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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20:04:32

导语

苍梧宗山门有个规矩:进门的人记三样——脸,名字,带的东西。

我守了二十年,记了两万三千多张脸。

大典那天,一位客卿从四人抬的轿上下来,靴底白的,腰间挂着刻云纹的白玉,自称青霞宗沈真人之子。

我看了他一眼,把笔搁下了:你二十年前来过。你那时候不叫这个名字。

他说我五十四了,眼睛花了,记岔了不稀奇。

我不认玉,我认脸。

山门口有一面黑墙,叫留痕壁。二十年前他从那道门出去时,背上是个磨破角的蓝布包。

第1章

大典那天,我在山门口认出了他。

他是从轿子里下来的。四个人抬的轿,青幔,帘子掀开的时候他先伸出一只脚,靴底是白的,没沾土。

宗主在山门里头站着等。

他下来,整了整袖子,往里走。

到门口,我把登记册推过去。

"名字。"

"沈知宴。"

"从哪儿来。"

"青霞。"

"带什么。"

他抬起手,把腰上那块玉解下来,放在册子边上。

"这个。"

我把笔蘸了蘸,抬头看他的脸。

我看完了。

我把笔搁下了。

"你二十年前来过。"

他站在门口,没动。

轿夫在我后头站着,青幔还在晃。

"你说什么?"

我说你二十年前来过这道门。

他笑了一下。

"我今年三十九。"他说,"二十年前我十九,那时候我在青霞宗,没出过山。"

我说你那时候不叫这个名字。

他没笑了。

"你叫什么?"

我说那时候你叫小七。

山门口安静了一下。

宗主在里头站着,往这边看。

那人往前走了半步。

"阮娘。"他说,"你在山门口守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年。

"二十年,记了几万张脸。"他说,"记岔了不稀奇。"

我说我没记岔。

他把那块玉拿起来了。

"这块玉是我师父的。"他说,"我师父是青霞宗的沈真人,去年亡故。我这次来,是替他送一样东西回苍梧。"

我说沈真人我见过。

"你见过?"

我说庚子年他来过一次,那时候他四十二,身材比你矮,走路左脚往外撇。

那人站在门口。

我把笔拿起来了。

"你不是他儿子。"

山门口那四个轿夫动了一下。

那人抬起手,往我这边指。

"一个看门的,也敢攀诬客卿。"

我说我记脸。

"你记脸?"

我说我记三样。脸,名字,带的东西。

"那你说说,"他说,"我二十年前带的是什么。"

我说你背一个布包,蓝的,包角磨破了,用麻绳系着。

我说包里是半袋米,一件旧衣裳,还有一把镰刀。

山门口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人站在那儿,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他把脸转开了。

他对轿夫抬了抬手。

"走。"

他往里走了。

走出三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山门旁边那面墙。

那面墙是黑的。

他对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去,进去了。

第2章

那面墙叫留痕壁。

进山门的人带法器,要在壁上按一下。按下去留一道痕,痕是气的痕,留在石头里,洗不掉,磨不平。

二十年,进这道门的人按了十几万道痕。

壁是黑的。本来是青石,按得多了就黑了。

痕一层压一层,看不清单个的,但是能验。

验的时候拿法器往壁上贴,贴上去,壁里头对应的那道痕会亮。亮的是同一件法器的,不亮就是不是。

这个规矩是守门人定的,不是我定的。我进山门那年,前任守门人交给我一个本子,本子上写着这一条。

本子上还写着另外两条。

第一条,进门的人记三样:脸,名字,带的东西。

第二条,出门的人记两样:脸,出门的时辰。

第三条,册子归守门人收着,谁要看,得执事堂出条子。

这三条我守了二十年。

我今年五十四。我三十四岁那年进的山门,前任守门人是个姓周的,他教了我三个月,他死的时候我三十四。

他死以后我接着守。

守到今年,二十年。

二十年我记了两万三千多张脸。

我不认字的话一句都记不下来,我认字。我丈夫生前教过我,他是个账房。

他死了十六年了。

我儿子也死了。

我儿子死在庚子年那场火里。

第3章

庚子年那场火是腊月初八。

烧的是药库。药库在半山腰,一烧起来整座山都亮了。

死了十七个人。

我儿子那年十九,在药库当差,管晾晒。

火是从库里头烧起来的。烧起来的时候外头的人往里冲,冲到一半火就把门封了。

我在山门口。

火起的时候是戌时,我在山门口坐着,听见上头喊,抬头看见半山腰红了。

我往山上跑。

跑到一半被人拦住了,拦我的是执事堂的人,说药库那边不用去,让我回山门守着。

我说我儿子在里头。

他们没理我。

我回到山门口,站在那儿。

那一夜进这道门的人,一个都没有。出去的人,七个。

七个出去的人,我一个一个记了。

记脸,记时辰。

七个人里,六个是住在外头的杂役,跑回家报信的。

第七个不是。

第七个是戌时三刻出去的,背一个蓝布包,包角磨破了,用麻绳系着。

他出去的时候走得很急,但是不跑。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压到眉毛。

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

他出去了。

从那以后二十年,他没再进来过。

我守在山门口,等他再进来。

守了二十年。

第4章

大典那天晚上,掌事来找我。

掌事姓冯,五十来岁,管山门这一块。

他站在山门口,没进来。

"阮娘。"

我应了一声。

"白天那事,"他说,"你说的那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说我自己记的。

"你记得二十年前一张脸?"

我说二十年我没忘过一张。

他站在门口。

"阮娘,"他说,"那一位是宗主请来的客卿。"

我说我知道。

"宗主亲自到山门口迎的。"

我说是。

"你在门口说那些话,"他说,"宗主的脸往哪儿放?"

我没说话。

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在门里。

"我给你两条路。"

我说您说。

"第一条,你明天去跟那位客卿赔个不是,说是你年纪大了,记岔了。"

"第二条呢?"

"第二条,"他说,"山门你别守了。"

我看着他。

山门口挂着两盏灯,灯是执事堂按月发的,一个月一灯油。灯挂在门框两边,照着门口那块地。

那块地是青石的,被踩了二十年,中间凹下去了。

我说冯掌事。

"你说。"

"庚子年腊月初八那一夜,"我说,"出去的七个人,册子上记着呢。"

他站在门里,没动。

"册子在哪儿?"

我说在我屋里。

"拿来。"

我进屋把册子拿出来了。

庚子年那一本。蓝皮,边角磨白了,用麻绳系着。

我翻开,翻到腊月初八那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七行。

我把册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就着灯看。

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册子合上了。

"第七行这一行,"他说,"没写名字。"

我说他没报名。

"为什么没报名?"

我说出门的人不报名,只记脸和时辰。这是规矩。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

"这个我先收着。"

我说这是我记的。

"你记的是山门的东西。"他说,"山门归执事堂,册子也归执事堂。"

我说前任周守门说册子归守门人。

他说周守门死了十六年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山门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你不用来了。"

第5章

第二天我去了山门,门口站了个新的守门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门里,两只手绞着衣角。

她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你叫什么。

她说她叫阿萤。

我说册子在哪儿。

她说什么册子。

我说登记册,一箱,在门房里头左边。

她往里指了指。

我进去了。

门房里头左边那个箱子还在。箱盖开着,里头空了。

我说册子呢。

她说昨天掌事派人来搬走了。

我说搬走多少。

她说两大箱。

我站在门房里头,看着那个空箱子。

箱子是木的,抬走了以后地上留了一个印,印是方的,四边有灰。

我蹲下去,把灰拂了。

拂完我站起来,走出门房。

门口那面留痕壁还在。

壁是黑的。

阿萤站在门里看着我。

我说阿萤。

她说嗯。

"你过来。"

她走过来了。

我指着留痕壁右下角那一块。

"这块地方,"我说,"别让人擦。"

她说为什么。

我说这块是庚子年以前留的痕。

她说痕不是都留着吗。

我说痕洗不掉,但是有人想洗。

她看着那面墙。

墙上黑,看不出什么。

我说你要是看见有人拿东西来刮这一块,你来山下找我。

她说姐姐你住哪儿。

我说山下,河湾那边,第三间。

她点头。

我转身走了。

走出山门的时候我没回头。

山门那两盏灯还挂着,白天也挂着,没灭。

第6章

我在河湾那间屋子住了十六年。

那是我丈夫留下的。他在的时候我们住这儿,他死了以后我白天在山门守着,晚上回来睡。

屋子不大,一间半。外间做饭,里间睡。

屋后头有一小块地,我种菜。

我搬到这儿住的第一天,把屋子扫了一遍。

扫完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河。

河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不深,能看见底。

我坐到天黑。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执事堂。

我去要我的册子。

管事的是冯掌事。

他坐在里头,看见我,把笔搁下了。

他叫了我一声。

我说我来要册子。

"册子执事堂收着。"

我说那是我记的。

"你记的是山门的。"

我说前任周守门交给我两箱,我又记了二十年,一共两万三千多张脸。

他说你记得清楚。

我说我记得清楚。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

"阮娘,"他说,"你今年五十四。"

我说五十四。

"眼睛花了没有?"

我说花了。

"那你还记什么脸。"

我说我记脸不用眼睛亮,我记。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位客卿要在苍梧待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他要走。"

我说哦。

"你就在山下待着,"他说,"待三个月。"

我说待三个月以后呢。

"以后再说。"

我站在执事堂门口。

我说冯掌事。

"你说。"

"庚子年腊月初八那一夜,"我说,"药库烧了,死了十七个人。"

他没说话。

"我儿子在里头。"

他坐在那儿,把笔拿起来了,又放下。

"阮娘,"他说,"那场火,执事堂结了案。"

我说结了什么案。

"走水。"

我说走水。

"是。"

我说库里头不许点灯,走什么水。

他坐在那儿。

"结案是十六年前的事。"他说,"你现在提这个,没有用。"

我说我没提,我只是告诉你我记得。

我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执事堂的时候,我往山上看了看。

半山腰那块地方现在是一片新的房子。药库重修过,修得比原来大。

我看了大概十息,把脸转回来了。

第7章

我儿子死的那天,我在山门口。

那天下午他来过山门。

他来是送一样东西。药库要新进一批药材,他来登记。

登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我把册子推过去。

他说娘,我来登记。

我说登记什么。

他说药材,三十七袋。

我说三十七袋,你数了没有。

他说数了三遍。

我把笔蘸了蘸,写了。

写完我说,你今天脸色不好。

他说没睡好。

我说为什么没睡好。

他说库里头这两天有股味。

我说什么味。

他说说不上来,像烧糊了,但是又不是。

我把笔搁下了。

我说你去跟管库说。

他说说了,管库说是药材本身的味。

我看着他。

他说娘,我走了,晚上我回来吃饭。

我说你回来。

他走了。

他走出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他回头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戌时,药库起火。

他没回来吃饭。

后来他们抬出来十七个人,我一个一个认。

认到第十四个的时候,我认出他了。

抬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衣裳烧没了大半,但是手还是那双手。他小时候冻疮,冻疮好了以后手指关节比别人的大。

我认的是手。

第8章

大典过了一个月,山上传出消息。

说是那位沈客卿,要接掌护山大阵的阵眼令。

阵眼令是苍梧宗一样东西。护山大阵有个阵眼,阵眼在山顶那座塔里。要动阵眼,得有令。

令不在苍梧。

令在青霞宗。

六十年前苍梧和青霞结盟,阵眼令一分为二,苍梧拿一半,青霞拿一半。合起来才能动阵眼。

青霞那一半,去年沈真人亡故以后,就在他手里。

现在他带来了。

消息传到河湾,是来买菜的人说的。

那天我在地里拔草,听见两个人说话。

一个说,那一位要开阵眼了。

另一个说,开阵眼干什么。

第一个说,说是要重布护山大阵。

第二个说,重布?

第一个说,说是现在这个阵老了,挡不住。

我蹲在地里,听着。

拔完草我回屋,把门关上。

我坐在屋里,坐着没动。

开阵眼要两半令合起来。

合起来要验。

验的是信物。

信物是他带来的那块玉。

他把玉放在我册子边上那天,我看了一眼。

玉是白的,上头刻着云纹。

那块玉我见过。

庚子年腊月初八那一夜,出去的第七个人,腰上没有玉。

他背的是蓝布包。

玉是后来才有的。

我坐在屋里,坐着。

天黑了我没点灯。

黑透了以后我站起来,走到屋后头,从墙根底下挖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铁盒。

盒子里是三样东西。

一样是我儿子那只手上的顶针。他小时候戴的,大了戴不上,给了我。

一样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庚子年腊月初八那一夜出去的七个人的时辰。是我从册子上抄下来的,抄了两份,一份在册子里,一份在这儿。

第三样是一小块布。蓝的,包角磨破的那种布。

那一小块是我从山门口捡的。

那天夜里他出去,布包蹭在门框上,刮下来一小片。

我捡了。

捡了二十年。

第9章

大典是九月初九。

那天山上要开阵眼。

开阵眼在山顶那座塔。塔七层,阵眼在第七层。

去的人都从山门进。

我五更就起来了。

我把屋子扫了一遍,把门锁上,往山上走。

走到山门的时候天刚亮。

门口站着新的守门人阿萤。

她看见我,跑过来了。

"姐姐。"

我回头叫她。

她说你不能进去。

我说我不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阿萤,那面墙还在吗。

她说在。

我说有人刮过没有。

她说没有。

我说好。

我转身往山上走。

她在我后头喊了一声。

"姐姐,你去哪儿?"

我说我去山顶。

她说山顶今天不让上人。

我应了一声。

我接着走。

从山门到山顶要走两个时辰。

我走了两个时辰。

走到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塔底下站满了人。

第10章

塔底下大概三四百人。

苍梧宗的人站里圈,青霞宗来的人站外圈。

塔门开着,人一个一个往里上。

上了塔的人从窗口往外看,能看见底下。

我站在最外头,靠着一棵树。

那棵树是松树,很老,树皮裂开,一道一道。

我站着,等。

等到巳时,人上得差不多了。

塔上头三层窗子里都有人。

巳时三刻,那位沈客卿来了。

他是走着来的,没坐轿。穿一身白,腰上挂着那块玉。

他走到塔门口,站住了。

宗主在门口迎他。

他跟宗主说了两句话,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往底下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什么。

他进去了。

底下的人开始说话,说的是"要开了"。

我站在那棵松树底下,站着没动。

过了一刻钟,塔里头出来一个人,站在门口,往底下喊。

喊的是:请各位静一静。

底下静了。

那个人说了很长一段话。说的是苍梧和青霞六十年结盟,说的是沈真人去年亡故,说的是今天合令重布大阵。

说完,塔上头第七层的窗子开了。

窗子里露出一个人。

是那位沈客卿。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那块玉。

他把玉举起来,让底下人看。

底下没有人说话。

他把玉往塔里头那座阵上按。

第11章

我从那棵松树底下走出来了。

我往塔门口走。

走到一半有人拦我。

拦我的是执法堂的,两个人。

"你干什么?"

我说我要上山门。

他说这儿不是山门。

我说我知道,我要上塔。

他说今天塔上不许上人。

我说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宗主。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一块布。

他看着我。

那块布在我手里,攥着,攥了二十年。

我说这块布是二十年前从山门框上刮下来的。

我说我要把它交给宗主。

那两个人站着没动。

塔上头那个人还在说话。

我往边上绕了一步。

他们又拦住我了。

其中一个伸手推了我一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地上了。

我坐在地上,抬起头。

塔上头第七层那个窗子里,那位沈客卿还在举着玉。

底下三四百人,都看着塔上。

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坐在地上。

我把手里那块布举起来了。

我举着它,喊了一声。

喊的是什么我自己没听清。

底下太静了,静得我那一声传出去很远。

塔上头第七层那个窗子里的人,往底下看了一眼。

他看见我了。

他举着玉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第12章

他把手放下来了。

塔上头有人说了句什么,底下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塔里头下来一个人,走到门口,往底下喊。

喊的是:什么事。

底下有人答,说有个老妇闹事。

那个人说了句什么,转身进去了。

我坐在地上。

执法堂那两个人站在我旁边。

我把那块布举着,没放下。

我说这块布是庚子年腊月初八那一夜从山门框上刮下来的。

我说那天夜里药库起火,死了十七个人。

我说那天夜里出这道门的人一共七个,六个是杂役,第七个不是。

我说第七个背一个蓝布包,包角磨破了,用麻绳系着。

我说他出去的时候把帽檐压到眉毛,我叫他一声,他没应。

底下开始有人说话了。

声音一片一片的。

执法堂那两个人看着我。

其中一个说,你别喊了。

我说我没喊,我在说。

塔上头第七层的窗子关上了。

底下安静了一下。

然后从塔门口出来一个人,往下走。

走下来的是冯掌事。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阮娘,"

我出声了。

"你上来。"

我站起来了。

他把脸转过去,对执法堂那两个人说了一句话。

"让她上。"

第13章

我上了塔。

塔七层,我一层一层上。

上到第七层的时候我喘了三回。

第七层不大,中间是那座阵。阵是一块圆石,石上刻着纹,纹里嵌着东西。

阵旁边站着人。

宗主站在最里头。青霞宗的人站左边,苍梧宗的人站右边。

那位沈客卿站在阵前面,手里还拿着那块玉。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看着我。

我走到阵前面,站住。

宗主看着我。

掌事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你有什么话,在这儿说。"

我说我说。

我说我守山门二十年,记了两万三千多张脸。

我说进这道门的人,我记三样:脸,名字,带的东西。

我说庚子年腊月初八,药库起火,死了十七个人,我儿子在里头。

塔上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我说那天夜里出山门的人七个。

我说第七个是戌时三刻出去的。

我说他背着蓝布包,包角磨破了,用麻绳系着。

我说他出去的时候帽檐压到眉毛,我叫他一声,他没应。

我说从那天起到今天,二十年,他没再进来过。

我说今年大典那天,他进来了。

我说他坐四个人抬的轿,靴底是白的,没沾土。

我说他腰上挂着一块玉,玉上刻云纹。

我说他报的名字是沈知宴。

塔上安静了。

那位沈客卿站在阵前面,看着我。

"阮娘。"他说。

我答了。

"你说你记脸。"他说,"你今年五十四,眼睛花了。"

我说我眼睛花了。

"你记岔了。"

我说我没记岔。

他抬起手,把那块玉举起来。

"这块玉是我师父沈真人的。"他说,"沈真人去年亡故,临终把它给我。"

"这块玉,"他说,"就是凭证。"

我说凭证。

"是。"

我说山门口有一面墙。

他站着没动。

我说那面墙叫留痕壁。

我说进这道门的人带法器,要在壁上按一下。按下去留一道痕,气痕,洗不掉,磨不平。

我说庚子年以前进这道门的人,都在那面墙上按过。

我说你有没有按过?

他站在阵前面,没说话。

第14章

我说你按过。

我说庚子年三月十一,你进这道门,背着蓝布包。

我说你那时候没有法器,你按的是一块铁片。

我说铁片是镰刀上拆下来的,你这辈子第一件法器就是那把镰刀。

塔上没有人说话。

那位沈客卿站在阵前面,举着玉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了。

我说留痕壁上那一道痕还在。

我说那道痕在墙的右下角,从上往下数第四指宽的地方。

我说你今天要是还想按,你再按一次。

我说按上去,同一件法器的痕会亮。

我说你这块玉按上去,会亮吗。

他站在那儿。

宗主在最里头,往前走了一步。

"沈客卿。"

他没应。

宗主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那面墙,"宗主说,"在哪儿?"

那位沈客卿站在阵前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我师父的玉,"他说,"不该受这种查验。"

我说查验的不是玉。

我说查验的是人。

塔里静了。

青霞宗那边站出来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穿着青袍。

他往前走了两步。

"宗主。"

宗主看着他。

"我们青霞的沈真人,"那个人说,"去年亡故,我们全宗都去送了。"

"沈真人有没有儿子?"宗主问。

那个人站在那儿。

"没有。"他说,"沈真人一生没收徒,也无子嗣。"

没人接话。

宗主转过身,看着阵前面那个人。

"你叫什么。"

那个人站在阵前面,两只手垂着。

他没说话。

第15章

执法堂的人上来了。

上来四个人,站成两排,挡在阵前面那个人和塔门之间。

宗主站在最里头。

"你说。"

那个人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叫周七。"

塔上静了。

我说庚子年三月十一,你进这道门,报的名字就是周七。

他说对。

我说你在药库当差,当了三年。

他应了。

我说庚子年腊月初八,药库起火,死了十七个人。

他不动。

我说那天夜里戌时三刻,你出山门,背着蓝布包。

我说我叫你一声,你没应。

他说我听见了。

一塔的人都不出声。

我说你听见了,你为什么不站住。

他站在阵前面,看着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火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

他抬起头。

我说我知道火不是你放的。

我说你要是放的,你不会从山门出去,你会从后山走。后山没有门,没有人记。

我说你从山门出去,是因为你怕。

他点头。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死。

没人出声。

我说那块玉,是哪儿来的。

他没吭声。

他说,从库里头一个人身上拿的。

我说那个人死了没有。

他说死了。

我说他叫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说库里头管晾晒的有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一个年轻。

他说年轻那个叫阿阮。

塔上静得能听见风。

我站在那儿。

我说他姓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他多大了。

他说十九。

我站在那儿。

宗主在最里头,往前走了两步。

"那块玉,"宗主说,"是谁的?"

周七站在阵前面。

"我不知道。"他说,"我拿的时候,他手还热着。"

第16章

我没有哭。

我站在塔上第七层,站着,没动。

我儿子死的那天,抬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手还是那双手。手指关节比别人的大,小时候冻疮落的。

我认的是手。

周七站在阵前面,两只手垂着。

宗主转过身,看着执法堂的人。

"拿下。"

执法堂那四个人上前,两个人一边一个,把周七的胳膊架住了。

周七没挣。

他被架着,抬起头看我。

"阮娘。"

我没应。

他说,那袋米我没吃。

我说什么米。

他说包里那半袋米。他说我在外头躲了三天,没舍得吃。

我应了一声。

他说那把镰刀我留着。

我没说话。

他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塔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他点了名。

我说在。

"我二十年没敢进这道门。"他说,"今年我进了。"

他说完就被架下去了。

我站在塔上第七层,站着没动。

阵在中间,圆石,纹里嵌着东西。

那块玉掉在地上了。

周七被架走的时候手松了,玉掉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玉没碎。

我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了。

玉是白的,上头刻着云纹。

我把它拿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放在阵上。

第17章

那天下午,执事堂的人来山上找我。

来的是冯掌事。

他站在塔底下,弯着腰。

"阮娘,"

我抬眼。

"册子,"他说,"还给你。"

他把两大箱册子抬来了。

箱子放在地上,箱盖开着,册子一本一本摞着,摞得满满的。

我蹲下去,翻了翻。

庚子年那一本在最上头。

我把它抽出来,翻开,翻到腊月初八那一页。

七行字还在。

第七行:戌时三刻,一人出,未报名。蓝布包,包角磨破,麻绳系。帽檐压眉。呼之不应。

我把册子合上了。

冯掌事弯着腰站在那儿。

他开口叫我。

我在。

"山门,"他说,"你还要不要守。"

我说守。

他两只手垂着。

"宗主说了,"他说,"给你升一级,管山门这一块。"

我说我不升。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守门。

他说管山门就是守门。

我说管山门要开会,要写字,要跟执事堂说话。

我说我不干这些。

我说我就守门。

冯掌事弯着腰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随你。"

他直起腰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

"阮娘。"

我应了。

"那面墙,"他说,"以后谁也不许刮。"

我说好。

第18章

我回山门那天,阿萤还在。

她看见我,跑出来了。

"姐姐。"

我叫了她一声。

她说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一天。

我说我上山了。

她说山上怎么了。

我说山上抓了一个人。

她说抓谁。

我说一个二十年前从这道门出去的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说阿萤,你过来。

她走过来了。

我指着留痕壁右下角那一块。

"这块地方,"我说,"从上往下数第四指宽,有一道痕。"

她看着那面墙。

墙是黑的,看不出什么。

我说那道痕是一把镰刀上的铁片留的。

我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件法器。

我说他今天要是再按一次,那道痕会亮。

阿萤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姐姐,"她说,"这面墙上,有多少道痕?"

我说十几万道。

"你都记得?"

我说我不记得痕。

她说那你记得什么。

我说我记脸。

第19章

周七被押了三天,第四天送去了执事堂后头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我进去过一次,是十六年前,认人的时候。

这次我没进去。

第五天,执事堂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贴在山门外头,写的是:庚子年腊月初八药库失火一案,重查。

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原案"走水"作废。

告示贴出去那天,山门口站了很多人看。

有个老太太让人给她念,念完她站在那儿,没走。

我认识她。她儿子也死在那场火里。

她站在告示前面,站着,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说张大姐。

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告示你看了。

她说看了。

我说重查。

她说重查有什么用。

我说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

她说阮娘,我儿子那年二十一。

我说我儿子十九。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两个站在告示前面,站着。

站了一会儿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背驼着,走得很慢。

我看着她走远,走到转弯的地方,看不见了。

我把告示又看了一遍。

字是黑的,纸是黄的,贴在墙上,风一吹边角掀起来。

我伸手把它按平了。

第20章

今年冬天,山门口来了个新的守门人。

不是阿萤。阿萤走了,她家里来人接她回去,说是给她定了亲。

她走那天把山门扫了一遍,扫完把扫帚靠在门后。

她说姐姐我走了。

我说你走。

她说我不认得几张脸。

我说你慢慢记。

她说我记不住。

我说你先记三样。脸,名字,带的东西。

她说记了有什么用。

我说我记了二十年,用上过一次。

她说一次啊。

我说一次就够了。

她走了。

新的守门人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姓刘。

他来那天站在门里,两只手垂着。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他叫刘三。

我说你以前干什么。

他说他在后山种药。

我说种药好。

他说种药挣得少。

我说守门挣得也少。

他不动弹。

我把登记册推过去。

"记三样。"我说。

"哪三样?"

"脸,名字,带的东西。"

他把笔拿起来了。

我把山门那两盏灯点上。

灯是执事堂按月发的,一个月一灯油。

点完我坐在门边那张椅子上。

椅子是老椅子,坐了二十年,座面凹下去了。

我坐着,看着门口那块地。

青石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是踩出来的。

天黑了。

山上安静。

山下那条河在流,声音不大,一直有。

我听着河的声音,坐着。

阿萤要是还在,她会问我,姐姐你等什么。

我不等了。

我就是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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