木头?”

阿满笑得差点把板车推进泥里。

收工回坊,陆长缨坐在灶房外,手里端着一碗凉姜汤。

她来替军中订护索手套,样品放在旁边,多垫的一层掌根,已被她试得起了毛。

我问磨不磨手,她指给我看一处硬线。

“这里换软些。牵索的时候,一收紧便硌。”

我拿笔记下,她没有再只说辛苦。

说完公事,她将姜汤搁在一边。

“母亲咳了几日,想见你。你若愿意,明日去半个时辰。我不会让族里的人来。”

我看着碗口的薄雾。

那点热气早没了,她等得比我想的久。

云夫人初次给我煎药,也是这样坐着等过。药房的人手粗,她怕药渣倒不净,自己守了半夜,熏红一双眼。

我记得她的好。

也记得她在书房说,名分往后再议。

“我去。白日里,得赶着回来收料。”

陆长缨点头,没有借机多说一句。

她起身时,瞥到院里刚运回的沉木,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绳印。

“是那日卡船的?”

“嗯。”

她看了看我手背的疤,没有说可惜,只问需不需要军中借几个人来搬。

我答要,照工钱记。

她应下,站了一会儿,又笑了笑。

“如今想帮你,也得先问缺什么。”

我拿起那副手套,翻过磨硬的掌根。

“你看,不问,就一直拿着汤等。我回来也不能当热的喝。”

她低头看了眼碗,笑意渐渐淡了。

“是。”

我没有再说,她也没有讨一句原谅。

次日去将军府,管家领我走正门。

书房的门半掩着,我无意望进去,原先挂腰牌的地方空了,谢家送的锦盒也不见了。

我只看一眼,就跟着往后院走。

云夫人靠在床头,见我来,想笑,先落了泪。

我把带来的软糕放下,替她挪近药碗。

她问水坊冷不冷,饭够不够,问着问着,忽然停了。

“你从前不肯说不好,我便真当你没有不好。”

我手里还端着药,没接。

她伸手,碰了碰我衣袖磨破的边。

“那晚我只想着,长缨才回来,不能当着客把家拆了。没想过,你才是被拆出去的那个。”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便看一眼我。

我坐在床边,胸口那点硬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些。

“夫人,我来,不是让您把从前待我的好也一并怪了。”

她用帕子按着眼角,摇头。

“好过,才更不该这样待你。”

门外有甲叶轻响,随后静下去。

我知道陆长缨在,却没有回头。

临走,云夫人让人取来那件新袄。

领口的陆家暗纹已拆了,换成素面,针脚细细密密。

“给你做的。不是陆家的衣裳,也不求你穿回来给我看。”

我摸着柔软的袄领,这一次没有推。

她眼里那点惶然终于落下去,握了握我的手,便放开了。

陆长缨送我到门边。

她看见我怀里的袄,轻轻出了口气。

我忽然想起离府那日,自己是怎样用肩膀把车顶过门槛。

门槛仍是那道门槛。

这次没人拦,也没人问我是不是还要住回来。

“手套改好,月底送去。”我说。

她点头,站在门内看我走远。

回坊以后,我把新袄穿上,阿满围着转了2圈,说这下总算像个有钱的东家。

陈豆娘正抖落水票上的泥,头也不抬:“有钱的先把欠我的肉钱结了。”

我掏了半天,只摸出3枚铜钱。

满屋人笑,我也跟着笑。

笑声还没落,守夜的伙计从外头进来,衣摆全湿。

“东家,上游来浑水了。尺上那块白石,刚才还露着,这会儿看不见了。”

我立刻把袄脱下,换上做活的旧衣。

外头的河声,不知什么时候重了。

14

水先带来碎叶,后来夹着细枝。

天还没亮,旧汊口的两盏灯被吹得一齐偏向南。

我带人把低岸的木料往上搬,阿满跑去报沈端,陈豆娘提着灯,按先前画过的低地挨户叫门。

罗婆站在苇根边,拿棍子拨了拨水色。

“上头山里雨大,后头还有。你们那块新坎,先别硬守。”

我蹲下,借灯看泥里的水痕。

新坎是为试运拢水刚垒的,还没养实,水顶得久了,就可能冲乱苇湾的低地。

拆开它,木料、苇地和这半月的工都会有损。

不拆,等水自己找路,便连往哪里去都说不准。

里正赶来时,脚上连鞋也没穿好。

我把图摊在门板上,只讲眼下要让哪片地走水,哪些屋里不能留东西。

他看完,先问:“人都叫起来了?”

“豆娘在叫。还差最里头2户。”

他把灯往旁边一递,跟着去。

有户人家舍不得刚置的床,男人站在门口骂,说水年年来,凭什么就得搬他的。

我没跟他吵,进去抬起床板的一头。

他愣了愣,还是过来抬另一头。

等床放上高地,他媳妇已将米缸也喊人搬完,抱着小被子,朝我们连连点头。

沈端到了,立刻让书吏记下受损的地,定了分水的先后,又派人去南闸。

去的人没多久便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南闸开得不顺。

旧梁有伤,谢家原说这批军粮过完便检,偏赶上上游来水,杂木挤到闸口,几条载重的船又压在近旁,谁也不敢硬提。

谢家已按先前的令减过载,却没把等闸的船全撤走。

我听完,抬头看向河西。

那道谢字招牌,远远立在一片灰水上,像往常一样大。

陆长缨带人赶来,没有仪仗,只有绳索、料木和能扛东西的兵。

她先问沈端需要几队人,再来找我。

“旧汊能过多少?”

“先分一部分水,浅船能走,谢家大船不能往这里硬塞。得先让低处的人全上去。”

她转头安排,军中熟手留下听沈端指派,自己跟我去主闸。

闸前船挤着船。

船工隔水喊话,有人站在船篷上数粮袋,数到一半,被风雨打得重新来过。

谢临川站在绞盘旁,半边袖子湿透,手里攥着几张货单。

他看到我,先冷了脸,随即看见沈端交给我的红签,神色又变了。

“旧汊能替这边让水?”

“能让一点,不能包你这些船。近岸先卸,松出回转的地方。”

“那几船是北营的粮,不能弃。”

陆长缨当即叫来押粮的人,摘下令牌。

“先照安排卸。湿粮、损粮记清,不以擅离原泊位问罪。我写进军报。”

押粮的人看了谢临川一眼,终于下了跳板。

谢临川没有松手,仍指着最深处的主船。

“那条一退,后头两船也得跟着挪。索一松,粮在雨里,谁算?”

我有些烦,正想反问等着就不损了么,看到他伤臂压在货单上,话又收了。

这里不是一张厅里的桌子。

他比我熟这些船,我也没本事叫他凭一句相信我便松掉家业。

我叫来一个老船工,问主船从哪边退才不挡旁人。

老人指向背流的石阶,说先把外头两条卸轻,能空一块出来。

我立刻让人去取木架和浅船。

石头就在船工中间,听见安排,抬头看了我一眼,抢着跑去。

谢临川捏着货单,盯了我很久。

“你有几分把握?”

我擦了把脸上的雨。

“我敢保证的是,先搬人能搬的,先退船能退的。你若问能保住几袋米,我答不出。”

他嘴唇抿成一道白线。

一名管事凑过来,说陆将军在,让许先生立个全保的字据,回头损失便好分。

我还没开口,谢临川忽然喝了一声:“闭嘴。”

管事僵住。

他低头看货单,纸已经洇了,墨从指缝里渗出来。

过了片刻,他把货单交给身后的账房。

“近岸先卸。主船听我喊。谁再为抢一袋米乱挤,先拖上岸。”

我等这句落地,才转身回旧汊。

陆长缨跟了几步,低声叫我:“许照。”

我回头,她抬手,想替我扣住被风掀开的领子。

我自己拉紧,她的手便停了。

“岸索我替你盯着。”她改了口。

我点头:“别凭力气硬拉。有松紧,听认水的人。”

她应得很郑重,像接一件真正交给她的事。

我把红签插进腰带,沿高岸跑过去。

那片芦苇已经全伏了,水正一点点吃上我们刚清出来的路。

15

第一道短坎拆开,浑水涌进苇地。

苇根伏倒,水面从灰里翻出一线白,我站在高岸,盯着来报的人,手里的木筹攥得发热。

罗婆忽然喊慢。

前头那块旧石墩旁有回水,浮枝打着转,没有往下游走。

我举起手,第二处的人立刻停了。

阿满沿高岸跑回来,说低处的人都到了,最后2户还少一只米缸,陈豆娘不许人再回去。

我叫他再去认一遍门牌,别只听人说搬净了。

他应声跑开,脚底滑了一下,自己稳住,没再往近水处抄路。

水绕过石墩,终于顺着清开的沟往外走。

新岸仍塌了一处,料木散进水里。

我牙根发紧,眼睁睁看着,没有让人追。

等沈端带来的守岸人接过去,我才转回南闸。

闸前的水已经降下些。

不多,刚好让原先挤死的两船露出一点回转的余地。

卸粮木架搭在背流的石阶上,石头守着最滑的那一级,见我来,立刻抬手喊停。

索具被石角磨起了毛。

后头有人急,说不过十来袋,再做一趟便好。

我蹲下去,抽出那根绳,直接割断。

“换。”

旧绳落在泥里,抱怨的人没再开口。

等新索垫稳,雨中一袋袋米又动起来,从大船到浅船,再到岸上。

木架不快,却比人挤在湿阶上扛稳当。

陆长缨守着岸索,掌根磨红,听见石头喊松便松,喊收便收,没有越过他去指挥船上。

谢临川站在主船尾,盯着各条缆绳的松紧,嗓子喊哑了,仍一遍遍报船的位置。

他没有闲下来等我替他收拾。

我也没工夫看他难堪。

等到主船要退,船尾忽然被杂木堵住,船身一横,旁边2条船又被带着靠拢。

老船工叫人别上去硬推,先将主船外侧那一舱粮转开。

谢临川望着那舱粮,半晌不动。

那是他最值钱的一批精米,原本便要送去北地,补他早先垫出的亏空。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白得没血色。

管事又要开口,被他一眼逼回。

“先转。”

他的伤臂使不上全力,便改用肩背顶住木板,帮船工搭好短跳板。

我坐进浅船,带石头从背流处贴过去。

只走近岸的一段,岸上有人控索,老船工在前面报浅处。

陆长缨抓了我手腕一下。

我抬头,她看着我的脸,眼里的紧张没有藏住。

我说:“牵稳。”

她喉间动了动,松手,转而握住岸索。

浅船贴近主船,我伸手扶住侧板,脚底震得发麻。

谢临川低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喊许先生。

“这边还能接几袋?”

我指了舱里的记号,让他按老胡分过的位置放,不能全堆在一侧。

他照做,抱粮袋的手抖得厉害。

我们一趟趟转,天渐渐亮透,主船终于轻了些。

可杂木越积越多,最外侧一块船板已有裂缝。

老船工说,再拖,后头那条也得赔进去。

谢临川蹲下摸过裂口,猛地回头:“再卸一舱——”

我将浅船撑开半尺。

他一下抬眼看我,目光里终于有了恼怒。

我没有躲。

“谢临川,下一趟不接。你先把船工带上岸。”

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进衣领。

我看见他攥紧船沿,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这一回,他不是没有听见。

他听见了,却舍不得。

我在浅船里等他,脚边已经有些积水,石头拿瓢往外舀,舀得很慢,声音清清楚楚。

许久,谢临川转过身,冲最后那名船工摆手。

“过来。不要了。”

那3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最后一个上船,伤臂撞到舱边,闷哼一声,仍抬手托了一下身旁老船工的肘。

岸索收紧,陆长缨跟着众人往后退。

浅船慢慢离开,身后主船在浑水里歪了半边,船板裂开的声音,隔了水仍听得见。

谢临川猛地回头。

他看了很久,眼睛里全是红的。

我没劝他,也没有替他看开。

靠岸后,他先把老船工扶上去,才撑着湿木板站起。

岸上有管事喊谢公子,说那两船下一步怎么走。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围的人都等着。

谢临川慢慢向旁边让开,指了指尚未腾净的水面。

“问许东家。浅道听他的。”

我站在泥里,忽然怔了一下。

他那夜叫我让的位置,是别人家的桌旁。

如今他自己让出来的,是他攥了许多年的水路。

我把手里的短杆交给石头,转身喊下一队。

“先走轻船,照记号装。没叫到的,别挤。”

这一声出去,岸上立刻有人应。

到午后,闸口终于清出空地,河曹的人守住水位,老船工得以落稳闸板,暂时封航检梁。

旧汊的浅船仍在走,替两岸搬人已搬出的粮和料。

最后一个来报的人说,下游都收到了,没有人留在低地。

我听完,缓缓蹲下。

陈豆娘塞来一碗热水,碗沿烫得我直缩手,却舍不得放。

她瞪我:“方才还会叫人换绳,这会儿连碗也不会拿了?”

我捧着碗,终于笑起来。

陆长缨坐在另一边,掌心磨出了两道口子。

她望着我,嘴角也慢慢弯了。

我喝了口水,没去接她的手。

头顶的雨渐渐小了,远处一条浅船贴着旧岸出来。

船上满满当当,走得很慢。

我看着它,终于将憋了半日的气吐净。

16

水退后,先忙的是赔损,随后才有人来说功劳。

谢家主闸停了,内梁拆开,腐处比先前报的重。

他们真修过、真垫过的银钱,郡府照实核清;该检而拖着未检的部分,也不能一句粮道要紧便盖过去。

原有承约提前收回重议,谢氏承担失修的一份损失,往后的水量由河曹定,修闸和过船另开明价。

我没有拿到谢家的闸。

我拿到的是东汀那一段试运与船具修护的工约,还有陆续来订浅船的几家生意。

陈豆娘看完价,先算能还多少债,再将剩下的数念给我。

我听了2遍,忍不住问她:“没少拨一珠?”

她抄起账板要敲,我赶紧躲。

阿满把第一笔船钱收进匣子,关了又开,非说新锁配不上这笔钱。

老胡坐在南窗下,叫他别晃,影子挡了木料。

我凑过去,问他明年收几个徒弟。

“4个。多一个我骂不过来。”

“工钱不减,卖出的船另分。”

他没抬头,拿刨子试了试新料,低声道:“那我也不是白吃你的饭。”

我蹲在他旁边,等他抬眼,才笑道:“您若愿意,骂我也算工钱。”

他啐了一口,到底笑了。

谢临川是在初雪前来的。

身后没有管事,只有石头,拎着用过的转索器具。

器具擦净了,磨坏的地方也换过,尾款放在盒中,一文没少。

他站在工坊门口,没有先让人进去通报。

我放下刨刀走出来,屋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那日在厅里,说让你让位,今日向你赔这句话。”

他声音不高,附近的人都听得见。

我等着,他却低头看了会儿门槛,才接着道:“我对长缨有情,不是假。那一路我们彼此照应,我以为,比你在府里等着更有分量。”

我胸口仍微微一刺,没有打断。

“你非走不可,我又当你是逼她。所以后来断水并坊,我也点了头。”

他抬起脸。

“不是家里管事擅作主张,都是我知道的。”

石头站在一旁,手里的木盒抱得更紧。

我看着谢临川,想起那件玄狐大氅,还有桌上被他转来转去的青玉扣。

有些场面,大概很久都不会忘。

“赔话我收。断水的损失,河曹议多少,你照赔。”

他点头。

“我来时已送了第一笔,豆娘在对。”

“你那边的船,还做?”

“做。谢家又不是只会守一扇闸。”

他说得很硬,像不肯让最后这点底气也输掉。

我倒愿意听他这句。

“那就做。下回比船,别再比谁能关水。”

他看着我,良久,伸手扶了一下伤臂。

“还会同你抢生意。”

“我也没打算把生意送你。”

石头忍不住笑,笑到一半,又看他脸色。

谢临川没骂,将木盒放下,转身走了。

那晚陆长缨送来一份结清婚议的文书。

她受了申斥,原先拟添的封赏暂缓,接应谢氏的粮款仍在付,战功也没有因此抹去。

她把该给我看的那一页单独取出,没有拿整叠难处摆到我面前。

我看完,放进匣里。

她又从袖中拿出那枚腰牌。

铜牌擦过了,上头的陆字亮得很清楚。

“收拾书房看见的。”

我没接。

她低头摩挲边角,忽然道:“我最初给你的时候,真想过以后都在一处。”

“我也是。”

她抬眼,眼底那一点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许照,我很想你。”

我站在炉火旁,手背被烘得发暖,胸口却疼得清清楚楚。

我想过许多回,等她说这句,自己会怎样。

如今只是把旁边的凳子挪开,让她坐一会儿。

她坐下,握着腰牌,没有再问可不可以回去。

雪粒打着窗纸,屋里只有炉火轻响。

过了许久,她起身,将腰牌重新收回袖中。

“明日那批手套,我让粮官来取。往后公事,都直接与你议。”

我点头。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没有躲,也没有追过去。

等她下了台阶,我才将门灯拨亮,照住结了薄冰的路。

院里陈豆娘喊吃饭,说肉再煮就老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那张凳子仍空着,我把它搬回炉边,留给端汤进来的阿满。

17

开春,东汀的新牌子挂上了门。

没有锣鼓,阿满找了只铜盆敲了2下,被陈豆娘追着骂,说敲漏了拿他的工钱扣。

我站在梯子上笑,差点把钉子掉进领口。

牌子上还是东汀水坊。

下面小小一行,许照与诸匠共造。

老胡嫌诸匠两个字刻得小,抬头看了半晌,到底没让我重刻。

水坊仍租陆家的地。

新约由管田的人来议,租银照市价,我没求降,他也没拿旧婚事压价。

签完我便收好,回船坞看开春的第一条船。

欠的钱尚未还尽,陈豆娘按季留好,药养、赔补、借款,一份不少。

剩下的,她终于肯拨给我做一只像样的书案。

我挑了靠南窗的位置,坐下试了试,桌子不晃,便又舍不得起来。

阿满把小铜缸放在上头,缺口仍朝门。

他借我的钱早还了,缸却坚持放这里,说往后成了大东家,也别忘第一笔本钱是谁出的。

我看了眼缸底那只不像船的船,忍着没笑他。

傍晚陆长缨来取最后一批护索手套。

她要去北地换防,码头上车马不多,没有凯旋时铺满长街的旗。

我把样品袋递给她,让她用过以后,磨手的地方都写清楚。

她接过,认真答:“这回不会只回一句辛苦。”

我笑了笑。

船快发时,她迟迟没走,手指绕着布袋的系带。

“许照,我后来总想,那晚若先回小院,把面吃完,会不会不一样。”

河面有一条新浅船驶过,阿满站在岸上,学着罗婆的口气喊慢些。

我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那天也许会好些。可你答应谢临川时,已经想好了让我住东院。”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我不想再把那碗面翻出来煮第三遍,便指了指她手中的袋子。

“别忘了让人试,不是送去搁着好看的。”

她抬起脸,眼里仍湿着,却笑了。

临上船,她问:“往后,能给你写信吗?”

“能。闲话也行,回得迟别催。”

她眼里一亮,我看见了,慢慢将后半句说完。

“夫妻就不再做了。这个不改。”

那点亮没有立刻灭掉,她握紧布袋,过了一会儿,点头。

“我知道。你不必再替我把话说轻。”

船离岸,我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仍会想起她上元时那张笑脸,也会想起她在酒宴上扶住谢临川的手。

我没有非挑出一个,压过另一个。

码头有人来问租船的价,认出我,喊了声许东家。

我转身答,带他往坊里走。

灶房正出面,陈豆娘一手端锅,一手赶人,嫌我们堵着门口碍事。

阿满替我挪出炉边的凳子。

“坐这儿?”

我看了看,暖,离肉也近。

“就这儿。”

来问价的客人往外退,说等东家吃完再来。

我叫住他,让阿满添碗。

“有事坐下说。那条船明日能走,租2日,3日,价不一样。”

他笑着坐到对面,接过热面,先吹了口气。

我伸筷子夹肉,陈豆娘正好端着菜进来。

这回她没拦,把盘子往我跟前一推。

“画图的今日也能先吃。”

满桌都笑。

我夹起最大的一块,心安理得放进嘴里。

门外水声稳稳的,新牌子在晚风里轻晃。

客人掏出订钱,放到我手边,等我把这口肉慢慢嚼完。

我收下钱,朝阿满伸手。

“笔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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