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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0:03:13

结婚两周年那天,婆婆把傅家的传家镯推到我面前。

「栀意,今天戴上吧。」

这只镯子,我等了两年。婚礼前,我妈还教过我,长辈送东西,要两只手接。

我伸出两只手,把盒子合上了。

「傅承熠,散席以后,你能留半个小时吗?我想跟你谈谈离婚。」

他正给我添茶。茶水漫过杯沿,洇湿了桌布,他才把壶放下。

我妈顾婉容先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烫着没有?」

我摇头。

她这才抬眼看我,手还按在杯托上。

婆婆严静岚把首饰盒收了回去。

「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这正是我刚才的意思。

我夹了块鱼。平时一桌人吃饭,筷子还没拿起来,我已经在找傅承熠爱吃的菜。这回伸手,正好是鱼肚子转到了跟前。

挺好,没刺。

傅承熠看了我一会儿。

「好。吃完我们谈。」

后半顿饭,我妈给我夹了三次鱼。她几次想开口,看看桌上的傅家人,又低头去夹菜。我碗里的鱼堆得冒了尖。

我全吃了。

今晚她大概会觉得,我连她的心意都一并退了回去。

可鱼是她夹给我的。

镯子是严静岚给傅家儿媳的。

饭后,傅承熠带我去了老宅的书房。

他把门关上,没坐。

「我母亲一直没给你镯子,你很介意?」

「介意过。」

他没马上接话。

「当时两家已经把身世的事说清楚了。她想等日子安稳一点。」

「我知道。她今天觉得安稳了。」

「你觉得没有?」

结婚前半年,沈家确认了当年抱错孩子的事,接回了亲生女儿沈予安。

消息传开后,最先被拿出来商量的就是我的婚事。

傅家有长辈问,既然情况变了,原先议好的事还作不作数。

我捧着一杯水坐在旁边。那天谁都能说两句,我听了半天,竟也觉得自己等个结果就行。

傅承熠忽然转过头。

「沈栀意,你还愿意吗?」

我愣了愣,说愿意。

他点头。

「那就按原定的日子办。」

我后来喜欢回想这一幕。尤其是他叫我名字的那一声。

那几天,人人都在替我想后路。只有他先问了我想往哪儿走。

婚后我也问过他很多问题。

晚上回来吗?

周末有空吗?

有部老片重映,要不要一起去?

问得最多的是几点回来。问到后来,我自己都能替他回。

不一定。你先睡。

「你还记得我上回问你,周五能不能早点回来吗?」我说。

傅承熠想了一会儿。

「你那天要出门?」

「青石巷的小影院,有部老喜剧重映。我买了两张票。」

那天下午,他说会议可能要延长,让我先去。

我把手机搁在桌边,等他再发一句。也许他能赶上后半场。赶不上,散场了还可以一起吃个宵夜。

我连宵夜去哪儿吃都想好了,那家店开到十一点。

七点二十分,电影开场。我在家里,把那家店从收藏里删了。

他十点多回来,见我还坐在沙发上,问我电影好不好看。

我说没去。

「怎么没去?」

我本来想说,我想跟你一起看。

话到嘴边,又觉得他忙了一整天,回家还得听我抱怨电影票,挺烦人的。

「没事,下次还有。」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可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我会孤单。」

这回他记得。

那阵我白天在家画稿,傍晚收了工,总想听人说说话。有天他回来得早,我说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有点难受,问他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他问我是不是楼上那间画室太闷。

隔天就有人来,把朝南的房间给我腾了出来。下午的太阳能照到整张画桌。我拍了照片给他,说很喜欢。

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我还是一个人吃的饭。

「你给我腾的那间画室很好。」我说,「我在那儿画完了不少稿子。」

傅承熠终于坐下来,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

「我以为你过得不错。」

「我也一直这么跟自己说。」

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的丈夫。漂亮的房子。偶尔还会被人羡慕,说傅承熠当初知道我的身份,照样娶了我。

我听见这种话,通常还要笑一笑。

笑多了,自己也会信。晚上有点想哭,就想想那间画室。阳光那么好,我究竟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傅承熠问:「你今天找我谈,想让我怎么做?」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进来才二十分钟。他答应留给我的时间居然还有十分钟。

「下周一我会搬出去。接下来我们找时间,把离婚的事谈清楚。」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住哪儿?」

我告诉他小区名字。

「已经租了?」

「上星期签的。」

他抬起眼,像是这才意识到,刚才席间那杯茶是给一个已经找好去处的人倒的。

「上星期你问我哪天有空,是为了说这件事?」

「嗯。你说周末见面谈。」

今天就是周末。

剩下的十分钟,他没再提手镯。

周一上午,搬运师傅来拆画桌。

桌子是我婚前买的,底下还有一小块干掉的颜料。师傅把它侧过来,问我这块要不要顺手刮了。

我说留着吧。刮完我也认不出哪一头该靠窗。

傅承熠下楼的时候,师傅正往桌腿上缠保护膜。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片刻。

「画桌也带走?」

「下午要交一张草稿。过去就得用。」

他下来帮师傅扶了一下桌角。画桌抬出门,他还握着那卷没用完的保护膜,过了一会儿才搁到鞋柜上。

「那边的门锁检查过了吗?」

「换过锁芯了。」

「好。」

我拎起电脑包。

手搭上门把,我又站了几秒。

房租付了,画桌搬了,手机里还有师傅催我下楼的消息。我居然还在等傅承熠问一句,栀意,能不能再住一天。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把我搁在鞋柜上的充电器拿了过来。

「这个落了。」

我接过来。

「谢谢。」

这次我开了门。

新住处只有一间卧室,画桌摆在客厅。我挪了两次桌子,拉阳台门时还是得侧身,索性把椅子撤了,下午站着画完了草稿。

草稿发过去,甲方十分钟就回了,说人物的脸还可以再喜庆一点。

那是个穿红衣服过生日的小孩,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了。再喜庆一点,大概得给他发套傅家的传家首饰。

我笑出了声。

笑完才发现,手机一下午都放在画桌另一头。我没算过傅承熠几点下班。

搬完家,我才把新地址发给我妈。第二天下午,她拎着一袋我爱吃的橘子来敲门。

她进来先看阳台,再看那张差点堵住门的画桌。

「这椅子呢?」

「摆不下,收起来了。」

她把折叠椅从墙角拖出来,自己坐下。

「你婆婆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改天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该给你的东西,到时候一样都给你。」

我去厨房拿杯子。这里的杯子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插着洗过的画笔。我把笔拿出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杯底。

「妈,我已经搬出来了。」

「搬出来也能再搬回去。」她看着我,「你知道我跟你婆婆说了多少回,她才肯在周年宴上拿出那只镯子?」

我端着水走过去,放到她手边。

我知道。

婚礼那天,严静岚说要等日子安稳些。我妈在洗手间替我理头发,气得手都在抖,还跟我说,有她在,迟早给我争回来。

她替我争了两年。

我只顾着在心里练习怎么伸手去接。真戴上了,傅承熠就会愿意陪我看一场电影吗?

「妈,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她碰了碰杯子,没喝。

「你说。」

「我想跟傅承熠离婚。傅家的事,让我和他自己谈。你想来看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咱们可以一起吃顿饭,聊点别的。」

她低着头,过了会儿才问:「怎么连租房都不先跟我说?」

「我怕你先去找傅家。」

她抬眼看我。

这话不好听。可她还是先听了傅家怎么说,才来听我怎么说。

我们谁都没急着把话圆过去。

最后她从袋子里拿了个橘子,剥到一半,递给我。

「尝尝。你小时候一酸就皱眉,我站那儿挑了半天。」

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我妈离开时,折叠椅还开着。她说,明天要去趟予安学校那边,顺路还能过来。到了门口,她又问:「离婚的事,你们自己谈?」

「嗯。」

她点了下头,把门带上了。

我收起椅子,回到画桌前。屏幕上,过生日的小孩还在张嘴大笑。我往他手里添了只快要飞走的气球,再发给甲方。这回过了。

关电脑的时候,傅承熠发来消息。

「我跟家里说清楚了。结婚前我知道你的身世,婚事是我自己同意的。以后他们有话,直接找我。」

我看了两遍。

两年前,如果他把这几句话说给我听,我大概能高兴得整夜睡不着。

现在我也高兴。我跟他约了下周一晚上七点,把时间记进日历。

临放下手机,我又问了一句。

「谢谢。上回我提的那部电影,你想起来了吗?」

他隔了很久才回。

「我记得你那晚在家。电影叫什么,我记不清了。」

我把片名发过去。他没再说话。

直到第二天傍晚,我下楼丢垃圾,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

傅承熠发来一张照片。青石巷那家小影院的排片表贴得有点歪,那部老喜剧排在周六下午。

「我刚问过。还有位置。」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我站在原地,没跺脚。

屏幕又亮了一下。

「沈栀意,这次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下楼把垃圾扔了,才回他。

「可以。周一晚上七点,我们还是照原先说好的谈离婚。」

傅承熠回得很快。

「好。两点四十那场,你方便吗?」

我翻了一下日历。周六上午要交稿,下午是空的。

「方便。」

过了几分钟,他把购票信息发了过来。两张票,最后一排。

我把电影也记进日历。周六和周一,中间隔着一格星期天。两个安排都在。

周六下午,我到青石巷时,傅承熠已经站在影院门口了。

影院门口就三级台阶。他穿了身深色西装,站在最高一级,手里捏着两张刚取的票。我一抬头,还以为这家小影院要上市。

「你带笔了吗?」我问。

他低头看了看票。

「要签字?」

「你穿成这样,我怕放到一半有人叫你上台。」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往旁边让了半步。

「最后一排。叫了我也可以装没听见。」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傅承熠平时也接我的话。经他一接,我常常得再想想,刚才那个笑话到底哪儿好笑。

今天这句倒是省事。

进去的时候,他问我想坐里面还是靠过道。

「里面吧。」

他等我坐下才坐。椅子有点旧,他刚往后一靠,椅背就吱呀一响。前排有人回头,他立刻坐直了。电影放了十分钟,我用胳膊碰了碰他。

「你靠着吧。这儿每把椅子都响。」

他这才往后靠了一点。

电影里有个嘴硬的老头,摔坏了邻居的椅子,偷偷把断腿接回去。邻居来坐,他比谁都着急,一边叫人家站起来,一边还要说自己只是嫌那张椅子晒太阳的位置不好。

椅腿再次折断前,傅承熠先笑了。

声音很轻,就在我耳边。

我转头看他。银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还盯着那个老头,嘴角翘着。

以前在宴席上,别人讲笑话,他总在恰当的时候笑一下。今天邻居还没坐稳,他已经看出那个老头要露馅了。

散场时前排的人纷纷起身。我平时爱等字幕走完,正想问他急不急,一转头,他还坐着,正把手里的两张票对齐。

「你以前看过这部?」他问。

「看过一半。读书的时候,学校门口有家放片子的小店。片子还没放完,老板就说要打烊,把我们全赶了出去。」

「所以你一直想知道椅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知道他最后有没有赔。」

傅承熠把票递给我一张。

「赔了。赔的还是自己家里最好的那把。」

「所以我喜欢他。」

他想了一下。

「他前面说了那么多没用的话,你就记得最后那把椅子?」

「前面那些我也喜欢。一本正经地撒谎,还得一边扶着椅背,太忙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们从放映厅出来,往巷口走。我跟他说起我画过的一组小人,开会时个个坐得端端正正,桌子底下全在踩彼此的鞋。

他问:「有谁踩的是我的鞋?」

「你看过那组画?」

「家里书架上有一张。右下角有个人踩了别人两只脚。」

我还以为他只记得我把画塞在书架上。那两只脚我画得很小,本来还怕没人看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搬走以后。我去找一本书,书一抽出来,那张画就掉下来了。」

他又问我还画过什么。

我又挑了一张讲给他听。到巷口时红灯转绿,谁都没迈步。等我讲完,灯又红了。

我很久没跟他说过这么多话了。

说到一半,我也没停下来问他急不急着走。

傅承熠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接起来。

「妈,我在青石巷。刚跟栀意看完电影。」

那头又说了几句。他看了我一眼。

「晚饭我自己安排,你们先吃。」

挂了电话,他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

「回去画稿。」

他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那我陪你过马路。」

我们等到下一次绿灯。过了马路,他停下,我接着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我把那张电影票塞进包的夹层。

票角有点硬,顶着手指。我往里推了推,没舍得折。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叫我第二天中午回沈家吃饭。予安也回来,严静岚会来。

「你们俩的事,当面说一说,省得我跟你婆婆传来传去。」

我问:「傅承熠也去?」

「去。听说你们今天还一起看了电影,我想总算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我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那我去。妈,到时候你让我自己说。」

星期天中午,我回到沈家。沈予安刚从厨房出来,一手一只汤碗,下巴朝客厅扬了扬。

「都到了。你先过去,我把汤摆上。」

傅承熠坐在沙发边上,身旁空着一个位置。我在单人椅上坐下,他从茶几上端起一杯水递给我。

严静岚看见我接了,笑了一下。

「瞧,你们自己出去玩一趟,比我们说多少话都管用。」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严姨,今天我来,是想把分居的事说清楚。我和傅承熠周一还要谈离婚。」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听说你们昨天过得挺好。」

「是挺好的。」

「那就有得谈。承熠这几天也跟我说了,以前有些礼数办得欠妥。我今天专门把东西带过来,省得你再往老宅跑一趟。」

她从身边的包里拿出那只首饰盒。

上回盒子一到我面前,我就在想怎么推回去。这回她打开盒盖,我只觉得镯子擦得真干净。

严静岚拿起手机。

「你戴一下,我拍张照片,给家里几个长辈看看。前几天他们还问我你搬去哪里了。我说小夫妻拌几句嘴,过两天就好。照片一发,大家也就安心了。」

「照片就不用拍了。要是有人问起,您可以说我们在分居。」

严静岚看了我一眼。

「日子还有得商量,你先把话说出去,以后怎么收?」

我妈在旁边叫我:「栀意。」

她声音很轻。我从小听她这么叫我,就知道她接下来想让我让一步。

「你严姨愿意过来,已经是心疼你。亲戚见了我,总要问一句,是不是予安回来以后,咱们家有哪里委屈了你。你们要是好好的,大家也少操些心。」

沈予安正把最后一只汤碗放上桌。听见自己的名字,她又把碗往桌里推了推。

「妈,亲戚想问我,让他们来问我。」

我妈转过脸。

「我也是怕别人误会你。」

「那我自己解释。」予安说,「栀意跟谁过日子,和我回不回来是两回事。你们接着谈,别拿我劝她。」

客厅静了一会儿。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地响。

严静岚把手机递向傅承熠。

「你说句话。你们现在能一起出门了,妈妈给你们把事情办圆,有什么不好?」

傅承熠没接她的手机。

「妈,栀意答应的是和我看电影。她没有答应和好。」

严静岚收回手,脸色沉了一点。

「你倒是会替她说。她心里一直介意什么,你到今天才知道?」

「我知道您想说她的身世。」

他停了停,看向我。

「当年两家把话说清楚以后,我有得选。我愿意和栀意结婚。」

我抬起头。

「这句话我今天当着你们再说一次。以后谁问起,让他们来问我。栀意的事,她自己说。照片别拍,和好的话也别往外传。」

我妈原本端着杯茶,听到这里,把杯子放下了。

严静岚看了儿子一会儿,合上了首饰盒。

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我却想起婚礼那天,我站在洗手间里,让我妈帮我理袖口。她说过会儿敬完茶,镯子一戴,谁也没话说了。

后来那只镯子没给。我倒是等过许多次,想听傅承熠当着家里人的面说一句,这门婚事是他自己愿意的。

我今天听见了。

还是会高兴。

我甚至有点想握他的手。手刚抬起来,碰着了杯子,我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早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予安盛汤时问我要不要葱。我说少放点,她捏了一小撮撒进去,才把碗搁在我面前。

严静岚带着盒子走了。傅承熠送她到车边,折回来时,我还在院门口等车。

「栀意。」

我回头。

他走到我跟前,离得比平时近一些。

「今天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谢谢你刚才拦住你妈妈。」

他说:「你愿不愿意先回去住几天?画桌要是不方便搬,家里再放一张。你想用朝南那间也可以。」

我顺着他的话想起那间画室下午的太阳。小公寓的阳台门得侧着身子才能拉开,画大一点的东西,我还得把稿纸转过来,一角一角画。

柜子最里面还有一罐我爱喝的茶,也没带走。

我差点就问他,回去以后,你晚上会早点回来吗?

「我今天回公寓。」

傅承熠等了一会儿。

「你还想再考虑多久?」

「周一我们还是照约定谈。」

「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他皱起眉,「栀意,你还想让我怎么办?」

院门外有人骑着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刚才在屋里,他还说,我的事让我自己说。现在我说完了,他又等着我给他一个办法,好让这件事过去。

我太熟悉这种时候了。接下来我可以说,你不用怎么办,工作忙我明白。我也可以说,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要是他脸色还是不好,我还会把声音再放轻一点。

我站了一会儿,才说:「我答应了跟你看电影。今天也是真心谢谢你。这两件事,我都记得。」

他张了张嘴。

「回去住,我没有答应。」我说。

他没再追问。

车到了。我拉开车门,听见傅承熠在身后说:「刚才我急了。」

我扶着车门回头看他。

「周一见。」

上车后,司机问我是不是还按订单上的地址走。

我说等一下,低头给许慧珍发了条消息。

「你还在店里吗?」

她很快回我。

「在。门口那盆花挡路,你从旁边进。」

我把目的地改成了花店。

许慧珍是我亲生母亲。相认后,我去过几趟她的花店。她老记不住我画的东西叫什么,倒记得我说过花桶重,挪着伤手。后来每回我去,她都说,重的早挪好了,坐吧。

我推门进去,她正蹲在地上,把剪下来的叶子往簸箕里扫。

「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摸了摸脸。一路上我把车窗开了条缝,风吹得有点疼。

「可能是冷的。」

她把扫帚靠墙放好,给我拖了把椅子。

「吃饭了吗?我这儿还有一点。」

我坐下,本来想说吃过了,开口却说:「他今天当着家里人的面说,愿意跟我结婚的是他自己。」

许慧珍看着我,没接话。

「我等过这句话。」我说,「刚才他问我要不要回去,我真的差一点就答应了。」

最后几个字刚说完,眼泪就掉到了手背上。

我赶紧翻过手,好像只要动作够快,她就看不见。

「我把房子都租好了。画桌那么沉,我也搬出来了。我在新家站着画了一下午的稿,就为了把阳台门让出来。结果他问我回不回去,我还在想家里那罐茶。」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吸了口气,又没笑出来。

许慧珍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卷纸,撕了几截递给我。她等我擦完,才掀开饭盒看了一眼。

「饭凉了。我热一下。你想在这儿吃,还是给你装起来带回去?」

我看着她手里那只饭盒。

这回我只要想想,饭在哪儿吃。

「在这儿吃吧。」

「好。你坐里面点,门口漏风。」

她去后面热饭。我把椅子往里挪,坐在一排还裹着纸的花旁边,听见她拉开柜门找筷子。

哭够了,我才想起来,我确实有点饿。

吃完饭,我回了公寓。

阳台门还是只能开一半。我把画桌又往墙边挪了几厘米,这回椅子也能放下了。

坐下时,我从包里摸出了那张电影票。

票上印着两点四十。我想起昨天开场前,傅承熠坐得笔直,生怕椅背再响,还是想笑。

昨天那场电影,我看得很开心。

今天在院门口听见那句话,我也是真的难过。

我把票收进抽屉。日历上,周一的约定还在。

星期一晚上七点,我到了楼下的咖啡馆。傅承熠面前已经有了一杯水,等我坐下,他才问我喝什么。

「热水就行。」

他给我倒了半杯热水,等水壶放稳了才开口。

「昨天那句话,我说得不对。」

我没问哪句。

「我在路上想了半天。」他说,「我刚替你挡了我妈,就想着你是不是肯回来了。听见你还是要走,我又觉得自己白做了。」

他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

我捧起杯子,手指慢慢暖过来。

「傅承熠,你先听我说完。」

他点头。

「你昨天在客厅说那几句话,我很高兴。跟你看电影也高兴,散了场还拉着你说了那么久。昨天回家,我还把那张票收进了抽屉。」

他放在桌边的手动了一下。

「我还是喜欢你。」

这句说出口,比我想的容易。

难的是后面这句。

我喝了口水,才接着说:「我要是现在搬回去,肯定先记着你这几天对我的好。下次再想让你陪我,我又会想,他都做了这么多了,我开口是不是太麻烦。」

傅承熠说:「你可以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会这么说。」

我抬头看他。

「可那两年我也开过口。现在想起来,我还是难过。傅承熠,我想把婚离了。」

他收回搁在我这边的手,握住自己的杯子。

店员在收盘子,瓷盘叮当碰了几声。

等那阵响声过去,他才问我。

「离婚以后,你还愿意见我吗?」

我望着他,没像从前那样,赶着挑一句能让他好受的话。

「我不知道。现在答应不了你。」

傅承熠握着杯子,好一会儿没出声。

我以为他会接着问,要怎样我才肯答应。

他低头喝了口水。杯子里只剩一点,他喝得很慢。

「好。」他说,「那就先把离婚的事办好。」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开日历。

「这周你哪天方便?」

「周四下午。上午我有稿子要交。」

他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周四下午原本有个会,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写的是和我见面。

以前我问他几点回来,很少能问到一个准数。现在他说:「周四两点,我准时到。」

我拿起包,他也站了起来。

走到咖啡馆门口,他问:「要我送你吗?」

「几步路,我自己走。」

他替我扶着门,等我出去才松手。

第二天,我约顾婉容在沈家附近吃面。

那家店我小时候就去。她自己嫌面太软,却每次都嘱咐老板,给孩子那碗多煮半分钟。我二十六岁了,坐在她对面,分到的还是软一点的那碗。

「谈好了?」她问。

「谈好了。我们会把手续办完。」

她拿筷子挑起一绺面,又放下去。

「你小时候有事拿不定主意,哪回不跑来问我?现在这么大的事,你自己拿了主意,才来告诉我一声。」

「我想过问你。」

「那怎么没问?」

我把葱花拨到碗边。

「我一问,你就会替我想办法。我以前也愿意听。回去再等一阵,等不出个结果,你还会跟我说,栀意,这事急不得。」

顾婉容看着我,半天才说:「我怕你以后后悔。」

「我也怕。」

我答得太快,她愣了一下。

我怕一个人住久了,哪天夜里想起傅承熠,会怪自己没再等几个月。也怕有一天看见他和别人站在一起,还得躲进洗手间,等眼睛不红了再出来。

这些事也许会发生。我还是想离。

「妈,你养我这么多年,我都记得。你以后有事叫我,我也会回来。」我把筷子搁下,「跟他过日子的人是我。这个主意,让我自己拿一次吧。」

店员来添茶,顾婉容把杯子递过去,添满了才收回来。

「那你以后还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你叫我,我就看看哪天有空。」

她抬眼瞥了我一下。

「还得看看哪天有空。」

我差点又接一句,哪天都行。

顾婉容先夹了口面,嚼完说:「也好。说准了我再做,省得一桌子菜吃到第二天。」

吃完面,她站在店门口理围巾,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爸他们要是问起这事,让他们来问我。」

我看向她。

她把围巾另一头塞好。

「你有空就回来吃饭。那是另外一件事。」

那天下午,严静岚发消息来。她说两家共同认识的人多,手续办完以后,能不能过些日子再告诉亲友。

我把消息转给傅承熠。

他回我:「我来跟她说。」

半个小时后,严静岚又发来消息,问我还有没有东西留在傅家。画室的窗帘,她想等我确认了再收拾。

我说,窗帘是原来的,画具已经带齐了。

她回了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前两次见面,她都把那只首饰盒摆到了我面前。这回我们说的是窗帘。

周四两点,傅承熠准时到了。后来几次见面,他也没迟到。

有时他还比我早到,文件已经理齐了。他等我看完手里的那份,再接着谈下一件事。

有一回,我看文件看到一半,伸手去够他右边的笔。他把笔推过来:「要改什么?」

「你把我姓写错了。」

他立刻低头。

我指着那行字。沈栀意,三个字都对。

他看了两秒,抬起眼。

「你现在还会捉弄我。」

「你刚才太严肃了。」

他嘴角动了动,把纸转回我这边。

「那你再看看,有没有真的要改的。」

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该商量的都谈妥了,两个人各自签了名。

手续办完那天,外面比我们第一次来时暖和了许多。

傅承熠和我一起走到路口。我把证件收进包里,又伸手去找拉链,才发现刚才已经拉上了。

真离了。

我以前想过好多次,真到了这一天,他会不会还是觉得随我。我也想过,到时候要是想哭,至少得忍到上车。

可站在那里,我先想起的是窗边那只杯子。早上出门急,画笔还泡在里头。

傅承熠忽然叫我。

「沈栀意。」

我转过脸。

他站得很端正,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把要说的话在里面攥了一路。

「过些日子,我能约你喝杯咖啡吗?」

我想了想。

「你到时候问我。」

他点头。

「好。」

绿灯亮了。他往停车的方向走,我过马路去搭车。

回到家,我把泡软的画笔洗干净,摊在窗台上晾。阳台门开着,外面有人拖着箱子下楼,轮子碾过地砖缝,一格一格地响。

我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没再想谁几点回来。

后来傅家有位长辈过生日,在两家人的群里问傅承熠,能不能跟我早点到。老人家记得我替她画过一回席卡,字写得大,找座位方便。

我一看见消息,就点开了输入框。

从前碰到这种事,我多半先应下来。手头有活,再想办法挪。

这回傅承熠先回了。

「我会早点到。我和栀意已经办完离婚了。席卡的名单您发给我,我来弄。」

长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说知道了,名单晚上发他。

严静岚也在群里,接了句,让他给老人家留个靠门的座位,免得她走太远。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傅承熠没有私下找我。过了几天,他才问我星期六想不想去喝咖啡。

我本来答应了。临到星期五,甲方把改稿的期限提前了。我看着电脑上还空着的那条街,给他发消息。

「周六我想把稿画完。改到下周,可以吗?」

消息发出去,我下意识又打了一行。

「如果你已经安排好了,我也可以……」

打到一半,我删了。

我把手机搁到旁边,接着画街角那家卖栗子的店。招牌的最后一笔画完,手机屏幕才亮。

「可以。下周我再问你。你忙完记得休息。」

我回了个「好」。

那天我画到晚上八点,给自己煮了碗面,端着碗站在窗边吃。楼下有人骑车回来,后座的小孩伸手去够路边的树叶,够不着,急得两条腿直晃。

以前傅承熠要改时间,我回他一句「你先忙」,手都不带停的。轮到我说改天,短短一条消息还得删一遍。

交稿时,画里多了个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小孩。

后来我们约在我取画样的店门口见。

我夹着个大纸袋出来。傅承熠见了,问要不要帮我拿。

「等一下。我想看看印出来什么样。」

店门口有条窄石台。我把画样摊在上面,按住一角。他走过来,按住风掀起的另一角。

他看了半天,指着画里的小孩。

「他在够什么?」

「树叶。车再往前一点就够着了。」

「骑车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了就得让他把手收回来。」

傅承熠笑了一声,凑近了些。

「你画这么多个人,都能记得他们在干什么?」

「当然。后面那个卖栗子的刚称完一袋,秤上的读数还没归零。你看,买栗子的人钱都递过去了,还摊着手等找零呢。」

他还真顺着我指的地方去找了。

上次有人听我把一张画讲得这么细,还是甲方问我,街上有必要画得这么挤吗?

傅承熠只问:「你小时候也喜欢看这些?」

「喜欢。我坐在店门口,一下午能看见好多人。谁买完东西又跑回来,谁跟人说自己不饿,转头偷偷吃两口。好玩得很。」

「怪不得你画开会的人踩鞋。」

「那张你还记着呢。」

「记着。后来有一次开会,我特意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我抬起头。

「有人踩吗?」

「没有。有个人穿了两只颜色很像的袜子,仔细看才看得出不是一对。」

我笑了半天。他低头帮我把画样装回袋里,装到一半也笑了。纸卡在袋口,他腾不出手,我把袋口撑开,他这才把纸推了进去。

巷口飘来炒栗子的香味。我们过去买了一小袋,边走边剥。

傅承熠掰了两颗都没掰开。第三颗他拿在手里没动,忽然说:「以前你问我晚上回不回来,有几次我其实知道几点能回。」

我看了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说不一定?」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要是知道我有空,大概会想让我陪你。我不知道怎么说,就说晚点再看。」

他掰开手里那颗,一小片壳掉进了纸袋。

「后来你问得少了,我还当咱俩是过得越来越自在了。」

街边有人在收摊,一张塑料布抖开,哗啦响了一阵。

我咬了口栗子,有点烫。

「那时候你要是说想一个人待着,我可能也会不高兴。」

傅承熠看向我。

「可我就能买一张票,自己去看电影。」我说,「用不着在家等到开场。」

他把剥好的那颗栗子递给我。

「我让你等过太多次了。」

我接了。

走到路口,他说还有件事,得先走。我说好,我想绕去另一条街看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那幅画,还有一处没讲完。」

「哪处?」

「卖栗子的最后找他零钱了吗?」

他问得认真,我差点当场给他编个下文。

「我还没想好。」我说,「下次告诉你。」

这句话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我没去看他的脸色,拎着画样往另一条街走。走了一段,还真想了想,那人会不会干脆多买两颗栗子,凑个整。

过了几天,顾婉容问我周日要不要回去吃饭。

「予安说她五点到。你有空就来,晚一点也行。我买了你喜欢的鱼。」

我说六点能到。她回了个「好」。到了那天,鱼是六点才下锅的。

吃饭时,沈予安跟我说她学校附近开了家新书店,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顾婉容听见,问几点关门,盘算我们吃完还赶不赶得上。

一桌人说着书店和鱼。傅承熠的名字一次都没提。

今天回沈家,我只带了一袋顾婉容爱吃的点心。吃完鱼,就和予安去逛书店。

书店的公告板上贴着青石巷小影院的新海报。下周放一部老喜剧,剧照上两个人捧着一只漏水的鱼缸,谁也不肯先放手。

我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予安在旁边翻书,顺口问:「想看?」

「嗯。」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要我陪你吗?」

我低头把照片发给傅承熠。

「我想约个人。」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

「这部我没看过。」

我打了半句「那你有空的话」,看了一眼,又删掉。

「我想跟你一起去。周六傍晚那场,你方便吗?」

这回他没马上答。

我跟着予安走到第二排书架,手机才响。

「周六傍晚有个饭局。周日下午那场可以吗?」

我看了看排片,又翻了眼日历。

「可以。我来买票。」

「好。想坐哪儿?」

「最后一排吧。有人被叫上台,可以装没听见。」

他回了个笑脸。

傅承熠不太发这种东西。那个笑脸黄得很端正,我看了半天,也忍不住笑了。

周日我到影院时,他站在第一级台阶上,穿了件浅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两瓶水。

我走过去,分给他一张票。

「你今天穿得能看电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上次那件衣服,我后来也没想明白哪儿不对。」

「那身挺好的。」我说,「你今天要是还穿那身,我进门前就得先看看你的工作证。」

他笑起来,把水递给我。

离开场还有几分钟。我们往台阶边上让了让。我捏着票角,想了一路的开场白,开口倒只有一句。

「傅承熠,我想跟你重新交往。」

他手里的瓶子咔地响了一声。

我抬头。他看着我,手还停在瓶盖上。

「这几次跟你见面,我都挺高兴。今天也是我想约你。」我说,「我还想住在我那儿。复婚的事,我现在没打算。」

有人跑上台阶,回头喊同伴快一点。傅承熠往里让了让,又转回来。

「好。」他说。

他过了两秒才把瓶盖拧开。

「我刚才有点紧张。」

「看出来了。瓶子都快叫你捏扁了。」

他看了眼那瓶水,自己先笑了。

「栀意,今天算约会吗?」

「算。」

检票的人在门口招手。我们并排走过去,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我把手放了上去。

电影里,那两个人抬着漏水的鱼缸走过半条街,一个叫往左,一个叫往右,最后一块儿撞上了门框。

傅承熠又比我先笑。

散场后,我们等字幕放完才起身。他把自己的票折好,放进口袋。我摸了摸手里那张票的硬角,也收进了包。

走下台阶,他问我:「下次我还能约你吗?」

「可以。」

我抬脚迈下最后一级,他也跟了上来。

「时间我们一起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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