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差评开局
我死的时候,工位上那盆绿萝还活着。
这说明什么?说明绿萝比我命硬。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三秒——它叶子上沾着咖啡渍,是我上周三加班时手抖泼的——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个灰色大厅。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滋滋地闪,照得整个大厅一会儿白一会儿灰。空气里一股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像医院和废品站的私生子。墙上贴着一张 A4 纸,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打印着——「冥界外卖平台入职办理处」。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小字,圆珠笔写的,潦草得很:「送得快,活得好。」
大厅里不止我一个。排我前面的是个老头,穿着寿衣,缎面的,绣着福字,只是福字绣反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左眼珠子比右眼珠子大一圈,黑眼珠占了三分之二,白眼球上爬着血丝,像地图上的河网——咧嘴一笑,嘴里黑洞洞的,一颗牙也没有。
「新来的?」他问,声音像砂纸磨铁锅。
「嗯。」
「死因?」
「猝死。」
「我上吊。」他说,语气里还有点骄傲,「吊了三次才吊利索。前两次绳子断了,第三次我搬了个凳子,踩着,把绳圈套脖子上,然后——」
「您不用跟我细说。」
「然后我把凳子踢了。」他自顾自说完,「咯嘣一声,脖子断了。声音可响了,我老伴在楼下看电视都听见了。」
他伸出舌头给我看——紫黑色的,耷拉到下巴颏,上面有勒出来的印子。我往后退了一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鬼,黑眼圈比生前熬夜的我还重。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粘着。他头也不抬,扔过来一张表:「阳寿余额:负三天。工号:0948。恭喜入职。」
我低头看表,表格上有栏「死亡原因」,他给我填的是——「猝死,办公室,工位,脸压键盘」。
「字能打得好看点吗?」我说,「『键盘』的『盘』都出格了。」
他白了我一眼:「现在知道挑字了。活着的时候怎么不挑挑自己的作息?」
我闭嘴了。他把表收走,扔过来三样东西——一把电动车钥匙,车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牌,写着「0948」;一个保温箱,摸着永远是温的,打开有一股檀香味,像寺庙里烧的香;一部冥界手机,屏幕上已经弹出了第一条订单。
「城南老居民区 7 号楼 3 单元,已故。饿死鬼老周。备注:要一份炸鸡,要妈妈的味道。」
我盯着「饿死鬼」三个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这……鬼长什么样?」
眼镜鬼头也不抬:「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凶吗?会吃人吗?我是说,他吃鬼吗?」
「他吃炸鸡。」眼镜鬼终于抬头,推了一下眼镜腿上的透明胶,「你送不送?不送扣三天阳寿。」
我骑上电动车,车灯是鬼火,绿莹莹的,照在灰色地面上像泼了一摊荧光粉。车把歪的,我骑了五十米才把方向掰正。穿过一面灰色的墙——墙那边是阳间——我到了城南老居民区。
老楼的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一股酸菜混着灰尘的味道。声控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到三楼,门没锁,推开一条缝。客厅里电视机开着,雪花屏,滋滋响。厨房灯亮着,灯管也是一根坏了,闪得跟楼下大厅一个频率。
老周蹲在厨房角落里,胖乎乎的,半透明。他身高大约一米七,但胖得缩成了一米六五。脑袋是圆的,头发剃得很短,青色的头皮从透明皮肤下面透出来。穿一件白背心,背心上有油点子,黄褐色的,说明死之前还在做事。脚上一双人字拖,左脚那只断了根带子,他用铁丝拧了个圈代替。他抬起头看我,脸是圆的,眼睛也圆,像两个玻璃珠子嵌在发面团上。
「炸鸡呢?」
我把炸鸡递过去。他接过去闻了闻——鼻子一抽一抽地动,像兔子——然后皱了皱眉:「不是这个味。」
「您还没吃呢。」
「闻出来了。我闺女小时候,我给她炸鸡翅,她说那是妈妈的味道。其实那是我炸的。我老婆早跑了,我哪会炸鸡啊,就多炸一会儿,怕不熟,炸得焦黑焦黑的。」「我闺女说『爸爸你炸得黑』,我说『黑的有营养』。」
他越说越小声:「后来我欠了债,店盘出去了。我死的时候胃里是空的,法医说『营养不良』。平台档案给我填了个『饿死鬼』。我饿什么饿?我是撑死的——撑着一口气想见我闺女最后一面,没撑到。」
他把炸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给了我一个差评。
我手机弹窗——「差评生效,阳寿余额:负六天。警告:再扣三天将触发回收程序。」弹窗是红色的,字在跳,像心电图。
从老周家出来,楼道里声控灯突然亮了——可能是电压不稳——照出楼梯拐角蹲着个什么东西,半透明,一团模糊。我「嗷」一嗓子蹦起来,撞翻了酸菜缸。那东西幽幽地抬头,是个老头鬼,手里端着一碗酸菜面:「新来的?送外卖的?」
「您……您别蹲这儿啊!」
「我蹲我自己家门口怎么了?」他指了指旁边一扇门,「我姓孙,死了八年了,天天在这儿蹲着闻酸菜味。我老伴腌的,她走了以后就没人腌了。」
我连滚带爬地下了楼。电动车钥匙差点拧断。
回到平台大厅申诉的时候,柜台后面换了一个人。比眼镜鬼年轻,穿一件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一块旧手表,表面有裂纹。头发不长不短,刚好盖住耳朵尖,五官硬邦邦的,像用菜刀削出来的——颧骨高,下颌线直,眉毛浓得跟两道墨杠似的,压着眼睛。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挑,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只动眼珠子,像在鉴定一件物品值不值得他说话。
「差评不可撤销。」他连头都没抬,「下一个。」
「他备注要妈妈的味道!我怎么知道一个鬼的妈妈是什么味!」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神冷得跟停了三天的尸体似的。
「规则就是规则。」
他盖笔帽,盖反了,拔出来重盖,又反了,第三次才盖上。我当时气疯了,没注意。我要是注意了,就能早发现这人不对劲。
我气冲冲走出大厅,手机弹出一条——「平台补贴:新人安抚金+1 天阳寿。」
我嘟囔了一句:「这平台还行,有点人情味。」
我哪知道那是他补的。他叫沈玦,平台规则稽查员。那天他盖笔帽盖反三次,是因为他在纠结要不要告诉我——老周的女儿在姨妈家过得不好。他最后没说,因为说了就违规。但他补了我一天阳寿,这个更违规。
后来我才知道,沈玦认识我。比「认识」更深一点。
他认识我的时候,我还活着。
第二章 妈妈的味道
我违规回了一趟阳间。
老周的女儿叫周小雨,十岁。姨妈家住城南另一片老楼,比老周那栋还旧,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贴着治性病的小广告,贴了撕、撕了贴,糊得跟千层饼似的。楼道灯也坏了,我从门缝里飘进去的时候,客厅没人,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姨妈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她爸欠的债还没还清呢,我这边也紧,能供她吃饭就不错了……”
我飘到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咸菜,咸菜切得粗细不匀。小雨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桌子一条腿短了,底下垫着一本黄页电话簿。她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是老周生前厂里发的,她拿来喝水。
我用冥界手机搜了一下“阳间外卖代点”——冥界和阳间有合作通道,可以用阳寿积分换阳间货币。我花了一天阳寿,给小雨点了一份炸鸡外卖,备注“你爸爸以前常给你做的味道”。
外卖到了,小雨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不是这个味。”她跟姨妈说,“我爸炸的有股焦味,边边是黑的。他总怕不熟,多炸一会儿。”
我也有个小本本,正面记差评,背面记“也许他们也有苦衷”。我在老周那页背面写:“炸鸡,多炸,焦边,有营养。”
回冥界之后,我研究了一下平台规则。冥界外卖员可以申请“食材通道”——生食材算半成品,不扣积分。我申请了鸡翅和油,在老周家厨房里折腾了四十分钟,炸出一锅焦边鸡翅。油溅了一身,围裙上全是点子,头发里都是油烟味。老周蹲在旁边看,也不帮忙,就指挥:“火大点!再大点!对对对,冒烟了冒烟了——”
“您闭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油锅炸了。我生前最怕做饭。”
“那你活着的时候吃什么?”
“外卖。”
老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我开饭馆的,自己天天吃外卖。我闺女想吃我做的饭,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忙完了。人没了。”他停了停,“我死的时候,冰箱里还有半只冻鸡,我本来想等我闺女周末来给她炸的。没等到。”
我把焦边鸡翅端给他。老周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眼泪从透明脸上滚下来,跟水珠子似的,掉在盘子里“啪嗒啪嗒”响,但留不下痕迹。
“我闺女说我炸得黑,我还不承认。”他把整盘吃完了,给了五星,“汤没洒,鸡有焦边,好评。”
我阳寿从负六变负一。
去交单的时候又碰到沈玦。他头也不抬:“你违规使用生食材通道。”
“啊?扣多少?”
“通道规则没有明确禁止。”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警告一次。合规奖励+2天。”
我阳寿回到正一。我盯着他看:“你们这平台扣分加分怎么跟闹着玩似的?”
他不回答,低头看文件,笔在纸上画圈。圈越画越大,都快把整页纸盖满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圈不是随便画的,他圈的是老周那单的“执念提纯数据”。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橡皮屑还没吹干净:“浓度异常,高于均值30%,需复核。”
我当时没看懂。我要是看懂了,后面能少走好多弯路。
我走出大厅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推送——“平台年度好评率排行榜:工号0948,好评率100%,排名第7。警告:排名前十外卖员需接受‘特殊培训’。”
我问旁边一个老外卖员:“特殊培训是啥?”
老外卖员是个大叔,生前被自己养的猫推下楼摔死的,姓刘,我叫他刘叔。刘叔身高一米七二,秃顶,脑袋两边剩一圈头发,像围了条毛巾。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左边口袋永远塞着半个馒头——他说是生前习惯,改不掉。他脸黑,但一说话就笑,笑起来缺颗门牙,是他老婆生前打掉的——他自己说的,说的时候还挺骄傲:“我老婆手劲儿大。”
刘叔脸色一变,拉着我走到角落。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女孩鬼,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穿一条红裙子,膝盖上破了个洞。她在玩一个弹珠,弹珠滚到我们脚边,刘叔捡起来还给她,她接过去没说话,继续蹲着弹。但她弹珠弹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嘴咧开笑了一下。我后脖颈子一凉,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别问。”刘叔压低声音,“去年排名前十的,今年都不在平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是没了。”他搓了搓手,“我送了五年外卖,好评率一直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五。不上榜,不垫底。”
“那你送外卖图啥?”
“图多活几天呗。”他叹了口气,“我死的时候我家猫蹲在窗户上看着我,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它为什么推我。后来想通了,它可能是想让我别上班了。结果我还是在上班。”他把口袋里的半个馒头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好歹这儿的馒头不要钱。”
刘叔走了之后,角落里那个小女孩鬼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姐姐,你怕鬼吗?”
我蹲下来:“怕。”
“我也怕。”她说,“我怕我妈妈。她每次来烧纸都哭,我站在旁边她看不见我,但我看见她哭我就害怕。你能不能帮我送一单?我想给她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别哭了,我在下面有弹珠玩’。”
我愣了一下。我还没接单,但我记下了。她叫小弹珠,死了三年,天天在平台大厅角落弹弹珠。她妈妈每个月来烧一次纸,她每次都站在旁边看。
第三章 十字路口的阿莲
第二单派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平台派单系统有个毛病——它不分白天黑夜。鬼魂什么时候下单,你就什么时候得送。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冥界长街,街灯是鬼火,绿莹莹的,照在脸上跟鬼片似的。长街两边是灰色的墙,墙上有门,门后面是鬼魂住的地方。有几个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大部分是黑的。刘叔说鬼魂不爱开灯——生前开够了,死后想省电。虽然冥界的电不要钱。
骑到半路,电动车灯忽然闪了一下。绿光灭了两秒,再亮起来的时候,照见路边蹲着一个老太太。她背对着我,穿一件黑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她手里在纳鞋底,针线在绿光里一闪一闪的。我骑过去的时候她没抬头,但嘴里在念叨,声音细细碎碎的:“……三十年了,三十年了……”
我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只黑布鞋,鞋底纳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
我拧了拧油门,没敢停。
第二单:女鬼阿莲,城南十字路口,已故三十年。备注写:“等一个叫国强的人,他回来我就走。帮我带碗面。”
十字路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飞蛾撞灯泡的“啪啪”声特别响,每撞一下,灯光就暗一截,照得地上影子一跳一跳的。路口东南角是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纸被雨淋烂了,只剩“旺铺”俩字。西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我看不清,但那东西在动,一拱一拱的。
我捏紧刹车,不敢往前骑了。
阿莲坐在路灯正底下。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扎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系着,红头绳褪色了,发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扣子是盘扣,最上面那颗掉了,用黑线随便缝了个疙瘩代替。裤子是灰布裤,膝盖上补了两块补丁,补丁颜色跟裤子不一样,一块深灰一块浅灰。脚上一双黑布鞋,左脚大脚趾快顶出来了。脸是瓜子脸,但颧骨上两块肉被风吹得有点糙,像苹果放久了起皱。眼睛大,但眼神发直,盯着路口对面,一眨不眨。
她旁边蹲着一条大黄狗。狗瘦得肋骨一条一条的,耳朵缺了一块,尾巴尖也秃了。它看见我过来,没叫,往阿莲脚边靠了靠。
“你喂的?”我问。
“它自己来的。”阿莲摸了摸狗头,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国强以前也养狗。他说狗最忠诚。他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他,他挣了钱就回来娶我。”
我查了平台档案——国强,已故二十八年,投胎通道记录:畜生道,犬类。投胎地点:城南十字路口附近。再一查具体编号——就是阿莲天天喂的那条大黄狗。
我站在路口,手里端着一碗面,脑子嗡嗡的。路灯底下飞蛾扑棱棱地撞灯泡,远处有电动车报警器响,刘叔骑着车从路口过去,看见我,按了两下喇叭。
沈玦“恰好”路过。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那件黑衬衫,手插在兜里,不走近也不走远。我朝他比口型:“怎么办?”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我读懂了——告诉她是可以的,但方式我自己选。后来我问他那天为什么在那里,他说“巡查路线经过”。骗鬼呢。他巡查路线从来不经过城南十字路口。再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在城北查一个违规单,看见我接了城南的派单,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赶过来的。
我坐到阿莲旁边,把面递给她。面是阳间买的,牛肉面,汤还热着。她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国强以前也给我做面,他手艺不好,面总是坨的。”
“这碗也坨了。”
“嗯。”她低头笑了一下,“坨了好,坨了像他做的。”
那条大黄狗凑过来舔她手指。阿莲挠了挠狗耳朵:“这狗傻得很,天天来,我喂它馒头它就冲我摇尾巴。你说国强要是回来,会不会也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狗。它抬头看我,眼珠子是深褐色的,圆溜溜的,看人的时候有点愣。它嘴巴微微张着,舌头搭出来一截,喘气的时候舌头一颤一颤的。我把面碗搁在地上,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虽然我穿的是一脚蹬的布鞋,根本没有鞋带。我蹲下来是想看清楚那条狗。
狗脖子底下有一块毛色深一些,是个旧项圈的印子。项圈没了,毛被磨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皮。国强投胎档案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的,模糊得很,但能看出来那人生前脖子上总戴着一条红绳,红绳上挂了个铜钱。阿莲说国强走的时候她给他编的,红绳编的,铜钱是她奶奶传下来的。
大黄狗脖子上那一圈磨掉的毛,是戴红绳戴的。
我站起来,没说话。阿莲还在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着吃,像在数数。吃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小伙子,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没……没有。”
“你蹲下去看狗,看了半天。”
“我看看它耳朵。那耳朵缺一块,怎么弄的?”
“跟别的狗打架。”阿莲把面碗往狗那边推了推,狗低头舔汤,“这狗刚来的时候凶得很,见谁都叫。后来我天天喂它,它就不叫了。有一回有人抢我手里的馒头,它冲上去咬人家裤腿,被人家踹了一脚,耳朵就缺了一块。”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跟国强一个德行。国强以前也爱打架,为我跟人打过一回,鼻子被打歪了,我气得三天没理他。他就天天蹲我家门口,端着碗面,面坨了也不走。”
我把面碗从狗面前拿开。狗抬头看我,歪了歪脑袋。
“阿莲,”我说,“国强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等着我,我挣了钱就回来。要是回不来,那就是我变成别的什么了。’”她笑了笑,“我当时骂他乌鸦嘴。”
“你后来……有没有想过,他变成别的什么了?”
阿莲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挂着一根面条。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想过。”她把筷子放下,“头几年想过,后来不敢想了。三十年了,他要是变了,变成什么都有可能。人、狗、树、一阵风。我要是天天琢磨这个,我就得疯。”
“那要是他真变成狗了呢?”
阿莲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脚边那条大黄狗。狗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阿莲在看它,就抬起头,尾巴慢慢摇。
“它刚来那会儿,”阿莲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一回我感冒了,三天没出门。它就蹲在门口叫,叫了三天,邻居嫌吵,拿扫帚赶它,它也不走。后来我出来了,它扑上来舔我脸,舔得我一脸口水。”
她伸手摸了摸狗脖子底下那一圈磨掉毛的地方。手停在那儿,没动。
“我给它编过一条红绳。”她说,声音有点哑,“铜钱的。我奶奶给我的。它戴了几天就不戴了,我以为它弄丢了。”
大黄狗舔了舔她的手。
阿莲把狗脖子上的毛拨开,毛底下有一圈浅浅的印子,皮肤颜色比别处白。她摸了很久,没说话。路灯底下飞蛾还在撞灯泡,路口对面的便利店招牌灯还在闪。刘叔的电动车从街那头骑过来,看见我们蹲在路边,没按喇叭,从旁边绕过去了。
“它吃面。”阿莲忽然说,“它吃坨了的面。我跟它说国强做的面也坨,它就天天蹲这儿吃。我以为它傻。原来它不傻。”
她把狗搂过来,搂得很紧,狗被勒得“呜呜”叫了一声,没挣开。她把脸埋在狗脖子那一圈磨掉的毛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她对着狗耳朵说,“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
狗舔她耳朵。
“你变这么瘦,我天天喂馒头你也长不胖。你怎么这么笨。”
狗尾巴摇得更快了。
阿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嘴角翘着,看着又像哭又像笑。“行,”她对着狗说,“你以后别在路口蹲着了。跟我走吧。投胎那块我认识人,打个招呼让你下辈子还当狗,当只胖的。天天吃坨了的面。”
狗跟在她后面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喊:“小伙子,谢谢你!你要是见到国强,跟他说我不怪他了!”
我喊回去:“你要是自己见着他呢?”
她低头看狗,狗抬头看她。她笑了:“那我就当面骂他一顿。骂完再说。”
阿莲走远了。我低头收拾面碗,发现碗底下压着一只黑布鞋——就是刚才路边老太太掉的那只。鞋底纳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针尖上缠着一根白头发。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沈玦等阿莲走远了才过马路。他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那只鞋,什么也没说。
“你做得对。”他说。
“你第一次夸我。”
他沉默了三秒。“别问。继续送单。”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机弹出一条系统消息——“稽查员沈玦对您进行了‘沉默好评’:+1天阳寿。”
沉默好评是什么鬼?
后来刘叔告诉我,稽查员有“暗补”权限,可以给外卖员加阳寿不写理由。沈玦每个月都用这个权限,但全平台只有他一个人用。刘叔说:“他那人看着冷,其实心软。有一回一个外卖员被客户骂哭了,他暗补了人家五天命。”
“你怎么知道?”
“他补完人家,被补的那个人的手机没通知,但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余额变动共享’——我当时跟他组队送单。”刘叔挠了挠秃顶,头皮屑掉在工装外套上,他拍了拍,“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你猫推你下楼那事儿我查了,是楼下装修电钻吓着猫了,不怪猫’。我说那我更冤了,他说‘所以补你’。这人邪门得很。”
第四章 老钱的文件
外卖员休息室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日光灯也是坏的,一根亮一根不亮。墙角摆着几张捡来的沙发,破的,弹簧从坐垫下面顶出来,坐上去得挑位置。茶几是两块砖头架一块木板,上面堆着瓜子壳和几个缺口的搪瓷杯。墙上贴着一张“优秀外卖员照片墙”——其实就是A4纸打印的照片,用图钉摁在墙上。照片上的人我一个没见过,但照片下面都有编号和好评率。有几张照片颜色发黄了,人脸模糊得像在水里泡过。我凑近看了看编号003那张——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眉毛很粗,笑得露出上排牙齿。但照片的右上角有一块暗色的印子,擦不掉,看着像干了的指印。
小弹珠蹲在照片墙底下弹弹珠,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块地方。
刘叔给我介绍了几个同事。一个女孩,吃减肥药吃死的,叫小美,死了两年。她身高一米六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锁骨凹进去能放鸡蛋,眼窝深得跟画了烟熏妆一样,但她说是天生的。她天天抱怨自己生前不够瘦,死了之后发现鬼魂可以随便改体型,她就改成了七十斤,结果发现七十斤的鬼魂照镜子也丑,又改回来了。她坐沙发从来只坐三分之一,怕压塌了。
一个古代将军,打仗死的,叫霍去病——不是那个霍去病,他自己说姓霍,去病是名,重名。他身高一米八几,肩宽得进出门得侧着,穿一身古代铠甲,锈了,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他送外卖用文言文跟鬼魂对话,差评率百分之四十七。但他好评也百分之五十三。他给差评的理由是“蛮夷不可理喻”,给好评的理由是“此鬼尚通人性”。
还有一个大叔,死在酒桌上的,姓钱,老钱。生前是会计,死后送外卖十年,是我们这片外卖员里资格最老的。他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瘦,颧骨高,两颊凹进去,像饿了很多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三七分,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掰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像在算账。他左边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圆珠笔,右边口袋里塞着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了,用橡皮筋箍着。
老钱把我拉到休息室最里面的角落——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早就没水了,出水口锈了,墙角渗着一片水渍,形状像个人影。他压低声音:“你排名第七了?”
“刚收到通知。”
“你被列进培训名单了。”他掰了一根手指头,“今晚八点,平台总部。”又掰一根,“我当年排第九,也收到过这通知。”
“后来呢?”
“我装死躲过去了。”他掰第三根手指头,“我给自己点了‘魂体休眠’,在乱葬岗趴了三个月。平台以为我魂飞魄散了,把我工号注销了。我醒了之后换了个新工号重新送单,好评率压到百分之八十二。不上榜,不垫底。”
“那培训到底是什么?”
老钱没说话。他从右边口袋掏出那个黑皮本子,橡皮筋摘下来,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磨毛了,看得出来被他摸了很多遍。他把纸抽出来递给我。
“我装死之前,从档案室偷的。偷完就后悔了,一直没敢打开看。你看。”
我翻开看,上面一串代号和数字,还有手写的标注,铅笔字,潦草得很。最上面一行写着:“冰柜库存清单(内部资料,严禁外传)”。下面列着编号、姓名、好评率、入柜日期、电池状态。编号003那一行写着:“孙德福,好评率99.9%,入柜日期:前年三月初七,状态:续航中。”
“老孙。”老钱说,“前年好评率第一那个。他说去培训,再也没回来。我装死那回,躲在冰柜后面,看见他了。冻得梆硬,眼珠子还睁着,胸口贴个标签——‘执念电池,编号003,续航中’。”
我后脖颈子一阵发凉。角落里小弹珠的弹珠滚过来,我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我把弹珠还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忽然凑近我耳朵,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姐姐,那个冰柜,我见过。饕爷办公室后面,走廊尽头左拐,门上画了个雪花。”
“你怎么见过?”
“我有一次弹珠滚到那边去了,我去捡,看见门没关严。里面冒白气,冷得很。我往里看了一眼——”她停住了,手指头绞着红裙子的边,“里面有个人冲我眨眼睛。”
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你为什么给我?”我问老钱。
“我好评率八十二,上不了榜。你不一样,你排名第七。”他把本子收回去,橡皮筋箍好,塞回口袋,“我本来想自己查,但我怕。我怕了十年了。你年轻,你胆子大。”
“我胆子不大。”我说,“我生前连老板骂我都不敢还嘴。”
“那你还敢接这活?”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不送扣阳寿。”
老钱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他生前补的,死后鬼魂状态保留下来了。“行,怂人干大事,我见多了。”他把本子又掏出来,塞进我手里,“你拿着。我留着也没用,万一哪天我也被拖走了,这东西不能跟着我进冰柜。”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怕吗?”
“我说我怕了十年了。”他掰了一根手指头,“今天不想怕了。”
当天晚上老钱就被抓了。饕爷派人把他带走了——理由是“违规操作外卖员权限”。刘叔发消息告诉我:老钱被带走的时候还在骂,说“饕爷你个老东西,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差评”。他右边口袋里的黑皮本子掉出来了,被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捡。小弹珠在旁边看见了,把本子捡起来藏在自己裙子底下。
小弹珠后来把本子给我了。本子最后一页写着老钱记的账——“饕爷扣我阳寿:正月初三,三天;二月十七,五天;三月初一,两天……”最后一笔是“今天,三天。累计欠我一千零九十五天”。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又重写的,字迹很轻:“要是我没了,谁帮我讨这笔账?”
第五章 五岁鬼魂的奥特曼蛋糕
今天是我入职的以来的第三十单:小孩鬼,豆豆,五岁,城北陵园东区,已故七年。备注:“想要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有奥特曼。”
我到陵园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快落山了,光斜斜地打在墓碑上,把碑上的字照得金灿灿的。陵园里松树多,风一吹松针“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搓手。墓碑一排一排的,有些碑前面摆着菊花,有些摆着苹果,苹果干瘪了,黑乎乎的,像缩了水的拳头。
豆豆坐在自己碑前面,穿一套小西装,深蓝色的,袖口磨白了,裤腿短了一截,脚脖子露在外面,冻得发青——鬼魂也会冷,只是冻不坏。
他头发理得短短的,圆脑袋,两只耳朵支棱着,像小猴子。眼睛大,黑眼珠占了三分之二,看人的时候眼巴巴的。脸上有点婴儿肥,但下巴尖,他妈怀他的时候营养不良。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奥特曼,褪色了,迪迦的胸口本来有蓝灯,现在磨成白的了。
“我妈每年都给我买蛋糕,放碑前面。”他指着旁边一个塑料蛋糕盒,盒盖上积了灰,边角被雨水泡烂了,“但她从来不点蜡烛。”
“为什么不点?”
“不知道。可能忘了。”
我回阳间查了豆豆妈妈。她每年忌日买蛋糕放陵园,但不点蜡烛。她跟陵园管理员说过一句话:“点了蜡烛,就真的承认他走了。”
我查了外卖员权限,发现一条隐藏条款——外卖员在完成订单时,可以申请“临时显形权”,让鬼魂在特定条件下被阳间的人看见。但要扣三天阳寿。
我阳寿余额:正三天。扣了就没命了。我站在陵园门口,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手指头在“申请”按钮上悬了五分钟,没敢按。
陵园门口的管理员室里亮着灯,老头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我往里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照得老头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老头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陵园里安葬的人的遗像,都黑白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镜头。最右边那张照片忽然晃了一下,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照片上的人嘴咧开了。
我“嗷”一嗓子退出去三步。
沈玦“恰好”出现,这次是在陵园门口。他靠着一棵松树,手里拿了一瓶水——阳间的水,冥界喝不了,他拿着纯粹是摆造型。
“临时显形权不是外卖员用的。”他说,“那是给执法司用的。”
“那你能用吗?”
“我能。”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上,“但我不想违规。”
“那我把三天阳寿转给你,算你用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他脸上没笑,但眼睛里有东西动了动。后来我知道,那是他在忍笑。
“不用扣你的。算我‘执法协查’。”他拿出一枚令牌,铜的,上面刻着“冥界执法司”,边角磨得发亮。他在豆豆额头点了一下。豆豆仰头看他:“叔叔,你是警察吗?”
“算是。”
“那你抓坏人吗?”
“抓。”
“那你把撞我的那个叔叔抓起来了吗?”
沈玦蹲下来,跟豆豆平视。他沉默了两秒。“抓了。他也在下面。我让他天天扫厕所。”
豆豆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后来我知道,撞豆豆的司机确实在冥界,但没扫厕所——饕爷给他安排到“客户服务部”接投诉电话了。沈玦骗了豆豆。但豆豆高兴了一整年。
当天夜里,豆豆妈妈做了一个梦。梦里豆豆穿着那套小西装,坐在陵园的石凳上,面前一个奥特曼蛋糕,蜡烛点着,旁边有个胖叔叔在炸鸡翅——老周,他听说豆豆要过生日,主动来帮忙炸鸡翅,炸得焦边。
“妈妈,蛋糕我吃到了。”豆豆在梦里说,“你别哭。那个叔叔说焦的有营养。”
豆豆妈妈醒来,枕头湿了一片。她去了陵园,在碑前面点了一根蜡烛。蜡烛烧到底,蜡油凝成一个小焦痕,看着像个笑脸。
豆豆执念消解,五星好评:“蛋糕有奥特曼,蜡烛点了,好评。”
我阳寿回到六天。我看着沈玦:“你到底是谁?”
“平台规则稽查员。”他收好令牌,“顺便查一点别的事。”
“什么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你的好评率进前十了。小心。”
我手机弹窗——好评率排名第6。刘叔的警告在脑子里响起来:去年排名前十的,今年都不在平台了。
那天晚上我回休息室,小弹珠蹲在照片墙底下等我。她指着编号003那张照片说:“这个阿姨我见过。她以前天天来休息室分糖吃。后来她说去培训,再也没回来。”她仰头看我,“姐姐,你会去培训吗?”
“不知道。”
“你要是去了,能帮我带句话给我妈妈吗?”
“什么话?”
“就说弹珠我留着呢。让她别哭了。”
第六章 我上司死了还在盯股票
第四单派过来的时候,我盯着地址看了半分钟。
城东写字楼十八层,已故。备注:“想再看一眼我买的股票。”
那是我生前上班的地方。十八层,赵某,我前上司。就是那个在我猝死前十分钟还给我发微信说“方案今天必须改完”的人。我盯着手机屏幕,赵某的名字后面跟着“已故”俩字,我看了半天,没觉得解气。只觉得胃疼——虽然我现在没胃了。
我骑到写字楼楼下,腿有点软。刘叔正好也来这栋楼送单,看我脸色不对:“咋了?”
“我上司。害死我的那个。”
刘叔沉默了一下,从保温箱里掏出一个馒头:“吃点东西,壮胆。我猫推我下楼那天我要是有个馒头吃,也不至于吓成那样。”
我啃了两口馒头,上去了。
写字楼里早没人了,保安室锁着门,玻璃窗后面黑漆漆的,我往里瞥了一眼,看见保安的帽子上落了一层灰。电梯自己开了——没人按——里面灯管“滋滋”响,照得我脸色发青。我硬着头皮进去,按了十八楼。电梯上行的时候,每经过一层,“叮”一声,但门不开。到了十八楼,“叮”完之后门没开,灯灭了。我拍了两下门,门才慢悠悠滑开。
走廊尽头是赵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个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个键盘。再抬头,走廊尽头那个消防栓玻璃门里映着一个人影——胖胖的,站在我身后。我猛回头,身后没人。
赵某坐在自己生前的办公室里,胖胖的,半透明。他身高一米七,但肚子往前凸,坐着的时候皮带扣看不见。脑袋大,脖子粗,脸上肉横着长,下巴三层。穿一件白衬衫,领口勒着,扣子快崩了。头发稀少,地方支援中央,几缕头发从左边梳到右边盖住头顶。他看见我进来,没认出来:“你哪个部门的?帮我看看股票涨了没。”
我看了看他的电脑——冥界外卖平台给鬼魂配的“阳间网浏览权限”,他居然在看股票K线图。我查了一下他买的股票,跌了百分之四十。
“跌了。”我说。
赵某嚎啕大哭。他哭起来鼻子红、脸也红,拿袖子擦眼泪,袖子湿了一片。“我死之前全仓进的!我老婆孩子怎么办!”他哭了一会儿,擤了把鼻涕,往办公桌底下抹——那动作跟我生前见过的一模一样。他桌底下永远有鼻涕印。
我忍着火帮他看股票。看着看着,我发现他买的是一家叫“执念科技”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公司是冥界外卖平台的母公司。
“赵总,”我说,“你买的这公司,跟你死有关系。”
“啥关系?”
“你死之前,有人给你打电话让你多压榨员工,说‘反正有人会来接班’——你记得吗?”
赵某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当时以为开玩笑。那号码是空号。”
“打电话的人,是你买的这家公司的老板的手下。”
赵某嘴张了半天,股票也不看了:“你的意思是……我买股票的公司,把我弄死了?”
“差不多。”
“那我的股票——”
“跌了百分之四十。”
赵某又哭了。哭完他忽然抬头,拿红眼珠子盯着我:“你长得有点眼熟。你是不是在我手下干过?”
我没回答。我把记仇小本本翻到赵某那页,正面写着“赵某,逼我加班,差评”,背面写了一半——“但他也挺可怜的,自己也在吃降压药”。我翻到背面,把那半句话写完了。写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然后我给他点了好评——“股票跌了,但他知道后悔了。好评。”
赵某执念消解的时候,办公室里他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股票K线图变成了一行字:“执念已提纯,数据开始上传。”
赵某的魂魄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往上透明。但他没散干净——淡到一半停住了,卡在那儿,像个加载到百分之九十九的进度条。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但手指头还在动。
“怎么回事?”他慌了。
我查了一下平台后台,赵某那单的状态显示“执念已提纯,魂魄数据挂起中”。底下还有一行灰字:“饕爷专用缓存,勿动。”
沈玦后来告诉我,饕爷的系统会把“高浓度执念”的魂魄数据扣下来当缓存用,不给彻底释放。赵某的执念浓度78%,够格当缓存了。所以他散不了,也投不了胎,就那么半吊子地挂着。
“那我怎么办?”赵某问我。
“你等会儿,”我拿手机拍了个照,“我先把这单交完。”
赵某在后面喊:“你别走啊!我这半截身子还飘着呢——”
沈玦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写字楼消防通道里啃刘叔给的第二个馒头。
“你有个订单超时了。”他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消防通道里黑,声控灯不亮——沈玦说执法司的人自带“驱灯”体质,到哪儿灯都灭。只有他手表上那点夜光,照着他半张脸。走廊深处传来“咚咚”两声,像有人拿手指头敲墙。我往沈玦那边挪了挪。
“那是我上司。害死我的那个。”
“我知道。我查他很久了。他接的那个电话,是饕爷的人打的。”
“所以我的死——”
“你被选中了。平台需要能‘听见’鬼魂执念的人来提纯执念。你的体质特殊,生前就能感知到‘不对劲的地方’——你想想,你是不是老觉得办公室空调温度不对?是不是老觉得同事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我以为我精神衰弱。”
“你是体质特殊。饕爷加速了你的死亡。”
我嚼着馒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为什么帮我?”
“我查这件事,也查了很久。我需要一个能进平台内部的人。”
“所以你也在利用我。”
他没否认。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我那单赵某的好评记录。他指着上面一行小字:“你看这个。”
“执念提纯数据:赵某,执念浓度78%,提纯产物‘后悔’,已售出。”
“什么意思?”
“赵某的执念被卖了。买家是他老婆。他老婆花了五百块,买了一个‘已故丈夫托梦说对不起’。”
我手里的馒头掉地上了。赵某的老婆我见过——她来公司闹过一回,说赵某加班太多不顾家。赵某当时当着全公司的面骂她“泼妇”。现在她花五百块买他一句“对不起”。
“他老婆知道是假的吗?”
“不知道。她以为是真的。”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蹲了很久。声控灯突然亮了——可能是楼上有人走过——照出沈玦手表上那道裂纹。他伸手把灯摁灭了。
“走吧。”他站起来,“你还有单要送。”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玦。”
“嗯。”
“你以前认识我吗?”
他沉默了三秒。手表夜光里,他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你活着的时候……”
“什么?”
“你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加班到半夜,点了一份外卖。骑手出了车祸,餐洒了。你打电话给平台投诉,是我接的。你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今天过生日,我就想吃口热的’。”
我愣住了。我不记得了。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我确实加班到半夜,确实点了外卖,确实没吃上。但我打没打电话投诉,我不记得了。那天我太累了,什么都记不清。
“你当时说,”沈玦的声音低下去,“你说‘算了我不要赔偿了,骑手也不容易,你跟他说别内疚,生日我明年再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查了你的资料。你叫鱼晓筱,二十四岁,独居,父母在老家,一年见一次。你在那家公司干了两年,没升职,没加薪,天天加班,冰箱里永远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
“你查我?”
“我当时只是觉得,”他停了一下,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人挺有意思的。自己过生日吃不上饭,还惦记骑手别内疚。”
“所以后来我死了,你认出我了?”
“你的工号是我批的。”他站起来,笔帽盖上了,这次没盖反,“饕爷给我一份名单,让我挑一个‘体质合适’的。我挑了你的。”
“你挑了我?”
“我本来想让你走个过场,攒几天阳寿就放你复活。但我没想到你接的第一单是饿死鬼老周。更没想到老周能给你差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就违规了。”他偏过头看我,“我能做的只有补你一天阳寿,盖三次笔帽。”
我看着他。他偏过头去不看我,脖子有点红。后脖颈子那块红得跟烫了似的。
第七章特殊培训
好评率进前十没多久,我收到了「特殊培训」通知。
通知是纸质的,塞在我电动车车筐里。纸是黄纸——冥界公文纸,摸着糙手,边角还有焦痕,像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上面就一行字:「工号 0948,今晚八点,平台总部,培训。迟到扣三天阳寿。」
我盯着「培训」俩字看了半天,然后把通知折起来塞兜里,转头去了休息室。
老钱已经被抓了三天了。他给的那份文件我一直揣在身上,纸边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饮水机后面,墙角那片水渍还在,形状像个人影——把文件摊开又看了一遍。
「冰柜库存清单(内部资料,严禁外传)」。编号 003 那一行写着:「孙德福,好评率 99.9%,入柜日期:前年三月初七,状态:续航中。」
小弹珠蹲在旁边弹弹珠。她看见我在看文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姐,那个冰柜,我见过。饕爷办公室后面,走廊尽头左拐,门上画了个雪花。」
「你确定?」
「我弹珠滚到那边去了,我去捡,看见门没关严。里面冒白气,冷得很。我往里看了一眼——」她手指头绞着红裙子的边,「里面有个人冲我眨眼睛。」
我汗毛立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不敢看了,捡了弹珠就跑。」她低着头,弹珠在手指头间滚来滚去,「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那门自己关上了,『砰』一声,我吓得差点把弹珠吞了。」
我把文件收好,去找沈玦。
执法司办公室还是那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冥界地图,红笔圈了几个地方。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活着,沈玦正在给它浇水——用一个小喷壶,喷一下,停一下,跟给花做按摩似的。
我把培训通知和冰柜文件搁他桌上。他看了一眼,把喷壶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平面图铺在桌上。我们俩凑着那张图说了大概一炷香的话。总之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去了平台总部。
二楼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好评率前十的外卖员。有个大姐涂了口红,正红,抿得嘴唇上全是印子。她看见我进来,招手:「0948?坐这儿。」
「今晚培训什么内容?」
「不知道。通知上没写。」她压低声音,「去年我也来了,培训到一半饕爷说带我们去参观仓库,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画雪花的门前面,我肚子疼,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人都不见了。」
「后来呢?」
「再也没来过平台。饕爷说他们『调去总部核心部门了』。」她抿了抿嘴上的口红印,「我今年排名第十,刚好卡在门槛上,不来不行。」
八点半,饕爷推门进来。胖老头穿着红马甲,身后跟着两个手下,笑眯眯地扫了一圈:「都来了?好!今晚培训很简单——先跟你们聊聊天,看看你们对平台有什么想法。一个一个来。」
他挨个叫人去隔壁小会议室单独谈话。轮到我的时候,他亲自开门,笑眯眯地让我坐。
「小鱼,你干得不错。」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竖着浮着,一看就是好茶,「好评率百分之百,片区第一。我看过你的单——老周、阿莲、豆豆、赵某,每一单都处理得漂亮。尤其是赵某那单,你知道他害过你,还给他好评。这胸怀,了不得。」
「饕爷过奖了。」
「我有个想法。」他把茶杯搁桌上,「你这样的年轻人,送外卖太可惜了。我想把你调到总部来,做『执念品质管理』——就是帮我们鉴定一下外卖员送单过程中收集到的执念,哪些质量高、哪些质量低。你体质特殊,能听见鬼魂没说出口的话,这活儿你最合适。」
「调到总部?」
「对。待遇从优。不用风吹日晒送外卖了,阳寿积分翻倍,年底还有奖金。」他看着我,「你愿意吗?」
我低头想了两秒。这两秒里我想到老周冰箱里那半只冻鸡,想到阿莲蹲了三十年的路口,想到豆豆碑前面七年没点过的蜡烛,想到赵某被打包卖掉的「后悔」。
「我愿意。」我抬起头,「跟着饕爷干,有前途。」
饕爷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不过——」他话锋一转,「咱们平台有个规矩,核心岗位的人,得种个『锁魂咒』。你别怕,就是走个流程,让你跟平台绑得紧一点。以后你听平台的,平台不会亏待你。」
「锁魂咒?」
「小玩意儿。种了之后你要是违背平台规矩,魂体会有点不舒服。但只要你不犯规矩,什么事都没有。平台的核心员工都种了,不信你问小张。」他指了指身后那个手下。
小张点头:「种了。没事,跟没种一样。」
饕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红色的液体,跟指甲油似的:「来,把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他拿毛笔蘸了红液,在我手背上画了个圈,嘴里念念有词。画完之后那个圈渗进皮肤里,看不见了,但手背上有点热,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好了。」饕爷拍了拍我手背,「从今天起,你就是平台核心团队的人了。今晚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正式上岗。」
我从总部出来,手背上的热劲儿还没消。走到半路,热劲儿忽然退了,手背凉飕飕的,跟浇了凉水似的。
我站在冥界长街的路灯底下,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圈看不见了,热劲儿也没了,什么感觉都没有。锁魂咒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我舌头有点麻木。
我掏出手机给沈玦发了条消息:「办完了。」
他秒回:「明天大会,九点。」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回休息室。路过老李杂货铺的时候,老李头在门口摇蒲扇,朝我点了点头。小弹珠蹲在休息室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站起来问:「姐姐,饕爷没把你关冰柜吧?」
「没有。」
「那明天大会你去吗?」
「去。」
第八章冥界大会
九点,大会大厅坐满了人。
塑料椅子「嘎吱嘎吱」响,鬼魂们交头接耳。舞台上红横幅挂好了,奖杯摆了一排。流程表上写着九点饕爷致辞,九点半表彰,十点散会。
九点整,饕爷准时上台。胖老头穿着红马甲,马甲扣子绷得快开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贴着头皮。他往话筒前面一站,声音洪亮跟敲锣似的:
「过去一年,我们平台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服务鬼魂十万余人次!感谢大家支持!特别感谢我们的优秀外卖员——没有你们,就没有平台的今天!」
台下鼓掌。刘叔坐在中间偏右,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鼓了两下掌,馒头掉地上滚到前排椅子底下去了。小弹珠蹲在最后一排,弹珠在手指头间滚来滚去。霍去病穿着那身锈铠甲,坐在第一排,铠甲「哐当」响了一声,旁边的小美往旁边挪了挪。
饕爷讲了二十分钟。从平台业绩讲到行业前景,从行业前景讲到冥界经济形势,从冥界经济形势又绕回平台业绩。台下有人打哈欠,有人看手机,有人偷偷嗑瓜子。
九点半,表彰环节开始。
主持人上台:「下面有请本年度好评率前十的外卖员代表,工号 0948,鱼晓筱!上台接受表彰!」
我从侧面走上台。饕爷站在台中央,笑眯眯地把塑料奖杯递给我,金色的,漆喷得不太均匀,底下「奖」字缺了一横。他把话筒也递过来:「小鱼,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先鞠了个躬。
「谢谢饕爷。」我说,「真的,谢谢饕爷。要不是饕爷赏识,我现在还在城南片区骑着电动车到处跑呢,风吹日晒的,阳寿攒得慢,差评扣得快。饕爷把我调到总部来,给我机会,让我做执念品质管理——这活儿体面,不用跑外勤,阳寿积分翻倍,年底还有奖金。」
饕爷在旁边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昨晚饕爷跟我说,核心团队的人都要种锁魂咒,我一开始还有点怕。」我举起手背给台下看,「后来饕爷说,平台的核心员工都种了,什么事都没有。我一想,饕爷对我这么好,我还有什么好怕的?种就种呗。」
台下刘叔喊了一句:「种了没事吧?」
「没事!」我朝刘叔挥了挥手,「跟没种一样。」
饕爷在旁边又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更舒展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近话筒说:「小鱼是个人才,大家以后多向她学习。来来来,小鱼,把你今年的数据给大家看看,让大伙儿学学你怎么做到好评率百分之百的。」
「好嘞。」我把手机连上投影,「饕爷让我给大家看看数据,那我就给大家看看。」
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页是好评率统计图。第二页是单量统计图。第三页是片区排名。饕爷站在旁边,笑着一页一页给我指:「你看这个,城南片区第一,好评率百分之百,差评零——」
「饕爷,」我说,「下一页是您让我看的那个吗?」
「对对对,下一页,好评率数据——」
我点了下一页。
大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好评率数据。是一份订单记录。每一单好评后面跟着执念提纯数值、买家名单、交易金额、入柜日期、冰柜编号。
饕爷脸上的笑僵住了。
「饕爷,您让我给大家看数据。」我举起话筒,「这就是您让我看的数据。城南片区九千八百单,每一单背后都有一笔执念交易。买家在阳间,花五百块买一次『已故亲人托梦服务』。卖家在冥界,是您饕爷。中间提纯加工厂,是您办公室后面那间雪花门。原材料,是在座各位鬼魂朋友的执念。」
台下安静了两秒。刘叔站起来:「我说我怎么攒的阳寿全被扣了!原来拿去卖钱了!」
饕爷猛地转头看我,脸上的笑没了,眼睛里全是阴沉:「小鱼,你搞什么?我让你看的是好评率数据——」
「这就是好评率数据。」我把投影往下翻了一页,「您看,这一页是好评率前十的外卖员名单。孙德福,好评率 99.9%,入柜三年,状态续航中。沈瑶,好评率 99.7%,入柜一年。钱德贵,好评率 99.9%,入柜三天。还有另外十四个。您的好评率排行榜,前十名就是您的冰柜库存清单。」
饕爷往后退了一步。他手在抖,马甲扣子崩开了一颗,滚到台下被小弹珠捡走了。
「小鱼,」饕爷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中了锁魂咒。你忘了?昨晚我亲手给你种的。你现在说的这些话,违背了我的命令。你魂体会疼的。」
「疼?」我歪了歪头,「饕爷,您那个锁魂咒,种进去一炷香就失效了。」
饕爷脸白了:「不可能。」
「我昨晚从您办公室出来,走到半路手背就不热了。」我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您画的那个圈渗进皮肤里,热了一下就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沈玦提前给我含了一颗定魂丹。您种咒的时候我正含着呢,咒语压根没落我魂上。」
饕爷愣了三秒,忽然抬手往我脑门上拍过来。他手心里攥着一团红光,跟昨晚种咒时画圈那玩意儿一样。那团红光比我昨晚见的粗了一圈,颜色也深,从暗红变成了紫黑,在他手心里「噼啪」响。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奖杯架子,架子晃了一下,塑料奖杯掉了一地。
沈玦从后台冲出来。他没走台阶,直接从后台黑布后面翻上舞台,三步跨到我前面。饕爷那团红光拍过来的时候,沈玦抬手一挡,手心里亮了一枚铜令牌——执法司的那枚,背面刻着「沈玦,编号 0001」。红光撞在令牌上,「滋啦」一声,跟烧红的铁扔进凉水里似的,冒了一股白烟。
饕爷被弹回去两步,手心里那团红光还在,但颜色淡了,从紫黑变回了暗红。他喘着粗气,指着沈玦:「执法司的破令牌——你他妈用执法令挡我咒术?你知道挡一次扣多少阳寿吗?」
「扣我自己阳寿,不劳您操心。」沈玦把令牌收回去,揣进兜里,手背上有道红印子,跟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饕爷,您刚才那一掌,要是拍到普通鬼身上,魂体直接散一半。您当着全场鬼魂的面行凶,执法司现刑拿人,够不够?」
饕爷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话筒架,架子倒了,话筒滚到台下被霍去病捡起来。饕爷看看沈玦,又看看我,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您问我为什么愿意跟着您干。」我举起话筒,「我现在告诉您——我想看看冰柜里冻着的都是谁。老孙,前年好评率第一,冻了三年。沈瑶,沈玦的妹妹,冻了一年。老钱,会计,冻了三天。还有另外十四个。您把他们当电池用,把他们的执念抽出来卖给阳间人——五百块一次,买家还以为是自己亲人在那边过得好。其实呢?是外卖员上班上到崩溃时候的抱怨。」
台下鬼魂们开始掏手机。小弹珠第一个打的——她给饕爷打了个一星,理由是「他把我弹珠没收了」。
「饕爷,您那锁魂咒太便宜了。」我把手背翻过来给他看,「一炷香就没了。您要是种个贵点的,说不定我现在还在给您数钱呢。」
饕爷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以为赢了?你们看看台下——全场鬼魂加起来才几千单!差评阈值一万单,你们凑不够!我阳寿还有三百年,你们打差评扣的那点额度,够干什么?」
「够干什么?」我拿起话筒,「饕爷,您知道城南片区总订单量多少吗?」
饕爷愣了一下。
「九千八。」我打开后台数据,「我一个人的后台确实不够。但我是外卖员,后台权限能调出整个片区的订单记录。城南片区总订单量九千八,加上被您冻起来的十七个外卖员名下的历史订单——一共一万零三百单。」
饕爷脸白了。
「您冻结外卖员的时候,忘了把他们名下的订单记录也清掉。」我把数据投影到大屏幕上,「老钱,编号 0947,历史订单四百单。孙德福,编号 003,历史订单六百单。沈瑶,编号 017,历史订单五百单。加上城南片区其他外卖员的订单记录——」
后台走廊传来「砰」一声。沈玦推着老钱从走廊冲出来。老钱冻得梆硬,身上挂着霜,嘴还在动:「饕爷,我操你大爷——」
老钱后面跟着涂口红的大姐和另外几个人,裹着毯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大姐口红花了蹭到下巴上,指着饕爷就骂:「你他妈说让我们来参观?那柜子里冻着鬼魂!」
「——一共一万零三百单。」沈玦把冰柜库存清单拍在台上,「够不够?」
饕爷阳寿余额在大屏幕上开始往下掉:正三百年、正两百八十年、正两百五十年——
台下鬼魂们还在打差评。刘叔举着手机,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啪啪响。霍去病用文言文在差评栏里写了一段骈文,差评理由翻译成白话是「此獠当诛」。小美给饕爷打了一星,理由是「他当年扣我减肥药补贴」。老周从仓库那边赶过来,站在最后一排,举着手机喊:「我闺女才十岁!你拿我的执念卖钱!」
阿莲没来,但她让大黄狗叼了张纸条过来,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差评。阿莲。」
赵某从写字楼赶过来,打了八个差评,理由是「你害我股票跌了」。
小弹珠蹲在最后一排,打了三个差评。打完她抬头喊:「姐姐!我打完了!够不够?」
「不够再打!」
「那我再打两个!」
「——全场加起来,一万零三百单。」我看向大屏幕,「饕爷,您的阳寿余额开始掉了。」
饕爷阳寿掉到零。他最后喊了一句:「你们以为新老板是谁?是她!她一个送外卖的——」然后化成灰了。灰落在地上,被刘叔的电动车轮子碾了过去。刘叔说:「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
大屏幕上弹窗:「平台老板已解职。新老板选举启动。候选人:工号 0948 鱼晓筱。」
我愣了:「我没想当老板啊!」
沈玦走过来:「规则说,集体差评后由好评率最高的外卖员接任。你是最高。」
「我只有几百单——」
「全场鬼魂加起来一万零三百单。」他把手机给我看,「饕爷临死前手滑给自己点了个一星,算在总单量里。」
「……他给自己打差评?」
「他本来想给你打。」沈玦说,「手滑了。」
台下鬼魂们齐声喊:「鱼老板!鱼老板!」
小弹珠挤到前排,举着弹珠:「姐姐你当老板了,能把饕爷没收我的弹珠还给我吗?」
涂口红的大姐裹着毯子挤过来:「鱼老板,我去年那批同事还在冰柜里呢,你得给个说法。」
「先解冻。」我说,「老钱负责登记,谁欠多少阳寿一笔一笔算。沈玦负责查饕爷的账,封口费、私卖执念的钱,全部追回来。」
老钱掰着手指头:「十七个人,冻了最长的三年,最短的三个月。利息按复利算——」
「你先把自己那三天算清楚。」刘叔塞了个馒头堵他嘴,「别算了,先吃口东西。」
第九章新官上任
我上任第一件事:废除「差评扣命」规则。新规则:好评加分,差评只扣绩效,不扣阳寿。
第二件事:废除好评率排行榜。
第三件事:把冰柜里的外卖员全部解冻。一共十七个,解冻之后他们集体去吃了一顿火锅——冥界火锅,吃不出味,但热闹。霍去病用文言文念了段祝酒词,被刘叔塞了个馒头堵住嘴。
第四件事:上线「鬼魂自主评价系统」。每单完成后,鬼魂自己评价,也可以选择「不评价」——不评价就不生成执念数据,就不会被卖。同时上线「执念自主处理功能」——鬼魂可以自己决定执念是化解、保留还是扔掉。
第一个用新系统的是老周。他选择「保留执念」,理由是「我闺女还没吃到我炸鸡呢,等我闺女以后下来了,我现炸给她吃」。我在平台总部一楼给他开了个「执念保留仓库」,老周成了仓库管理员。他每天给其他鬼魂保管执念,顺便炸鸡翅——炸得焦边,免费尝。仓库门口挂了块牌子,他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老周炸鸡,焦边有营养。」
豆豆每周来仓库吃一次蛋糕,他妈妈在阳间每年点一根蜡烛。阿莲带着大黄狗在路口晒太阳——新系统加了「冥界日照功能」,鬼魂也能晒着太阳了,虽然晒了不暖和,但心里舒服。小弹珠的弹珠我要回来了,三颗,一颗不少。她现在在仓库帮老周看摊,弹珠当钱用——老周说一颗弹珠换一个鸡翅。
沈玦被我任命为「规则稽查总监」。他说:「我不当你手下。」
「那你当我合伙人。」
他想了想:「行。」
合伙人第一天,他就把我新写的规则挑出八个漏洞。我改到第三版,他挑出三个。第五版,他挑出一个。
「还有一个。」
「哪里?」
他指了指「合伙人」那一条:「没写任期。」
「你想要任期?」
「我意思是,」他把笔帽盖上了,这次没盖反,「合伙人得长期干。你写个永久。」
第十章复活门
系统升级后,我的阳寿积分攒够了复活标准。冥界规则:积分达标者可选择复活回阳间。
我站在复活门前,门那边是阳间,有阳光、有炸鸡、有正常的工作——虽然我也不知道正常的工作是什么,我生前也没干过。复活门是一道白光,跟电梯门似的,门框上贴着「出口」俩字,字是夜光的,绿莹莹的,像机场的紧急出口标志。
沈玦站在我身后。
「我走了你怎么办?」
「继续查案。冥界事多。」
「你妹妹的事——」
「已经结了。」他靠着门框,手表上的裂纹在光里发亮,「你走你的。」
我看着复活门。门那边是我生前住的小区,楼下那家炸鸡店还开着,老板还是那个胖大叔,炸鸡还是那么咸。我回头看了一眼冥界长街——老周在仓库门口朝我挥手,豆豆在陵园门口吃蛋糕,阿莲在路口喂狗,小弹珠在仓库门口弹弹珠,刘叔骑着电动车从街那头过来,按了两下喇叭。
「不走了。」我把脚收回来。
「想好了?」
「想好了。鬼比人好伺候。」
沈玦没说话。过了半天,他从兜里掏出我的记仇小本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是我的字:「鱼晓筱,工号 0948,好评。」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沈玦,工号 0001,好评。合伙人。」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我兜里。
「你写什么了?」
「差评。」
「你骗人。」
「你猜。」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正在看文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投诉那天。」
「我都说了不要赔偿了,你还喜欢我?」
「就是因为你不要赔偿。」他把笔帽盖上,这次盖对了,「我当稽查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投诉人替骑手说话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我是冥界公务员,你是阳间活人。跨界的。」
「那你还挑我进平台?」
「我挑你是因为你体质合适。」他停了一下,「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看看你。」他偏过头,脖子又红了。
第十一章五星好评
我现在是冥界外卖平台老板,但我也还在送外卖。刘叔说老板亲自送单是「作秀」,我说我乐意,我送单的时候才能知道哪个鬼又给差评了。
今天第一个差评来自赵某。
新系统上线后他数据释放了,魂魄恢复正常。投胎排队排到一千多号,他嫌慢,赖在冥界不肯走,天天在那栋写字楼十八层晃悠,盯股票。他现在的状态叫「系统残留鬼」——饕爷那套旧系统留下的烂摊子,新系统管不着,旧系统管不了,跟个幽灵里的流浪汉似的。他给我打电话:「鱼晓筱!我股票又跌了!你给我送份炸鸡,要焦边的。」
「您这单得加钱。」
「加什么钱?我是你前上司!」
「前上司打八折。」
「打什么折!你当年加班费我还没给你呢!」
「那您先把加班费结了。」
赵某不说话了。过了五秒他换了个语气:「那个……鱼老板,送一份呗,我给五星好评。」
「您现在没有好评权限,您不是活人也不是正经鬼,系统里没您的评价端口。」
「那我怎么给你好评?」
「您给不了。」
「那我不订了。」
「不订拉倒。」
他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又打过来:「订。炸鸡,焦边,多放辣椒。」
沈玦坐在我电动车后座,正翻着我的记仇小本本。他听见电话内容,头也没抬:「赵某又订了?」
「又订了。」
「这月第几单了?」
「第八单。」
「他一个鬼吃八份炸鸡?」
「他不吃。他就摆着看。他说看着炸鸡心里踏实。」
沈玦把小本本合上,塞进自己兜里:「走吧,送完这单下班。」
「我自己写的本子,你老没收。」
「我自己写的本子,你老没收。」
「你开车看本子,分心。」
「我骑的是电动车。」
「电动车也是车。」他拍了拍我后腰,「走了。」
电动车穿过冥界长街,路过写字楼。赵某在十八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现在他能探出来了,虽然还是有点透明——朝我们挥手:「快点!我饿了!」
「您不是不吃吗?」
「我看着吃!」
我把炸鸡送上去,赵某接过去摆在办公桌上,端端正正摆在电脑显示器前面。然后他坐回椅子里,盯着炸鸡看,表情安详得像在庙里上香。我站旁边看了三秒,没忍住:「赵总,您这炸鸡摆到明天就凉了。」
「凉了就凉了。」
「凉了就不能吃了。」
「我又不吃。」他拿袖子擦了擦装炸鸡的纸盒边角,擦得可仔细,「我就是看着。看着心里踏实。」
「您这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
「死之后。」他指着显示器上绿油油的股票曲线,「看着这个我睡不着。看着炸鸡我能睡着。」
我下楼的时候跟沈玦说了。沈玦说:「系统残留鬼都有点毛病。他还不算严重的。三号仓库那个天天对着墙数数,数到八万多还在数。」
「他为什么数数?」
「旧系统扣了他八万天阳寿。他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从头再来。」
「那你们不管管?」
「你当老板之前,谁管?」沈玦把小本本掏出来,翻到赵某那页,在背面写了一行,「建议给残留鬼开个心理疏导窗口。」然后把本子塞回兜里,「明天你批一下。」
「你写报告我批?」
「你是老板。」
「行吧。」
骑回冥界长街的时候手机弹窗新订单——「阳间预约单。备注:别放香菜,谢谢。对了,我还没死,提前订的,你们冥界外卖能送阳间吗?」
「这什么鬼?」我把手机给沈玦看。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阳间的人。新系统开通了『阳间预约单』——生前预订,死后送达。」
「这人生前就订外卖?」
「备注说『我怕死后没人给我送饭』。」
我看了看地址——我生前住的小区,跟我同一栋楼,同一单元,楼下那户。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接不接?」沈玦问。
「接。」我把手机揣兜里,「反正顺路。」
电动车穿过冥界与阳间的缝隙,车灯暖黄——沈玦给我换的,说鬼火太吓人。保温箱上印着「冥界外卖,五星好评」,字是我自己贴的,贴歪了。沈玦说歪了难看,我说歪了才有特色。
身后老周喊:「鱼老板!明天给我带瓶酱油!」
豆豆喊:「姐姐!我要奥特曼蛋糕!」
阿莲喊:「帮我喂狗!」
小弹珠喊:「姐姐!我弹珠攒到四千了!」
赵某从十八楼窗户探出脑袋,加了一句:「明天炸鸡别放辣椒了!我最近上火!」
我回头喊:「您一个鬼上什么火!」
「看着股票上火!」
「那您别看了!」
「我不看股票我看什么!」
「看炸鸡!」
「炸鸡看腻了!」
「那您把股票卖了!」
「卖了亏更多!」
「那您别订了!」
「不订我饿!」
「您又不吃!」
鬼魂们笑。刘叔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按了两下喇叭:「鱼老板,你跟赵总吵吵什么呢?整条街都听见了。」
「讨论晚饭!」
「赵总又不吃晚饭!」
「所以他火大!」
沈玦坐在后座,把记仇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写的「鱼晓筱和沈玦,长长久久」。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我没看见。但我猜他写的是「永久合伙人」。
电动车驶入夜色。暖黄的车灯越来越远,保温箱上的「五星好评」还在亮。后视镜里,赵某还在十八楼窗口探头,手里举着那盒炸鸡,朝我们晃了晃——他到底还是打开吃了。吃了一块,又吐回去了。太辣。
(全文完)